光绪皇帝见那彦图死不起来,只好翻身下马,亲自将那彦图拉起来说道;“你与朕自幼就是知心贴子,朕也拿你当做无话不说的贴心之人,有话就请直说好了。”
“谢皇上!”那彦图说着就重重地给光绪皇帝叩了一礼。
一黑一白两匹马并辔齐行,牵着马一路慢走的光绪皇帝听那彦图像连珠炮似地一气讲出了慈禧如何“情猎”那尔苏的事,手中的马鞭不由的惊落在地,然后半晌无语……
光绪皇帝从懂事起,不论是他的父亲奕囗还是胞弟载沣,就连包括伴随他长大的翁同和老师在内,没有一个人跟他讲过这些,只有那彦图敢。他的心里虽然难免有些尴尬,但心里又不得不折服于那彦图的勇气。从大清忠臣僧格林沁联想到此时此地的那彦图,他朦朦胧胧地意识到:祖上就说蒙古人可靠,看来,再也没有比蒙古人更忠诚的民族了……可是……可是,光绪皇帝沉思了一阵,脑袋里却不时地闪现出慈禧盛怒的影子。
……
光绪皇帝思前想后,最后抬起头说道:“那彦图,此话当真?”
“臣以性命担保,的确如此!皇上若不信,可暗地里派人去查宫。”
光绪皇帝脸上现出了无奈之色,摇了摇头说道:“那彦图,不是朕要有意推据此事,此事朕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朕虽为大清之主,但朕有朕的难处不便和你细说,想你也知道,此事朕真是爱莫能助呀!”光绪皇帝说到此处,内心也和那彦图一样沉重。一边是推立自己为皇帝的西太后,一边是自己最贴心的宠臣。宠了臣得罪娘的事儿他也不敢做,再说西太后的刁蛮他早已经领教够了。
如何是好呢?左右为难的光绪皇帝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想来想去,光绪皇帝突然间就想起了小时候随侍的太监给他讲起的那段《西游记》来,他灵机一动,开口警谕道:“那彦图,想必你也看过《西游记》,《西游记》中说:孙悟空一个跟头打出十万八千里,可还是没能出了如来佛的手心,更何况说他一听唐僧念紧箍咒就头痛难忍得无招法可使,那朕又能如何呢?说起来朕也就只不过是个肉体凡胎的皇帝罢了。”
那彦图听了,半晌无语。他没有想到光绪皇帝会如此这般警谕自己,既对自己道出了无奈又道出了实情。明摆着的事儿,光绪皇帝所说的那个如来佛指的不就是西太后吗?西太后手中握着的那枚“同道堂”大印无疑就是那制约光绪皇帝所作所为的紧箍咒了……那彦图想着想着,心不由得揪紧了,看来,指望皇上解救那尔苏是没有指望了。老姐姐达福晋慈爱的面孔在他的眼前晃动着,而更多的是,他想起了老姐姐今生的不易……老姐夫伯王的唉叹声,那尔苏因绝望而黯谈的眼睛,博王府倾巢覆没后的种种惨景一齐袭入那彦图的脑海……
那彦图强忍收泪,可泪水还是不由得滚落出眼眶,为皇上,为自己,更为博王府命运所忧心如焚的那彦图把头别了过去,不是释气,而是不肯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光绪皇帝的面前。人都有脆弱的一面,既便是有着铮铮铁骨般性情的那彦图也是如此。
人的情感大概就是如此这般,强悍到八百里雷霆击不垮,脆弱到一个眼神就可以将人置于死地。
光绪皇帝爱莫能助的眼神虽然没将那彦图置于死地,但他的心确实是凉了,继而化成了一潭无法搅动的死水。僵直地站在那里,他完全陷入了绝望。
眼泪在那彦图眼里打转的那一刻,其实早已经被光绪皇帝看在了眼里。就在此时,那打着旋即将滚落出眼眶的泪水勾起了一段让他永生难忘的回忆——光绪八年(1882)的春天,年满12岁的光绪皇帝在南苑初试骑艺,不幸在大红门附近因马失前蹄即将滚鞍落马,众大臣正在惊呼不己之时,是16岁的侍读那彦图在万分火急的情况下甩镫滚鞍纵身跃下正在狂奔的骏马,旋风般地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便托住了即将坠地的光绪皇帝。
此次,光绪皇帝安然无事,而托救光绪皇帝的那彦图却因不堪身上的重荷而蹾碎了筋骨。当众大臣将那彦图抬上轿子的时候,光绪皇帝上前拉住他的手问他痛不痛,宁可在皇上面前疼得流汗也不肯流泪的那彦图忍着锥心的疼痛却笑着回答:不疼!别说没死,就是死也值……
光绪皇帝收起了这段“舍生救死”的回忆。
不知是面对着有着铮铮铁骨而又有着侠胆柔情的那彦图而感到了汗颜,还是被这段回忆所感动,只见光绪皇帝也背过头,低头落下了两滴眼泪。
人非草木,孰能无倩?光绪皇帝慢慢地拾起遗落在草地上的马鞭,眼睛顺着脚下的一片绿茵之地一直遥向远方的天际,在“沙沙”作响的草海中以一种静默的神情思忖了良久……突然,光绪皇帝的眼中射出了一缕希望的光芒,他回过头盯着低头不语的那彦图说道:“那彦图,朕有办法了!‘南苑秋犭尔’之日不是快要临近了吗?到了秋犭尔打猎的那一天,朕点名要那尔苏陪朕出巡,然后叫他借机‘猎场断指’好了。”
对呀!“猎场断指”就可以将那尔苏解救出来了,这样不就可以斩断情线了吗?
西太后如若是有一段时间“猎取”不到那尔苏,或许就会“移情别处”寻找新的“情猎”对象。那彦图想到此,在顿悟中一拍脑门,向前跨了两步,“噗陋”一声跪在了光绪皇帝的面前说道:“谢皇上开思,臣誓死不为三斗米折腰,但今日确实是跪地折成三尺之人折服于皇上醍醐灌顶的智慧!就按皇上所说叫那尔苏‘猎场断指’好了。谢皇上开恩!
吾皇万岁,万万岁!“那彦图说着又重重地给光绪皇帝三拜九叩了一番。
“醍醐”为何物?古人指从牛奶中提炼出来的精华,后被佛教比喻成最高的佛法,所以人们才将“醒酬”比喻成了灌输智慧、使人彻底醒悟的“东西”。其实,那彦图说皇上“醍醐灌顶”到不如说“醍醐”浇灌开了他那几乎僵直的大脑……此时的那彦图完全忘记了所有的担忧,浑身随之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光绪皇帝见那彦图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他如释负重般地笑了一下,正要拉那彦图起来,却见那彦图曲起左腿,单膝跪在白骏马的左腹下,非常豪爽地一拍大腿说道:“臣跪请皇上上马!皇上若是不介意,那就拿臣的左膝当上马石好了。”
“臣若将左腿当做我的上马石,那朕就领情了。救朕者是你,护驾者还是你,对皇上忠心耿直、至死效力与我的还是你!朕的身边有了你,也算是一份心安哪。”
光绪皇帝说着就踩着那彦图的左膝翻身跃上了白骏马。
等光绪皇帝坐稳后,那彦图也纵身跃上了“铁旋风”,与乘兴又起的光绪皇帝并驾齐驱,在一片碧绿的草海中尽情驰骋开来。
一白一黑的两匹骏马驮载着各自的主人,在两串清脆的鞭音声中好似起伏平稳的轻舟一般,渐渐地被茵茵的草海所淹没……
四16岁的瑾妃和14的珍妃还都是个孩子,今天随光绪皇帝离开使人窒息的禁宫才显露出活泼好动的青春气息。
这一对同父异母所生的姊妹妃子显得非常兴奋,高兴得就像刚刚飞出囚笼的快乐小鸟一样,“卿卿喳喳”笑个没完。
一白一黑的两匹骏马从远方驰来,珍妃看着离晾鹰亭愈来愈近的两匹马,高兴得拉着瑾妃的手说道:“皇上试马回来了,姐姐,咱们俩也试着骑一程好不好?要不然,还不知几时才能再来南海子呢。”
瑾妃天性软弱,她看着跃跃欲试的珍妃,摇着头说道:“我可不敢,要试你自己去试好了。”她大概也知道,皇上喜欢的是珍妃而不是自己,自己只不过是妹妹身边的“陪同”。
珍妃见瑾妃直摇头,一甩头有些不服气地说道:“听说,顺治爷的庄太后在年轻的时候就喜欢骑马,再加上她治理朝政有方,所以才成了一位巾帼英雄……”珍妃正说着,就见光绪皇帝已经打马到了近前,珍妃急忙住了口,等光绪皇帝下了马,她急忙跪下说道:“皇上若是许可,我也想试试看。”
皇上见自己最珍爱的妃子跪在脚下垦求试马,细细地端详了一下珍妃可爱的小脸,然后答应了珍妃的请求,并让那彦图再一次“连马”护驾。
珍妃听后,一跃而起,摘下脖子上的红色纱巾缠在头上,把华丽无比、做工精细的锦缎长袍的下摆掖在了腰间。光绪皇帝见状急忙摘下了自己腰间的黄带子系在了珍妃的腰间。
黄带子是清代皇帝专用的黄色腰带,分朝会时所系的朝带,吉庆典礼时所系的吉服带,平时所用的常服带和外出所用的行带四种。黄带子一般都用丝线织成,带上装有四块方型的镂花金属版,版上镶有宝石、珠玉等名贵装饰物,带端有带扣,左右还有两个金坠环,此环用来系挂汗巾、刀、象牙囗(用骨头所制的解绳结的锥子)、荷包等佩饰。清代对于腰带的颜色和金属版的质料镂花镶嵌有严格的等级规定,如皇帝的腰带都用明黄色丝带。朝带又分两种,一种带上装圆型龙纹金属版四块,饰红宝石或蓝宝石和绿松石,每块版上要嵌东珠5颗、珍珠20颗;另一种带上装方型龙纹金版四块,饰青金石、黄玉、珊瑚、白玉,每块版上嵌有东珠五颗。亲王以下的宗室一律用金黄色腰带。其他觉罗(姓氏)用红色腰带,官员用青石色或蓝色腰带,严禁越级束用。黄带子做为清代皇帝宗室的尊贵标志,所以习俗又将宗室称作“黄带子”。
今天,随同光绪皇帝前来试马的就有几位“黄带子”,光绪皇帝的胞弟载沣便是其中的一位。
载沣见珍妃腰间束上了只有皇帝外出时才使用的行带,心中自是十分不平,再看其他几位“黄带子”也是如此,载沣见此,不免为光绪皇帝担忧起来。若是哪位多嘴多舌的“黄带子”将此事传进西太后的耳朵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非得动用“祖宗家法”整治一番皇上不可。
载沣与光绪皇帝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亲兄弟,正要上前劝阻几句,却见光绪皇帝已经将珍妃扶上了马背。载沣心慌气短地摇了摇头,也就罢了。
14岁的珍妃自然不会理眼搭看“黄带子”们的愤然不平之心。来到了南海子,她就像走进了一个自由自在的天地。
清代宫廷女性的“旗鞋”与清代汉族女性所穿的裹足“弓鞋”大不相同。“旗鞋”是一种奇特的木质高底鞋,鞋的中间部分镶有一个两寸到四五寸高的木底。
“旗鞋”分两种,一种是上大下小,踏地时的印痕像马蹄,这种鞋叫马蹄底鞋;另一种鞋的木底上宽下圆,踏地时的印痕像花盆,这种鞋叫花盆底鞋。今天,珍妃所穿的就是这种花盆底鞋。此旗鞋做工颇多讲究,绸缎鞋面施五彩刺绣并用珍珠镶饰,鞋底用白细布包裹,在不着地的部分坠以珍珠点缀。不用说,此鞋在宫廷大内中穿着尚可,可一旦出了禁宫进了南海子,这种旗鞋就成了十足的“绊脚石”。由其是在光绪皇帝托着身轻如燕的珍妃上马时的那一刻,这种旗鞋简直就成了一对“废物”。
你想,四寸马镫如何盛得下五寸的花盆底鞋?
花盆底鞋入不得马镫,这可难坏了珍妃。光绪皇帝见珍妃面露窘色,一时间竟忘了祖宗的“家法”,索性让珍妃甩掉了花盆底鞋。
那彦图所乘的那匹“铁旋风”本来就是“对于马”,那彦图将马鞭向左边一压,“铁旋风”就自动地向白骏马靠拢过去,并蒂莲般地紧紧与白骏马并靠在了一起,就是用连理技形容这一白一黑的两匹宝马也不为过。
两匹连脊马并驾齐驱,不快不慢,珍妃美极了,一串长笑在南苑回**着,喜得珍妃禁不住大声喊了起来:“我永远也不会下马了……”
咳,马归马,路归路,历史的车轮将如何变幻?天让你骑多久?地让你骑多久?
谁知道?
“蒙古悲剧”中的那彦图,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把南苑当作了状告慈禧的大堂,接下来如何,请看下一场“猎场断指”一戏。
第十三章 猎场断指——邵彦图护驾秋林 那尔苏猪嘴掏心一光绪十五年(1889)立秋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光绪南苑试马的第二天上午),从“借刀杀人”到“状告慈禧”结束,整整三四天没有舒舒服服睡过安稳觉的那彦图一直睡到上午10时方才起床,刚刚披衣坐起,就见府内管事房的管事松龄走进寝室说道:“老爷,博王府的伯王老爷带着福晋、您的老姐姐来了,正在缀云轩客厅内等着您呢,说是有要事急于见您。”
松龄的年纪大约在40岁左右,一看就是一个办事内方外圆的明白人,此人外表看似随和,但办起事来却是雷厉风行,而且还异常严谨。
那彦图急忙提靴下地,说道:“告诉老姐姐他们,我随后就来。”
松龄干净利落地“嗻”了一声便疾步退下了。
前天晚饭时,那彦图派黑虎去了一趟博王府,将如何铲除宝音喇嘛的消息以及次日陪同光绪皇帝南苑试马的密信传了过去。他想,伯王和老姐姐一定是等不及了。
那彦图迈着大步走进缀云轩客厅的时候,坐在客厅内的伯王和达福晋正在小声说着什么。侍立在客厅门口的管事松龄见那彦图走进客厅便带着几个恭立在厅内的女仆退出了客厅。松龄发现,达福晋和伯王的神情有些不安,像是有什么要事与那彦图相商,而且,他还发现,伯王走进客厅入座后,脚底板就一直不停地拍打着地板。
自从前几日那彦图去博王府与伯王、达福晋秘密筹谋一番离开之后,时至今日才又见到他。至于那尔苏的命运何去何从,两个人的心还在悬吊着。所以,俩人见了那彦图都显得十分急切。还没等那彦图落座,达福晋就抢先问道:“那彦图,你昨天陪皇上到南苑试马,关于那尔苏被‘猎取’一事你对皇上说了没有?”
一脸轻松的那彦图笑逐颜开地说道:“那还用问,我去南苑干什么去了。”那彦图说着就将早己坐不安稳的伯王和达福晋按在红木椅子上,然后接下来又说道:“老姐夫和老姐姐你们先别着急,你们没见我的脸已经放晴了吗?听着,待我慢慢地给你们讲清就是了。”那彦图说完,便在二人的面前踱着步子,比比划划地讲开了……最后,那彦图话锋一转说道:“皇上还算开恩,虽然不敢惹恼了西太后,但为博王府却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妙计,只是……只是……”那彦图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了。
“啥妙计?”伯王等不及了,站起来打断了那彦图的话。此时,他真想一把就从那彦图的嘴里将皇上说的那个妙计抠出来。
达福晋也急了,她将跟着那彦图屁股后面直打转转地伯王推开,自己凑近那彦图,急切地问道:“快说,皇上他是怎么说的?”
那彦图看着你推我搡的伯王和老姐姐说道:“皇上说:待到秋犭尔之日,让那尔苏借狩猎之机在猎场断指,不知老姐夫和老姐姐意下如何?”
达福晋顿时呆了,“猎场断指”和断命有什么区别,她确实不知。到底是伯王见多识广,身为大臣,不说事事都通晓几分,可这“猎场断指”是个怎么回事儿,他心里还是明白的。
“断指”其实是古老的北方民族所经常使用的一种“罢征”行为,同时,也是一种消极的“抗役”形式。如发生在科尔沁草原上箭丁“断指”的案例:有一个箭丁叫长明,家中只有一个多病的寡母。道光年间,朝廷在哲里木盟征兵,开往东南沿海,长明为了抚养老母,用猎刀砍断手指并谎说途中遇到土匪而受害……
还有一例:咸丰年间,科尔沁博王旗有一个箭丁叫扎拉丰嘎,因新婚第二天就要出征,为了罢征想出了绝招。他用超出正常用量一倍的火药塞进枪膛,然后再用渗水的湿皮条堵塞住枪口,最后在出征前试枪的时候,死死地握着枪管,勾火后“啪”地一声枪管就炸开了,随之手指也被齐刷刷地炸掉了两个。就此,舍命的扎拉丰嘎这才达到了终生“免征”的目地。
清代《钦定宫中现行则例》规定,凡用刀或武器欲自杀者,一律处于斩立决(死刑)。其家族发往三千里外以兵丁为奴,而死者的尸体则抛于荒郊野外。自伤者罪轻一等,处以绞监候(终生监禁),家人受累发往伊梨为奴。以上“则例”其实就是针对一些有反抗行为的人们所制定的治罪条例。
再说达福晋还在愣怔之时,伯王早已顿悟出了这其中的道理,只见他一拍大腿对达福晋说道:“别在发愣了,这是好事呀,别说是要了那尔苏的两个手指,就是要了一条腿咱们也得感谢皇上的圣恩哪!”
接下来的事儿自然不必细述,达福晋心中的迷团自然会由伯王来解,更何况还有那彦图在身边出谋划策……
达福晋听着听着,不知是喜是悲的泪水就落了下来,她一边抹着泪一边说道:“唉,做母亲的谁也不愿意眼见着自己的儿子遭受伤残,可事逼到了眼前,也只能如此了。只要我的那尔苏能……能……”达福晋说着说着又抹起眼泪来。
伯王和那彦图正要劝说,却见达福晋神着衣袖抹去了脸上的泪水,突然破涕为笑道:“只要我的那尔苏能活下来就好,能活下来就好!”
那尔苏“马撞金銮”所闯下的这场祸端,弄得达福晋疯疯颠颠,悲泪喜泪洒了一地,不过,达福晋也听明白了,只要那尔苏能借“秋犭尔”之日断指成功,那么,她的长子就可以借养伤之机暂且离开那个一提起来就让她心悸的“鬼地方”。
……
那彦图的上六代祖策凌为大清的忠臣,大清入主中原时曾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所以,那王府的缀云轩和博王府正堂的“功展室”一样,随处可见帝王赏赐的物品。看着这些祖上的遗物,伯王不由地想起了一生为大清效力的父王僧格林沁。
咸丰九年(1859)的七月,那尔苏当时尚在襁褓之中。父王在赴天津大沽口第二次抗击英法联军之前,曾与他有过一次彻夜的长谈。父王的大意是:蒙古人给大清干事虽说是执鞭为奴的事儿,但博尔济吉特家族、特别是哈布图。哈萨尔的后裔更高人一等,但如今不比康熙朝那样鼎盛了,“蒙古似云,云多则而”的心理虽然没有减退,又把蒙古人当一道“长城”更为现实……父王最后说:朝廷命宫的花翎可保殊荣但却不保性命,我走后,身为长子,博王府的大梁你得给我担起来,别的不说,我那可爱得像小老虎一般的孙子你一定要给我带好了,我这辈子只有你这么一个独苗,如今你膝下又得一子,僧王府的香火也算是有了传续的人……
伯王记得:那一夜,他一连跪敬了父王三碗酒,以蒙古人传统的敬老仪式安慰即将出征的父王并对父王说道:父王放心!长子会记住阿爸大人的话。只要我活着,就能将您的孙子带好……话到此处,举杯豪饮的父王抱起襁褓中的那尔苏早已止不住泪水了。放下了那尔苏,父王火辣辣的两道泪水叩入碗中,然后,父王带着一如当年血气方刚的神情,一口就将掺拌着泪水的烈酒饮了下去。伯王记得,父王在痛饮之际,他一连给父王叩了三个响头,然后就再也忍不住了,头也叩地,泪也叩地……
父王迈着大步走出僧王府的那一天正是,僧王府上下一百多号人按府规要请安送行,父王依依不舍地与母亲乌氏及家人告别后,一步三回头地登上了咸丰皇上赏坐的肩舆轿,回头又久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方才一路观望着僧王府内的景物离开了僧王府。他为父王捏着一把汗,朝廷一意扶持起来的忠君铁骑能否用鸟枪击败英法联军的大炮,苍天难卜,他更是无法卜知。他真怕这一天是父王与儿孙的阴阳永隔之日。然而,与他所料恰恰相反,父王不但回来了,还带回了用鸟枪轰退了英法联军的喜讯一沉浸在回忆中的伯王半晌无语,直到那彦图吩咐管事松龄差人端上了丰盛的酒宴,他才将回忆地络绳扯到了眼前的酒桌上。
那彦图的福晋荷子听说伯王和有恩于那彦图的达福晋来到了自家的府上,也在午时来到了缀云轩。21岁的荷子面相佼好,弯弯的柳叶眉,眉下静若秋水般的明眸就似两汪清潭。
两家人聚到了一块,自然要亲热一番,荷子满面春风地给伯王和达福晋请过安,刚才有些沉闷的气氛才活跃了起来。前面说过,慈禧是荷子的伯母。俗语说:打人不打脸。看在荷子一向待人温和,刚才的话题自然也就告一段落了……
伯王三杯酒下肚,心说:该去僧王祠祭一祭了……谁也不知伯王在想什么。
二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腐朽昏庸的清王朝被洋人的火枪、大炮吓破了胆子,与此同时,始于咸丰初年(1851)的太平天国举起了反清的大旗。洋人的侵略,国人的造反,东(山东)、西(陕西)路捻军又把农民战争的火焰燃到了长江以北。民众的觉醒,使得咸丰皇帝的大龙宝座成了地地道道的三条腿板凳,既不牢靠又不扎实。眼看着危机四伏,而咸丰皇帝却火烧屁股似地起驾逃到了热河行宫,最后带着一股火气驾崩于热河行宫。
同治四年(1865)的初春,想要用农民战争烽烟摧毁封建王朝的抢军正在兴起之时,就在这一年,清廷派出了由忠臣僧格林沁所率领的“忠君铁骑”南下剿捻。
赖文光所率领的抢军在作战中的特点是:他们从不攻打对方的城池,避开正面对垒,用变幻不定的战略使得清军尾随追赶,疲于奔命。捻军领袖之一张宗禹说:“官军能战,应不与战,专以走疲之,则(我们)可常活”。曾国藩描述捻军说:有时盘于百余里之内,有时急驰狂奔,如蚁旋磨,忽左忽右。左宗棠也说:捻军的战术是飘忽驰骋,避实乘虚。
同治四年(1865)的乙丑4月25(阳历5月19日),与捻军周旋的大清忠臣僧格林沁在山东曹府城北15里处的吴家店落马,身受8伤,至此,大清一代将星将可悲的忠骨献给了大清朝,悲骨陨坠九泉。
为宣扬僧格林沁的忠勇之气,朝廷特意在北京永定门建立了僧王专禧,又下令,凡僧王督师五省的地方都建立忠王祠,下旨当地官民四季供奉进香。僧格林沁战死之地吴家庄由此也改名落王庄。
同治四年(1865)的闰五月,僧王的灵柩抵达北京近郊良乡,得知噩耗的伯王随着御前大臣井寿前往良乡接灵并奠祭,越日抵京后,钦派醇亲王带领侍卫前往祭祀并上复两宫皇太后懿旨亲临赐奠。当日,同治皇帝下旨:……伊子伯颜讷谟祜俟百日孝满后,著承袭亲王,该衙门无庸带领引见,所遗贝勒即著赏给伊孙那尔苏,以示笃念忠荩至意……
下午二时,伯王将达福晋留在那王府,自己单独乘轿前往永定门僧王祠。
过去的索王府、僧王府如今已经变成了博王府。易主后的博王府虽说宅第依然,但两代主人的性情却是截然不同,不但如此,而且府上人数也由原来的一百多人减少到现今的七十余人。这在当时光绪皇帝初掌朝政的清代末年,是不是一种门庭衰退的标志呢?
清代大臣乘轿出行,场面宏大自然不在话下。内务府大臣伯颜讷谟祜坐在轿子上心说:唉,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我不如父,儿不及我,若是到了孙子阿穆尔灵圭那一代情形更是不知如何呢……物转星移,博王府已经比不得父王僧格林沁在世时的僧王府了。
伯王一路行一路思忖着,不知不觉就己经来到了设立在永定门附近的僧王祠。
僧格林沁战死的那一年六月,同治皇帝又下旨谕曰:清朝属办理军务,凡功勋卓越之臣,均于告成后图像紫光阁,以章懋绩。现在南北路各军务虽未结束,而如僧格林沁勋功绩超然,本应在绘像之例。追念弥深,眷注僧格林沁,著先行绘像紫光阁绘成。
惴惴不安的伯王走进僧王祠,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同治皇帝下旨所绘的僧格林沁画像。
在与父王画像相视的刹那间,伯王的心仿佛被父王僧格林沁威猛的神情突然间刺了一下,叫了一声“父王”,双腿就像是被人抽了骨头一般,两膝一软就身不由己地跪在了父王的画像下……
良久,伯王带着一种无法言述的自责神情缓慢地抬起了头。僧王祠内常年驻有朝廷指派的十余名守祠人,见僧王的长子伯颜讷谟祜大臣来到了僧王祠内,哪个也不敢怠慢。伯王从一守祠人的手中接过供香,亲自点燃供于僧王画像下的供台上,然后就双手合什地闭上了眼睛。此时,他想起了父王曾经对他的重托……
父王剿抢出征,当年还是贝勒衔的伯王在父王僧格林沁久久凝视的眼神里悟出了许多:那分明是一种无声的重托,但却胜过了千言万语。那一年,伯王刚刚三十出头。他记得,那一天早晨他重重地冲着父王点了点头,然后就看着父王带着安然的表情放下了轿帘……
父王的灵柩抵达良乡的那一天,他扶着灵柩长哭不止,待看到生颜犹在的父王仍旧保持着安祥之态,他才在父王的感召下渐渐地平静了下来。父王此次出征衣不解带,夜晚则枕着月光席地就寝,稍解困乏后便又日行夜驰,南下八千里,但图极心坚,行在身先士卒,战则亲冒矢石,驻则与将士同甘共苦。父王此次征战时常用这样的话激励鼓舞将士们,他说:西路回氛未靖,经弗艰难,誓期速灭流冠,以期振旅出关,扫平西域,上经宸囗,下奠良民……
父王率阵日夜剿捻,三旬间回旋驰骋不下四千五百里,清军疲惫不堪,父王在手疲不能举缰之时,以布带束之手腕系肩上马……
伯王从沉重的回忆中睁开了眼睛。彩色给像上的父王面色犹如生时一样。此时,父王红润的面色再一次将他推入到久远的回忆中。
前往良乡的钦派大臣井寿与前往接灵奠把的众大臣带着敬仰的神情掀开柩盖的时候,众大臣惊呼父王生颜犹在之时,而伯王看到的却是一张失血的面孔。
在清军伤残无几之时,父王还在开导将士稳守阵地,众将跪求父王冲围出险,毫无允许之意的父王眼望包抄而来的捻军越裹越厚,突围无望的父王泪流满面地面向紫禁城,仰天抱拳呼道:皇上,忠臣不孝,有失皇上厚望,但臣以忠心尽力而为之,死而无憾!然后,父王便率先上马带阵继续复战,从三更周旋到第二天的夜里二更之时,最终败于捻军而落马……
伯王回忆到此,禁不住黯然长叹:“父王啊!父王的马鞭仍在,纳库尼索光刀的荣光犹存,可长子却有愧于当年父王的重望,您的长孙他……他已被西太后甩出的套马杆套住了手脚,以后的命运会是如何,长子不知,父王更是不知……”
伯王真的不知,“猎场断指”之后,那尔苏的命运将会如何。看着父王的彩色绘像,他无法预知这场“祸端”会以怎样的结局告终。
伯王最后横下了一颗心:就是舍出老命也得要保住博王府,不然,让我如何面对我那死去的父王。供香燃尽之时,他在落日沉辉的暮景中走出了僧王祠,心仿佛也随着落日一样下坠着……
三那尔苏“猎场断指”,选择“枪误”为最佳方法。但如何“枪误”,怎么“断指”,这还是一门比较复杂的学问。
做为僧格林沁的孙子、贝勒衔的那尔苏,情愿“猎场断指”,虽说实属无奈,但他还是欣然地接受了。近几日,博王府库房的东两间就成了那尔苏的秘密实验基地。
8月15的这一天,那尔苏早早地起了床,背着莺哥独自一人来到了库房。几经实验,装药(包括药量)、堵塞(包括塞件)一一都掌握得心应手后,现在,他只盼着光绪皇帝南苑秋犭尔之日早些来临。“断指”之后,他将获取到一段时间的自由。
这种自由对于那尔苏来说尤为可贵,无论是从精神、情感还是肉体都是一种解脱。
那尔苏手中摆弄着的这杆火枪是博王府的私存枪支。按理说,凡随皇上出巡狩猎所用的刀枪均由内务府管辖的三院之一武备院颁发给随行侍卫,除此之外,随行侍卫不得配置其它刀枪。以上所述就意味着如果没有一支经过特殊装配的火枪,“猎场断指”时就不具备“意外事故”的假相。好在身为内务府大臣的父王可以帮他解决这个问题。
8月15中秋佳节,伯王无心赏月,更无心话团圆。那尔苏的两个弟弟温都苏和博第苏从南苑火器营赶回博王府,好不容易与一家人欢聚在一起,而伯王却一清早就出了博王府。
这一天,兄弟三人与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吃了午宴,迟迟不见去紫禁城的父王归来,于是,兄弟仨人便相约来到了库房。
伯王的二子温都苏三子博第苏常年在南苑火器营任骁骑校当值,只有到了节假日才能回到博王府与妻子儿女团聚一起。今天,两个为哥哥命运担忧的弟弟放弃了与妻儿共享天伦之乐的机会,都想与长兄攀谈一阵。
大弟弟温都苏见神情抑郁的那尔苏迟迟不肯开口,于是便首先说道:“大哥,我在南苑任骁骑校已六年,对于大内的事儿虽说知之甚少,但对于皇上南苑秋犭尔规却也略知一些。朝廷有命,不得随身自带火枪随皇上出行,违者处绞立决,如此说来,大哥如何取得猎场断指成功?”
“是呵!”小弟博第苏也在一旁插话道:“二哥说得对,不知大哥想过没有,如若用普通火枪断指,朝中必将要以宫中现行则例惩治,如此说来,那大哥不就成了反叛朝廷的罪人?”
那尔苏放下手中的火枪,抬起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果断地说道:“两位弟弟暂且不要为我担心,父王今晨去紫禁城就是为火枪一事而去的,若是父王假借巡视御鸟枪处时,趁机为我备下一支特殊的火枪,那么,猎场断指肯定没有疑议!如若不成,我再另觅他辙,不管选择怎样的方式,我都会避罪而过,我不想给博王府带来任何的麻烦。时机难得,更难能可贵的是如何借机取巧。做为长兄,我不能让博王府毁在了我的手中!”
两个弟弟见那尔苏眼中含泪,也都跟着啼嘘不已,有着一身勇武之气的三兄弟顿时陷入了沉默……
自从得知那尔苏被慈禧“情猎”的消息之后,温都苏和博第苏碍于哥哥的情面,虽然表面上从未提过“情猎”一事,但心里都在为那尔苏捏着一把汗,骨肉相连,没有不急的。
兄弟仨人闷闷不乐地回到东客厅,焦躁不安地等了大约有一个时晨,伯王才从紫禁城回到了博王府。二子温都苏见父王回来了,单膝给父王请安过后说道:“阿爸大人,二子温都苏为长兄明日断指一事而担忧,不知阿爸大人您……”
温都苏还没有说完,博第苏就跪在了伯王的面前说道:“阿爸大人,三子博第苏也是心存不安哪!”
“温都苏,博第苏,你们都起来吧。阿爸今日费尽心机暗下里己经为你长兄备下了一支特用的火枪。”伯王说完,舒了一口长气转向那尔苏说道:“那尔苏,你听好了。记住,按明晨陪皇上秋犭尔的御前侍卫编号,你的编号为18,去御鸟枪处领取火枪,对号领取18号火枪就行了。”
不用伯王解释,仨兄弟就全明白了。
……
中秋佳节,博王府内华灯点点,气派虽不及僧王在世时那般堂皇,却也不失豪门之色。这天夜里,达福晋吩咐管家金满仓给府上的下人们分发了一些赏银和月饼,然后就让下人们成帮搭伙地赏月去了。
博王府内的中秋夜好不凄然,而颐和园内却是另一番情形。
颐和园内的中秋节,除了宫中的太监、宫女要一齐向月亮跪拜外,其它的礼节也颇多。
这一天,太监总管李莲英按慈禧懿旨在昆明湖以北的德辉殿前向东摆放了一架屏风,屏风两侧摆上鸡冠花、毛豆枝和鲜藕。另外,屏风前设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个大月饼,月饼上再点缀上糕点和水果用与祭月。
祭月过后,慈禧有一群宫眷陪伴着,一直赏到很晚方才尽兴而归。
四8月16,光绪皇帝南苑秋犭尔之日终于来临了。
康熙朝以后,清朝皇帝的春狩均在木兰围场举行。木兰围场,满语称“木兰回汗”,即“鹿哨”围场之意。此地,是清朝御用狩猎的场所。
《通典。易礼》;周制,天子诸候无事,则岁行,苗狩之和犭尔。《左传》曰:春囗夏苗秋犭尔冬狩,皆于农事之隙以讲武事。所以,故称皇王秋季行围捕猎为秋犭尔。
康熙十六年(1677),康熙帝首次出关到承德府以北四百余里处的蒙古翁牛特部、喀喇沁旗一带巡幸,至使诸部蒙古王公在倍受恩宠中于康熙二十年(1681)将此牧地晋献给了康熙皇帝供其围猎并设置哨鹿围场。此场划分72围,占地达一万余平方公里。每当皇帝春秋两季围猎时,随从们便身披鹿皮,头顶假鹿头,吹起木制长哨,模仿母鹿的叫声,待公鹿靠近时进行捕获。这种捕鹿的方法就叫“鹿哨”。
木兰围场物产十分丰硕,此地树木葱郁,水草繁茂,群畜聚孽、奇禽异兽遍布林海草原或池淖之中,是行围捕猎的理想场所。当时,清朝为了缓服蒙古,又将蒙古王公编入“围班”,令他们陪同皇帝打猎,并通过会盟、封爵、赏赐、欢宴等活动借机笼络蒙古王公,进而达到“结内外之心,成巩固之业”的目的。至此,从康熙年间至雍正王朝,还是乾隆年间至仁宗嘉庆皇帝全都在此围猎,直到道光年间的宣宗皇帝旻宁迫于国力不足,加之政局不稳,道光皇帝才决定废除木兰围场秋犭尔活动,并将秋犭尔改在京郊的南苑举行。
京郊南苑行猎之地景色虽然优美,但可猎之物却是寥寥无几。为此,北方以牧猎为生的少数民族首领为了表示“以敬天朝”之心,素有“九白年贡”的习俗:即白马八,白驼一。自道光年间,木兰秋犭尔改在京郊南苑,每年都有随“年班”晋京的蒙古王公从遥远的北方将“九白年贡”晋献给皇帝。
光绪十五年的南苑秋犭尔,由靠近木兰围场的翁牛特左旗提供猎兽。该旗扎萨克、成吉思汗四弟贴木格。翰赤斤后裔拉特那郡王为表示“以敬天朝”之心,仍以蒙古习俗“九为吉数”之说,专门在光绪皇帝秋犭尔之前贡献上来无箭伤、枪伤的野兽。热河行宫鹿园也借机送来了九头公鹿,以供围猎时杀射。翁牛特郡王特拉那此次晋献的“九兽贡品”野猪八头(两大五小),金钱成豹一只,已于8月14日的傍晚分别装在了三个大木笼里,直接运抵京郊南苑,交由设在南苑的内务府养狗处、养鹰处管理,只待秋犭尔之日放入南苑草海……
话说8月16这一天,天没放亮,伯王的两个儿子,在南苑火器营任骁骑当值的二子温都苏和三子博第苏给早起的伯王拜过早安后,兄弟二人就将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整装待发的长兄那尔苏。三兄弟拥抱在一起,“哥哥保重。”“弟弟不必为长兄牵挂。”温都苏和博第苏就策马出了博王府。皇上今日幸临南苑,外加长兄那尔苏意欲“猎场断指”,并且两兄弟所在的善扑营今天也将随同护军营一起担当皇上出巡的保卫任务。比护军营更为荣幸的是,今天,善扑营中各路勇士将要在南苑晾鹰亭前各显身手,所以,两兄弟绝不敢有一点松懈之意。
善扑营是道光二十一年(1841)以后设立的,共计四百人,此营以矫健勇猛著称。皇帝亲试武进士时,善扑营要派勇射人。善扑人预备较射并较弓力与移石(举重)。宴请各地蒙古王公时,善扑营还要预备表演技艺。
光绪皇帝“亲政”以来的第一个秋犭尔之日,博王府上下两代人都得要为皇上秋犭尔而忙碌一番,说荣幸也荣幸,说不幸也不幸。要说最忙的还是总领内务府的大臣伯王。
内务府下设五十多个机构,用人超过三千,不仅要综理承办皇家的衣食住行诸务,还得要处理一些与六部、七司、三院有关的事务,所以,管辖的事务十分繁杂。
好在伯王近几日已将皇上出巡前的一切事务打点得一清二楚。稍有不安的倒是为“猎场断指”所特备的那支火枪会不会因隔夜而失去了它应有的“效力”,或者是因随行护卫的编号有误而错领了火枪……诸多因素,让伯王确实叵测难定。
单说伯王和那尔苏父子二人披星戴月地出了博王府,早起七时准时来到了紫禁城,伯王直奔内务府料理皇上出猫一事,而那尔苏则单走左掖门直奔俗称“金銮殿”
的太和殿。今天,随光绪皇帝出猎的护卫营在此驻扎,按编号排队去内务府御鸟枪处领取御用火枪后等待护驾。
清宫内务严谨,事事都料理的准确无误。这一天早晨,那尔苏在御鸟枪处领取到了编号为“18”的火枪,斜挎弯弓、坚持火枪与护军营列队一道来到午门(紫禁城正门),翻身上马,尔后,等待皇上一行从午门的正中门出宫。
19岁的光绪皇帝对此次南苑秋犭尔特别重视,所以“按季更服”也特别讲究。
早膳后,光绪皇帝就换上了圆领大襟、箭袖、身长至膝的开楔行袍(也称箭服)。
道光年间有一首《京师竹枝词》中云:“珍珠袍套属官曹,开楔衣裳势最豪”。由此可见当时风尚以多开楔为贵。
为方便骑射,早膳后的光绪皇帝在开楔袍的外面又罩上了一件褂长至脐的黄马褂。此马褂为清代皇帝专用行服的一种,即出巡、狩猎、征战时罩在行袍外的行褂,所以也称“行围褂子”。光绪皇帝穿好行服,由内务府大臣兼顾銮仪卫大臣的伯王、领侍卫内大臣奕囗、上驷院大臣那彦图等陪驾,从养心殿乘坐肩舆轿来到午门并在正中门前换马。
此次南苑秋犭尔皇帝所用的御用马,还是那匹名叫“蒙根查干”的银白色宝马,经过上一次南苑试马之后,光绪皇帝对此马如获至宝。今天,这匹马鞴用的是一架金鞍,此鞍为当年蒙古宫林丹汗室所用。金鞍的前鞍轿上镌刻有九条游在云中的金龙。
天聪九年(1635)五月,摄政王多尔表从林丹汗宫室里发现了99首北元《蒙古乐曲》,还获得了一枚“元王玺”和这架传说是成吉思汗曾经用过金鞍。清“定鼎”
北京之后,历代皇帝“亲征”或“秋犭尔”都曾鞴用过这架金鞍。
光绪出巡围猎,虎枪营为前守营,十人为一班;由正黄、镶黄、正白及忠诚笃实的蒙古王公后代所组成的护军营担当皇上出巡的后扈和御营警戒。一行人从午门出发,经瑞门、天安门、大清门、正阳门、永定门等处浩浩****地开向了南苑……
九门提督加强了巡捕营在京师的正阳、崇文、朝阳、东直、安定、德胜、西直、阜成、宣武九门内外的防务与稽查、门禁治安事宜。八旗都统骁骑营及善扑营加强了城外的守备。很快,光绪皇帝便在护军营及各路大臣的簇拥下与护驾的那彦图并行来到了南苑的晾鹰亭下。此次围猎,以晾鹰亭为中心,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秋犭尔活动,借此振奋八旗将士威气……
黄雄的“巴图鲁”班只有十人,能骑善射、武艺高强的那尔苏便是其中之一。
今天,他骑着上驷院驯马司特驯的枣红色战马,火枪、弓箭、短刀一应俱全。面庞虽然有些清瘦,但端正的马姿,魁梧的身材,明眸上方的那一对鹰翅眉,严阵以待的威武神情都一一地表现出他的超人之色。从他从容不迫的表现来看,他已经做好了“猎场断指”的准备。
护军营作南苑的外围,前锋营作为内围,内围中又增加了由善扑营组成的两层“人墙”,而南苑的回城门、黄树门、大红门等九门均由侍卫处一、二、三等侍卫、蓝领侍卫“戈什哈”把守。
以饮鹿池畔的晾鹰亭为光绪皇帝此次南苑秋犭尔的观望台,虎枪营外围晾鹰亭一周,以近侍护卫皇帝。里三层外三层的布局已定之后,晾鹰亭下由远而近组成的三道人墙显得更为威严壮观。只听“咚咚咚”三声火炮过后,从南苑掌管饲养鹰犬处放出了大小九头野猪,鹿园放出了数十只七角八叉的牡鹿(公鹿),翁牛特郡王特拉那晋献上来的金钱豹也被放出牢笼……
霎那间,金钱豹一纵一跃进丈余,数十只雄鹿先是仰天观望,然后就像箭一般飞进草丛,一排野猪拉成一条直线仓皇躲进草浪,只见草动不见猪脊,碧绿的草海中,时而见到花斑鹿背,时而见到黄羊如飞。
又是三声炮响之后,三道人墙从四面八方涌来,蹄声震撼了南苑,紧接着,只见围猎的圈子愈来愈小,成群的野兽聚向了晾鹰亭下的饮鹿地……此时,野兽在各路勇士的追杀下,已经到了豹子与野猪亲昵、黄羊与牡鹿赛跑的时候……
那尔苏所在的英雄“巴图鲁”班冲锋在前,但一马当先的还是艺勇双全的那尔苏。只见他纵横驰骋在饮鹿池畔,手离缰索,双手托枪瞄准了迎面而来的一头高大的野猪,举枪放射,“啪”地一声,随着一声剧烈的砰响,野猪猝然倒地,而那尔苏却安然无恙……
这一枪仿佛不是打在了野猪的身上,倒像是打在了伯王的身上。站在晾鹰亭上陪同光绪皇帝的伯王从围猎一开始,眼睛就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长子那尔苏,侍立在光绪身边的那彦图也是如此。
伯王和那彦图心里都明白了,为那尔苏特备的那杆火枪失效了。为避免长子残遭重大伤害,枪膛里的火药放少了。
伯王和那彦图正在担心之时,却见纵马疾驰的那尔苏抛下了手中的火枪,出其不意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双脚脱离马鞍,尔后双手拄着马鞍托起腾空的身躯,一个鹞子翻身,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了一头庞大的野猪背上。
那尔苏精彩绝伦的表演深深地吸引着光绪皇帝,他倏然离座而起,在几位大臣与众多蒙古王公的惊叫和欢呼声中,在惊心动魄的场面中,光绪皇帝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野猪生性暴躁难猎,见眼下有人跨在了它的背上,激怒中就像是一头让世人难以驾驭的醒狮,它前扒后拱地嚎叫着甩着四蹄,张牙舞爪地甩动着尾巴,看样子是想要将那尔苏掀下脊背,但谈何容易?只见那尔苏左手紧抓猪鬃,右手攥住野猪的耳朵用力向下一翻,正好遮住了野猪的右眼。这一招真灵,就见野猪向左转起圈来,一圈、二圈、三圈……三分钟过后,不知是野猪撑不住劲儿了,还是顺时转晕了头,野猪的嘴里吐出了白沫,“呼哧呼哧”地张着大口喘着粗气儿,毗着满嘴的锋牙厉齿,体力渐渐地显得不支了……
那尔苏玩的是什么功夫,想要达到哪种目的,站在晾鹰亭上陪同光绪皇帝观猎的诸多蒙古王公,看得只是行内的功夫,只有伯王心里清楚。
传说,伯王的上二十八代祖哈萨尔(成吉思汗的二弟)大王,曾被想要凌驾于成吉思汗黄金家族之上的萨满教主贴卜。腾格里所陷害,弹骇他想要与成吉思汗分做无下大汗,而且还说他心怀歹意,践踏汗威,醉酒后曾经放肆地握着忽兰妃子(成吉思汗最宠爱的妃子)的手狂吻不放。成吉思汗听后勃然大怒,疑以为真,未听哈萨尔辩解便将其投入到一个带有栅栏的干井中,后因母亲河额合搭救才得以脱生。哈萨尔因受诽谤不服,出了干并便直奔汗地所属的猎场与野猪展开了一场殊途同归般的搏斗,最终将活掏出来的野猪心摆在了长兄成吉思汗的面前,以鲜淋淋的猪心表示自己的赤胆忠心。至此,方才化解了一场家族内部的纠纷,从此兄弟二人肝胆相照,携手共理蒙古大地……
回忆在脑海中闪现着,而祖先当年猪口掏心的壮烈场面就展现在伯王的眼前。
祖先当年为的是表示自己的赤胆忠心,而我的儿子呢,只是为了挣脱“情猎”的虎口吧?伯王看正在与野猪撕斗的那尔苏,惊惶中,心里竟然产生了几分汗颜……
晾鹰亭的饮鹿池畔,围猎已经进入了尾声,剩下的野兽所剩无几,所以,不论是在晾鹰亭上观猎的光绪皇帝、各路大臣及蒙古王公,还是饮鹿池畔的各路勇士,此时,全都将敬佩的目光投向了那尔苏。突然,众人只见一道寒光闪过,随着一声野猪的惨叫,一把锋利的短刀就插进了野猪的嘴里,恰巧将野猪的嘴巴支了起来,之后,就见那尔苏四手就将右手伸进了血淋淋的大口,鹰爪掏心般地进力一掏一拽,紧接着便见一道血光喷出猪喉……野猪嚎叫着、暴跳着,随着血尽倒下了……
那尔苏没有像上二十八代祖哈萨尔大王那般掏出猪心以示忠心,但却在“猪口掏心”这个传说的启示下用插进野猪嘴里的那把锋利的短刀实现了“猎场断指”。
当失效的火枪没能发挥出它应有的效力,他就决定了不“断指”誓不生还博王府的决心。
那尔苏虽然没有从野猪的嘴中掏出猪心,但却从野猪的嘴里“掏”出了先祖哈萨尔大王那般的豪气。他举着血淋淋的右手,然后以蒙古人的礼节,手叩心窝面向晾鹰亭上的光绪皇帝,父王以及舅父那彦图跪下了。忍着钻心的疼痛,他面向神情慨然的光绪皇帝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
一阵钻心的绞痛过后,那尔苏晕倒在了晾鹰亭下……
光绪皇帝看着晕在晾鹰亭的那尔苏,想起方才那尔苏看着自己时,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那种无比感激的神情,慨然中又增添了几许心酸与同情。
伯王的泪在眼中旋了三圈,但最终还是忍了回去。此时,他说不清忍回去的是甜是酸?是苦还是辣?但他明白长子那尔苏的一片心意,长子虽然没有像先祖哈萨尔大王那般为皇上献上一份忠心,但也确实是从野猪的口中为博王府“捧”出了一颗赤胆。何为“孝”?伯王以为这就是孝。
“那彦图!野猪伤人了,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派人把那尔苏送到团河行宫去包扎……”
和伯王一样眼中也汪着泪水的那彦图在光绪皇帝的提醒下好像才从一场惊险的梦里醒了过来,迈开大步就冲下了晾鹰亭……
数已千计的围猎场上,只有光绪皇帝、伯王以及那彦图三个人知道那尔苏因何无奈“断指”,而又有谁知道断指之前的那番运筹?又有谁知道光绪皇帝此时此地的心情。
那尔苏被一路洒泪的那彦图送往团河行宫上药包扎不说,只见伯王的二子温都苏和三子博第苏所在的善扑营各个展现射艺。温都苏表演的“单射飞鹿”实为可观;博第苏与善扑营中的其他四位勇士“五人斗豹”的场面更是壮观,此时,那尔苏的俩个弟弟似乎都被长兄的义气所鼓舞了……
碧海连天的南苑,秋犭尔颁奖仪式就在晾鹰亭下的一片碧绿草海中举行。
这一天,光绪皇帝不知是因为愧疚于大清忠臣僧格林沁的后代,还是钦佩于那尔苏“猎场断指”的勇气,特授予那尔苏黄马褂一件,花翎一顶。伯王的另外两个儿子也都得了相应的奖赏……
用酸甜苦辣揉和成的一出“蒙古悲剧”,说它悲中带喜,喜中带悲;说它苦中有乐,乐中有苦也好。但最终还是归终于啼笑皆非般的无奈,无奈的不仅有“高君”
压头的光绪皇帝,而更无奈的却是僧格林沁的子孙。看来,博王府不幸己成大局。
正如僧格林沁当年对伯王讲述的那句话一样,咸丰皇帝当年嘉奖给僧格林沁的那件黄马褂保不了后人之福,光绪皇帝授予那尔苏的那件黄马褂也是如此。
有先人之鉴才有后人之辙,这话对不对,那只有沿着这出“蒙古悲剧”所发生的故事轨迹去验证它了。
第十四章 戏弄皇权——先下手调换棋子 后治人小卒把门一那尔苏“猎场断指”,对于博王府来说,确实是“损卒保车”。
“断指”,虽说是出自大清朝皇帝光绪的“私下密旨”,秘而不宣,但对于那尔苏的舅父那彦图来说也确实感到了心满意足。
那尔苏“断指”,为博王府增加了一层安全感,就此,伯王悬着的一颗心虽然没有完全落了底,但也安心了许多。他想,不管今后长子那尔苏的命运如何,但长子能借养伤之机暂且躲开慈禧太后的“情猎”,脱离开“套马杆子”的羁绊,不说是一喜,也可算是用七分补尝所换取来的三分欣慰。因为,不论是博王府,还是那尔苏,一家人总算是获得了一段喘息的机会。
不仅如此,就连紫禁城内的光绪皇帝也似乎感到一种心安理得后的释然。不过,光绪皇帝自己也说不清,是三分施舍换来了七分所得?还是为自己保住了一段有损于皇家尊严的“秘闻”而庆幸。还好,光绪皇帝终归还算是个明白人。
在秋犭尔回驾的路上,光绪皇帝就己经想出了一条使那尔苏完全摆脱慈禧太后“羁绊”的途径。惜那尔苏“秋犭尔壮举”,以弘扬大清勇武之风气,他决意派那尔苏去南方当官,远离这个很可能给自己招来非议的皇城。此举,不仅体恤了那彦图等在京的诸多蒙古王公,而且还体现出了一个高明的皇帝对大清忠臣僧格林沁后代的宠意,而更重要的则是就此可以彻底斩断了慈禧甩出来的那条“情线”。
噢,这可是比“两全其美?还要好上几倍的好事!当接二连三的念头从思维敏捷的光绪皇帝脑海中一蹦而出,他的心里就不由得产生了几分沾沾自喜的快意。
准确的说,从小吃慈禧太后“馊饭”、“凉汤”长大的光绪皇帝恨透了慈禧。
四岁便与亲生父亲脱离开骨肉亲情的小皇帝光绪,自小就被性情暴戾的“老佛爷”
管治得吃尽了苦头。虽然官冕堂皇的坐上了专门为他设置的皇位,可还不是吃着慈禧太后膳后所剩的冷饭?待到隔着三宫六苑端到了小皇帝的面前,汤凉了,饭也差不多馊了。
光绪皇帝心里非常明白,如今,朝廷内部形成拥帝的政治集团“帝党”与拥戴西太后的“后党”己成对峙的局面。以光绪皇帝为首的“帝党”亟想摆脱西太后的控制,为的不就是让自己有所作为,“以渝国耻”吗?而西太后不但不支持,反而在“撤帘归政”之后搞起了花样翻新的“情猎”韵事。
事在人为,难怪光绪皇帝要借“斩断情线”以泄私忿了。
那尔苏“猎场断指”,如果说,伯王就是“保车”的“车”,那么“损卒”的“卒”就是他的长子那尔苏。
都知道,“蒙古铁骑”为大清筑下了一道“长城”;僧格林沁也为大清朝廷献出了可悲的“忠骨”。所以,伯王才得了高高的王位。
那“博多勒噶台”的爵位,使伯王看迷了眼,那把“纳库尼素光刀”的影子,更是迷住了伯王的心窍。为了保住博王府昔日的荣光,就这么说甘心也成,说不甘心也成,稀里胡涂地舍弃了儿子的两根手指。末了,还得忍痛感戴皇上的圣恩。
如今的博王府已经完全失去了那阵“因祸得福”时的得意样子,惶惶不安中,倒像是鹞鹰掠过时钻进草丛里的小鸡儿。
这一天,借伤躲祸的那尔苏躺在寝室里,白纸一般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他从“马接金銮”开始一直回忆到“猎场断指”……。特别是“南苑秋犭尔”,“猪口掏心”……一幕幕的蒙古悲剧像皮影戏似的从眼前闪过之后,他想:人,就该这般委屈求全吗?如果,成吉思汗、哈萨尔若是知道他的子孙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只绵羊,一定会从棺墓中愤然而起,就是再吹上一口气,也能迷漫几百里……
平时爱弹爱唱的白福晋莺哥,早以失去了往日“夜莺”般的笑声,只低声吟唱着,琴韵抑郁地拨动着“雅托噶”琴,弹着一些悲愁的曲调。
当那尔苏“猎场断指”的消息传进了莺哥的耳朵,她就像疯了似的甩掉了手指上的琴拔子,推开和自己一样悲愁的“雅托噶”琴,抱着那尔苏就心疼的大哭了一场,待哭干了眼泪,心里也就明白了那尔苏“断指”的用意……
那尔苏还是死人一样的沉默着。今天,最爱撒泼的金福晋莲子也蔫了,甚至忘记了去佛堂上香的时辰,一整天就守在自己的西厢房里,坐卧不宁地透过窗口巴望着东厢房内的动静。她只知道“马撞金銮”因祸得福,却不知因“宫廷情猎”所引发出来的那一幕幕悲剧,更不知道“猎场断指”的用意。
平时多嘴多舌的金福晋莲子把舌头锁在了嘴里。她忘记了撒泼,忘记了骂人的语言,只叹自己命运不好。
东跨院里悄然无声,随着夜晚的来临,除了几声秋虫的鸣叫,便是东西厢房内两个福晋的唉叹声。
乳母香梨已带着六岁的阿穆尔灵圭睡着了,不知怎么的,莺哥看着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的那尔苏,守着一盏烛灯静坐,竟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孤单。
莺哥转身走出寝室,见丫环海棠己在外间的隔子房里睡着了。无奈,她又回到了寝室。
她合衣默默地躺在那尔苏的身边,吹灭烛灯,看看窗外朦朦胧胧的月色,她在似睡非睡的感觉中,仿佛听到了一首古老的民歌由远而近,最后,越来越清晰地**响在她的耳畔:朦胧中——看见银花盛开,天上下来的银龙,把银花缠绕起来;眼看着眼看着这朵美丽的银花,忽然失去了失去了人间最美的光彩。
……
忧伤的曲调,破碎的琴音,暗哑的歌声,倾刻间就揉碎了莺哥的心,而那尔苏的沉默更像是一把带韧的刀子捅在了她几尽流血的心上。
孤独中,莺哥不由得补叙起这首古老的民歌,和着弦弦掩郁的节律,于无声中见情,她用心暗唱道:莺哥妹好比银花盛开,松哥哥好比银龙把银花眷恋,忽然银花失去了光彩,是因为有毒蛇来破坏……
白福晋莺哥作起恶梦,又醒不过来,无奈苦苦地折磨着她。泪水,湿透了洁白的枕头,淌了一怀,直到沉睡不醒的那尔苏将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无意间抚在了她湿漉漉的耳畔,她才在难得的安然中睡着了……
日子在沉闷中悄然流逝,那尔苏断指的第三天傍晚,那彦图亲王乘轿从上驷院顺便来到博王府。博王府总管金满仓正和妻子九十灵在回事房里闲坐,听守门的侍卫说那王府亲王驾到,便急忙躬身把那彦图请进府内。
那彦图在大堂前下轿,轿夫与四名侍卫暂到侍从房待餐,而自己则由管家金满仓陪着,从东便门入内经垂花门,沿游廊来到博王府正堂门前,进入正堂,那彦图给起身相迎的伯王和达福晋请安后,落座说道:“那尔苏的伤势如何?”
伯王长叹了一声,然后开口答道:“虽说没有生命危险,但十指连心。从南苑回来后,又请一名盛京的红伤郎医刮骨剔肉处置了一下,服药后很见效,过一些时候就会好的。”
达福晋这几天不是流泪,就是捶胸,有话说不出,真能憋死人。弟弟来了,流着泪说了些知心话,心里自然也就宽松了许多。
三个人对视着,说着说着,话题自然就又转到了那尔苏的身上。一提到那尔苏,达福晋难免要落泪,她掏出怀中的手帕,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求救般地拉住那彦图说道:“那彦图,即然皇上看在你的面子上开了一回恩,那老姐姐就求你再给那尔苏求个情,什么大臣、黄马褂,咱都不要了,只要一家人能求个平平安安就行啊!”
没等那彦图说话,伯王就白了一眼达福晋说道:“当着小弟那彦图的面,看你说的是什么话?多少人都想争这个内务府大臣的宝座都争不上,而你却让我丢了它,丢了它还不等于是丢了博王府的荣光,那怎成?”
伯王的话,将达福晋和那彦图的目光引向了那把“纳库尼索光刀”、黄马褂上,而伯王却收回了目光,指着供桌上的那张僧格林沁画像,接着又说道:“父王的眼睛在看着我呢。从道光皇上到如今的光绪皇上,我家祖孙三代历经四朝,四朝皇上赏穿的黄马褂就都摆在我博王府的东客厅内,这是何等的殊荣!如今,我荣升大臣,一半靠的是父王的功绩,而另一半则靠的是我伯颜讷谟祜的能力……”
达福晋越听越有气,正要站起来反驳伯王几句,不料闻听舅父来到府上的那尔苏托着受伤的右手推开门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还有牵着阿穆尔灵圭的白福晋莺哥。
没办法,达福晋只好压住了一肚子的火气,转身对那尔苏说道:“那尔苏,不好好在屋内养伤,怎么跑出来了?”
莺哥见室内气氛紧张,为缓和一下气氛,她推了一下阿穆尔灵圭说道:“快,还不快给爷爷、奶奶、舅爷请安?”
刚才还在发呆的阿穆尔灵圭一下子被母亲激将得活跃起来,只见他落下衣袍上的箭袖,学着大人的样子趴在地上,一连请了三回安,直到伯王喊他起来,他才一头扑进了爷爷的怀里。
不用说,阿穆尔灵圭的到来肯定避兔了一场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