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尔苏和莺哥给三个长辈单膝请安后,一直静眼旁观插不上话的那彦图扫了一眼众人说道:“即然那尔苏也来了,而且也到了晚饭时间,那就摆上酒桌。俗话说。酒后吐真言,大家有话就可着性子直说,酒不生谋,难道还不能壮个胆吗?”
伯王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那彦图的脾气他不是不知。显然,只知享受殊荣而不知如何扭转危局的伯王心里明白了,那彦图是嫌他胆子太小,经不起事端……
二颐和园内的乐寿堂,那尔苏断指后的第六天。
一清早,慈禧坐在龙凤椅上,低着头,显然有些不悦。正在给她捶背的李莲英感觉不妙了,手自然地也就放轻了许多。
慈禧用斜眼望了一眼背后的李莲英,问道:“那尔苏这几天怎么没影了?怎不见他与我来下棋了?”
李莲英的手一抖,慌忙回话道:“老佛爷还不知道,奴才也是昨几个才听说的,怕搅得老佛爷睡不好,所以昨天就没敢说。”
慈禧等得不耐烦了,身子一旋,掉头说道:“别跟我毛驴拉磨似地绕圈子,快说!”
李莲英见推搪不得,于是便急忙回话道:“皇上8月16南苑秋犭尔,那尔苏断了两指,听说是野猪咬的……”
“啊……确有此事?”慈禧说完便气呼呼地站了起来,脑袋像触了电一般,手猛然间哆嗦了一下,手中的香帕就落了地……
稍静之后,慈禧一屁股又坐在了龙凤椅上。
李莲英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一边轻轻地给慈禧捶着背一边说道:“老佛爷,休怒,老佛爷休怒!气坏了身子骨可是咱自个儿的。奴才还听说,听说……听说……”
“你还听说了什么?快说!”
“奴才还听说:皇上早在秋犭尔之前还背着老佛爷偷偷的试过一次马,也是在南苑,珍妃主子也跟着出猎了,而且还把脚上的花盆底鞋也甩了……”
慈禧一听,火冒三丈,腾地从龙凤椅上站了起来,说道:“真是胆大妄为!连祖宗的家法都不要了?把他们给我传来,我今儿个非得治裁一下他们不可!”一听说那尔苏断了两个手指,慈禧的肚子里就像吞进了一块火炭,烤着心,燎着肺,而屁股底下更像是长了蒺藜一般,连龙凤椅都坐不住了。
下午,慈禧的火气仍不见消,正在此时,就听乐寿堂前人声嘈杂,太监、宫女忙成了一团。李莲英闻听此举,便知是光绪皇帝驾到了。
珍妃随着光绪皇帝的身后进了慈禧的寝室,正要和光绪皇帝一道给慈禧请安,却见慈禧脸上挂着冷色说道:“珍儿免礼了,我容不得你这等非礼之妇给我请安,退下!”
珍妃见慈禧情绪反常,便急忙惶然地退下了……
光绪皇帝偷眼瞧看了一眼慈禧,心里就明白了八成,准是上次随同自己去南苑偷着试马的哪个“黄带子”泄了密,再加上李莲英从中做梗,所以才坏了大事。他心说:给她做皇儿,可真是倒了大霉。
光绪皇帝跪下请安时,一句“皇阿爸圣安”的拜礼之词还没说完,就听慈禧大发雷霆道:“给我跪着说,混账,你可知罪?”
光绪皇帝心里明白,可嘴上却说:“皇阿爸,皇儿尚不知犯了何罪。”
慈禧冷笑了一下,反话道:“道光二十年八月,祖训怎么说来着?”慈禧真厉害,都说她记忆超常,果真不假,某年某月,某条训旨,她确实都能背诵下来,这一点,光绪皇帝也得服。
慈禧知道:火克水,剩下的是水;硬克软,胜的还是软。于是她主动进攻,泼出所有的火,提高了声音庄重地说道:“道光二十年八月,道光皇上就发出了除‘木兰秋犭尔’训令,你刚刚亲政就敢违背祖训,该当何罪?”
光绪皇帝听了,争辩道:“皇儿只是在南苑小型出猎,尚不是举行秋犭尔活动……”
慈禧一听,脸又拉长了,眼一瞪说道:“啊,你还敢顶嘴?这么说,是你有理了?我问你,都有谁随你出猎?不是这一次秋犭尔,而是上一次南苑试马!”
这一问,光绪皇帝顿时语塞了。清制不允许后妃参与春狩秋猎,他知道。
慈禧一怒而不可收,接着追问道:“你这个混账东西,不但背叛祖训,而且还置之大清家法而不顾,听说那个不要脸的小狐狸精也敢跟着去南苑出猎,不但如此,还甩掉了花盆底鞋恣意有辱皇室尊严,此事可真?你给我如实说来!”
“皇儿……皇儿……”
慈禧得理不让人,她站起来摆弄着手指上的尖角大护指,在寝室内踱了两圈,然后走到光绪皇帝跟前,猛的回转身,用尖角大扳指“咣”的敲了一下光绪皇帝的脑门,尔后,刮着他的鼻子说道:“你呀,真是没脸没皮的东西。可着性子偷着去试马,就不知道可着性子往脑袋里灌点祖宗的家法。我问你,天安门前和天安门后各有一对华表,你知道吗?每座华表的柱头上都有一个蹲兽,你知道那蹲兽叫什么名字吗?它们为什么有的头朝里,有的头朝外?”
光绪皇帝虽说读书破万卷,但也有对应卡壳的时候,幸亏他的老师翁同和跟他讲过。此时,他回想了一遍翁同和老师曾经语重心长对他讲述的那段话,然后对答如流道:“天安门前华表上的蹲兽叫‘犭孔’,性情好望。它头向外望,是劝皇上不要留恋山水,废弃朝政,因而也叫‘望帝归’;天安门后面的一对华表,上面的蹲兽是头朝宫内,是希望皇帝不要沉湍于宫廷生活,故而叫‘望帝出’。
“亏你还知道!”慈禧用厉眼狠狠地挖了一眼光绪皇帝,然后坐回到宽大的雕花龙凤椅上,指着光绪皇帝的鼻子尖又说道:“你整日间和那个孤猸子在一起厮混,连个宫规都不懂,她能给你出什么好主意?当年你六叔恭王进了军机处还到尚书房去习文练武呢,而你却沉湎于宫内的后妃之怀,把隆裕甩在了一边!”慈禧说完便冲着执守在屏风外的李莲英厉声吼道:“来人!把那个拉人下水的狐媚子带出乐寿堂,拉到德辉殿杖打三十,以祖宗所传承下来的妇德为记,让她就此记住祖宗传下来的德辉!”
“嗻!”不知是给光绪听的,还是受命于老佛爷的懿旨,李莲英的那声娘们腔从屏风外传进寝室,声音显得异常刺耳。
光绪皇帝哆嗦了一下,就像是自己被挨了一杖。珍妃遭受皮肉之苦他自然心里不公,于是他壮着胆子,抬起头,运用“先行为主”的手段说道:“回禀皇阿爸,皇儿还有一事想请奏皇阿爸。既然皇阿爸主张弘扬历代皇帝习武振国之风,那皇儿就效仿先哲,以习武之风再振大清威严。皇阿爸己知,洋人屡次侵犯大清国土。都以南方外海为缺口攻入内河,尤以广东为重,所以皇儿想要派一批勇武之人驻防广东,皇阿爸,您看如何?”
“准奏,皇儿犹念国事,母后甚安,起来吧!”慈禧的口气有些缓和了。此时,她绝对料想不到光绪皇帝这是为自己“先斩后奏”所设立下的先决条件。
见慈禧允许了,光绪皇帝主动“出击”道:“皇阿爸,皇儿此次胆敢出巡违背祖训,皇儿为此知罪,但皇儿的确也在此次围猎中亲眼所见,随皇儿一同出巡的护军营中确有大清将士所弘扬的那般勇武之人。”
光绪皇帝说完,又恭维了一句:“皇阿爸的眼睛真所谓是慧眼金睛,叫皇儿钦服不已。”
慈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免要中此一“击”。只见她自以为是地浅笑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皇儿,快说,此话怎讲?”
光绪皇帝沉住气说道:“皇儿所说的超勇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皇阿爸所鼎力提拔的护卫督统、大清忠臣僧格林沁的孙儿——那尔苏!”
听到“那尔苏”三个字,慈禧的心就不由得为之一颤,但她觉得光绪皇帝只是处于偶然才在她面前提及此人,于是她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怒色,用阴阳怪气的口吻试探道:“那皇儿的意思是……”
“奏请母后,为保大清国土安宁,皇儿想效仿母后力荐蒙古王公后代,举荐那尔苏去南方驻守边睡……”
光绪皇帝的话还没说完,就听慈禧横眉厉眼断喝道:“什么?你这个只顾国危不顾母后安危的混账东西,你口口声声让我好生颐养天年,而背地里却强拆我的护梁,居心何在?你给我如实招来!”
“望母后三思并以国事为重,只有举国安宁,皇阿爸方能身居后宫高枕无忧。
想皇阿爸是高瞻远嘱之人,所以皇儿才敢和您相商。至于颐和园护卫都统一职,皇儿会尽力迎和母意另择他人。若皇阿爸不满意,皇儿可下旨增加护卫人数,望皇阿爸能谅皇儿的重才之心!“
光绪皇帝据理力争,而且话一出口,句句耐人寻味,但对那尔苏情有独钟的慈禧却是越听越不顺耳。把那尔苏遣往南方当职,岂不是摘掉了她的心肝?
心神不宁的慈禧再三斟酌了一番之后,端起了一杯清脑的芎菊香茶品了几口,借以平定一下紊乱的大脑。片刻之后,她把手中的茶杯“啪”地搁在了茶几上说道:“退下,此事三日后再述也不迟!”
光绪退下了,而李莲英却走马灯似的进入了慈禧的寝宫。
两人经过一阵细密的谋划之后,一台新的计谋又出笼了……
话说光绪皇帝带着挨了杖刑却不敢流露半点怨言的珍妃回到了紫禁城,辗转不得安宁地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一道书有“懿旨”的密折便摆在了养心殿东暖阁光绪皇帝寝宫内的床头案桌上。
光绪皇帝打开密折,一字一句的细阅了一遍,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随即便将一纸密析化成了灰烬。至于慈禧下了一道怎样的“懿旨”,只有光绪皇帝一人知道……
三转眼,那尔苏断指己是一月有余,断指的伤口也已痊愈。
季节已入深秋,博王府内,树叶飘零,人心颓然。
这一天,多日未解愁眉的达福晋正在寝室坐卧不宁之时,伯王却面带喜色地乘着轿子回到了博王府,走进寝室便冲着达福晋嚷嚷开了:“我说夫人哪,这紫禁城里的风儿可是一天一转向,如今咱们博王府又化忧为喜了!你听我说,皇上的一纸诏书便解救了咱们的那尔苏……”伯王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盖有“光绪皇帝”御玺的任命诏书,喜滋滋地递给了达福晋。
达福晋接过诏书,不知喜从何来,只有先看:同治朝钦差大臣僧格林沁懋建功勋,因追念弥深,特此加恩优恤,改那尔苏颐和园护卫都统为九门之一德胜门提督,仍为贝勒衔爵,以示笃念忠荩之至意……
达福晋读到此处,喜泪早已是扑扑簌簌地打湿了一纸诏书,只见她喜获大赦般地跑出寝室,“噗通”一下跪在了东客厅北墙角的佛龛下,对着佛龛内供放的那尊“粤威瓦”佛,一连叩了三个响头,一边叩一边说道:“真是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哪!保佑皇上万岁,万万岁!保佑皇上万岁,万万岁……”
此时,谁也说不清达福晋是给光绪皇帝叩头,还是给那尊咸丰皇帝“嘉其调度有方”赏给僧格林沁的“粤威瓦”佛叩头,待激动得语无伦次的达福晋叨念完毕,就听站在东客厅外台阶上的伯王得意洋洋的扯着嗓子喊着管家金满仓的名字。
“嗻!”金满仓一头扎在了伯王脚下,身后还跟着一帮听差。
“快!杀猪宰羊设大宴,庆贺那尔苏他荣升德胜门提督……”
金满仓听罢,兴奋得就像弹簧般似的弹了起来,一挥手,冲着趴了一地的听差就喊:“还趴在这里等什么?还不快点跟我走!”金满仓说着就乐颠颠地一中路小跑出了东客厅,随后,一帮听差也忙三跌四的跟了出去。
如同天降大喜,倾刻间,多日未见笑颜的博王府便在几个丫环的奔走相告中,欢声大作,笑语连片。
闻听喜讯的丫环、听差、府内护卫全都挤在了东客厅门前,贺喜的声音此起彼伏,喜得伯王连连点头,忙得真是不知如何是好,没办法,只好吩嘱达福晋的贴身使唤丫环百灵去寝室的木柜中取出一袋白花花的碎银,分发给跪在地上连声道喜的下人们,才算尽了自己的心意。
单说达福晋昏头昏脑地乱叩了一番之后,就一路小跑地来到了那尔苏所居的东跨院,一跨进月亮门,达福晋便喜滋滋地嚷嚷开了;“那尔苏,那尔苏?还不快出来冲着紫禁城给养心殿内的皇上叩礼谢恩?那尔苏,那尔苏……”
达福晋前脚进了月亮门,几个喜笑颜开的丫环也步步紧趋而人。
东厢房的白福晋推开了门,西厢房的金福晋莲子也推开了门。几位丫环见了两位福晋,立马跪成了一排,东一下,西一下,便异口同声道开了“夫荣妇贵,奴才给两位福晋道喜了!”
暂不提东跨院内的两位福晋听后心情如何,先说达福晋奔跑入室拽出了直愣愣地立在那里的那尔苏,出了里间,便迫不及待地将诏书递给了那尔苏。
光绪皇帝“亲政”以来,国家大事必经慈禧“训政”,但一般文武官员的迁升晋爵,或经内务府、军机处,或者经过理藩院、翰林院或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上奏朱批而定,但对于贝勒衔的那尔苏,光绪皇帝则没有通过任何机构就亲自御笔诏书,改那尔苏颐和园护卫都统为德胜门提督,为什么?此章暂不做论述,下章自有分解。
当光绪皇帝亲自御笔的一纸诏书好似一道金光拂过那尔苏的眼前,自“马撞金銮”以来就一直萎靡不振的那尔苏在一纸诏书的感召下,霎间仿佛就恢复了以往的青春活力。只见他一把便将直落喜泪的母亲抱了起来,一连笑转了三圈,放下母亲,抓起马鞭便冲了出去……
达福晋想要拦住那尔苏,莺哥看着一路狂喜奔出月亮门的那尔苏,拽住达福晋说道:“额莫,您就让他去吧,他好久没有这般开心过了。”莺哥说完,眼中早已蓄满了两汪泪水……
不用问那尔苏为何而狂喜,从他狂喜的表情中,细心的莺哥就已经洞悉到了:一轮喷薄而出的太阳将在博王府上空重新升起。那里不再有阴霾,只有朗丽的晴空,吉祥的飘逸的白云,有温润情感的甘霖,有皎洁明月的光辉……
正如苍天折不断人类希翼的翅膀一般,提着马鞭的那尔苏早已在莺哥幻想的那一刻打马冲出了博王府。
犹如挣脱开套马杆子缰索的无羁之马,自由的回归于广袤辽阔的草原。一匹如同生翼的骏马,驮着挥舞着马鞭的那尔苏一路驰聘出了北京城……
大概,此时的那尔苏真正的感觉到,自己是一个蒙古人的后代。只有此时,他才真正体会出了一个马背民族所真正具有的那股豪迈,以及血液中所冲**着的那股野性**。
北京城郊外,秋高气爽。
那尔苏抖动着手中的缰绳,策马来到西郊著名的皇家五园之一,西山东麓支脉玉泉山下的静明园外。
此处洞壑迂回,流泉遍布,泉水清澈,晶莹如玉。顺眼南寻,西山下一汪碧波**漾的池水,自东园围墙闸口流出,由高而下,形如绢帛,“嘶嘶”的水流如撕帛之声,故得名“裂帛湖”……
那尔苏在静明园皇家禁苑外下马,由着马儿放牧在淡黄的草滩上,而自己则信步登上了西山。
站在秋风乍起的西山之上可以尽览北京城,那尔苏冲着紫金城一连叩了三个响头,然后冲着玉泉山腰处的“千佛洞”,对着各种姿态的佛像又是一番三拜九叩。
最后,借此间的博大感恩八方的那尔苏又在西山玉泉山脚下,亲自动手用玉泉山石为祖父僧格林沁竖起了一座小小的“敖包”,以此纪念祖父僧格林沁所带给后人的荣恩。
最值得那尔苏庆幸的是,他终于逃出了慈禧的掌心。从光绪皇帝亲自御笔诏书的那一刻,他就再也不用走进颐和园的那座“魔窟”,充当西太后“情猎”时的泄欲工具了……
这一天,是光绪十五年(1889)的9月23.四这一天,对于博王府来说,果真如降甘霖。不仅久旱逢甘雨,人人欢喜,而且闻听喜讯的诸多驻京的蒙古王公也都乘着轿子络绎不绝地涌进了博王府,又说又笑的场面如同八仙聚会。
绝路逢生的达福晋破啼为笑,一脸得意的伯王陡增欢喜。白福晋莺哥的心里更是暖洋洋的,那感觉就像是冷天吞下了热圆,全然忘记了寒冷的滋味,只觉得浑身暖烘烘的。
再看多日未出庭院的乌氏一一伯王年尽八旬的老母亲,坐在东客厅内的首席正位上,被众人簇拥着,更是一脸的喜气……
博王府今天可说是每人各得一喜。
那尔苏喜的是重获新生,摆脱了慈禧甩出长城的套马杆子,落得个浑身上下一身轻。
白福晋莺哥喜得夫君回巢,重新打鼓另开张,以往幸福的日子总算有了一个新的开头。
伯王喜得是荣光再现,子贵父荣,父王用忠骨架起了一架云梯,后人攀云直上,步步升高。
达福晋喜得是举家安宁,伯王的老母亲乌氏喜得是四世同堂,满堂喜气……
博王府每人各得一喜,但各有不同,就连与那尔苏解下了生死怨的金福晋莲子也有一喜,她喜得是那尔苏升迁,身为福晋,也就等于是晋升了一级,所以也算是称心如意了。
看来,金福晋莲子还蒙在鼓里呢。知情人不与她谈起“马接金銮”的祸端,自有不说的道理,也是怕她嘴大舌长将此事传嚷出去,更怕传到她父亲奕囗那里。都知道,奕囗的福晋叶赫那拉氏(即蓉儿)是慈禧太后的妹妹,若是走露了风声,传进慈禧的耳朵里,慈禧若是想要掩饰污颜,博王府非得遭受灭顶之灾不可。博王府除了金福晋对此事看不出个眉眼高低来,剩下的可全都是明白人。
这么说,醇亲王奕囗背着脸不与亲家伯颜讷谟祜走动,反倒是一件好事了。
……
博王府酒宴正浓之时,那尔苏策马从玉泉山回到了博王府,于是,满府酒宴再一次进入了**。这一天,就连多日未出博王府花园书斋的白音仓老先生也出“山”
了,挽着袖子说是要喝个一醉方休。
博王府酒兴正浓,白福晋莺哥的老父亲白音仓老先生也由此诗兴大发。
只见云鬓染发,胡须飘飘的白音仓老先生挽起衣袖,满口的酒气带着诗香,话一出口,诗中带出的全是奶子酒的醇香。
众人叫好,而老先生则把手中的狼毫笔放入笔枕,捋着胡子一笑,接过女婿那尔苏敬上来的一碗奶酒饮了,然后冲着围着那尔苏团团乱转的外孙阿穆尔灵圭说道:“来,阿穆尔灵圭,姥爷给你出一道最简单的灯迷,你若答对了,姥爷明天就收你入学,行不行?”
“行,我都六岁了,额莫说我也该去读书了。”
伯王的二子温都苏膝下的儿子宝儿和三子博第苏膝下的女儿心娜也挤上前来凑起了热闹。
五岁的宝儿拽住了老先生的衣襟,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仰着脸儿说道:“姥爷,我也去!”
“他去我也去,要不宝儿哥哥走了,就没有人跟我玩了。”四岁的心娜一脸的无真。
老先生连忙点头应了。他心里美滋滋的,没想到,老了老了,博王府几年间就又生出一茬新人。
老先生将三个孩子同时揽入怀中,说道:“俩加俩,仨加仨,七十二个加十八。你们几个挨个给我算出来,比一比,看谁答得快。”
四岁的心娜抢先说道:“我知道,俩加俩是四,仨加仨……仨加仨是六……”
心娜小,肯定要卡壳,正在挠着小脑袋犯难之地,身边的宝地早己扳着指头算了出来。宝儿咧嘴一笑,摊开一双小手,张口就来:“姥爷你看,把心娜妹妹说的加在一块就是十。”
三个孩子当中,阿穆尔灵圭最大,也数他脑子最灵。再说,自小有母亲莺哥管教着,七十二个加十八肯定是难不倒他。白音仓老先生若是不知底细,当着众多蒙古王公的面,他也不能献这个丑。白音仓老先生这边正寻思着,那边,阿穆尔灵圭就答了出来:“七十二个加十八是九十,再加上宝儿弟弟说的那个十,加起来正好是一百!”
阿穆尔灵圭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显得异常兴奋。
长孙阿穆尔灵圭露了脸,伯王心里甚是欢喜,再听诸多蒙古王公的连片的恭惟之辞,他更像是八仙桌上吹喇叭的神仙,神气得没了边。
伯王坐不住了,一股神气催得他直往上升。他站起来,抿嘴一乐,冲着白音仓先生就喊:“我的老亲家,别再和阿穆尔灵圭他们几个兜圈子啦!快把你那个叫作什么灯谜的玩艺儿,完完整整地再说上一遍,让我的孙子、孙女们去猜好了!”
白音仓老先生见亲家伯王按捺不住喜色,乐呵呵的又重复了一遍:“俩加俩,仨加仨,七十二个加十八,打一花名,阿穆尔灵圭你先说是什么?”
阿穆尔灵圭扑问了几下大而又亮的眼睛,说道:“博王府后花园里的百合。”阿穆尔灵圭张口拈来,别说,还真猜准了……
在场的各位蒙古王公一听,免不了又是一阵恭惟……
七只碗,八个杯,一同聚向了伯王。一连“叮叮当当”撞了不下十八杯,酒醉半颜的伯王最后才来了个“一口闷”。
当时,北京城流传着“伯半朝”这个称呼,指的就是伯王。从銮仪卫大臣到内务府大臣,大大小小的官爵不下十个,外藩及内外蒙古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台吉、扎萨克与朝廷办事,多数都得通过伯王。因此,前来博王府祝贺的诸多王公们也就一好就百好,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全是好。
被一片奉承围裹住的伯王,酒没醉,心却早已醉了九成……
蒙古人饮酒,多以歌助兴。今天,博王府管家金满仓的妻子九十灵带领着从科尔沁左翼后旗(僧格林沁的出生地)选送来的一帮丫环、女仆载歌载舞,穿梭奔忙于博王府内专为庆典、盛宴而设置的蒙古包内,以蒙古人的礼仪,双手托举哈达和酒杯,挨桌敬献哈达并敬酒献歌,庞大欢庆的场面犹如盛典。
博王府能有今天,伯王连做梦都没有想到。
宴席从中午一直延续到傍晚,有九十灵带领丫环、仆女为饮酒的人们唱歌助兴,且又歌之不足蹈之,所以,谁也不愿下桌。
北京东鄂王府的鄂王鄂多台喝得早已是醉了又醒,醒了又醉,一个来回过后,这一会醉得更酣了。只见他憨态可掬地用筷子敲打着银碗,跟着九十灵的节拍,闭着眼睛哼着,哼着,哼着,便一头扎在了酒桌下。
管家金满仓吩咐几个听差把鄂多台抬出大堂,暂且到博王府西跨院的客房内休息,然后贴着伯王的耳朵小声说道:“老爷,时辰不早了,您看这晚上的酒宴是不是该收桌了……”
伯王听了,端起酒杯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大口,然后面对众人一挥手,扯着大嗓门,当机立断道:“接着喝!”
……
博王府第三轮酒宴刚开始,那彦图带着一路风尘,满面春风地走进了蒙古包。
听伯王道完喜讯,那彦图一连喝了三碗奶酒,三碗烈酒,不用说,一切都在酒里了。
博王府这场喜宴,醉了全府。正如白音仓老先生所说的那个谜底,真是“百合”
事事顺,不过,顺不顺,还得看往后看。
当一个人在长久的压抑中突然得以放松,也许就会在忘乎所以中忘记了思索。
表面的杀机并不可怕,可怕的却是背地里潜伏的那种让人摸不清,看不透的杀机。其实,使人无法设访的是“暗箭”,要不怎么说:“暗箭难防”呢?
从“蒙古悲剧”演到此处,博王府就已经历经了两次大悲,两次大喜,也可算是真正的“福祸同至”了,接下来如何?是悲?是喜?预知详情,请看李莲英亲自导演的另一场——“黄旗水车”。
第十五章 黄旗水车——迷圈里鹿死谁手 水车内大变活人一德胜门是北京九大城门的要塞。皇帝出师、祭祀、春狩、秋犭尔、巡幸均要出入此门。此外,德胜门又是东北、内外蒙进京的必经门户。人参、鹿茸、貂皮、东珠、熊掌、海青等珍禽奇兽、贵重珠宝、药物贡品均由此门进入。所以说,德胜门提督确实是一个肥缺,哪一个朝廷大臣都愿意充任这个有油水的职务。
可悲的博王府,从那尔苏迁升德胜门提督后得到了安慰,得到了满足,得到了喘息,得到了实惠。如果,妖风不再刮,大树不再摇,老祖宗絮下的金巢银窝还能保得住,哪怕剩棵大树乘个阴凉都是好的。
博王府又见到了阳光,又见到了月光;翎子耀眼了,顶子闪光了;白福晋莺哥又弹起了“雅托噶”琴,东跨院内又传出了悦耳的歌声……
光绪十五年(1889)的9月28日,那尔苏走马上任,按光绪皇帝“诏书”所旨去德胜门提督衙门任职。
博王府门前,自那尔苏上任起,车水马龙,内外蒙古王公闻听此讯“晋贡”者逐日递增,让每日退朝后的伯王应接不暇。
有人说,那尔苏“猎场断指”换了个德胜门提督,真够便宜的了。知情者又怎么评说呢?尚未可知。
从表面看来,免去那尔苏颐和园护卫都统一职,升任德胜门提督,对于光绪皇帝来说,是意味着从慈禧太后的腹中驱除掉了一条带着馋虫的情肠来,是掩饰污颜而为;但对于博王府来说,这叫“损卒保车”之后的“两全其美”。如果是这样,那“蒙古悲剧”就不是以悲剧而告终,而是以喜剧结束了。
其实,这只不过是慈禧太后与李莲英谋划出来的一出“调虎离山”计,而光绪皇帝也只不过是在无奈之中照传了一道“懿旨”,按“懿旨”重新又书写了一遍,而后就变成了光绪皇帝的亲笔“诏书”。
光绪皇帝没有料到慈禧太后会来这一手,而更没有料想到她耍完了这一招,接着又下了一道“懿旨”,口称自己在颐和园赏尽新意,呆腻了,想回紫禁城透个新鲜气,住上一阵子再说。光绪皇帝听了,心里不免又是一番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不得安生了。
清季晚期,江河日下,上兴土木,下通贿赂;士夫掩口,言路传舌;大臣退朝,即拥娼优,酣饮为乐,尽是饱食以待升转,终日无所事,即不读书,又不办事。真是堂堂岁月,无法消遥。
去年(光绪十四年,1888),广东的康有为(字广厦,号长春,光绪进士),已进京上书光绪皇帝,为重振大清江山提出变法图存三项建议(即:“变成法、通下法、慎左右”),因受阻未上达。今年光绪皇帝己“亲政”,慈禧太后又去颐和园“颐养天年”。所以,康有为又加紧了“维新变法”的活动,并游历各省,开始考察民情,结交名士,集合各地维新志士讲求变法救亡之道。因此,光绪皇帝以为,西太后急于回紫禁城有以下三种原因:其一,西太后的确吃够玩腻了,颐和园不便“出卖官缺”,难以满足她“动索百万”之心。其二,康有为派专与西太后为首的“后党”作对的维新派同党谭嗣同进京活动,并与自己有晤,力劝以自己为首的“帝党”推翻腐朽落后的“后党”,推行“新政”,探求富强之路。她惟恐“后党”
败北,这是她急于回到紫禁城的主要原因。再者,她也许是借此“扫清门前雪”,借“优恤”蒙古王公后代的这个假幌子来暂且挡住“情猎”的丑闻,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方式,先下手为强,将那尔苏先调出事非之地,再下“懿旨”迁升那尔苏为德胜门提督,用以废除自己欲将那尔苏调出京城的计划。
这一天,闻听慈禧太后就要起驾回宫的光绪皇帝,坐在养心殿西两间内苦思冥想着:既然……既然她在自己一语双关的规劝中主动将那尔苏放出颐和园,却又为何不以自己所谏,如自己所说“派那尔苏去南方当值”呢?
此时,光绪皇帝的脑袋里就像有几根弦同时在拽着,以上几点,对于他来说,的确是一个谜。
光绪皇帝深陷迷宫,而可悲的博王府却全然不知,用不了多久,全府就将毁于就连光绪皇帝也解不开的这个“迷圈”里。
……
那尔苏那边重现昔日风采,走马上任德胜门提督,而慈禧这边却风风火火回到了阔别多日的紫禁城储秀宫。
慈禧明白,只要她这个“后党”主领人物趁着康有为派出的“维新”同党谭嗣同还没有在朝廷中掀起什么轩然大波,光绪皇帝就不敢废除“后党”对其施加的统治地位。
事情果真如此,以光绪皇帝为首的“帝党”真的就退居于“后党”一步,康有为所处心积虑推出的那套“变法”成了泡影,没办法,不得入宫的谭嗣同只得打道回府,离开北京城。
慈禧“坐山观虎斗”,虎视眈眈地在储秀宫内观望了一个来月,待保皇派“帝党”败下阵来,又坐收“渔利”,达到了“出卖官缺”、“动索百万”的目地之后,紧接着便又极尽排场地被三千护兵簇拥着,洋洋得意地头顶着猎猎幡旗,黄龙大合回到了颐和园。
且不提慈禧乘坐的金銮凤轿进入颐和园的那段热闹场面,单说慈禧回到乐寿堂西殿寝室这一段。
却说慈禧回到了乐寿堂没几天,赏新有余就看着有些不厌烦了。午膳后小憩了一会儿之后便把李莲英唤进了寝室。
站在屏风外间的李莲英听了,急忙掸下箭袖,躬腰缩着肩膀一路碎步进了寝室,双手拄地还没问“主子有何吩嘱”,便听慈禧“哼”了一声说道:“小李子儿,你不是早就说过吗?有一个好故事等回驾时再讲。”
李莲英急忙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带着一脸媚态给慈禧掖了掖被角,然后方才开口说道:“老佛爷要听的那个好故事,奴才早己背得滚瓜乱熟,奴才张口就能掏出来……”
“你快给我住嘴,贪嘴的奴才,你今儿个若是掏不出个好故事来,我非得封了你的嘴不可!”
李莲英一听慈禧口气不对劲,吓得打了一个激灵,掌了自己几个嘴巴,一连说了几个“奴才多嘴”,看着慈禧慢悠悠地闭上了眼睛,这才讲起了《盛妇鞭老的故事》:在通往西域的古丝绸路上,说有这么一位波斯商人骑着黑毛驴行路。忽见一个盛年美貌的妇女正在鞭答一位白发苍苍、弯腰驼背的老者。商人见了很生气,进而责怪不该如此。不料,那盛妇转过脸来,理直气壮地对商人说:“客官休怪,我是教训我这个不遵家训、拒服药食的长孙!”商人一听,越发莫名其妙。那盛妇告诉商人说,她遵祖训四季分别服用枸杞子的叶、实、茎、根,因而百岁有余,仍然红颜黑发常葆青春;而其长孙拒不服用,因而六十余岁便显得老态龙钟了……
李莲英讲到此处,见一向探求驻颜之术的慈禧太后没有什么反应,闭着眼睛没有吱声,便又往前凑了一步,贴着她的耳朵根子说道:“乞禀老佛爷,奴才为了考证这个故事的真实性,特意服用了一段枸杞子,您看,奴才的脸是不是红润了许多?”
慈禧似乎不为所动,欠开眼缝狠叨叨的斜看了一眼李莲英。
李莲英紧忙又补充道:“乞禀老佛爷,这枸杞子确有驻颜的功效,奴才在《御医药典》上查得,长寿药方中的益寿膏、**延龄的配方都配有延年益寿的枸杞子,为此,奴才已托人从西北回回人的手中给您花重金买来了最好的枸杞子,老佛爷若是服用了,定能像盛妇那般永葆容颜……”
慈禧睁开了眼睛,没好气儿地推开李莲英,接着便气乎乎地别着头坐了起来。
李莲英傻眼了,他一向鬼精,十个猴加在一起都不行。正在犯疑这马屁拍得是如此的贴切,可为何老佛爷却把这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李莲英不知何故,却见慈禧太后一脚踢飞了描龙画风的大红锦被,怒气冲冲地说道:“该死的奴才!你是不是有意成心要气主子心不顺怎么着?甜嘴叭儿舌的把那枸杞子说得天花乱坠,真能驻颜又能怎么着?主子还不是孤苦伶仃的寡妇一个!呆得闷了,想找一个与主子要骰子的人都不成!”慈禧说到此时,不知是气的,还是为自己的雕虫小计难于见人而发涩,只见她用脚尖一勾被子,随即便蒙头倒下了。
奴才拍马屁,也有拍得主子不顺心的时候,倒挨了一蹄子的李莲英刚才还有些云山雾罩,返过身来倒在慈禧的那一番话里顺水摸鱼,揣摸到了主子的心思。
唉!世上都是:多了为贱,少了为贵,老佛爷她寡后独身,确实无聊……
慈禧时有不顺心的时候,但被能讲故事爱编“鬼话”的李莲英逗上那么一两句,从中也就找到了一种安慰,可鬼奴才李莲英今儿个知道此招不灵了。
李莲英见慈禧蒙头倒在了那里,二话没说,上前给慈禧神了神被角,然后便悄然无声的退下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他得顺着主子的心思去办事。怎么办,那就得看李莲英的本事了……
大清朝的前期,明代的宦官并不自称奴才,所以说,“奴才”二字是清朝封建制度所遗留下来的产物。啥叫奴才?这奴才的本事可大着去了,你可别小看这奴才。
奴才,奴才,奴是其本质,才谓其所具,质具皆备,是为奴才。当主子遇到因难,他能化解之;主子要办什么事,他能谋略之;主子烦闷了,他能逗主子开心;主子干下了坏事,他能把坏事说得功德无量。这奴才的本事不仅如此,而更大的本事则在于他能从主子的面部表情里揣摸出主子的心思,然后顺藤摸瓜地去奉承主子。如此说来,奴才的脑袋也不是白给的。
用不着多说,看奴才究竟是个啥货色,你就看大清朝历代改造出的奴才李莲英就行了。
二北京西郊的玉泉山,辽代就在这里建起了皇家园林、玉泉山行宫。金代又建芙蓉殿行宫,元世祖忽必烈在玉泉山建昭化寺,明英宗建上下严华寺,清康熙十九年(1680),康熙皇帝又在原有的建筑上又重新修整了一次,总称“澄心园”并列为皇家禁苑。康熙三十一年(1692)改名“静明园”。
咸丰十年(1860),此园被英法联军烧毁,直到光绪年间才得以修复。
早在乾隆年间,乾隆皇帝就命内务府制银斗一个,较量天下名泉名水,结果,以北京西郊玉泉山水最轻、斗重只有一两为最佳,因此,玉泉水被定为清宫专用御水。
清代的皇帝、太后、皇后的用膳饮茶之事,专由御膳房、御茶房来承担,所用之水便是御用玉泉山水。从乾隆朝开始,每天东方一亮,就有一辆插着小黄旗的马拉水车,驶出神武门,待下午西时这辆水车才缓缓地驶进神武门。天天,月月,年年如此。
慈禧不仅饮用玉泉山水,进入颐和园之后,就连洗澡也得是非玉泉山水不用。
据说,玉泉山水水质绵软,常用此水沐浴,肌肤不但细腻,而且还有驻颜的功效。
因此,自慈禧颐养天年之后,颐和园内也出现了一辆与紫禁城内相仿的黄旗水车。
这一天,李莲英出了慈禧的寝室,正想着如何圆了主子的心事,忽听一个小太监慌忙来报说:“李总管,不好啦!不好了!送水的太监在拉水的途中闯下了大祸。”
原来,送水的太监好不容易才把水车赶到了离颐和园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忽然狂风大作,街上的行人东奔西跑地乱作一团。就在这个时候,一块被风刮起的破毡布正好落在了拉水车的马头上,顿时马就惊乍起来,顺着大街小巷乱穿一气,好在没有伤了人。后经赶车的太监奋力控制,横冲直撞的惊马才好不容易收住了蹄子。
李莲英亲着性子听小太监讲完,“啪”地给了小太监一嘴巴,然后怒气冲冲催问道:“快说,那拉水的太监回来了没有?”李莲英在慈禧面前称奴才,可在颐和园的太监面前,却霸道得像个主子,自从担任了太监总管,就摆出了天老大我老二的架势。除了老佛爷,他谁也不惧。
小太监见李莲英发火,吓得急忙说道:“回来了,就……就在御膳房门前停着呢。”
一肚子火的李莲英来到御膳房,一看那水车,早已是千疮百孔。车里的玉泉水,早就漏得一滴也没剩。
李莲英看着连连叩头喊“饶命”的拉水太监,脸一抹,阴得吓人,扯着嗓子就大喝了一声:“来人哪,把这个混账给我往死里打!”
拉水车的太监自知死罪难逃,只有闲着眼睛由着几个蹿上前来的太监拉着去了……
据说,一天以后,这个太监就死了。
拉水的太监受刑去了,而李莲英却一连围着水车转了三圈,转着,转着,他停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水车的车箱……
片刻之后,只见李莲英“啪啪啪”一连拍了三下脑门,然后又连连点了几下头,脑袋顶上那个双眼大花翎颤了不止八下,抹嘴一笑,直说“有了”,最后便背手搭袖地离开了御膳房。
在场的几个太监看着李莲英哼着小曲走远了,全是一脸的莫名其妙,“有了”?
有了什么?几个看热闹的太监头对头,脸对脸,末了,全是一问三不知,除了摇头就是晃脑袋。一个小太监挤了挤眼睛说道;“鬼知道咱们的大总管说的是什么。”
几个太监听了,点了头,也就算了。
都说李莲英是慈禧太后的知心贴己,帮坏腔的哈叭狗。既然是依赖主子而高人一等,那么是事就总得要巴结巴结。可是,近日里,光绪皇帝下了一道圣旨,竟使得他无法顺应慈禧的意愿,再次为主子敬献忠心。
原来,自那尔苏迁任德胜门提督之后,颐和园内偶然发生了一起翻墙入内的偷窃案。园内丢失了一件不值百两白银的古玩,对于大清朝来说,简直是从牛身上拔下了一根汗毛。而闻听此讯的光绪皇帝却不这么想。也许是怕颐和园内再次“东窗事发”,或者是怕慈禧再度在园中“情猎”,故此,光绪皇帝以“圣母皇太后的安危乃无下大事”为由,加强了颐和园内的警戒,在园内原有的护卫基础上又增加了一倍的人数。
果不其然,光绪皇帝的这一招,确实让慈禧哭笑不得,无奈之中也只有认可了。
所以,眼下的慈禧就像是被困在岸上的猫儿一样,看着近水里的鱼儿,也只不过是闻一闻腥味,余下的时间便是照着镜子孤芳自赏了。
李莲英忘不了慈禧的那番“明示”。刚才,他绕着水车,绕着,绕着,灵机一动,就绕出了一个“鬼点子”,他想:何不惜这水车为自己表功呢?待我给主子从水车中大变出一个“活人”来,来它个神不知,鬼不觉,就像变戏法似的往主子面前一摆,主子一准重赏,而且……而且还免去了“不法之疑”……
他愈想愈兴奋,回到了敬事房便起笔画出了一张水车图样,然后便与慈禧告假,直接耀武扬威地去了紫禁城。他琢磨着:待送给主子一个“意外的惊喜”之后,主子少说也得赏我上等的东珠五颗。
李莲英一路好梦三千,好梦没做够,轿子就已经来到紫禁城,进了紫禁城还不找别人,单找内务府大臣伯王。
伯王听说颐和园专运御用水的黄旗水车遭遇“不祥之兆”,当着李莲英的面二话没说,只用“照批”二字便将李莲英打发了。对于李莲英这等人,他是恨之又恨,多说一句,都觉得伤舌头败兴。
伯王正要将书有“照批”二字的水车图纸递给李莲英,这才看清楚这水车的图纸有些异样,再一细看,这水车的图纸怎么由原来的一节变成了两截,无奈,掌管造办各项器物的伯王只好开口问道:“李总管,据我所知,内务府下属机构造办处所制造出来的御用水车都是单截的,你这水车怎么是两截的呢?”
李莲英“嘻嘻”一笑,解释道:“伯颜讷谟祜大人,这是老佛爷”懿旨“让我新设计的样式:前截装水,后截装冰。眼下虽说己是秋冬之交,但老佛爷是为着明年夏天着想,一车两用,为造办处节省下一笔开支,难道……难道您不为此而感到高兴?”
李莲英的一番“自圆其说”,的确让伯王无言以对。再说,李莲英口口声声拿慈禧当“挡箭牌”,他也招架不起。
李莲英的心眼像蜂窝,就是窍门多。见伯王不再言语,便转身告辞出了内务府。
宫内府造办处遵旨,按图纸制造出了一辆两截水车,三日后便交李莲英亲自检验。从此,随着一辆特制的御用黄旗水车的诞生,一个让现代人无法理喻的荒诞故事也就发生了……
特制的黄旗水车开始使用了。一连运了两天水,第三天,新上任的赶车太监李灵孙刚刚卸完了御用水,正想恢几口水解解渴,嘴对着黄旗水车的出水管刚喝了一口,就听身后有人大喝一声:“该死的奴才,竟敢偷喝老佛爷专用的御水,该当何罪!”
这玉泉山水一旦运进颐和园,就等于是滴水成金。李灵孙听见有人吆喝,吓得急忙一头扎进了黄旗水车的车辕下,掉过腚定睛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太监们暗里常说的那个“鬼见怵”——太监总管李莲英。
李灵孙知道大事不妙,急忙将脑袋从车底下探出来,“咣咣咣”一连磕了三个响头,脸儿吓得煞白,捂着脑袋趴在地上说道:“李爷,饶过奴才一把吧!奴才下次……下次再也不敢了,奴才若是再违禁重犯,李爷就将……就将奴才杖死!不过……不过孙儿还有一求,情愿来世再给李爷当一回奴才,今世如此,来世如此,换八辈祖宗,孙儿也不改给李爷当奴才的心!”
李莲英抱着膀子听完,“噗”地一下子笑了,一把将李灵孙从车底下拽出来,戳着李灵孙的脑门子说道:“嗯,李爷我没白认下你这个徒孙,今儿个念你心诚,就饶你不死,日后,若是不听李爷的话,徒孙,你说怎么着?”
“徒孙我心甘情愿被李爷杖死!”李灵孙说着,两眼一眯,接着一个回转身,就转到了李莲英的背后,一边轻轻地为李莲英捶着后背一边说道:“李爷,徒孙空有一片孝心,可有劲使不上。今儿个趁此机会,就让徒孙尽一份孝心给李爷捶捶背吧。”
李莲英放松了身体由着李灵孙捶打捏巴了一会儿,然后舒舒服服喘了一口长气,耸了耸后背说道:“李爷念你与我是同乡,日后教你几招梳头的功夫,若是以后能侍奉在老佛爷的身边,也算是你的造化了。”
李灵孙一听,乐得差一点没蹿起来。今生能进梳头梳,那可是顶天的梦想。宫内太监都说,若想出人头地,还得先进梳头房,李爷能有今天,不就是梳头梳得好吗?
李灵孙一边给李莲英捶着背,一边做着美梦,美梦没到头,李莲英就走了。
他眨巴着机灵的大眼睛,看着李莲英远去的背影,胡思乱想的又仿佛进入了仙境……
清代,直隶大城、河间、静海、昌平、青县、霸县都出过不少太监。这李灵孙何许人也?哪方人?
李灵孙本名叫石柱,不姓李。和李莲英是同乡,都是直隶河间人。此人年方20,家境贫寒,后经李莲英推荐入宫,阉身当了小太监。因李莲英的本名叫李灵杰,石柱方才改名叫了李灵孙,纯属巴结之意。
这天晚上,李灵孙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下半夜瞌睡来了,刚想闭着眼睛打个盹儿,就被李莲英差来的小太监揪着耳朵提了起来,吆五喝六的叫到了敬事房。
李灵孙一路就像是被人追赶着的没命兔子,撒开两腿一气跑到了敬事房,进了门,还没松口气,就听在敬事房里间就寝的总管李莲英叫他进里间听事。李灵孙进了里间,刚想跪下请安,坐在炕沿上倚着暖墙而坐的李莲英一把就将李灵孙提了起来,按到炕沿上坐定后说道:“灵孙呵,你昨日拉回来的御用水今儿个怕是用不完,今天,李爷也让你轻巧轻巧,只装一截水就行了……”
李莲英赏坐炕沿,对于李灵孙来说可是福气,可与李爷平起平坐,却觉得这“福”享得太早了,于是,没等李莲英说完,他就溜下了炕沿,两手扶膝,点头哈腰地说道:“李爷,莫怪奴才抢嘴,奴才站惯了,站着听就是了。”
“也好,你给我听着,我告诉你,今天你拉水要照平常晚一个时辰回来,天黑到了灵泉寺小庙的时候,在小庙前的一棵老歪脖榆树下,有一个相貌英俊的公爷等着你,你偷着把他装进水车后截的车箱里,然后运进颐和园,不许任何人看见。若是有人看见了,知道了,我就活活把你杖死,你听见了没有?”
昨天,李莲英乘轿出了颐和园,对抬轿的轿夫说是出外透透新鲜空气,借此已经看好了灵泉寺这所小庙。灵泉寺小庙离颐和园仅一里多地。此处没有几户人家,且灵泉寺小庙又是香火不旺的冷庙一座,所以,一到天黑,此处就不见了人影。
李灵孙听装神弄鬼的李莲英说完,插了一句:“听见了,李爷,这个人是谁?为什么……”
“多嘴!混蛋的东西,我经常告诉你,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行了,谁叫你是我的徒孙来着。这个人哪,最会下‘鹿棋’,你李爷在园内找不着个对手,让他偷着进来跟我杀两盘,也好让你李爷我好好地过上一回棋瘾。好,就跟你说这些,不过嘛,就这些也不能告诉别人,只你一人知道就行了,你李爷头上也是有主子的人,你也知道。”
就这样,李莲英对徒孙李灵孙又撒了一谎,口称找人下棋,瞎编了一气鬼话。
但是,终究也没有告诉李灵孙这个人到底姓何名谁,还是留了一手。
天刚放亮,李灵孙抱着鞭子赶着黄旗水车从大宫门旁的角门出了颐和园,而李莲英却和往常一样,照常去给慈禧梳头去了。
这一天,待传了慈禧用过早膳,李莲英便乘上轿子,由四五贴身太监护送着从角门出了颐和园。
出了颐和园,前面的轿夫不知该择哪条路,于是回头问道:“李爷,去哪儿?”
李莲英回答道:“今日棋瘾犯了,到德胜门衙门府找个高手杀两盘。”
轿夫听了,便直奔神武门西侧的德胜门而去了。
三单说这一天那尔苏在莺哥的帮衬下,头是头,脸是脸,一身干净利落地出了博王府,乘轿来到了德胜门衙门府门前,一下轿,便与早已等候在衙门府门前的李莲英碰了个正着。两人相视尴尬了片刻,到是李莲英首先打破了僵局,挑帘下轿说道:“贝勒老弟,别介意,听说老弟鹿棋道术极佳,此次前来,别无他意,就是想和你杀上两盘鹿棋。这个面子,贝勒老弟你总得给吧?”
说实话,李莲英这个面子,那尔苏若是不给,前脚李莲英走了,后脚不知就有怎样的“恶果”紧随而来。
那尔苏不冷不热地看了一眼李莲英,心说,杀一盘就杀一盘,待贝勒爷给你来个“猛狗大跳”一追到底儿——不获全胜不收兵,也让你瞧瞧倒底“鹿”死谁手!
想到此,他一声不响地下了轿,然后两人就一前一后的进了衙门府。
二位避开了众人,穿堂入室来到了衙门府后院的西厅,坐定后,摊开鹿棋盘,几个回合下来,李莲英就明显的败下阵来。
那尔苏的“狗阵”将李莲英的“鹿阵”杀得啼里哗啦乱了阵脚,见李莲英抱拳直道“高明”,那尔苏立马收了棋,一挑鹰翅眉,然后说道:“李总管,我只能陪你杀一盘,有公务在身,这第二盘棋就免了吧,恕我不再奉陪!”
那尔苏转身欲走,只见李莲英一把拉住了那尔苏说道:“那尔苏贝勒,真是人升气就壮,看不起我这个太监总管了不是?实话告诉你说吧,我是道老佛爷‘懿旨’专门来找你的……”
背对着李莲英的那尔苏一听,如雷灌耳,顿时像是着了魔。一听“老佛爷”三个字,大惊失色的那尔苏显些叫出了声:莫非……莫非是老佛爷她又将套马杆甩了出来?突然,他在李莲英还没有惊觉出他的神情有些过份惶然的时候,又急忙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呆立了片刻,一时间竟忘了如何应付李莲英。
李莲英见魂不守舍的那尔苏全然失去了杀棋那般的威风,心里好不得意。
看来,那尔苏和李莲英这对冤家,究竟“鹿”死谁手还真是难说。李莲英探头探脑四下扫了个遍,关上了门,大模大样的坐回了原处,摇晃着二郎腿,敲打着桌面,进一步说道:“那尔苏贝勒,你瞧见了没有,人这一辈子呀,就跟这下棋似的,一步胜,节节升,一步败了嘛,则是步步在劫难逃。贝勒老弟不但棋运好,官运也是亨通,真所谓是抱住了‘佛’脚的富贵之人哪!要不然你父王的那个内务府大臣是从哪儿来的?再者说了,你能从一个侍卫晋升到这德胜门衙门府的老爷位子上?老佛爷一道”懿旨“让你连升八级,怎么样?贝勒老弟也该。0满意足了吧。”
如果说“马撞金銮”是头一道丧鞭,抽打得那尔苏麻木不仁,但在醒悟之时,他还能用理智的缰绳约束住自己的行为,而这一次,他在极力的克制之中,终于还是露出了自己真实的本性。他明白了,自己不但没有摆脱开“套马杆子”的“羁绊”,反而被套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牢固,在“羁押”的险途中,他将再一次陷入慈禧专门布设下的那个“魔窟”,并且愈陷愈深,无法自拔。
什么“马撞金銮”之后的“恩惠”,什么“情猎”之后的耻辱,什么“猎场断指”之后的荣耀,什么“优恤蒙古王公后代”,全是他妈的用“情肠”编造出来的“魔网”,他妈的,抬轿子的是鬼,坐轿子的是魔,没有一个好人!
真是升不离斗,秤不离砣,筛子不离筐和箩,鬼奴才和老佛爷做了搭档是“魔鬼”加“蟒蛇”,一个“挖窟”,一个“缠身”,身陷“魔窟”的那尔苏知道自己又跑不脱了。
一时间,他理智全无,就连父母、妻子栖身的博王府都被他甩在了脑后。只见他就像独木桥上遇到了冤家一般,迎面三个箭步冲上前,抓住李莲英的衣襟,像提小鸡似的,一把就将他提了起来说道:“李总管,你这就将我拿了去,五花大绑交由老佛爷,判我离情之罪,然后就地斩首好了!”
李莲英见那尔苏七窍生烟,眼中冒火,自己又被那尔苏牢牢的抓在了手中,说不怕是假的,可要降服住那尔苏,圆了老佛爷的心思,他还得要硬着头皮装出无所畏缩的样子。只见他佯装镇定地说道:“贝勒老弟,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必为此动怒呢?你若是一人舍命救了全府,我也替贝勒老弟高兴呢,可要是落得个满门抄斩,那老弟岂不是害了全家嘛,那千古的罪人可当不得呀!”
又是满门抄斩!忍字头上一把刀,可那尔苏面对“魔刀”压顶,忍也得忍,不忍也得忍。
李莲英的这番“鬼话”果真奏效,再一次敲响“丧钟”的同时也敲响了一面“警钟”。那尔苏在百般无奈之中放了李莲英,一屁股坐在了李莲英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上,就地将桌上的那盘鹿棋扫下了地,然后平定了一下情绪说道:“说吧,西太后她又下了怎样的懿旨?”
“那尔苏贝勒,不仅我领教了你的一手好棋艺,就连老佛爷她也已经早有耳闻,今天晚上老佛爷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杀两盘。那尔苏贝勒,请息怒,我也是遵旨不得不来,去不去呢,由你。”
那尔苏踌躇再三,还是左右不得,最后只有开口说道:“李总管,颐和园可不是我一个贝勒衔之人所能擅自出入的地方,今非昔比,如今我已不再是那颐和园侍卫都统了。更何况说宫规严禁,除了太监、宫女,别人不得靠近老佛爷的寝宫,身为太监总管,我想你比我更深知七分吧?”
李莲英见那尔苏有意回避此事,于是便开口说道:“当然。不过,请那尔苏贝勒不必多虑,为确保你安然无恙的进入颐和园,我己遵老佛爷懿旨所嘱为你打点妥贴了……”李莲英说着便凑近了那尔苏,耳语了一番……
那尔苏听罢,面无表情的只说了一句“悉听尊便”,然后就迈着大步出了西厅……
李莲英紧随那尔苏出了西厅,穿堂入室进入衙门府大堂,当着众人的面与那尔苏客客气气地告了辞,然后便乘轿扬长而去。
这一天,那尔苏坐在德胜门衙门府内,由于六神无主,两眼空茫,显些犯下了稽查之误、违禁之赚,多亏一旁的笔录司旁敲侧引,见机迁回,才避免了震惊京城的大盗溜出了德胜门。
一案审下来已近傍晚,脑瓜子里一团糟的那尔苏断定了此案,令众人退下了,该押的押,该解的解,自己低下头来却不知何去何从了。
此时,已近傍晚,那尔苏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闪现着李莲英的魔影及清清楚楚的耳语……
那尔苏在德胜门提督用过晚餐,心绪七上八下的不知如何是好,一连串的“怎么办”在脑袋里翻跟头打转,折腾了不下数十次。可终了归其,被命运逼到了死角的那尔苏只好向身边的笔贴式作了简明扼要的交待,还是走出了德胜门提督府的大门,甩开侍卫,一人一马向西行去……
灵泉寺小庙位于德胜门提督府的西南。李莲英在此早已作了安排,守在小庙门口的小和尚见一人一马到了近前,没问此人的来龙去脉,便不声不语的接李莲英所嘱上前接过了那尔苏手中的缰绳,然后牵进了小庙后的一座破马厩里拴吊起来。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冷风习习。一棵光秃秃的老歪脖榆树在初冬的季节里东摇西晃,瑟瑟呜咽着,似乎在诉说着绿叶颓败后的悲哀。
那尔苏垂着头在树下徘徊了半刻,就见一辆插着黄旗的御用水车“吱吱咯咯”
的驶到了近前,没等那尔苏开口说话,就见李灵孙抱着鞭子跳下了车。
李灵孙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尔苏,见此人相貌端庄、英俊无比,判定此人就是李爷说的那位公爷后,便上前说道:“公爷,上车吧,我师爷他棋瘾犯了,这会儿呀,八成是早就等得不奈烦了。”
李灵孙说着便掀开了水车后截的方口水箱盖,然后就把自己的坐垫甩了进去。
“公爷,奴才怕您着凉,这棉垫就让给公爷您了,快上车吧,时辰不早了,奴才若是回去晚了,要挨杖受罚的。”李灵孙看着发愣的那尔苏又催促了一遍。
那尔苏默默地看着那辆黄旗水车,片刻之后,二话没说就上了车。
就这样,一切都按李莲英事先的部署行事。天色大黑时,李灵孙赶着黄旗水车从把守森严的大宫门旁的角门进了颐和园,卸完水,便一直赶到了东北角的大鞍车库房。
那尔苏刚一钻出水箱,就见早已等候在这里的李莲英笑嘻嘻地托着一身太监服来到了近前说道:“贝勒老弟,换上吧,宫规严禁,我虽为总管,但也不敢擅自违背,换上了这身衣服,你就可以跟我放心大胆的杀上它几盘,你说呢?”
李莲英的一番“好意”,那尔苏不得不领。他“领情”换上了太监服,朝袍未脱,又另“包装”一番,便不声不响地随着李莲英出了大鞍车库房。
好在天黑,宫内太监稀少,没有谁发现颐和园内又出现了那尔苏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新太监”。
明知前面就是“魔窟”可又不得不前行的那尔苏随着李莲英来到敬事房,还没落座,就见李莲英的妹子李二姐几扭着腰肢,端着一杯茶水从里间问了出来,她把玉龙盖碗茶杯往桌上一放,娇滴滴的说道:“贝勒爷,请用茶。”
“贝勒老弟,这是我妹子,先让她陪陪你,我去去就来。说着,李莲英便出了敬事房。
单说李莲英来到了乐寿堂西殿慈禧寝室,绕过屏风,一进门便对独自饮着香茗的慈禧说道:“老佛爷,奴才领罪来了。”
“什么罪?”
“奴才擅自将宫外之人用黄旗御用水车带进了颐和园。那天,老佛爷说要杀几盘鹿棋,所以……所以奴才就给您带进来一个,如主子不愿意,那奴才只有甘愿领罪受罚!”
慈禧一听就明白了:怪不得这鬼奴才刚才非要给我梳个大妆,原来如此。她按捺不住惊喜而又慌乱的表情,耐着性子站起来,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小李子儿,你怕是在鬼扯吧,那御用水车怎么能塞进去一个活人呢?”
“老佛爷有所不知,前些时候,给老佛爷专门运送御用水的那辆水车坏了,奴才灵机一动,就重新设制了一辆两截的,前截装水,后截载冰,一车两用。这不,今儿个就派上了大用场,奴才用它给您来了个‘大变活人’,主子日后若是闷了,奴才随时给您运进来就是了。”李莲英活灵活现的游说了一番,不过,这回说的可不是鬼话,全是真的。
奴才成全了主子的好事,主子必定有赏。慈禧令李莲英拿过了珠宝箱,可着玉手一抓就掏了一大把上等的东珠塞到李莲英的手中说道:“奴才能体谅主子下棋的嗜好,何罪之有?拿着吧,这是主子赏你的。”
李莲英跪在慈禧的脚下,暗里摸了摸手中的东珠,个个圆润光滑,不是五个,足有十几颗。
李莲英按捺住心中的狂喜,面如常人般的爬起来说道:“奴才这就给您摆好棋盘,令太监、宫女都退下。您呐,只管安心尽兴地下上一夜就是了。”李莲英这边忙着摆棋,就听慈禧倚着龙凤宝座又补了一句:“小李子,如今主子已经没有别的嗜好了,只对下棋还感些兴趣,每月逢十下它个通宵也就心满意足了,以后呢,逢十照办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