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堂,酒菜飘香。
这一桌席面置办得颇为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正中间还摆着一壶陈默送来的天仙醉。
“来来来!陈老弟!满饮此杯!”
陆文忠满面红光,亲自起身给陈默斟酒,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这次本官能在知府大人面前露脸,全靠老弟你的锦囊妙计和那几件稀世奇珍!”
“这天仙醉如今在府城可是千金难求,本官能有今日,老弟你居功至伟啊!”
陈默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清冷。
“大人言重了,草民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还是大人洪福齐天,才华横溢,才能得遇明主。”
嘴上说着漂亮话,陈默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顿饭吃了半个时辰,陆文忠除了这一堆不要钱的漂亮话,哪怕是一两银子的赏赐、或者一个实质性的承诺都没给过。
庆功宴?
谁家好人用嘴庆功啊。
酒过三巡,陆文忠放下了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沉重表情。
“哎……老弟啊,虽说官运亨通,但这日子也不好过啊。”
陆文忠长叹一声,目光却偷偷打量着陈默:“近日你也听说了,北方战事吃紧,蛮族铁骑叩关,朝廷发了急递,要求各地征发徭役,组建乡勇北上支援。”
“咱们青浦县虽然地处偏远,但这兵役的指标……那是实打实的压在哥哥头上啊。”
陈默手中把玩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心中冷笑。
果然,宴无好宴。
“大人是一县父母官,征发徭役自有朝廷法度,按户籍抽丁便是。”陈默淡淡地把皮球踢了回去。
“按户籍抽丁太慢了,而且那些泥腿子未经训练,送上去也是送死。”
陆文忠突然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默:“老弟啊,哥哥记得你那狼牙营里,可是有几百号精壮汉子,且个个都经过秦烈的操练,若是能把这批人……”
“大人。”
陈默猛地放下酒杯,一声脆响,打断了陆文忠的话。
“狼牙营的兄弟,是草民花银子养来看家护院的,也是为了保护那几座给大人赚政绩的工坊的,若是抽走了他们,谁来防备流民?谁来防备那些眼红的饿狼?”
“若是工坊毁了,那以后进献给知府大人的琉璃和美酒……怕是也就断了。”
威胁。
**裸的软钉子。
陆文忠的脸色瞬间僵硬,眼角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没想到,以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商贾,如今竟然敢当面顶撞他。
“陈默,你要识大体。”
陆文忠的声音沉了下来,没了刚才的亲热,多了几分官威:“如今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再说了……”
他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敲打:“当初你那狼牙营的团练文书,可是本官亲自批的;你那陈氏工坊的地契,也是本官点头的。”
“做人,可不能忘本啊。”
“若是没有本官这层皮护着,你那营地,怕是早就被当成反贼窝点给剿了吧?”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顾言站在陈默身后,忍无可忍,厉声道:
“陆大人此言差矣!”
“狼牙营虽是私军,但这一年来剿灭水匪、震慑流民,保了青浦县多少太平?若是没有狼牙营,大人这县令的位子能坐得这么稳?”
“如今大人为了自己的升迁政绩,就要抽干狼牙营的血,这岂不是自毁长城?”
“若是乱兵真的打过来,谁来守这青浦县?靠衙门里那几十个只会收税的酒囊饭袋吗?!”
“放肆!!”
陆文忠猛地拍案而起,怒指顾言:“你一个小小师爷,也敢妄议朝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好了,顾先生。”
陈默缓缓站起身,伸手拦住了还要争辩的顾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有些陌生的陆文忠。
那个曾经唯唯诺诺、求着他出主意的县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攀上了高枝、为了政绩可以随时牺牲盟友的官僚。
“陆大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默整理了一下衣冠,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狼牙营的人,我一个都不会给,因为我要留着他们保命。”
“不过大人放心,若是青浦县真有破城之危,我陈默念在旧情,绝不会袖手旁观。”
“至于其他的……大人好自为之。”
说完,陈默连礼都没行,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顾言,我们走。”
看着陈默离去的背影,陆文忠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反了!简直是反了!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真以为离了你这屠夫,本官就得吃带毛猪吗?!”
就在这时。
屏风后面突然冲出一道火红的身影。
“爹!您糊涂啊!!”
陆瑶眼眶通红,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是陈默啊!他帮了咱们这么多,您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逼他交出兵权?您这不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吗?”
“那是过河拆桥!那是忘恩负义!传出去咱们陆家的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了!”
“住口!”
陆文忠正在气头上,反手就是一巴掌,虽然在半空中硬生生收住了,但还是吓得陆瑶退了一步。
陆文忠深吸一口气,背着手,眼神变得阴狠而现实:
“瑶儿,你不懂,这就是官场!这就是政治!”
“他陈默不过是个商人!以前咱们用得着他,自然要捧着。”
“现在本官马上就要高升了,难道还要被他牵着鼻子走?”
“再说了,他手里握着几百号私兵,那就是个隐患!不趁机削弱他,以后这青浦县到底是他陈默说了算,还是朝廷说了算?”
“爹……”陆瑶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父亲,心中莫名感到悲凉。
“行了!”
陆文忠一挥袖子,冷冷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不动他的产业,也会帮他按死韩青,但这徭役的事,没得商量!以后你少跟他来往,免得让人说闲话!”
“不可理喻!”
陆瑶气得跺脚,眼泪夺眶而出:“您只想着您的官帽子,您根本不懂什么叫情义!您不要这个朋友,我要!!”
说完,陆瑶根本不管陆文忠的喝骂,提起裙摆,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后堂,朝着陈默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陈默!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