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闻讯匆匆赶来。

看到的便是孙彪皮开肉绽的一幕。

他一路已得眼线急报,心中惊涛骇浪。

但踏入校场,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肃杀之气。

看到朱元璋手中那刺眼的断裂马鞍,

以及雨化田冰冷的目光,

朱杞依偎在皇帝怀中那“惊魂未定”的小脸,便知大势已去。

孙彪这枚棋子,已然废了。

“臣蓝玉,参见陛下。”

他撩袍跪倒,姿态放得极低。

“蓝玉!”

朱元璋将马鞍狠狠掷到他面前,

“你给朕好好看看!这就是你‘感念殿下’、‘保其平安’的‘心意’?!”

马鞍翻滚两下,停在蓝玉膝前,断裂处此刻竟有狰狞之感。

蓝玉俯首,声音沙哑沉重:

“陛下,臣有罪!

臣御下不严,竟让此等包藏祸心之徒接近殿下之物!

臣愿领一切责罚!

但臣对天发誓,绝无害殿下之心!

此鞍交由军器监打造,定是监中匠人被奸人收买,或是有内鬼作祟!

臣恳请陛下彻查军器监,揪出真凶,还臣清白,也为殿下讨回公道!”

他话说得恳切,将罪责推给“匠人被收买”和“内鬼”。

既认了失察之罪,又咬死自己不知情。

朱元璋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刺穿他的肺腑。

蓝玉伏在地上,背脊绷紧,能感到那目光的沉重压力,冷汗悄然浸湿内衫。

许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蓝玉,你是有大功于国。

但功是功,过是过。

今日之事,若非雨化田机警,若非杞儿突发奇想先来试鞍。

明日黑松林,朕是不是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蓝玉以头触地:

“臣万死难辞其咎!”

“朕现在不杀你。”

朱元璋的话让蓝玉心稍定,但下一句又让他如坠深渊,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即日起,围猎期间,你需紧随御驾,留在朕的御林军护卫圈内,未经朕许可,不得擅离半步。

你麾下所有亲卫、弓手,暂由锦衣卫统一节制调度。

直至围猎结束,无朕手谕,你不得与任何部将私相接触、传递消息。”

蓝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留在御林军圈内?

形同软禁!

亲卫被接管?

他在黑松林的伏兵,瞬间失去指挥!

不得接触部将?

他连调整计划的机会都没有!

这等于彻底斩断了他明日围猎中的所有手脚!

他苦心布置的峡谷杀局,还未启动,便已瘫痪大半!

“陛下……”蓝玉喉头干涩。

“嗯?”朱元璋眼神一厉。

蓝玉所有争辩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看清了朱元璋眼中的警告。

此刻再争,恐怕就不仅仅是限制自由了。

他重重磕下头去,声音仿佛从胸腔里挤出来:

“臣……遵旨。谢陛下……不杀之恩。”

朱元璋挥挥手,像是挥走一只苍蝇:

“退下吧。随锦衣卫,去别院好好思过。若再让朕发现不轨……”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滔天杀意,

“朕的刀,认得功臣,也认得逆臣。”

蓝玉踉跄起身,退出校场时,脚步虚浮,背影在阳光下竟透出几分苍凉。

他知道,今日一败,不仅折了孙彪,废了埋伏。

更严重的是,他在陛下心中那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已然岌岌可危。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开。

胡惟庸在相府书房中。

听着心腹低声急报,手中的狼毫笔“啪”地折断,墨汁溅污了雪白的宣纸。

“蠢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脸色铁青,低声怒骂。

蓝玉这步棋,不仅没伤到朱杞分毫,反而打草惊蛇,自缚手脚:

“明明都已万事俱备,偏要画蛇添足!武将就是武将,没有脑子!”

但愤怒之余,他眼中精光闪烁。

蓝玉被限制,其部属被接管。

这意味着明日的黑松林,蓝玉的力量无法随意调动。

固然增加了难度,但……也少了一个可能坏事的人。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胡惟庸喃喃道,随即神色一厉,

“传令下去,我们的人按兵不动,但盯紧蓝玉那些被接管的弓箭手。

若有机会……让他们‘意外’发挥点作用。

另外,陷坑和死士照旧。

再加一队人,盯紧御驾周围,特别是赵王。

一旦有机会,不计代价,务必得手!”

“是!”

……

校场内,众人逐渐散去。

朱杞被朱元璋抱在怀里,小脸埋在父皇颈间,肩膀微微耸动,似仍在抽噎。

朱元璋轻轻拍着他的背,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为何偏偏要在今日、当着他的面试鞍?

是真如他所言,只是孩童心性想分享好东西,还是……另有所察?

“杞儿,”朱元璋放缓了声音,“吓坏了吧?别怕,有父皇在。”

朱杞抬起头,眼圈红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父皇,蓝将军……为什么要这样?

儿臣没有得罪他……是不是因为儿臣不够乖?”

孩童稚嫩的话语,带着委屈,瞬间击碎了朱元璋心中那丝疑虑。

是啊,一个三岁孩子,能懂什么阴谋算计?

不过是巧合,是那“梦里的老爷爷”冥冥中的庇护,也是雨化田的谨慎。

“不关杞儿的事。”

朱元璋语气坚定,

“是有些人,心坏了。

父皇会保护你,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明日围猎,你就跟在父皇身边,哪里也不许去。”

“嗯!”朱杞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着朱元璋的衣襟。

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眸中。

那抹属于成年灵魂的冷静。

蓝玉的威胁暂时被锁住了。

但胡惟庸的杀局仍在暗处。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猎场。

他依偎在父皇怀中,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校场远处宫墙的阴影。

那里,仿佛有更黑暗在涌动。

雨化田默默跟在身后。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殿下今日又渡过一劫,但明日的黑松林,必是龙潭虎穴。

他握紧拳,眼中尽是决绝。

无论如何,定要护殿下周全!

夕阳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巨兽匍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