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血脉?家族?”
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目光直视张启山。
“张大佛爷,你口中的张家族谱之上可有我张云川之名?”
张启山瞳孔猛地一缩。
“我母亲不过是你们张家旁系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我张云川,是你们张家宗祠连门槛都迈不进的‘私生子’。”
张云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破所有虚伪的遮羞布。
“从小到大,张家给过我什么?是白眼,是唾弃。
你们全族离开东北的时候,可曾带着我一起离开?
这个时候你跟我讲为家族大业牺牲的觉悟?”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让张启山呼吸一窒。
“你告诉我,一个连族谱都没有名字的‘野种’。
凭什么要为你们张家的‘千年兴衰’去赴汤蹈火?
凭什么要为你张启山的野心去填那鸡冠岭的死人坑?!”
“你——!”
张启山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白。
指着张云川,手指颤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张云川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
狠狠烫在他一直刻意回避的、家族最不堪的疮疤上。
“好,好,好。”
张启山怒极反笑,眼中是彻底的冰冷与决绝。
“既然你不认张家,不认我这个大哥。
那张家传承于你的东西统统给我交出来。
那是我张家的东西,不应该留在你这个外人手里。”
图穷匕见,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什么兄弟情谊,家族大义。
在绝对的利益和力量面前,都是狗屁。
张云川看着眼前状若疯狂、眼中只剩下贪婪与掌控欲的张启山。
心底最后一丝源自血脉的羁绊,彻底断裂。
他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也无比轻松。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张云川不再看张启山,转身对二月红微微颔首。
“二爷,人已救回,好生照料。告辞。”
说罢,他不再停留,带着贺曲玲,决然转身离去。
只留下张启山在榻上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和二月红一声沉重的叹息。
快活林赌坊后院。
张云川刚刚进到房间里,二月红就尾随而来。
“二月红?”
张云川看着眼前带着厚厚一沓银票和地契的红家班主,有些意外。
二月红神色复杂,带着一丝愧疚。
“云川兄弟,佛爷……他性子刚愎,经此大难,心性更是……,唉……。
这长沙城,怕已非你久留之地。
这快活林,你若想出手,我红家愿以市价三倍接手。
也算替我,替九门,还你一份救命之情。”
张云川看着那叠银票地契。
又看了看这座承载了他初入此世、积攒下第一份基业的赌坊。
心中并无多少留恋。
他点了点头:“好。此间事了,我即远行。”
交割手续迅速完成。
张云川只取走了密室中几件紧要之物。
其余尽数留给了二月红。
就在他准备动身前往云南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再次登门。
张启山。
他换下了病号服。
穿着一身笔挺的墨色长衫,外面罩着厚实的貂绒大氅。
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上位者的威严似乎恢复了几分。
只是眼神深处,少了往日的锐利逼人。
多了几分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妥协。
他屏退了随从,独自站在院中,看着正在收拾行囊的张云川,沉默良久。
“你要走?”张启山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
“是。”张云川头也未抬。
又是一阵沉默。
寒风卷过庭院,吹落几片枯叶。
“张家古楼。”
张启山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鸡冠岭的教训告诉我,那地方非人力可敌。
没有真正的张家秘术传承者引路,去多少,死多少。”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张云川。
“我知道,你恨张家,恨我。
但古楼之中,不仅关乎张家,更可能藏着惊天之秘,关乎长生的秘密。”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恳求,或者说,有交易的味道。
“我需要你。只有你,才真正懂得《星枢秘要》,才能破解古楼的星图禁制。
帮我这一次,打开古楼。
之后,张家与你,两不相欠。古楼所得,你可取三成!”
张云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大哥”。
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不甘、算计。
还有一丝被现实击垮后的虚弱。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云南。”张云川吐出两个字。
张启山一愣。
“我要先去一趟云南蛇沼鬼城。”
张云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待我从云南回来,若你还活着。
若你还想去闯那古楼黄泉路,我便陪你走一遭。
届时,古楼所得,我取七成。”
七成?!狮子大开口。
张启山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但看着张云川那平静无波、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想到鸡冠岭那血淋淋的教训。
想到古楼那深不可测的恐怖。
他紧握的拳头,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好!”
张启山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何时归来?”
“短则一月,长则三月。”
张云川淡淡道。
“等我消息。”
没有多余的寒暄,张启山深深看了张云川一眼。
仿佛要将这个弟弟重新审视一遍。
然后裹紧大氅,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索。
张云川收回目光。
张家古楼,长生之秘,张启山的执念。
或许也是解开他自身前世今生之谜的关键一环。
这趟浑水,终究还是要蹚。
流云梭化作淡青流光,载着张云川、贺曲玲与马灵儿。
横跨千山万水,直抵春城昆明。
翠湖畔的别墅成了临时的据点。
休整数日后。
三人便一头扎进了滇南遮龙山的莽莽雨林与致命沼泽。
蛇沼鬼城的凶险,远超张云川的预估。
这里不仅是毒虫瘴气的王国。
更盘踞着守护古老“蛇母”遗迹的神秘守陵人部族。
以及一支由前清滇军残部。
以及当地野心土司武装与诡谲南洋邪降师组成的“黑巫会”。
三方势力如同盘踞在腐烂泥沼中的毒蛇。
为争夺蛇母遗留的力量。
展开了残酷的猎杀与角逐。
遮龙山深处,毒瘴如乳白色的死亡纱幔。
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帘,藤蔓绞杀着朽木。
张云川神识如网,精准避开泥沼陷阱与毒虫巢穴。
贺曲玲银辉内敛,步履无声。
马灵儿魂体金光驱散着污秽瘴气。
“嘶嘶——!”
尖锐哨音撕裂雨林死寂。
淬毒吹箭如牛毛细雨般从树冠射落。
同时,泥沼炸开。
数条水桶粗、鳞片泛着幽绿金属光泽的“铁线蟒”噬咬而来。
“哼!”
张云川眼神一凝,玄阴寒气无声蔓延,吹箭瞬间冻结粉碎。
贺曲玲身影如电。
银色拳锋精准轰在蟒蛇七寸。
骨裂声刺耳,巨蟒瘫软砸入泥潭。
“守陵人。”
张云川看向树冠。
几个涂抹彩泥、头插翎羽的身影迅速消失。
“不止他们。”
贺曲玲指向侧前方毒雾弥漫的洼地边缘。
数十道人影影影绰绰。
破旧滇军号衣配步枪,藤甲土司士卒手持弯刀。
更有几个裹在漆黑斗篷里、周身散发阴邪降头气息的南洋邪师。
三个气息阴冷如毒蛇的黑袍人立于中央。
正与另一伙守陵人对峙——正是“黑巫会”。
接下来的日子,是步步杀机的死亡行军。
守陵人利用地利布下刀阵、毒花、蜂哨陷阱。
黑巫会驱使毒虫行尸、飞头降、阴魂咒杀轮番袭扰。
三方在遗迹残垣、巨蛇洞穴、毒瘴深潭边爆发多次血战。
泥沼被染红,尸体被吞噬,雨林无声记录着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