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曲玲今日穿着一身时下长沙城最流行的藕荷色滚边旗袍。
衬得她身段玲珑有致。
只是那肤色在阴气浸润下,是种近乎剔透的冷白。
少了几分活人的红润。
却多了几分玉雕般的精致。
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更添几分慵懒。
她手中捧着一本线装书。
低垂着眼帘。
此刻,留声机喇叭里正流淌出的是周璇的《夜上海》。
在这鬼气森森的小院里。
构成一种奇异而迷人的反差。
“又在听周璇的歌?”
张云川跨过门槛。
踏着薄霜走进院子。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阴冷的空气包裹着他。
他却习以为常。
贺曲玲闻声抬起头。
那冷玉般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艳的笑容。
如同冰层下骤然盛放的幽昙。
驱散了部分阴霾。
她放下手中的书。
书页上隐约可见《阅微草堂笔记》的字样。
“公子,你来了!”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再没有先前的沙哑和干涩。
又有一丝非人的空灵回响。
她现在称呼张云川为公子。
这个称呼倒是合乎大唐那个时代侍女对主人的称呼。
不过放在这个时代也不觉得有什么突兀。
张云川走到矮几旁。
拉过另一张藤椅坐下。
顺手拿起她放在一边的书翻了翻。
“《阅微草堂》?
你这鬼煞阴尸,倒喜欢看这些讲狐鬼神仙的杂记?不怕触景生情?”
他语气调侃,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贺曲玲撇撇嘴,端起茶杯。
“纪晓岚写得有趣。再说了。”
她抿了一口茶,眼波流转,竟然带着一丝狡黠。
“我这‘景’可比他书里写的那些厉害多了。还怕什么‘情’?
倒是你,今天怎么有空大白天跑我这‘孤坟’里来了?
不怕被我这阴气冲撞了你的阳火?”
她故意拖长了“孤坟”二字。
张云川没理会她的揶揄。
只是看着她捧着茶杯、听着留声机的模样。
旗袍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
留声机的音乐流淌在她周围。
这本该是活色生香的场景。
却因那挥之不去的阴寒和她身上非人的特质。
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薄纱。
她努力融入“流行”,模仿“生人”。
这份执着,让他心底泛起一丝酸涩的怜惜。
“给你带了样东西。”
他不再绕弯子。
从怀中取出那枚镇魂铃。
古旧的青铜铃身刻满了繁复细密的符文。
在院中幽暗的光线下,仿佛自行吞吐着微光。
一股温和而稳固的灵力波动悄然弥散开来。
竟让周遭过于活跃的阴气都略略平复了一些。
“铃铛?”
贺曲玲好奇地凑近。
目光被那古朴的符文吸引。
当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铃身时。
一股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力量轻轻拂过她的魂魄。
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她微微一颤,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舒适。
“这叫镇魂铃。”
张云川将铃铛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
“材质特殊,刻的是上古安魂定魄的符文。
你如今虽是鬼煞阴尸之体,魂魄与尸身融合虽然稳固。
但这聚阴法阵引来的阴气过于驳杂庞大,日夜冲刷。
对你的魂魄根基终究是个隐患。
长久下去,难保不会出现魂力逸散或者煞气失控的迹象。”
他顿了顿。
看着贺曲玲专注聆听的神情,继续解释道。
“这镇魂铃,能助你收束魂力,稳固本源。
随身佩戴,或置于枕边,它散发的安魂之力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过滤掉那些过于躁动的阴煞杂质。
只留下最精纯的部分滋养你。
同时,也能在你心神不稳时,起到定惊宁神的作用。
你听着这西洋曲子看书时戴着它。
或许更能……嗯,‘享受’其中滋味?”
他难得地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贺曲玲小心翼翼地拿起镇魂铃。
青铜入手微凉。
但那股温和的安魂之力却如同暖流。
透过冰冷的指尖,丝丝缕缕地渗入她的魂体深处。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包裹了她。
这种感觉,在她成为鬼煞阴尸后,几乎从未体验过。
阴气是她的力量源泉,却也像无时无刻不在冲刷侵蚀着她的堤岸。
而此刻,这枚小小的铃铛,仿佛为她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堤坝。
她摩挲着铃身上那些玄奥的符文。
指尖感受到细微的凹凸起伏。
如同触摸着一段被时光封存的古老承诺。
留声机里,周璇的歌声还在缠绵悱恻地唱着。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歌声与手中镇魂铃散发的安宁气息交织在一起。
让她冰冷的眼眶竟微微有些发颤。
“曲玲多谢公子。”
她抬起头,方才的俏皮狡黠消失不见。
张云川摆摆手,语气淡然。
“谢什么谢?这东西对你大有好处,对我却没什么大用。
你既跟了我回这长沙城,我总得护你周全。
让你能在这院子里,听着曲子,看看书,喝喝茶。
过得……像个‘人’样。”
“像个‘人’样……”
贺曲玲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指尖紧紧攥着镇魂铃。
指节泛着更深的青白。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时髦的旗袍。
听着留声机里不属于她那个时代的旋律。
又感受着脚下冰冷的白霜和体内汹涌的阴煞之气。
巨大的矛盾感撕扯着她。
她渴望阳光下的喧嚣,渴望去真正地再“活”一次。
而不是困在这方寸之地。
依靠法阵汲取阴气维持着这非生非死的状态。
“可我还是只能困在这里,像笼子里的鸟儿。”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哀伤和无奈。
声音也低沉下去。
张云川他沉默了片刻。
院中只有留声机不知疲倦的歌声在回**。
他理解她的痛苦,这聚阴法阵是她的庇护所,也是她的囚笼。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没有触碰她冰冷的身体。
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她坐着的藤椅靠背上。
仿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曲玲。”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法阵是权宜之计,也是根基所在。
没有它,莫说行走日光之下,便是维持你现在的形态都千难万难。
你魂魄与尸身相融,成就鬼煞阴尸,这已是逆天之举。
其中凶险,你比我更清楚。
这镇魂铃,便是为了让你在这‘根基’之上,站得更稳。”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羡慕是人之常情。但活着,有活着的烦恼。
你现在这样,也未尝不是一种造化。
至少,时光在你身上停滞了,你有足够的时间去看,去听,去学。
这留声机,这书,这茶,这满院子的阴气,都是你的‘活法’。
至于阳光……。”
他顿了顿。
望向院墙上方那一方被槐树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语气放缓,带着一丝承诺的意味。
“会有办法的。等你的根基再稳固些,等这镇魂铃与你魂体契合无间。
或许……我能找到更精妙的法子。
让你在黄昏、清晨,甚至……更久地接触外界的生气而不损本源。”
贺曲玲怔怔地看着他。
张云川很少说这么多话。
他为她布阵,为她寻来留声机解闷。
如今又送来这珍贵的镇魂铃,还承诺着未来。
她握紧了手中的镇魂铃。
那温润的安魂之力源源不断。
仿佛在无声地抚平她内心的褶皱。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阴气。
将那份渴望和哀伤暂时压回心底。
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尽管这笑容里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底色。
却比刚才明亮了许多。
“嗯,我信你,公子。”
她将镇魂铃小心地系在旗袍斜襟的盘扣上。
青铜小铃铛垂落胸前。
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叮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