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川对着惊魂未定、如同看神仙般看着他们的司机和乘客们。

淡淡说了一句:“路通了,走吧。”

两人重新登上客车。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客车在死寂中重新启动。

缓缓驶过刚刚清理出的通道。

乘客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目光敬畏地偷瞄着坐在后排的那对男女。

车子驶离青木关险地。

重新进入相对平缓的路段。

车厢内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但依旧无人敢大声说话。

张云川闭目养神。

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几只蚂蚁。

贺曲玲则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银眸平静无波。

对他们而言。

这不过是一段归途中的小小插曲。

长江浩**,浊浪排空。

一艘吃水颇深的客货混装江轮。

在民国二十四年初冬的寒风中,逆流而上。

朝着上游的湖南驶去。

烟囱喷吐着滚滚黑烟。

轮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甲板上寒风凛冽。

乘客大多缩在船舱里。

张云川和贺曲玲站在船尾的栏杆旁。

张云川一身深灰色呢料大衣。

戴着礼帽,遮挡着江风。

贺曲玲裹着一条厚实的羊毛围巾。

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

望着两岸不断后退。

冬日里的山峦显得有些萧索。

“快到了。”

张云川望着前方隐约出现的城市轮廓,低声道。

离开长沙已近一年。

不知他那间寄托了最初野心的赌场,如今是何光景?

想到赌场。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离开时虽做了些安排。

但乱世之中,一年的时间足以发生太多变故。

贺曲玲轻轻“嗯”了一声。

她对长沙并无太多归属感。

但知道那里是张云川起步的地方。

也是他们接下来计划的重要据点。

她更关心的是秦岭神树。

张家古卷指向那里,必有非凡之处。需多做准备。

张云川的手隔着大衣按了按贴身收藏的那卷古老帛书。

帛书最后显现的路线图。

终点正是一座形似青铜巨树的奇异标记。

散发着神秘的气息。

江轮缓缓靠上长沙码头。

码头上人头攒动。

力夫号子声、小贩叫卖声、轮船汽笛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汗水和各种货物混杂的气味。

比起成都的温润慵懒。

长沙的市井气息更显粗粝和忙碌。

两人随着人流下船。

张云川敏锐地察觉到。

码头上多了不少穿着黑色短打、眼神游移的精壮汉子。

三五成群,似乎在留意着下船的旅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感。

“有点不对劲。”张云川低声对贺曲玲道。

贺曲玲银眸扫过四周,也微微蹙眉。

“煞气很重。不是针对我们,是整个城市。”

他们叫了两辆黄包车,直奔城西。

赌场所在的区域,靠近湘江。

乃是鱼龙混杂,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越靠近快活林所在的街巷。

那股紧张压抑的气氛就越发明显。

街道两旁的店铺似乎都显得小心翼翼。

行人步履匆匆,眼神躲闪。

一些巷子口能看到穿着同样黑色短打的汉子在晃悠。

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当黄包车停在快活林那熟悉的招牌下时。

张云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招牌依旧,但赌场的大门却紧闭着。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上,交叉贴着两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封条。

封条上的落款赫然是“长沙警备司令部”和“保安团”。

门口冷冷清清。

只有两个缩着脖子、抄着手在寒风中跺脚的闲汉。

贼眉鼠眼地打量着四周。

“封了?”

贺曲玲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张云川没说话。

他付了车钱,走到大门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封条。

指尖传来纸张的触感和印泥的黏腻。

他的目光扫过门楣、廊柱。

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打砸的痕迹。

神识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探入赌场内部。

赌场内部一片狼藉。赌桌翻倒,筹码散落一地。

名贵的波斯地毯被撕扯得破烂不堪。

酒柜被砸碎,名酒流了一地……。

显然经历过一场粗暴的洗劫。

曾经奢靡喧嚣的销金窟。

如今只剩下破败和死寂。

“谁干的?”

张云川的声音平静,却如同冰面下的暗流。

门口那两个望风的闲汉看到张云川和贺曲玲气质不凡。

又盯着被封的赌场看。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

一个瘦高个儿凑了上来。

带着几分市侩的试探。

“两位,面生啊?看这地方?嗨,甭看了,早封啦。快活林,完啦。”

“哦?”

张云川转过头,目光落在瘦高个儿脸上:“怎么完的?”

瘦高个儿被张云川那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神看得心里一哆嗦。

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随即又想起自己现在的靠山。

挺了挺胸脯。

“还能怎么完?得罪人了呗。

场子被抄,嘿嘿……,原来的张老板,听说跑路啦。

现在这地界儿,归‘鸿运帮’的刘三爷管啦。

就在前面街口新开的那家‘鸿运赌坊’,气派着呢。”

“鸿运帮?刘三爷?”

张云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原来的张老板是死是活?跑哪儿去了?”

“这谁知道啊。”

瘦高个儿眼神闪烁。

“只听说……好像是得罪了上面的大人物,被按了个‘通匪’的罪名,人可能早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即又压低声音。

“这位爷,我看您也是场面上人,打听这些犯忌讳。

现在长沙城里,鸿运帮刘三爷就是这西城的天。

您要是想玩两手,小的给您指路,去鸿运赌坊,报我王老五的名号,保管……”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张云川打断了。

“鸿运赌坊在哪?带路。”

张云川的语气不容置疑。

瘦高个儿王老五一怔。

随即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好嘞,爷您这边请,保证让您玩得尽兴!”

他以为拉到了大主顾,屁颠屁颠地在前面引路。

另一个闲汉也赶紧跟上。

贺曲玲跟在张云川身边。

银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仿佛只是去看一场戏。

转过两条街。

一座挂着“鸿运赌坊”巨大鎏金招牌的三层楼宇出现在眼前。

新刷的朱漆大门敞开着。

里面人声鼎沸,烟雾缭绕,显然生意极其兴隆。

门口站着四个身材魁梧、一脸横肉的壮汉。

眼神凶悍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

王老五点头哈腰地对门口壮汉说了几句。

壮汉打量了张云川和贺曲玲几眼。

尤其是看到贺曲玲的惊人容貌时。

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贪婪。

但还是挥挥手放行了。

一踏入赌坊。

喧嚣的热浪和混杂着烟味、汗味、脂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比起张云川之前走精致路线的“快活林”。

这里显得更加粗犷和混乱。

大厅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赌徒,吆五喝六,面红耳赤。

穿着暴露的侍女端着酒水穿梭其中。

时不时被赌客揩油。

发出夸张的娇嗔。

王老五熟门熟路地引着两人穿过人群。

来到一张玩骰子的赌台前。

这张台子围的人最多,气氛也最热烈。

赌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绸缎马褂、叼着雪茄的矮胖中年人。

他一手按着骰盅,唾沫横飞地吆喝着。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开啦——,四五六,十五点大。”

“唉!”

“哈哈,赢了赢了。”

台前顿时响起一片懊恼和狂喜的叫声。

“看到没?那位就是刘三爷,长沙西城现在响当当的人物。”

王老五指着那矮胖中年人,一脸与有荣焉地介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