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川怔怔地看着那神树。

又看向女人的背影。

十年的富贵浮云,十年的落魄潦倒。

无数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碰撞、融合。

贺曲玲断臂的血光、马灵儿魂体的尖叫、娄黄老祖尸傀的咆哮……。

与眼前这株冰冷的神树重叠。

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同惊雷般在他识海中炸开。

“幻境……都是幻境。我是张云川!”

他猛地嘶吼出声。

就在他吼出这一声的瞬间。

站在神树下的“贺曲玲”猛地转过身。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

那双酷似贺曲玲的眼眸中。

此刻充满了冰冷的杀意和一种解脱般的决绝。

“醒来吧!”

她厉喝一声。

手中的尖刀带着一道凄厉的寒光。

毫不犹豫地朝着张云川的咽喉狠狠捅来。

速度快如闪电。

生死关头,张云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千钧一发之际。

刻入灵魂的本能和对贺曲玲的绝对信任让他没有闪避。

而是嘶声吼出了一个音节。

“敕!”

鬼奴咒核心真言!

嗡!

一股无形的灵魂契约之力瞬间爆发。

如同洪钟大吕在酷似贺曲玲的女人识海中敲响。

她刺出的尖刀。

在距离张云川咽喉不足一寸的地方,猛地僵住。

她眼中的杀意和决绝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挣扎。

随即是如同噩梦初醒般的惊骇。

“公子?!”

她看着眼前衣衫褴褛、却眼神锐利如刀的张云川。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尖刀。

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张酷似贺曲玲的脸上。

终于露出了属于真正贺曲玲的、带着后怕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幻象破碎。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真实的雪粒拍打在脸上。

张云川和贺曲玲同时发现自己就站在那片枯黄的谷地中央。

彼此近在咫尺。

贺曲玲的右手。

正紧紧握着一把从行囊中取出的锋利匕首。

刀尖距离张云川的脖颈仅有一线之隔。

而在张云川脚边。

养魂玉瓶滚落在地。

一缕黑气从瓶口溢出。

凝聚成马灵儿惊魂未定的魂体虚影。

她看着张云川,又看看贺曲玲手中的刀。

脸上充满了后怕和尴尬。

“我……我在幻境里……好像是你的情人之一。

后来公司破产……我也跑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张云川和贺曲玲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心悸和深深的疲惫。

“我……我看到了娄家和黄家老祖的尸傀。”

贺曲玲声音沙哑。

断臂处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完好的左臂,心有余悸。

“被他们追杀……逃了几十年,最后在杭州街头看到了落魄的你。”

她将幻境中的经历简述一遍。

当说到在神树下“杀死”张云川时。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云川也沉声讲述了自己那场“IT大佬”的浮生大梦。

以及最后街头相遇、被“贺曲玲”带到神树下“杀死”的结局。

“这神树……好可怕的幻境。”

马灵儿魂体飘忽,后怕不已。

“它不仅能制造幻境。

还能读取我们内心最深处的记忆、恐惧和欲望,将其编织进去。

甚至能扭曲时间感。

若非主人最后以鬼奴咒真言唤醒。

后果不堪设想。”

三人讲述完毕。

背脊都是一片冰凉。

这神树的幻境,直指本心。

几乎毫无破绽。

若非张云川在最后关头抓住了那一点源自灵魂契约的联系。

若非贺曲玲在幻境中始终保留着对“主人”的执念。

他们此刻已然自相残杀。

死在对方手中。

就在这时,三人同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

只见前方不足十步之遥。

那原本空无一物的谷地中央。

空间如同水波般**漾开来。

一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青铜巨树。

缓缓显露出它那震撼人心的真容。

树干粗壮如山岳。

通体呈现出一种古老、厚重、冰冷的神秘青铜质感。

上面布满玄奥莫测的天然纹路,如同天书符篆。

枝干虬结盘绕,向上无限延伸。

没入灰蒙蒙的天穹,仿佛支撑着整个天地。

树冠并非枝叶。

而是由无数璀璨的星辰虚影构成。

缓缓流转。

散发出浩瀚、苍茫、亘古不变的宇宙气息。

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无穷生机的矛盾感扑面而来。

仅仅是注视着它。

就让人感到灵魂都在战栗。

“秦岭神树!”

张云川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的激动。

这一次,不再是幻象。

那磅礴浩瀚、仿佛来自洪荒宇宙的威压,真实不虚。

“公子……,这便是青铜神树了!?”

贺曲玲看着那神树。

银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马灵儿的魂体更是瑟瑟发抖,几乎要缩回玉瓶。

张云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悸动。

他看了一眼贺曲玲,又看了一眼马灵儿,沉声道。

“既然找到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是福是祸,总要探个明白。”

他率先迈步,朝着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青铜巨树走去。

贺曲玲毫不犹豫地跟上。

马灵儿犹豫了一下。

也化作黑光没入玉瓶,紧紧跟随。

当张云川的手,带着一丝决然。

轻轻触碰在那冰冷刺骨的青铜树干上时——

嗡!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幻境都要宏大、都要古老的精神洪流。

瞬间将他吞没。

这一次,他没有反抗,反而敞开了心神。

眼前光影流转,时空倒错。

他发现自己身着天星流云道袍。

盘坐在一座高耸入云的观星台上。

下方是绵延的宫观殿宇,云雾缭绕,仙鹤翩跹。

他是天星观主,玄微真人。

修为通天,参悟星辰大道,门下弟子如云。

这一次,张云川的意识无比清醒。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身处幻境。

他以一种旁观者。

却又深度参与者的奇异状态,经历着“玄微真人”的一生。

他主持观中大小事务,传授弟子《天星引气诀》。

推演周天星斗,布置护山大阵……。

无数属于天星观主的记忆、感悟、修行经验。

如同涓涓细流,毫无阻碍地融入他的识海。

他对星辰之力的理解。

对阵法符箓的运用。

以惊人的速度提升着。

他“看到”了那具银尸遗蜕的来历——

那是玄微真人为追求长生。

尝试以星辰之力淬炼肉身。

融合地脉阴煞,最终在寿元将尽时。

兵解失败,肉身异变而成的怪物。

被他自己布置的阵法封印在祭台之下。

他也“看到”了玄微真人对“尸解仙”的执着研究。

最终,在幻境中的某一日。

他心有所感,于观星台沐浴星辉。

引动本命星辰之力,施展了真正的尸解秘术。

没有痛苦,没有异变。

他的肉身在璀璨的星光中化作点点晶莹的光尘,消散于天地。

而他的真灵,则包裹着一点不灭的星辰本源。

如同一颗流星,划破长空,坠向人间……。

幻境流转,时光飞逝。

当张云川的意识再次清晰。

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被包裹在柔软的锦缎里。

躺在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中。

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抱着他。

对着旁边一个穿着长衫、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笑道。

“老爷,您看小少爷,这眼睛多亮。

像极了他娘。

张家又添丁了,真是祖宗保佑。”

张家?张云川努力睁大眼睛。

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

一种源自血脉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看到了房间屏风上,绣着一个熟悉的族徽。

那正是他前一世,作为“张默”时。

家族传承的古老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