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无可挽回地沉向深渊。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根扎在他心里最深处的刺,那个三十年不曾入京的亲弟弟。

那个男人的身影,再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他知道。

这场闹剧,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控制。

真正能够收拾这个烂摊子的,有能力掀桌子,也有能力再摆上一桌的人。

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镇南王,赵楷。

他看着殿下那些惊慌失措的臣子,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忽然很想知道。

此刻,远在南境的那位弟弟,在得知自己儿子,捅出了这么一个天大的窟窿之后。

又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南境,镇南王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一名身穿黑色王袍,面容与皇帝赵彻有七分相似,却更显英武霸气的男子,正临窗而立。

他便是大夏王朝唯一的异姓王,镇南王,赵楷。

一名亲信,正单膝跪在他的身后,将刚刚收到的,关于北方的一切情报,详细地禀报了一遍。

从李乘风坑杀镇北军,到顾长渊起兵。

从赵构联手叛逆,到李乘风火烧敖仓。

一件件,一桩桩,听得那名亲信自己,都心惊肉跳。

然而,从始至终。

镇南王赵楷的脸上,都没有半分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仿若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直到亲信说完,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震惊。

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有些玩味的笑容。

“这个臭小子。”

他摇了摇头,好似在评价一个调皮捣蛋的子侄。

“看来,这南境,终究是太小了。”

“已经,圈不住他了。”

亲信愣住了。

他设想过王爷的无数种反应,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这语气里,非但没有半分责备。

反而还带着一丝欣赏。

甚至是,骄傲。

那名亲信匍匐在地,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

王爷的反应,比他想象中任何一种雷霆之怒,都要来得更加深不可测。

赵楷缓缓走到书桌前,拿起了一支笔。

他没有写字,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狼毫的笔锋。

“传令下去。”

“从今日起,南境所有军队,进入一级战备。”

“边境线前移三十里。”

“告诉北边那位皇帝哥哥,就说南境蛮族异动,本王需要加固防线,无暇北顾。”

亲信的心,猛地一跳。

这哪里是加固防线。

这分明是陈兵边境,做出北上的姿态。

这是在无声地告诉京城,告诉天下所有人。

他赵楷的儿子,即便捅破了天。

也有他这个做父亲的,在后面撑着。

谁敢动李乘风,就要先问过他南境的百万大军。

“还有。”

赵楷的声音,再次响起。

“派人去一趟草原,见一见那位新上任的蛮王。”

“告诉他,镇北关的那座大门,很快就要为他敞开了。”

“就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进来做客。”

亲信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骇然。

引蛮族入关。

这是要。

赵楷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只是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放回了笔架。

“去办吧。”

“是。”

亲信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他走后,赵楷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副大夏疆域图。

他的视线,越过了南境,越过了京城,落在了那片已经化为焦土的敖仓。

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釜底抽薪,焦土千里。”

“好一招绝户计。”

“我赵楷的儿子,合该如此。”

洛阳城外,五十里。

英国公张辅的十万京营,大帐连绵。

然而,与那庞大的规模相比,整个军营却笼罩在一股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没有操练声,没有巡逻的号子声。

只有一股绝望的气息,在每一个士卒的心头蔓延。

中军大帐之内,张辅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正看着面前那半袋已经见了底的军粮,一夜白头。

他身边的几名副将,个个面如死灰。

“国公爷,不能再等了。”

一名副将嘶哑着声音开口。

“敖仓被焚,我们的补给已经彻底断了。”

“将士们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再这样下去,不等顾长渊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哗变了。”

另一名副将也附和道。

“是啊国公爷,朝廷的调粮圣旨,根本就是一张废纸。”

“如今整个北方都乱成了一锅粥,从江南运粮过来,最快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我们所有人都得饿死在这里。”

张辅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撤兵吧。”

最初那名副给,咬着牙说道。

“趁着现在还有力气,我们撤回京城,至少还能保住这十万人的性命。”

“放屁。”

张辅猛地一拍桌案,须发皆张。

“我等奉的是陛下圣旨,前来平叛。”

“如今连叛军的影子都没见到,就想夹着尾巴逃跑。”

“我张辅,丢不起这个人,大夏王朝,更丢不起这个脸。”

“可不撤,我们吃什么。”

副将也红了眼。

“难道真要我们这十万忠心耿耿的将士,活活饿死在这片鸟不拉屎的荒原上吗。”

整个大帐,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是一个死局。

进,是死。

退,也是死。

就在此时,帐外一名亲兵,高声通报。

“报。”

“京城八百里加急,特使求见。”

张辅精神一振。

“快请。”

片刻之后,一名风尘仆仆的宫中太监,手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走进了大帐。

他没有宣读,而是直接将圣旨,递到了张辅的手上。

“国公爷,陛下口谕。”

“局势糜烂,已非人力可挽。”

“陛下准许您,相机行事。”

张辅展开圣旨,只见上面,只有四个字。

“江山,为重。”

相机行事。

江山为重。

张辅捏着那份圣旨,手抖得好比风中的落叶。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给他选择。

或者说,是在逼他选择。

是选择愚忠,带着十万大军在这里等死。

还是选择。

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落。

许久之后,他才重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犹豫和痛苦,都消失了。

被替代的是一种好比钢铁般的决绝。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帐。

“全军,开拔。”

所有副将,都是猛地一震。

“目标。”

张辅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两个字。

“洛阳。”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去抢粮。”

洛阳城下。

顾长渊的三十万大军,好比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而来。

肃杀的狼旗,遮蔽了天空。

大军之前,赵构骑在马上,看着那座洞开的城门,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

太安静了。

整座城池,安静得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