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策马立于顾长渊身侧那张俊美的脸庞上再无半分皇子该有的从容。

整座洛阳城就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嘴等着吞噬一切。

“王爷,此事有诈。”

顾长渊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那洞开的城门,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点波澜。

“妇人之仁的把戏。”

他沙哑的声音仿若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李乘风以为用一些吃不饱的贱民,就能挡住我的铁蹄吗?”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

“进城。”

两个字不带丝毫感情却好比一道催命的符咒。

身后的三十万大军仿若决堤的黑色洪水,发出了震天的咆哮朝着那座不设防的雄城,席卷而去。

赵构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顾长渊那被仇恨彻底吞噬的背影,第一次明白到了什么叫作与虎谋皮。

这头老虎不仅要吃掉敌人,还要将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拖入毁灭的深渊。

南陵都督府。

秦晚霜快步走入院中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焦急。

“他们进城了。”

“你布下的空城计,失败了。”

李乘风正坐在石桌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剑。

那柄剑是他从顾天狼的尸体旁捡回来的。

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谁告诉你我用的是空城计。”

秦晚霜微微一愣。

李乘风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向那张写满了疑惑的俏脸。

“我送给他们的不是一座城。”

“而是一个名声。”

秦晚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什么意思。”

李乘风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用手指蘸了蘸石桌上的茶水,在洛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一个开仓放粮,救济万民的仁义之名。”

“从今天起我李乘风,在北方百姓的心里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而他们呢。”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那个圈上。

“一群冲进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准备屠戮恩人的畜生。”

秦晚霜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瞬间明白了李乘风的意图。

杀人诛心。

这步棋不是为了守城而是为了彻底摧毁顾长渊在天下人心中的最后一点威望。

“可名声不能当饭吃。”

秦晚霜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们是三十万饿疯了的狼,一旦发现城里没有粮食只会变得更加疯狂。”

“没错。”

李乘风笑了。

“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洛阳城内。

冲进城中的西凉军,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街道上,空无一人。

但每一户人家的门口,都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清水和一些粗陋的干粮。

无数的百姓,从门缝里,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们。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感激,也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

赵构的心,越来越沉。

他知道,李乘风的阳谋,已经开始了。

就在此时,负责搜查全城的斥候,飞马赶回。

“报。”

“启禀王爷,殿下,城内所有粮仓,皆已空空如也,一粒米都未曾剩下。”

这个消息,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西凉将领的头上。

没有粮食。

他们辛辛苦苦打到这里,冒着被京营夹击的风险,得到的就是这样一座被搬空了的城池。

一股暴躁而绝望的气息,开始在军中蔓延。

顾长渊的面色,依旧平静。

他只是缓缓开口。

“既然没有粮食。”

“那就,就地征集。”

此令一出,赵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就地征集。

这和纵兵抢掠,有何区别。

他正想开口劝阻,另一名斥候,却好比一道旋风般,冲了过来。

那名斥候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报。”

他甚至没能勒住马,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

“城东五十里外,发现京营主力。”

“英国公张辅亲率十万大军,正朝着洛阳,全速逼近。”

轰。

整个西凉军的中军,彻底炸开了锅。

京营来了。

他们终究还是来了。

前有空城,后有追兵。

他们这三十万大军,赫然已经变成了一支,被彻底困死在这里的孤军。

赵构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从马上栽下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顾长渊。

他想从那张衰老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慌乱。

然而,他失望了。

顾长渊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恐惧。

反而,露出了一丝病态的极度兴奋的笑容。

“来得好。”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东方。

“本王正愁,杀几个贱民不够尽兴。”

“没想到,张辅这个老匹夫,竟主动把脖子,送到了本王的刀下。”

他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传我将令。”

“全军出城,迎敌。”

“今日,本王要用十万京营的血,来祭我儿子的在天之灵。”

赵构彻底绝望了。

疯子。

这个老东西,已经彻底疯了。

他根本不是在打仗,他是在求死。

而且还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洛阳城外。

两支同样饥肠辘辘,却又同样杀气腾腾的大军,终于在平原之上,相遇了。

一边,是黑色的狼旗。

另一边,是明黄的龙旗。

没有劝降,没有对骂。

有的只是最原始的为了生存而战的野性。

英国公张辅,须发皆张,亲自擂响了第一面战鼓。

“将士们。”

他那苍老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战场。

“我们身后,就是洛阳。”

“城里,有粮食,有活路。”

“不想死的就随我,杀。”

杀。

十万京营将士,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

而在他们对面,顾长渊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刀。

然后,重重劈下。

“碾碎他们。”

三十万西凉军,好比真正的狼群,朝着猎物,发起了最疯狂的冲锋。

一场史无前例的四十万大军的血腥绞杀,就在这座千年古都的城下,毫无征兆地彻底爆发。

鲜血,瞬间染红了土地。

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

南陵,都督府。

独眼龙快步走入大堂,单膝跪地。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