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霜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这已经不是阳谋了。
这是诛心之计,是绝户之策。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场战役的胜利。
他要的是彻底打断这两大军事集团的脊梁,摧毁他们存在的根基。
洛阳城外。
对峙,仍在继续。
顾长渊的气势,已经被顾辰和他身后的数万大军,压制到了极点。
即便他再疯,也不可能一个人,对抗半个西凉军。
赵构夹在中间,如坐针毡,只恨自己没有多长两条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名斥候,好比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远处的官道上,飞驰而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是李乘风的后手来了。
那名斥候冲到阵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但他跪的不是顾长渊。
而是顾辰。
“启禀二公子。”
斥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
“李乘风,派人送来了一份大礼。”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顾长渊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顾辰。
“你敢勾结李乘风。”
顾辰没有理会他,只是沉声问道。
“什么礼物。”
斥候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盖着南陵都督府大印的帛书。
“李乘风说,四十万大军,即便抢光了洛阳,也撑不了几日。”
“他感念二公子深明大义,不愿西凉儿郎枉死,特意,为我们指了一条活路。”
斥候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帛书。
“函谷关以西,所有城池的粮仓,都已为我们打开。”
“只要我们退出中原,他保证,绝不追击。”
帛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好比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西凉将士的心上。
活路。
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活路。
李乘风,竟然主动为他们打开了回家的路。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从顾长渊的身上,转移到了顾辰的身上。
一个是让他们陪葬的疯子。
一个,是能带他们回家的主君。
选择,已经再明显不过。
顾长渊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处变不惊的私生子,看着那卷好比催命符一般的帛书,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一生征战,从未败得如此彻底。
不是败在战场上,而是败在了人心。
李乘风,用他最不屑的东西,将他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顾辰缓缓接过那卷帛书,展开。
他没有看上面的内容,只是将它举起,面向三十万西凉军。
“将士们,回家了。”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拥有着无穷的魔力。
回家。
这两个字,让无数铁血汉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扔掉了抢来的金银,调转了马头,汇聚成一股黑色的铁流,朝着西面,那片他们魂牵梦萦的故土,奔涌而去。
再也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个,被彻底抛弃在原地的西凉之王。
顾长渊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好比一座,正在崩塌的丰碑。
赵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着顾辰那并不算高大的背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敬畏。
这个年轻人,隐忍,果决,狠辣。
他不仅对自己狠,对自己的父亲,更狠。
西凉,换了主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远在南陵的李乘风,他的手段,已经不能用可怕来形容了。
那简直,就是妖。
就在西凉军开始有序撤退之时,另一边的京营,也彻底炸开了锅。
西凉军能走,他们呢。
英国公张辅看着自己那些,同样红着眼睛,望向自己的部下,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李乘风给了西凉军活路。
却唯独,没有给他们京营。
这是一招,阳谋中的阳谋。
他就是要逼着这十万京营,在这片绝地里,活活饿死,或者,彻底沦为一群,与民争食的乱匪。
到那时,都不用他李乘风动手。
朝廷的法度,天下人的唾骂,就足以将他们,碾成齑粉。
张辅惨然一笑。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我张辅,无能。”
他对着那十万将士,深深地鞠了一躬。
“无法带领弟兄们,杀出一条活路。”
“唯有,以死谢罪。”
说罢,他便要挥剑自刎。
“国公爷,不可。”
无数京营将士,嘶吼着,跪倒在地。
他们可以战死,可以饿死。
但他们不能看着,这个带领了他们半辈子的老帅,就这样屈辱地死在自己的面前。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张国公,何必急着寻死。”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白衣女子,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缓缓从洛阳城的方向,走了出来。
在她身后,跟着数十名佩刀的甲士。
来人,正是秦晚霜。
张辅看着她,眉头紧锁。
“你是何人。”
秦晚霜翻身下马,走到他的面前,递上了一卷,一模一样的帛书。
“我家先生,让我给国公爷,也带了一份礼物。”
张辅狐疑地接过帛书,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那张苍老的面孔上,便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
帛书上只有一句话。
“敖仓之粮尽归君取。”
敖仓。
那可是大夏朝储量最丰的皇家粮仓。
李乘风,他竟然敢私自打开敖仓。
他这是要造反吗?
秦晚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道。
“先生说了京营将士,乃国之干城不应饿死于此。”
“敖仓的粮食,足够十万大军安然返回京城。”
“至于如何向陛下交代。”
“先生说这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他只知道十万京营将士的性命,远比那点粮食要金贵得多。”
张辅捏着帛书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秦晚霜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十万已经饿得眼冒金星的将士。
最终他将帛书揣进了怀里。
他对着秦晚霜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请代我谢过李先生。”
“这份恩情,我张辅没齿难忘。”
秦晚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一场足以颠覆天下的四十万大军的血战就在这片狼藉的战场上,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悄然落幕。
没有胜利者。
或者说唯一的胜利者,只有那个从未露面的李乘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