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军中有军中的规矩。”
“入京者必须解除兵刃,下马步行接受检查。”
“这是为了陛下的安全着想,还请李大人配合一下。”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那语气中的挑衅和刁难却是毫不掩饰。
谁都知道让一个刚刚得胜归来的主帅,在城门口解除兵刃下马步行这是何等的羞辱。
这无异于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狠狠地扇了李乘风一个耳光。
亲卫们勃然大怒纷纷按住了刀柄。
李乘风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着林冲脸上看不出喜怒。
“林副统领我问你,我此番回京是奉了谁的命令?”
林冲一愣下意识地答道。
“自然是陛下的圣旨。”
“很好。”
李乘风点了点头。
“既然我是奉旨回京那你拦住我的去路,是想抗旨不遵吗?”
林冲的脸色微微一变。
“末将不敢。”
“我只是按照规矩办事。”
“规矩?”
李乘风笑了。
“什么规矩比陛下的圣旨还大?”
“圣旨上说让我即刻返京,不得有误。”
“你现在让我在这里下马,检查耽误了面圣的时辰,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林冲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没想到李乘风竟然如此牙尖嘴利,三言两语,就将他逼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放行他无法向宰相交代。
不放,抗旨不遵的罪名他可担不起。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
城楼之上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
林冲如蒙大赦抬头望去。
只见城楼的垛口处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位身穿紫色蟒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穿白色儒衫,面容俊美的年轻人。
正是当朝宰相林若甫。
以及,他的得意门生,当今太子太师,顾言之。
林若甫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的李乘风。
他没有想到自己派出的五百贪狼卫,竟然连李乘风的衣角都没碰到。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对付。
李乘风也抬起了头,与城楼上的林若甫遥遥对视。
两个搅动了整个大乾王朝风云的人物,在这一刻目光第一次交汇。
没有电光火石没有杀气腾腾。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平静。
李乘风对着城楼上的林若甫,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然后他一夹马腹径直朝着城门内走去。
林冲和他手下的禁军再也不敢阻拦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路。
就在李乘风的马即将踏入城门的那一刻。
一直沉默不语的顾言之忽然开口了。
“李兄一路风尘辛苦了。”
“家师已在城中天香楼备下了薄酒一杯。”
“为你接风洗尘。”
李乘风勒住了马缰。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眼角的余光扫向城楼上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
顾言之。
西凉王顾辰的堂弟,大乾王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太子太师,当朝宰相林若甫最得意的门生。
一个集家世,才华,权势于一身,好比天之骄子般的人物。
也是李乘风入京之后,将要面对的最可怕的对手之一。
“接风洗尘?”
李乘风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是鸿门宴吧。”
城楼之上,顾言之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一阵朗笑。
“李兄快人快语,言之佩服。”
“不过,是接风宴还是鸿门宴,这不取决于我等,而是取决于李兄。”
“李兄若是肯赏光,那便是接风宴。”
“李兄若是不敢来,那自然就是鸿门宴了。”
好一张利嘴。
三言两语之间,便将皮球又踢了回来。
去,是龙潭虎穴。
不去,是胆怯畏缩。
周围的百姓和官兵,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李乘风如何应对。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在城门口的交锋,已经不仅仅是两个年轻俊杰的口舌之争。
它代表的,是两股在大乾王朝盘踞了数十年的庞大政治势力,第一次正面的碰撞。
李乘风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他调转马头,重新面向城楼,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既然顾大人如此盛情。”
“那我若是不去,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他对着城楼,遥遥地举起了马鞭。
“劳烦顾大人先行一步,备好酒菜。”
“李某,随后就到。”
说完,他不再停留,一夹马腹,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入了这座风云汇聚的京城。
城楼之上。
林若甫看着李乘风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背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
“有胆,有识,更有静气。”
“此子,非池中之物。”
顾言之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
“老师谬赞了。”
“不过是一介莽夫,侥幸打了几场胜仗,便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今日这天香楼,学生会让他明白,什么叫京城的水,深不见底。”
林若甫摇了摇头。
“言之,你还是太小看他了。”
“能在黄河之上,算计顾辰的水师,能在大军之中,调动秦世玄的铁骑。”
“这样的人,又岂会是莽夫?”
“记住,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今日,要么让他成为我们的人,要么,就让他永远闭嘴。”
林若甫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顾言之躬身一揖。
“学生,明白了。”
天香楼。
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也是宰相林若甫的私人产业。
此刻,整座酒楼已经被清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顶楼最豪华的雅间内。
顾言之跪坐在主位之上,亲手为自己和对面的空位,斟满了酒。
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醇香四溢。
菜是天香楼的招牌菜,色香味俱全。
可这房间里的气氛,却比数九寒冬还要冰冷。
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李乘风,到了。
他没有带任何一名亲卫,只身一人,推门而入。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酒菜,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笑意盈盈的年轻人,那种感觉似乎很是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