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当清点完伤亡人数后,整个营地都陷入了一种死寂。
三万人的神机营,在短短三天之内,折损了将近两千人。
他们甚至连一个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所有的士兵,都用一种混杂着愤怒和恐惧的眼神,看着那个依旧是风轻云淡的年轻人。
陈惊天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已经黑得好比锅底。
他身后的十几名副将,更是个个双眼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压抑了三天的怒火,在这一刻,终于达到了临界点。
“李大人。”
陈惊天的声音,沙哑得好比两块石头在摩擦。
“现在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了。”
李乘风从树干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解释什么?”
“解释这两千名兄弟,为何要死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沼泽里。”
一名独眼副将,再也忍不住,咆哮出声。
李乘风的目光,缓缓扫过他。
“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王霸。”
“很好。”
李乘风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个解释。”
他说着,从怀中,缓缓掏出了那柄天子剑。
“违抗主帅军令者,斩。”
“动摇军心者,斩。”
“你现在想要哪个解释?”
王霸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只独眼里充满了血丝,死死地瞪着李乘风。
可他终究,还是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天子剑,代表的是皇权。
在这支只认皇命的军队里它就是最高法则。
陈惊天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王霸的身前。
他没有看那柄剑,只是直视着李乘风的眼睛。
“李大人,剑,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堵自己人嘴的。”
“我陈惊天,在边境线上杀了三十年的蛮子,从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今天,你若是不把话说清楚。”
“我这三万神机营的兄弟,宁可死在这里也绝不会再往前走一步。”
他的话,掷地有声。
整个营地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所有的士兵,都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们看着李乘风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敬畏,只剩下了冰冷的敌意。
一场哗变,似乎,一触即发。
秦晚霜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快步走到李乘风的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急切地说道。
“快告诉他们真相。”
“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出事了。”
李乘风却好像根本没有感受到,这足以吞噬一切的敌意。
他看着面前这个宁折不弯的老将军,忽然笑了。
“陈将军,你觉得那条官道,真的就那么好走吗?”
陈惊天眉头一皱。
“你什么意思?”
李乘风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了北方那条,他们绕过来的官道的方向。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手。
“你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远方的天空之中,忽然升起了一股,极其浓烈的黑色狼烟。
那狼烟,冲天而起,即便隔着数十里也依旧清晰可见。
那是军中,最高级别的警报信号。
代表着,遭遇了无法抵抗的伏击,全军覆没。
陈惊天那张黑铁般的脸上,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那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神色。
“是斥候营。”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三天前,他曾派出五百名最精锐的斥候,沿着官道,前去探路。
而现在那股狼烟,正是从他们预定的会合地点,升起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李乘风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幽幽地响了起来。
“那条官道之上,埋伏着至少五万南疆蛮族的精锐。”
“他们以逸待劳,占据了所有的险要地势。”
“你觉得我们这三万疲惫之师,若是从那里走,现在会是什么下场?”
陈惊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股,仿若死神召唤般的狼烟。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不断地滑落。
他不敢想。
他甚至连想的勇气,都没有。
那将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名叫王霸的独眼副将,用一种,看鬼般的眼神,看着李乘风。
李乘风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
“因为京城里有人,比我们更希望,这三万神机营,永远回不去。”
“他给我们的地图,太过完美。”
“完美到,就像一个专门为我们准备好的陷阱。”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了下去。
他们瞬间明白了。
他们从踏出京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一枚,被抛弃的棋子。
而那个他们一直视为疯子的年轻人。
却用一种,他们最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他们,从一个必死的绝境里硬生生地给拽了出来。
那两千名,死在沼泽里的兄弟。
是用他们的命,换了剩下这两万八千人的活路。
陈惊天,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着那些,同样是一脸震惊和后怕的将士们。
然后,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他将那柄,跟了他半辈子的战刀,高高举过了头顶。
然后,对着李乘风,单膝跪地。
“末将,陈惊天。”
“愿为李帅,效死。”
他身后,那十几名副将,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们齐刷刷地拔刀,单膝跪地。
“我等,愿为李帅,效死。”
紧接着,是两万八千名神机营的士兵。
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愿为李帅,效死。”
那声音,汇成了一股,足以冲散九霄云翳的洪流。
那声音里再也没有了怨恨和猜忌。
只剩下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狂热和信服。
从这一刻起。
这支,大乾王朝最精锐的部队,才真正地姓了李。
李乘风没有让他们起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现在你们还觉得那两千名兄弟,死得冤吗?”
没有人回答。
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他们不是白死的。”
李乘风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们是我们所有人的英雄。”
“他们的血,不能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