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看,水面像镜,但比镜更厚。

水面下映出他的影子,照的清清楚楚。

这东西不是普通水,是“水镜台”。

乱世书在心口一震:【入镜台者,需符印压身。否则七窍溃散,魂魄失衡。】

李乘风看见这行字,立刻退后。

水镜台是镇物,是用来“照魂封神”的东西。

正常只有死人进,进去照生前罪孽,再“定骨”决定下一步怎么处置。

但这座台是活的,说明不是用来镇人,而是镇“东西”。

他转身去看平台后方。

那里有一堵斜石墙,墙上刻满了符文。

七道刻槽,从上到下呈弧形展开,每一道槽都能对上他手里那铜令上的一道。

“这就是门。”

前面那道谷门只是掩体,真正的门,是这道七槽封印。

他手里只有三片骨片,能对上四槽。

还差三。

他把铜令贴在墙槽上试了试,前三槽“咔咔咔”响了三声,最后那一槽没对上,卡在一半。

他没强推,收回铜令。

墙上那七道槽浮着浅金,一点点亮起,又一点点暗下。

说明封印在醒。

他退后一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口水镜台。

水里,有影子在动。

不大,就像是水草被风拂了下。

但他看的清,那不是草。

是一只手。

手指细长,皮色苍白,贴在镜面下,一动不动,像是要爬出来。

李乘风心里“咯噔”一声,立刻往后撤,退回甬道,脚下连踩凌波微步三步,从门缝钻了出去。

一出门,风立刻一收。

他抬手把铜令和骨片都收起来,把门口的磷珠取下,踢回去两步,把脚印扫掉。

没留痕迹。

回到林边的时候,东边天刚泛青。

他顺着林边的石坡回到镇里,身上那股冷气一直没散,像是刚从井下上来,骨头缝里还凉着。

这一次,门没全开,只开了一尺。

但下一次,再开,就不是他能关的上的了。

他回屋时,把破风刀放下,铜令压在桌角,低声道:

“差三块骨片。”

手边那盏油灯,亮着的灯芯突然“啵”地跳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他没再说话,睡前只把乱世书的封页重新摁了摁。

这是封的前兆。

七槽一开,封印阵破,镇里的人,谁都的下场。

而他,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第二天早上,镇口的狗全没叫。

不是没在,是全窝着了,爪子埋在肚子底下,眼珠子一动不动。

李乘风起来时,就觉的不对劲。

街上照理该有卖豆腐的喊声,今天没。

也没人挑水,连隔壁小铺子头晚晾的腌菜,都还挂在门口,一夜没收。

他去厨房把水舀出来,一股酸味扑鼻。

不是臭,是沉,像是粪水埋地下发酵出来的味。

“尸气沉底了。”他皱眉,倒了那水。

这一夜,他梦见那水镜台下那只手,指头按在镜面上,一直在那晃,像要破水而出。

他知道,这不是梦,是骨片拼到第四块,镇物压不住了。

风已经吹进来,气也漏了出去。

只不过镇上的人还不知道而已。

他把骨铃绑回腰上,破风刀挂起,走出门的时候,刚好迎面碰见胡满。

“老李!昨晚你值夜了?”

“怎么?”

“镇口……镇口那边,不对劲。”

李乘风没答,抬头看了眼天。

天是灰的,像是隔了块薄布,太阳都透不过来。

“人呢?”

“铺子没开,街上的乞丐躲了,连官道上的鸡都不叫了。”

“有人死吗?”

胡满迟疑了一下,“有个妇人,没死,但脸肿的像发面,嘴里吐黑水。”

“带我去。”

两人一路从衙门绕到镇中,没走主道,走的是后巷。

刚进那户人家,屋里压的像冬天灶膛没封。

那个妇人躺在**,全身盖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脸上肿的鼓出一层皮,嘴唇发乌,鼻孔流着血丝。

最诡的是,她还活着,喘着气,但那气,是反着来的。

“反吸。”

李乘风靠近了一步,从袖口掏出一截纸灰,在她头顶一撒,纸灰绕着她头顶转了一圈,像被什么风扯着,顺着往地下钻。

“她体内有‘反魂气’。”

胡满愣住:“那是啥?”

“被尸气洗过的人,会被灌气,魂不稳,不死不活。”

“那她还能活吗?”

“不处理,就等着变。”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把门闩上。

从腰里摸出一张红符,贴到门板上,刀背轻敲三下。

红符“嗖”地亮了一下,像点着的蜡,接着就开始冒烟。

符一烧,那女人“啊”的一声,身子猛地一弹,翻了个身,整个人吐出一口黑水。

水里有碎发、有白絮,还有半截虫子样的东西。

胡满差点吐了。

李乘风把那水碗踢到墙角,从桌上抄了根木条,夹起那虫子样的玩意看了眼。

“这是尸变初态。”

那玩意不是真虫,是气结成的“魂影”,是人魂受尸气压制后自溢出来的负面影像,留在人身体里,不拔出来,整个人就跟一口死井一样,越陷越深。

“这是第一批。”

李乘风把木条扔了,转身开门。

“镇上的尸潮,今晚就的来。”

这话不是吓人,是判断。

昨晚他进了水镜台那道门,封印动了,尸气压不住。

而谷口那七槽,第四槽一开,封印松了一角,那股风就等着找人上身。

他出了门,直接往西口走。

那边是镇口小庙的旧址,几年前被烧过一次,但庙基还在。

他记的那儿地下有一口荒井,是镇里最早祭鬼的地方。

走到那儿,天已经中午,镇上还是没几个人,路边的狗都躲树下。

他蹲在井边,用刀背敲了敲井砖。

“空的。”

他把刀插进井沿的砖缝里,借力一撬,“咔”一声,井砖松了。

井里不是水,是黑雾。

不是雾,是尸气凝的。

“谷口的气,走地下了。”

他立刻明白了。

这股气不是昨晚才泄的,是早就开始泄,只是他昨天一开门,那股气找着出路,顺着旧井走进了镇里。

他把刀收回去,立刻去找裴通海。

这时候,衙门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县尊不见人,留了张纸条,说“进县查疫”,人早上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