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天还没全黑,镖营已经开始巡夜。

李乘风从北头翻进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两个杂役在柴房边抽烟。

他身子贴地一滑,进了营房一角的草棚,从草垛后绕进厨房,借着火塘的烟味混过去。

到了主帐外,他手指在门帘下点了两下——“一短一顿”,是老黑旗会的潜行信号。

没人回。

帐里只有一人。

李乘风拉开帘子,破风刀没动,眼睛扫了一圈。

果然,只一个人,坐在火盆边,穿着金枪门中阶长袍,袖口三条绣线,代表“内监直带”。

是镖头,不是杂兵。

那人抬头看见李乘风,嘴角抽了一下,没惊讶。

“你终于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

“尸将一死,我知道你不会放过这边。”

李乘风没废话,坐下,刀横在膝。

“说吧,是不是你们干的。”

“不是我,但……是我管的人。”

“谁?”

“我不知道。”

“装?”

那人抬头看着他,轻声道:“你杀的了尸将,杀不了背后那个人。”

李乘风没答,右手把血线锁针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手心一握。

“你手底下尸气不重,顶多受过点‘锁气术’,你可以走。但我要查清楚。”

“你查吧,但劝你别硬碰。”

“我要的是‘钥匙’。”

那人听到“钥匙”两个字,手顿了一下。

“你知道‘门’在哪?”

“知道了点。”

“你知道门开之后,会出现什么吗?”

李乘风轻轻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不该碰这东西。”

镖头没说话,只是从炭火里掏出一片残符,递过来。

“这东西,是我们一个护镖头死前留下的,说是那晚有人半夜起身去换货,回来后手里带着血,眼神不对。”

李乘风接过残符,一看是半截“吸魂咒”,上头还有焦痕。

这玩意不是拿来防尸的,是强行抽魂用的。

“你们镖队,有人私炼尸种。”

“是。”

“尸种藏哪?”

“在后营第三厢,旧粮仓下,有一口小井,通水渠。”

李乘风点点头,把锁针收起。

“你不拦我?”

“不拦。但你进去之后,不许带东西出来。”

“我只带尸。”

说完他起身,转身就走。

出了主帐,他绕到后营,从旧马厩后翻入粮仓。

粮仓旧的不行,木头发黑,一股潮味。

他脚踩地板,一步三顿,直到第三块板发出异响。

一撬,下面果然有井。

井口不是砖砌,是用木板钉死,上面压了几块沉石。

他把石头一块块挪开,板子撬起一道缝。

缝里,风立刻涌了上来。

不是冷风,是“尸息”。

李乘风把破风刀架在井口,腰间锁针一晃,开始跳动。

他没犹豫,一脚踩在井沿,整个人顺着木柱滑了下去。

井不深,但通道窄,刚好能容一人穿身。

下面不是水,是软泥。

他脚一落地,立刻感到地面震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挪动。

他拔出刀,身子侧着往通道里摸。

刚走三步,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咯吱”,像是骨头断裂的响动。

然后,一道影子从前方扑出。

不是人,是尸。

但不是活尸,是“尸主”——炼尸的人,和尸一体的人。

这玩意已经不能叫“人”,半身干瘪,身上缠着两重尸符,嘴里吐着黑丝。

李乘风一刀迎上,两刀相交,尸主反被他逼退。

他知道这一刀只能逼开,不能斩杀,于是后脚一点,猛地一转,刀从反手挑起,破风刀带着锁针,一起缠在尸主肩头。

尸主“吱哇”一声尖叫,手里的尸符炸开一团黑雾。

李乘风闭气不吸,脚下飞点,猛地一撞,把尸主撞回井壁。

“破!”

他低吼一声,刀带符断,锁针直捅尸主额头。

尸主身子一颤,五指**,猛地**。

地面这时候开始颤。

“谷门动了!”

李乘风心头一震,知道这尸主就是门下的“种尸”。

杀它,会扰动封印。

可他不杀,谷门迟早也开。

没的选。

他一刀把尸主头颅剁下,尸血炸出来的一瞬间,井底的风像被狂风掀锅盖,猛地冲上来。

整座镖营,都听见了这股风在井口“呜”地长啸一声。

谷口封印,破了第一道。

李乘风提着尸主的头,走出井口时,脸上带着黑灰,血迹一线挂到脖颈。

他望着西边的天,轻声说了一句:

“钥匙已经动了。”

而此刻,镇东谷门的第四槽,正悄悄亮起红光。

尸主死后第三日,天没亮,镇西先起火。

不是哪家着火,是尸井口自行喷出一股火苗,像是井底的气压烧穿了木板,一把火把半个后营烧了个精光。

火灭的快,尸气散的更快。

镇口原本还算稳的封线,在火烧过后不到两个时辰开始“倒符”。

倒符不是风吹,是尸气冲的。

纸符反翻、香灰倒立,说明镇中尸气不再“潜行”,开始转向“明冲”。

一旦尸气主动冲符,就意味着尸潮进入下一阶段:“控魂”。

李乘风坐在衙门后屋里,看着乱世书上那页新字慢慢浮现。

【七槽破其四,尸主伏,尸魂逸,地引不稳,天监将至。】

天监两个字一出,他心头一沉。

天监不是人,是一套体制,是书院、道宗、巡御三脉共同监视“超限事件”的机构。

他们一旦来,就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定性”。

定性之后,轻则封镇迁人,重则——屠。

林归尘那边的了风声,已经连夜给县里发了报,说“疫势尚可控,尸源已查清,余毒待清除”,一口咬定事态没有扩散。

可那封急文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镇南的书院驿站就来了人。

不是普通人,是“观书院”四级坐客,封号“白鹿散人”。

他来的安静,一匹青马,一身素袍,一面白骨令,直接进镇、进衙门、进林归尘的屋,把林归尘叫进去,关门谈了两炷香。

李乘风没进去,但他知道,他们谈的,一定有他。

因为他杀了“尸主”,破了“第四槽”,还用了乱世书里的锁针斩了魂。

这些事,不是普通疫役该干的。

林归尘出来时,脸上带着股压着的疲态,没说话,只是把李乘风叫过去,递给他一封信。

“你自己看。”

李乘风拆开,里头是一道调令,写的很直白:

李乘风,原属疫役五组,因于盘牛镇一役中擅破封印、越限斩尸,现由观书院监介,特调入临时天监序列,身份登记为“临署探子”。

临署探子,表面听着像探子,实际上是监控对象的一种“转圜”身份。

说白了,是给你个编制,但你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