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礼结束了,阳光也重新照进屋子了。摩德斯通小姐此时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裴果提,一个月后她就不用再来这里了。虽然裴果提也不愿意再伺候他们姐弟俩,但是我知道,她为了我宁愿丢掉世界上最好的工作,也会依然留在我家的。可是现在她告诉我说,我们不得不分开了,还告诉我分开的原因。于是我们互相真诚地安慰了对方。
至于我和我的前途,他们只字未提,也没有采取什么行动。我敢说,要是一个月后也能把我解雇的话,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的。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摩德斯通小姐,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学校。她很冷淡地说,她认为我根本不需要回学校了。其他的多余的话她一句未说。我着急地想要知道,他们到底打算把我怎么办,裴果提也想知道。可是关于这件事,我们一点消息也没有得到。
我的境况倒是有了一个变化,要是当时我能仔细考虑一下这个变化的话,就会使我对自己的前途更加忐忑不安了。变化是这样的:原先对我的种种约束,他们全都取消了。他们不再要我死死守在客厅里了,有好几次,我刚坐在那儿时,摩德斯通小姐就对我皱眉头,那意思是要我走开。他们不但不再禁止我跟裴果提在一起了,而且我不在摩德斯通先生面前晃悠时,他们绝不会来找我麻烦。起初,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摩德斯通先生又要亲自来给我上课,或者让摩德斯通小姐亲自来上课。可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这种担心害怕根本是多余的。我应该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根本没有人管我。
当时,我并没有发现他们这样对我能给造成多大的痛苦。我对其他的事情根本毫不理睬,只是浑浑噩噩地处在失去母亲的痛苦之中。我记得,那时我偶尔也会想到,也许我再也不能接受教育了,也再没有人来照顾我了,我会成为一个衣衫褴褛、意志消沉的人,在这里虚度一生。我也想过有可能摆脱这种境遇,像故事中的人物一样,远走他乡,寻找自己的梦想。不过,这些全是瞬间即逝的幻想,都是我做的白日梦,这些幻景刚开始好像还隐隐约约地画在我房间的墙上,可一会儿就消失了,墙上留下一片空白。
“裴果提,”一天晚上,我在厨房的火炉旁暖手时,哀怨地低声说,“摩德斯通先生现在比以前更不喜欢我了。他好像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裴果提,可是现在要是有可能的话,估计他连见都不想见到我了。”
“也许他还在伤心难受吧。”裴果提抚摸着我的头发说。
“裴果提,我也很伤心啊。要是我相信他是因为伤心才这样对我,我才不会那么想呢。可是事情不是那样的。嗯,不,决不是那样的。”
“你怎么知道事情不是那样呢?”裴果提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
“哦,他伤心是伤心,可跟这个完全不同。这会儿,他跟摩德斯通小姐坐在壁炉前伤心呢。可要是我一进去,裴果提,他马上就会变成另一副样子了。”
“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裴果提问道。
“生气,”我回答说还不由自主地学了学他的样子,皱着眉头把脸一拉,“如果他只是伤心难过,他是不会那样看着我的。我要是伤心的话,我的脾气会变得更好的。”
裴果提沉默了半天,什么也没说。我烤着手,也像她一样,没再说话了。
“大卫。”她终于开口了。
“什么,裴果提?”
“我亲爱的,我想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一句话,办得到的,办不到的,我都想过了——我想要在布伦德斯通找个合适的活儿,可就是找不到啊。我亲爱的,我没能找到合适的活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裴果提?”我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问道,“你打算去别处找吗?”
“我看我只能去亚茅斯了,”裴果提回答说,“先在那儿住下再说。”
“我还以为你要去很远的地方,我就再也看不到你了呢,”我听了心里很高兴,说,“我会去亚茅斯看你的,我亲爱的老裴果提。你不会走到世界的另一头吧,会吗?”
“不会的,感谢上帝!”裴果提非常激动地叫了起来,“只要你还在这儿,我的宝贝,我这辈子得每个星期都会过来看你的,每个星期都要来看你一趟!”
听了她的承诺,我如释重负,而且还不仅是这样,裴果提还接着说:
“你听我说,大卫,我还打算先去我哥哥家住两个星期,直到我的心思重新恢复过来,我还想考虑一下以后的生活呢。我正在琢磨,这会儿他们不待见你,也许会让你跟我一起回去呢。”
当时,我对不能跟周围的人(裴果提除外)改善关系而苦恼万分,如果此时还有什么事能使我高兴的话,那就是裴果提的这个提议了。我又要重回到那些善良老实的人中间了,他们都对我的笑脸相迎;我又要重新领略美妙的宁静的周日清晨了,听着悠扬的钟声,向海水中扔石子,看那些朦胧的船影从雾中冒出来了;我又要跟艾米莉一块儿到处游**,告诉她我心中的烦恼了,在海滩上捡贝壳和小石子来化解我们的烦恼;想到这一切,我的心情就平静了下来。可是没有过多久,我一想到摩德斯通小姐会不让我去,我的心又开始乱了起来。不过这个担心,很快就解决了,因为正当我们在谈话时,摩德斯通小姐来储藏室巡查来了。这时,我万没想到,裴果提当场把这一要求提出来了,她那种劲头真让人吃惊。
“这孩子在那儿会变懒的,”摩德斯通小姐边说边往泡菜坛子里看着,“懒惰是万恶的根源。不过,老实说,我看他不管在这儿——还是在其他地方,都会变懒的。”
我看到,裴果提想对她不客气呢,可是为了我,她的话到嘴边又咽下了,站在那里不吭声。
“哼!”摩德斯通小姐说,眼睛仍看着泡菜,“眼下,决不能让我弟弟受到侵扰,不能让他感到不舒服,这比什么都重要——这当然是最最重要的,所以我还是答应让他跟你去的好。”
我向她道了谢,但是一点不敢流露出高兴的样子,生怕她收回成命。她把目光从泡菜坛子里转向我时,我觉得她那双黑眼睛带着一股子从坛子传进来的酸气。所有我心想,我的谨慎是对的。好在她这句出了口的话没有收回。一个月的期限到了的时候,裴果提和我已经做好了动身的准备。
巴吉斯先生到我家来帮裴果提搬箱子。我以前从来没有看到他进过花园的栅栏门,可是这一回,他直接走到我们的屋子里来了。当他扛着裴果提那个最大的箱子往外走的时候,他朝我看了一眼,我觉得他这是有含义的,如果巴吉斯先生的脸上能流露出来这种含义的话。
裴果提很伤心,她就要离开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把它当作她自己家的地方,也要离开她生命中的两大依恋(我母亲和我)了。她一大早就去了墓场,一直在那里。上了马车后,她用手帕捂着眼睛坐下。
她一直那样坐着,巴吉斯先生也没有什么反应。他像往常一样坐在老地方,像一个填了芯的大人木偶。后来裴果提开始打量四周,还和我说说话,他也偶尔点点头、咧着嘴笑笑。
我想不明白他这是对谁点头、对谁笑,还有为什么要这么做。
“今天天气好极了,巴吉斯先生!”我出于礼貌开始找话说。
“不坏,”巴吉斯先生说,他说话很谨慎,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现在裴果提很舒服了,巴吉斯先生。”我这么说,好让他高兴。
“是吗,呃?”巴吉斯先生说道。
巴吉斯先生想了想,又很机灵地看了裴果提一眼后说:
“你真的很舒服了吗?”
裴果提笑着说,很舒服。
“老实说,很舒服,是真的吗?”巴吉斯先生从座位上向她挪近了点,还用胳膊肘碰碰她,“真的吗?真的很舒服了吗?是吗?呃?”他每问一句,就朝她挪近一点,还碰她一下。最后我们都被挤到车厢的角落里了,我都被他们挤得受不了了。
裴果提让他看看把我挤得多痛苦,巴吉斯先生立刻一点点地退回去了,给了我一点点空间。可我已经看出来了,他似乎觉得他发明了一种奇妙的方法,这方法可以把他的心思简洁、明了、有力地表达出来,而省去没话找话的麻烦。显然他为此还高兴了好一阵子呢。没过一会,他又转向裴果提,反复地问:“你真的很舒服吗,呃?”又像先前那样往里挤我们,挤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这才又慢慢退回去了。就这样,他一次次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和同样的进攻方式,结果都一样。后来,我一见他挤过来,赶紧站起来,踩在踏板上,假装欣赏外面的风景,这样我才幸免于难。
巴吉斯先生显得很客气,把我们载到一家酒店,请我们吃烤羊肉、喝啤酒。裴果提喝啤酒时,他又把马车上的动作重复了一遍,差点把她呛着。不过,当我们快要到达我们的旅行的目的地时,他要做的事情很多,没那么多空闲来调情了。马车一上亚茅斯的石头路时,我觉得我们都被颠得好痛苦,也顾不上别的了。
裴果提先生和哈姆在老地方等着我们。他们热情地迎接裴果提和我,也和巴吉斯先生握了手。巴吉斯先生的帽子都戴到后脑勺上了,从上到下都显得忸怩不安,我觉得他看上去有点发晕。裴果提先生和哈姆一人提起裴果提的一只箱子。我们正要离开时,巴吉斯先生打了个手势给我,把我叫到一个拱门下面。
我说,“巴吉斯先生,事情都很顺。”
我抬头仔细看他的脸,装的意味深长地说:“哦!”
“事还没完呢,”巴吉斯先生点点头,神秘兮兮地说,“事情还顺哪。”
我又答道:“哦?”
“你知道谁愿意的吗?”我的朋友说,“是巴吉斯愿意。就是巴吉斯愿意呀。”
我点头同意。
“事情还顺呢,”巴吉斯握着我的手说,“我是你的朋友。是你的功劳,你让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的,事情很顺。”
巴吉斯先生总想把事情说清楚,却总是前言不搭后语,要不是裴果提叫我走,我准会站在那儿盯住他的脸看上一个多小时,我敢说,即使那样,我从他那得到的信息,和从一个停了摆的钟表上得到的一样多。我们走路时,裴果提问我他说了些什么,我告诉她,他说事情还顺哪。
“他的脸皮这么那么厚啊,”裴果提说,“不过,我不在意!卫卫,亲爱的,如果我想要结婚,你觉得怎样呢?”
“哦——你结了婚,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吧,裴果提?”我想了想答道。
这个心灵善良的人马上就停了下来,搂住我,说她永远爱我,绝不会变,把街上的行人和她走在前面的家人也弄的莫名其妙。
“告诉我,亲爱的。你觉得怎么样?”这之后,我们继续往前走时,裴果提问道。
“你想嫁给——巴吉斯先生吗,裴果提?”
“是的,”裴果提说。
“我觉得这是件好事。因为那一来,裴果提,你就能随时坐着马车来看我了,还不用花一个钱,还肯定能来。”
“我们的宝贝多有见识呀!”裴果提叫道,“这一个多月里,我也这么想着呢!对,我的好宝贝,我想我就不用依靠别人了,你知道,在自己的家里做事比在别人家做事更快活。如果现在给一个生人做仆人,我都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了。而且这样一来,我离我那个美人的墓地就更近了,”裴果提有点伤感地说,“我想去看她的是很就可以去;等我也倒下的时候,我还可以躺到离我那可爱的女孩不远的地方!”
我俩都沉默了一会,什么也没说。
“不过,如果我的大卫反对我结婚,”裴果提高兴地说,“我就再也不想这事了——哪怕在教堂里被问上三十个三次,哪怕口袋中的戒指烂掉,我也不去想这件事了。”
“看着我,裴果提,”我答道,“看着我你就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喜欢、真的愿意了!”我打心眼里愿意成人之美。
“好吧,我的心肝,”裴果提把我紧紧地搂住,说道,“我白天想晚上想,随时都想,什么都想,我希望想的都对。不过我还要再想想,还要和我哥哥商量一下,我们也别把这个决定告诉别人呢,大卫,就你和我知道。巴吉斯是个心地善良的老实人,”裴果提说,“如果我想对他尽责,如果我不——如果我不‘真的很舒服’,我相信那就是我的错了,”裴果提说完,就诚恳地笑了起来。
这一句来自巴吉斯先生说过的话,说的真是太妙了,我们俩都乐了,为此笑了又笑。当裴果提先生的小屋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我们都很高兴。
小屋和原来一样,但在我看来,好像有点缩水了,古米治太太在门口迎接我们,就像上次分手后,她一直站在那里一样。屋子里的一切也照旧,连我卧室里那个蓝杯子里的海草都跟以前一样。我走到外面的那间棚屋里四周看,还是在那个角落里,那些龙虾,螃蟹和蝲蛄还是那样紧紧地纠结在一起。
可是我没看见小艾米丽,于是我就问裴果提先生,她在哪儿。
“她去上学了,少爷,”裴果提先生一边擦着额前的汗,刚才搬裴果提的箱子,流了不少的汗 “再过二十分钟或半个小时她就回来了,”他看着那个荷兰钟说,“她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很想念她呢,保佑她吧!”
古米治太太开始叹气了。
“打起精神来,老嫂子!”裴果提先生叫着说。
“我比谁都想念她,”古米治太太说,“我这个苦命的孤老婆子,只有她不和我作对。”
古米治太太小声说着,摇着头,到一边去吹火了。裴果提先生看着我们,用手掩着嘴小声说:“老头子!”这一下我知道了:我上次来过这里后,古米治太太的心情始终没有好转半分。
这个地方可能一向这样,或者和先前一样是个愉快的地方,不过,现在我对它的印象改变了。我觉得我对它很失望。也许,这是因为小艾米丽不在家吧。我知道她从哪条路回家,就走出去,想在路上去与她碰头。
不久,眼前出现了一个身影,我认出那就是小艾米丽,虽然她也长大了,可的她的个子还是没有长高。当她越来越近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蓝眼睛比以前更蓝了,那张长着小酒窝的脸也更加的光彩照人了,她整个人出落的比过去更好看、更美了。我突发奇想,想装作不认识她,于是,我就装作在看着远方的什么东西那样从她眼前走过去。我没记错的话,后来我也干过这样的事。
小艾米丽对此毫不在意。她明明看清了我,却没有回头,反而笑着跑开了。这一来,我就只好跑着去追她了。可她跑得真快,等我快追到她打时候,已经快跑到家门口了。
“哦,是你呀,是吗?”小艾米丽说。
“啊哈,你终于知道是谁了,艾米丽,”我说。
“你还不知道是谁吗?”艾米丽说。我正要去吻她,她却捂住嘴说她不再是小孩了,比刚才笑得更开心地跑进了屋。
她有个变化让我感到很奇怪,她好像喜欢逗我。饭桌已经摆好了,我们曾经坐过的小柜子放在老地方,可她没有坐在我身边,反而坐在那个总在抱怨的古米治太太旁边了。裴果提先生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她把头发拉下来盖住脸,一个劲地笑。
“真是一只小猫咪!”裴果提先生用他那大手拍拍艾米丽说。
“哦,是的!是小猫儿!”哈姆叫道,“大卫少爷,她真是的一只小猫!”他满怀赞美和欢喜地坐在那里,对着她傻笑,脸红得跟一团火一样。
事实上,小艾米丽让大家给宠坏了。特别是裴果提先生,比谁都宠爱她。只要她跑到他那里,把她的小脸蛋靠在他那蓬乱的连鬓胡子上,她求他做什么,他都会去做的。这是我的看法,至少我看到就是这样。我认为裴果提先生完全没错。艾米丽是如此的热情、温柔,而且举止动人,显得既腼腆又俏皮,我对她比以往更着迷了。
小艾米丽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当我们吃过茶点,围坐在火炉边时,裴果提先生吸着烟,提起了我母亲不幸去世的事,这个善良的小姑娘眼中含着泪水,从桌子对面温柔地看着我,让我对她非常感激。
“啊!”裴果提先生边说,边把艾米丽的卷发握在手中,让它像流水一般在手中滑过,“你瞧,少爷,这里也有一个孤儿。这儿呢,”他用手背又在哈姆胸口拍了一下说,“还有一个。尽管看起来不太像。”
“要是有你做我的监护人,裴果提先生,”我摇着头说,“我觉得我也不会像个孤儿的。”
“说得太好了,大卫少爷!”哈姆欣喜若狂地喊了起来,“好哇!说得好!你不会觉出的!哈!哈!”说到这儿,他也用手背朝裴果提先生胸口拍了一下,小艾米丽也站起身来吻了吻裴果提先生。
“你那个朋友怎么样啦,少爷?”裴果提先生问我说。
“斯蒂福吗?”我说。
“就是这个名字!”裴果提先生大声说,把脸转向哈姆,说:“我就说嘛,这名字跟咱们这一行有关。”
“可你原来说他叫拉舵夫啊。”哈姆笑着说道。
“嗨!”裴果提先生反驳说,“既然可以用舵来操纵方向[ 斯蒂福斯,原文为Steerforth,其中steer意为“操纵方向、操舵、驾驶”;鲁特尔福斯,原文为Rudderforth,其中rudder意为“舵”。],当然得有福气啊?这都一样。他怎么样啊,少爷?”
“我离开学校的时候,他一切都很好,裴果提先生。”
“那才是朋友!”裴果提先生把烟斗往外一伸说道,“要说朋友的话,那才是朋友!嗨,我的老天爷,能见到他都是一种眼福哩!”
“他长得很英俊,是不是?”我说,听到他们这样夸奖他,我心里热乎乎的。
“英俊!”裴果提先生大声说,“他往那一站,就像——就像一个——哦,是个什么都像的人啊!他也很有胆量!”
“是啊!他正是那样的人,”我说,“他勇敢得就像一头狮子。你还真想不到,裴果提先生,他也很坦率。”
“哦,我相信,”裴果提先生透过他烟斗里冒出来的烟雾看着我说,“书本上的那些学问,也都难不倒他吧。”
“没错,”我高兴地说,“他什么都知道。他聪明得让人吃惊。”
“那才是朋友!”裴果提先生突然严肃地把头一抬,低声地说道。
“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我又说,“不管是什么功课,他只要看一下,就会了。他还是个很好的板球手。下棋也是一样,他想让你多少子儿就让你多少子儿,最后还是轻轻松松地赢你。”
裴果提先生突然又抬了抬头,意思等于说:“他当然行了。”
“他的口才棒极了!”我继续说,“他能跟谁辩论起来都能赢。还有,你要是听到他唱歌,我都不知道你要说什么才好啦,裴果提先生!”
裴果提先生又抬了抬头,意思等于说:“我完全相信。”
“还有哩,他还是个非常大方、豪爽、非常高尚的人。”我说道,这时我已完全沉浸在这个我最喜欢的谈论的话题上了,“反正不管怎么夸他,我都觉得不过分。我要说,在学校里,我年纪比他小,班级也比他低 ,可他那样仗义地护着我,我对他真是感激不尽啊。”
我一面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说着,一面朝小艾米丽看了一眼,只见她正趴在桌子上,聚精会神地听着,蓝眼睛像宝石似的闪闪发光,两颊布满了红晕。她的模样是那么真诚,那么漂亮,看的我都惊呆了,停了下来。因为我停了下来,大家也都注意到她的样子,看着她都开心地大笑起来。
“看来艾米丽也像我一样,”裴果提说,“很想见见他哩。”
艾米丽被我们大家看得不知所措,羞得满脸通红,垂下了头。她透过披散的鬈发,朝外面偷偷看了看,看到我们大家仍在看她(我敢肯定,我真的可以一连看她几个小时都不停下来),起身就跑开了,直到快睡觉时都没露面。
我躺在船尾小屋里,还是以前的那张小床,风还像从前一样呜呜地掠过荒滩。这时候,我胡乱地想着,它这是在为那些死去的人悲鸣呢。这会儿我想到,涨起来的海水不会把船坞漂走,自从上次听到它的声音之后,涨起的海水就把我幸福的家给淹没了。我记得,当风声和涛声在我耳中开始变弱时,我在我的祷告中加了一句话,祈求上帝保佑,让我长大后能娶小艾米丽为妻。我就这样满怀爱情之心进入了梦乡。
日子跟从前一样,一天天过去了,只有一点不同——但是这是个很大的不同——那就是小艾米丽很少跟我一起去海滩游玩了。她要去上学,还要做针线活,每天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不过我觉得,即使没有这些事情,我们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到处游玩了。艾米丽虽然依旧无拘无束,天真活泼,满脑子都是孩子气的念头,但她已不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小姑娘了,已经成了个小大人了。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跟我的距离好像被大大地拉开了。她依旧喜欢我,可是她现在会笑话我,作弄我了。如果我特意去接她放学,她会故意走另一条路回家,等我失望地回来时,她就站在门口哈哈大笑。我能记起的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她静静地坐在门口做针线活儿,我坐在她脚旁的木头台阶上,念书给她听。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我再也没见过像那个四月下午那般灿烂明亮的阳光;我再也没见过像那个坐在船屋门口如此温柔快乐的小姑娘;我再也没见过那样的蓝天,那样的海水,那样驶进金色的海空中的美丽航船。
我们抵达亚茅斯的第一个晚上,巴吉斯先生就带着那副呆板的木讷神情出现了,他还带来了一些橘子,用手帕小心地包着。但是他来时对这包东西只字未提,当他离开时,大家还以为他忘了带走了,打发哈姆去追他。哈姆回来后,告诉大家这是送给裴果提的。打这以后,他每天晚上都会出现,而且总带来一个小包,而且只字不提,只是把它留在门背后。这些表示爱情的礼物,种类繁多,也很古怪。我记得,其中有两对猪蹄子,一只很大的针插,半蒲式耳[ 谷物、水果、蔬菜等的容量单位,在英国等于36、368升。]左右的苹果,一副黑玉耳环,一些西班牙洋葱,一匣骨牌,一只金丝雀,一只笼子,还有一个火腿。
据我回忆,巴吉斯先生的求婚方式,也是颇为奇特的。他很少说话,坐在火炉旁的姿势跟坐在马车上没有两样,呆呆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裴果提。一天晚上,我猜是受了爱神的激励,他突然抢过裴果提手中那块用来润线的蜡头,放进自己的背心口袋里,走了。那以后,每当裴果提要用它时,他就把那块放在口袋里的都快融化的蜡头掏出来递给她,等她用过后,又把它放回自己的口袋。这件事成了他的一大乐趣。他也非常的自得其乐,一点也不觉得有谈话的必要。我相信,即使他陪着裴果提到海滩上散步,他也没有为这感到不自在,只会偶尔问一声,她是不是很舒服,然后就心满意足了。我还记得,有时候,他走了之后,裴果提会把围裙撩起来蒙住脸,笑上半个多小时。说实在的,我们大家也多少觉得这事很有趣,只有那个成天愁眉苦脸的古米治太太例外。她当年的求婚经历好像跟这完全一样,这些举动又让她想起她的老伴来了。
我记得,我快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听到了裴果提要和巴吉斯先生一起去度假的消息,还让小艾米丽和我陪他们一起去。一想到第二天要和艾米丽整天在一起,我就很高兴,那天晚上怎么也睡不好。早晨,我们都按时起床,正在吃早饭的时候,就看见巴吉斯先生赶着一辆马车,冲他的心上人来了。
裴果提还穿着那身整洁朴素的丧服,巴吉斯先生却出人意料的穿了一件新的蓝外套,我觉得的那个裁缝真是太会做衣服了,以至于巴吉斯先生即使在最寒冷的日子里也不需戴上手套了,那条硬硬的衣领,顶得他的头发全竖到头顶了。那硕大的锃亮的纽扣,再加上褐色裤子和黄色背心,巴吉斯先生在我眼里俨然成了一个体面不凡的人物了。
我们都在门外手忙脚乱时,我看见裴果提先生准备了一只旧鞋子,打算扔在我们后面以求吉利,他把这只鞋交给古米治太太,想让她来扔。
“不,还是让别人做这事吧,丹,”古米治太太说,“我是个苦命的孤老婆子,让我做这种行好运的事情,太不合适了。”
“来,来,老嫂子!”裴果提先生叫道,“拿起它,扔出去!”
“不,丹,”古米治太太边哭边摇头说,“我要是没有这么多不幸,我就可以多干些活。丹,你没有我这么多的苦难。也没什么和你过不去,你也不和什么闹别扭,还是你来干这事。”
这时裴果提已匆匆挨个儿吻过大家了,她和我们都上了车(艾米丽和我并排坐在两张小椅子上),她在车上大声喊着古米治太太,要她一定要这样做。于是,古米治太太就照办了。很遗憾,她给我们这过节一样的出游添了点扫兴,因为她扔完之后马上就哭了,扑到哈姆的怀里说,她知道她是一个包袱,最好把她送到济贫院去。我从心眼里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哈姆应该马上照办。
我们照旧进行我们的度假旅行。我们第一站是教堂,巴吉斯先生把马车停在一座教堂前,把马拴在栏杆上,就和裴果提进了教堂,把我和小艾米丽留在了车上。我趁机搂住小艾米丽的腰,对她说道,既然我就要离开了,我们应当相亲相爱、快快乐乐地过一整天。小艾米丽答应了,还让我吻了吻她,于是我马上就忘乎所以了。我记得我告诉她说,我永远不会爱上别人,我还要杀死任何向她求爱的人。
听了我的话,小艾米丽笑得很开心!那小仙女带着骄傲的神情,用好像比我大许多、聪明许多的语气说我是个“傻孩子”,说完又开心地笑了,她笑得那么可爱,我看到她那么开心,竟忘了自己被她叫那个名字时受到的屈辱。
巴吉斯先生和裴果提在教堂中待了很久,但最终还是出来了,于是我们赶到了乡下。在路上,巴吉斯先生看着我还使了个眼色——顺便说上一句,我在那之前可从来没想到他居然还会递眼色——开口说道:
“我以前在车上写了谁的名字啊?”
“克拉拉·裴果提。”我答道。
“如果这儿有个车篷,现在我该怎么写那名字呢?”
“还是克拉拉·裴果提?”我建议道。
“克拉拉·裴果提·巴吉斯!”他答道,然后开始大声笑,笑得马车都被震动了。
总之,他们结婚了。他们去教堂就是为了这事。裴果提决定悄悄地举行婚礼,不要任何人观礼,只要牧师做主婚人就行[ 按英国风俗,本应由自己的家长主婚。]。巴吉斯先生这么突然把他们的结婚消息向我们宣告时,裴果提显得慌乱,一个劲地搂着我表示她对我的爱不会受半点影响。但不久她就平静下来了,她为这事总算过去了而感到高兴。
我们驱车来到一条小路上,在路边的一家小旅店停了下来,在那儿我们舒舒服服地吃了个午饭,很愉快地过了这一天。就算裴果提在过去的这十年里每天结一次婚,她也不见得会像此刻那样把这看得那么稀松平常。结婚好像并没改变她什么,她和婚前完全一样:喝茶之前,她带着小艾米丽和我去外面散步,巴吉斯先生则吸着烟斗在那里沉思,我想他是快乐地沉浸在对幸福的遐想中了。如果我猜得不错,那番想象还让他胃口大开,我记得很清楚,吃午饭时,他吃了好多猪肉和青菜,还把一只鸡也啃得干干净净,等到喝茶的时候,他还兴冲冲地吃了煮咸肉,吃的可真不少。
从那时起,我常常想到这次婚礼。这个婚礼奇特、简单,又多么不同寻常!天黑后,我们才上了车,愉快惬意地往家走,一路上看着星星,边走边聊着星星。我成了他们的主要讲解人,让巴吉斯先生大大地长了见识。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他对我说的话都坚信不疑。由于对我产生敬意,他当时对他妻子说我是个“年轻的罗什[ 罗什(公元前126——前62),罗马著名喜剧演员,其名字已成为成功演员的荣誉称号。]”,我想他是想说天才儿童吧。
我们谈完星星这个话题后(或者说我把巴吉斯先生的神智耗尽后),小艾米丽和我就用一块旧包袱把我俩都包裹起来,一直坐回家。哦,我多么爱她!如果我们结了婚,能生活在有树林和田野的地方,永远也不长大,永远不世故,永远是小孩,手拉着手在阳光和盛开着鲜花的草地上走来走去,夜里就睡在青苔上进入纯净安宁的梦乡,让鸟儿来埋葬,那该多幸福啊(我想)!一路上,我都在心中想着这样的画面:这画面上没有现实的世界,却让我们的天真之光照耀得如天上的星星一样扑朔迷离。直到现在,一想到小艾米丽和我怀着纯洁的两颗心祝福裴果提的婚礼,我都很高兴。一想到爱神和快乐之神使这场婚事进行得那么朴实那么快乐,我也好开心。
喏,我们回到船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巴吉斯先生和太太对我们说完再见就快乐地回他们自己的家去了。那时,我第一次觉得我失去了裴果提。如果小艾米丽没有和我同在一个屋顶下,我一定会心痛地去睡的。
裴果提先生和哈姆对我的心思很清楚,他们带着好吃的夜宵和他们那好客的热情来帮助我驱逐痛苦。小艾米丽走过来,挨着我坐在柜子上,这是我这次来船屋之后她唯一的一次坐在我旁边,这个奇妙日子,就是用这么奇妙的结果来收场的。
那个时候正是晚潮期。我们上床不久,裴果提先生和哈姆就去捕鱼了。我一个人被留在那个孤零零的房子里,做艾米丽和古米治太太的保护人,我勇气十足,希望此刻有一头狮子或一条蛇或任何恶毒的妖怪来进犯,然后我再打败它,从而获得荣耀。可是那一夜没有那种东西在亚茅斯的海滩上游**;我只好尽力地想着最佳的解决之道,因此一直到早上我还在做着有关恶龙的梦。
裴果提和晨光好像是同时出现的一样。她还是那样在我的窗下叫我,好像巴吉斯先生也不过是我做的梦而已。早饭后,她带我去她家,那是个精致的小家。所有家具中,最引我注意的是客厅里一个黑木的旧书柜,它有一块缩进去的顶板,抽出来放下就是张书桌了。它里面放着一部四开大本的由福克斯著的《殉道者传》[ 约翰·福克斯(1516——1587),英国圣公会牧师,所著《殉道者传》叙述新教徒从十四世纪到玛丽一世在位期间所受的磨难,在英国清教徒中广为传颂。]。我马上就发现了这本宝书(我现在连里面的一个字也不记得了),并马上就开始读起来。以后我只要来到这里,就总是跪到一张椅子上,打开装有那宝书的柜子,把胳膊伸到桌上,认真地读这本书。不过,能让我如此痴迷的是那本书中那许许多多令人心惊胆战的恐怖图画吧。不过,从那以后直到现在,在我心中,殉道者和裴果提的房子就分不开了。
就在这天,我告别了裴果提先生、哈姆、古米治太太和小艾米丽。在裴果提家的一间小屋里睡了一晚上。那小屋的床头架上放着那本鳄鱼的书,裴果提还说那小屋永远是我的,永远会为我保留着。
“不管我年轻还是老了,亲爱的大卫,只要我活着,我还住在这屋顶下,”裴果提说,“你就会发现它随时等你来。我会每天收拾它,就像过去收拾你那小房间一样,我亲爱的。就算你去了中国,你在外边的日子里,只要想到它,都会保持原样呢。”
我从心底里能感受到亲爱的老保姆的真诚和忠实,我向她表示所有我能想到的感谢。可是一切并不尽人意,因为那天早上她搂着我说这些话,而我就要在那天早上回家了,就要在那天早上和她及巴吉斯先生坐车回家了。在大门口,他们放下了我,难舍难分地离开了我。车子走了,把裴果提带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了那些老榆树下的那幢房子里,那个房子里再没有一个看到我会表现出爱心或者快乐的人了,那是种非常奇怪的景象。
我被彻底地忽视了,那情景我一回想起就伤心不已。我立刻陷入孤零零的境况——没有人关注,没有同龄的朋友为伍,除了自己整天消沉地想来想去,没有任何相伴的东西——
我此刻写下这个的时候,感觉那境况似乎还向这纸上投下了阴影。
我宁愿自己被送进有史以来最严厉的学校!——不管在哪,不管怎样,也不管还能教给我点什么!可我看不到一点的可能性。他们讨厌我,他们阴沉沉地、冷酷地对待我。我想,摩德斯通先生可能当时在经济方面有些困难吧,不过这好像和我没有什么相干。他就是容不得我,我相信他正想方设法地把我打发掉,推掉他对我应负的责任——他的确做到了!
他们并没有虐待我,我也没有挨打或挨饿,但是他们对我不理不睬,一时半刻也不收敛,就这样按部就班、冷酷无情地进行着。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一周又一周过去了,一月又一月过去了,他们一直对我不理不睬。我有时候想,如果我病了,他们会怎样对待我;我是否得躺在我那间寂寞的小房间里,像平常那样孤苦伶仃地躺着,慢慢地死去,还是会有什么人来帮助我,把我救出去呢?
摩德斯通先生和摩德斯通小姐在家时,我得跟他们一起吃饭,他们不在家时,我就独自一人吃喝。不论什么时候,我都可以随便在房子附近溜达,只是他们不许我交任何朋友。也许他们觉得,要是我有了朋友,我可能就会对某个人诉苦。因为这个缘故,虽然祁力普先生经常叫我去看他(他是个鳏夫,他的淡色头发的小个子太太在几年前去世了。在我的印象里,我只能把她和一只灰白色的玳瑁猫连在一起),我还是去得很少。我很喜欢在他的手术室里呆着,读读某本我没读过的药气扑鼻的书,或者在他温柔的指点下,用一个药钵子捣捣某种草药,可是就是这种欢乐,我也很少享受到。
由于同样的原因,再加上他们对裴果提的厌恶,他们也很少让我去看她。裴果提信守自己的诺言,每星期都来看我一次,每次来的是很,不是在家里,就是在附近的什么地方,而且她从来不空手来。可是我每次要求到她家去看她,都得不到允许,这种失望的味道要多苦有多苦。不过时间长了,偶尔几次,他们会允许我上她家去看她一次。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巴吉斯先生有点吝啬,或者像裴果提很守本分地说:“手紧了点。”他把钱都藏在床底下的一只箱子里,但却撒谎说里面装的只是衣服和裤子。他把自己的财产都保存在这个金库里,保存得那么严密,你想从那儿弄出一丁点儿来,都得费尽心机。
因此,为了每个星期六的花费,裴果提都得想出一个像火药阴谋案[ 发生在1605年11月5日的英国天主教徒阴谋炸毁国会、国王詹姆斯一世的案件。]那样的详尽计划才能拿到钱。
在这段时间里,我深深感到,我的一切希望和前途都没有了,完全没有人关心我、理睬我,如果没有那几本旧书,我就要彻底的痛苦不堪了。那些旧书是我唯一的安慰,我现在只有它们钟情于我,正如我也忠于它们一样,我读了又读,自己都不知道读了几遍了。
我现在正写到我一生中的一个阶段,只要我还有记忆,我是决不会忘记这个时期的事情的。对这段时期的回忆,往往都不需要我的召唤,它就会像鬼魂似的来到我的面前,把我的那些欢乐的岁月,搅得不得安宁。
一天,我照旧无精打采、神情恍惚地(这是我这种生活造成的)在外面溜达了一会,正当我返回的路上,就是走到我家附近一条篱笆墙的拐弯处时,碰上摩德斯通先生和另一位先生迎面走来。我慌了,正打算从他们旁边走过时,那位先生突然叫道:
“哟!布鲁克斯!”
“不,先生,我是大卫·科波菲尔。”我说。
“别瞎说,你是布鲁克斯,”那位先生说,“你是谢菲尔德的布鲁克斯,这就是你的名字。”
听了这话,我仔细地朝那位先生看了看。他的笑声也提醒了我,我认出他了,他是昆宁先生。以前我跟摩德斯通先生去洛斯托夫特时,曾见过他——至于什么时候这无关紧要,用不着再去想了。
“你过得好吗,在哪儿上学,布鲁克斯?”昆宁先生问道。
他把手放到我的肩上,把我转过去,想让我跟他们一同走。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犹豫不决地看着摩德斯通先生。
“他现在待在家里,”摩德斯通先生说,“哪儿也没有去。我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他是个难题。”
他斜着眼睛看了我一会,接着眉头一皱,两眼便暗了下来,带着嫌恶的表情,把目光转向别的地方。
“嘿!”昆宁先生说,我觉得他朝我们俩看了看,“天气真好!”
接着大家都没有说话。我正在琢磨,怎样才能让我的肩膀摆脱掉他的手,我好赶快走开。这时他开口了:
“我猜你是不是跟从前一样犟?布鲁克斯?”
“哼!他很犟,”摩德斯通先生不耐烦地说,“你最好还是让他走吧。你这样烦他,他不会感激你的。”
听了这话,昆宁先生放开了我,于是我赶紧往家里走。我走进屋前的花园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摩德斯通先生靠在教堂墓地的边门上,昆宁先生正跟他说着什么。他们俩都在朝我这边看着,我知道,他们正在谈论我。
那天晚上,昆宁先生在我家过的夜。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餐,我推开椅子正要往外走时,摩德斯通先生把我叫了回去。随后他严肃地走到另一张桌子跟前,他的姐姐依然坐在自己的写字台旁。昆宁先生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窗台旁边向外看着。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几个。
“大卫,”摩德斯通先生说,“对年轻人来说,这个世界是个生存工作的地方,不是供人游**、无所事事的地方。”
“就像你这样。”他姐姐插嘴说。
“简·摩德斯通,请你让我来说吧。我说,大卫,对年轻人来说,这个世界是个工作的地方,不是供人游**、无所事事的地方。对一个像你这样脾气不好的年轻人来说,更是这样。你的这种脾气需要彻底的改一改了。对你这样的脾气,除了强迫你遵守这个世界的规矩之外,还要把这种脾气压制住、摧垮,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好办法了。”
“脾气倔强,在这儿不管用,”他的姐姐说,“它需要的是压制,必须把它压制住,它也一定能被压制住!”
摩德斯通先生朝她看了一眼,一半是叫她不要再插嘴了,一半是赞成她说的话,然后他接着说:
“我想你是知道的,大卫,我并不富有。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也该知道了。你已经受了不少教育了,而教育是很花钱的事情。但是即使不花钱,我也能供得起,我还是认为,继续上学对你毫无益处。你的前途是,自己到社会上去闯**,而且越早开始越好。”
此时,我觉得我已经开始奋斗了,虽然我人小力薄。反正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觉得我早就开始了。
“你大概听说过‘公司’吧。”摩德斯通先生说。
“公司,先生?”我重复道。
“摩德斯通与格林伯公司,做酒类买卖的。”他回答说。
我想,当时我一定露出非常疑惑的样子,因为他连忙接下去说:
“你一定听说过这个‘公司’,再不就听说过买卖、酒窖、码头什么的。”
“我想我听人说起过这个买卖,先生?”我说,因为我隐隐约约地知道一点他跟他姐姐的生活来源,“不过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那个无关紧要,”他回答说,“昆宁先生管理那些买卖。”
昆宁先生正站在那儿朝窗外看着,我满怀敬意地朝他看了一眼。
“昆宁先生提议说,货行既然雇用了几个跟你一样大的孩子,他觉得也可以以同样的条件雇用你呢。”
“这是因为,”昆宁先生半转过身子来低声说,“他没有别的前途了,摩德斯通。”
摩德斯通先生做了个不耐烦的、甚至有些生气的手势,没有去理睬他说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这些条件是,你挣的钱足够你自己吃、喝和零用的。你的住处我也安排好了,由我付钱。你的洗衣费也由我负担。”
“这些开支不能超出我的预算。”他姐姐插嘴说。
“你的衣服也由我负责,”摩德斯通先生说,“因为你自己一时还负担不起。因此,大卫,你现在就得跟昆宁先生去伦敦,靠你自己去养活自己了。”
“简单地说,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了,”他的姐姐说,“以后你就得尽自己的义务了。”
虽说我很清楚,这一决定就是为了除掉我,可我记不清当时我的反应是喜还是怕。我的印象是,当时我处于一种迷乱状态中,处于高兴和害怕之间却又并不是高兴或害怕。而且我也没多少时间整理我的思绪,因为昆宁先生第二天就要动身了。
第二天,看看我吧——戴着一顶很旧的小白帽,为了悼念我母亲,在上面缠了根黑纱,穿了件黑色短外套,下着穿着条硬邦邦的黑棉布厚裤子(摩德斯通小姐认为在我向世界作战时,这裤子是护腿的最好铠甲)——好好看看这样的我吧,我所有的财产就装在我面前的一只小箱子里,这样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古米治太太会这么说),坐上那辆马车,跟着昆宁先生先去亚茅斯,再换乘前往伦敦的车!我们的房子和教堂在我眼前慢慢消失不见,我经常游玩的那个教堂的高高的塔尖也看不见了,天空变得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