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要毕业了,即将离开斯特朗博士学校了,这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喜还是悲。我在那儿生活得很快乐,对博士产生了依恋之情,在那个小小世界里我很有名望。因为这些理由,我对自己的离开有些悲伤。但因为其他的理由(虽然是抽象空泛的),我对离开这里感到高兴。我朦胧地意识到自己要成为独立自主的青年了,意识到世人对一个独立自主的青年给予的重视,意识到这样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能看到多么美好的东西,要做多么美好的事情,还意识到他必将给社会带来的美好的效果,这一切又**着我早日离开。这些梦想在我那年轻的头脑上起了很大的作用,现在看来,我当时离开学校时似乎并无惋惜之情。这一次的离别也不像其他的别离那样令我难忘。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我当时离开的感受和情形了。不过,在我的回忆中,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想,当时我为自己将要展开的远景而困惑不已。我知道我年轻的经验在当时对自己毫无帮助;我还知道,拿人生与其他任何事物相比的话,人生最像一部了不起的童话书,我即将要开始读它了。

对我将来要从事的事业,我姨奶奶和我认真交流过很多次。一年多来,我一直在找一个答案,可以满意地回答她一直重复的那个问题,“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可是,我觉得自己对任何事都不是特别的感兴趣。如果受到有关航海方面的知识,率领一个快船去周游世界,然后胜利归来,这对我来说很合适。但这种奇迹不可能发生,我其实想从事一种职业,既不会太耗费姨奶奶财产,我又能胜任的职业,无论什么职业都行。

迪克先生也会一本正经地参加我们的讨论,还时常若有所思。他一般不提什么意见,只有一次,他突然提议(我不知道他怎么想到这个的)让我去当一个“铜匠”①。姨奶奶听到这个建议,很不高兴,从此,他再也不提任何建议了,他只在一旁认真听姨奶奶说,照样把自己的钱袋摇得哗啦哗啦响。

“特洛,你听我说,我亲爱的,”我离校后,在圣诞节期间的一个早上,我姨奶奶突然对我说,“既然这个难题解决不了,而且我们做决定的时候也要尽量避免出错,所以我想,我们最好把这件事暂时搁一搁再说。在这段时间内,你得想着用一种新的视点来想想这个问题,不要总是用学生的那种思维来考虑了。”

“我会的,姨奶奶。”

“我想,”我姨奶奶接着说,“让你换换环境,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这也许对你有好处,希望能帮助你了解自己的内心,冷静的做出判断。要是现在让你去作一次短途旅行,比如说,让你再到原来的乡下去一趟,去看看那个——那个名字特别奇怪的女人,你觉得怎么样?”我姨奶奶说着摸了摸鼻子,因为这个怪名字,她好像永远也不能原谅裴果提了。

“姨奶奶,再没有比这好的主意了,我真的很喜欢这个主意。”

“哦,”我姨奶奶说,“很巧,我也喜欢这个主意。不过,你喜欢这个是合情合理的。我非常相信,特洛,不管你将来做什么,都会顺其自然,合情合理的。”

“我希望如此,姨奶奶。”-。

“你姐姐贝西·特洛乌德,”我姨奶奶说,“如果活着的话,也一定是一个顺其自然,合情合理的女孩子。你可要对得起她,好吗?”

“我希望我将来能对得起您,姨奶奶。这样我就知足了。”

“你那个可怜可爱、像个娃娃的母亲没有活到现在,”我姨奶奶看着我,带着赞许的神色说,“要不,现在看到你这样一个儿子,一定很骄傲,她那个傻乎乎的小脑袋要是还好使的话,也该弄得头昏脑涨了。”(我姨奶奶为了要开脱自己对我的溺爱,总爱把毛病推到我可怜的母亲身上。)“唉,特洛乌德啊!一看到你,就会让我想起她来!”

“你想起她时会感到愉快吗,姨奶奶?”我说。

“迪克,他真像他的母亲,”我姨奶奶加重语气说,“他跟他母亲那天下午开始阵痛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哦,他用他那双眼睛看着我,跟他母亲完全一样。”’

“真的吗?”迪克先生问道。

“他跟他父亲大卫也很像。”我姨奶奶肯定地说。

“他很像他父亲大卫!”迪克先生说。

“不过,特洛,我希望你成为一个坚强的人,”我姨奶奶接着说,“——我不是说在体格方面,是说在性格方面,你的体格已经很壮实了——我说的是,你要成为一个高尚、坚强的人,有自己的意志,处事果断。”我姨奶奶说着,拿着头上的帽子冲我晃着,还紧握着拳头,“有决心,有个性,特洛。要有坚强的个性,除了真理,不受任何人或任何事的驱使。我希望你成为这样的人。这本来是你父母应该做到的。老天知道,他们俩要是都这样的话,会过得更好一点。”

我回答说,我非常希望自己能成为她说的那样的人。

“为了让你从小处着手,依靠自己,自力更生,”我姨奶奶说,“我要你独自一人外出旅游。本来,我还想叫迪克先生跟你一起去。不过我想了再想,还是留下他来照顾我吧。”

迪克先生有一会儿露出失望的样子,但听到后面说让他照顾这位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女人,他感到这是一个光荣而又崇高的任务,脸上立刻就恢复了光彩。

“除此之外,”我姨奶奶说,“他还要写他的呈文。”

“哦,没错,”迪克先生急忙跟着说,“我打算,特洛乌德,马上就把它写好——真得,马上就写好!然后就递上去,这你知道——然后——”说到这儿,迪克先生停下来不说了,停了老半天,才接着说,“你就等着看热闹吧!”

按照我姨奶奶的计划,没过多久,她就给我准备了一个装得满满的钱包和一只手提箱,亲切地送我上路了。分别时,我姨奶奶再三嘱咐我,还吻了我好多次,她说她的用意就是要我四处看看,动动脑筋,所以建议我去萨福克的中途,或者从那儿回来的路上,如果愿意的话,就在伦敦待上几天。总之,这三个星期或一个月内,我可以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除了前面说的要动动脑筋、四处看看,还要保证每星期给她写三封信,如实地回报自己的情况外,其余的限制我自由的条件就没有了。

我先到坎特伯雷,以便跟艾妮斯和威克菲尔先生告别(我还没有退还租住他家的那间房间呢),也同时跟博士告别。艾妮斯见了我很高兴,还告诉我说,自从我离开后,他们家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离开这儿后,肯定也变了模样。”我说,“没有你在我跟前,我就像缺了右手似的。不过这样说还远远不能表达我的意思,因为我的右手既没有智慧,也没有感情。凡是认识你的人,都会听你的教导,请你指点的,艾妮斯。”

“我相信,凡是认识我的人,都把我宠坏了。”她微笑着回答说。

“别这么说。那是因为你的确与众不同。你心地善良,脾气又好。你性情温柔,而你对事情的见解总是那么正确。”

“你这样一说,”艾妮斯坐在那儿做着针线活,突然高兴地笑起来说,“好像我是从前的那位拉金斯家的大小姐了。”

“得啦!我跟你说心里话,你却笑话我,这可不行啊。”我回答说,想起那穿蓝衣服的天使,我的脸红了,“不过以后我还是会对你说心里话的,艾妮斯。这点我永远不会改变。要是我遇到什么困难,堕入谁的情网了,只要你愿意听我诉说,我都会告诉你的——即使我认真的谈起恋爱了,也要告诉你。”

“哟,你一向可都是认真的呀!”艾妮斯说着又笑了起来。

“嗨!那是小孩子,还有做学生的时候,”我说,自己也乐了,还些许有点难为情,“现在时代变了,我想迟早有一天我也会认认真真的。我奇怪的是,你怎么到现在都不认真呢,艾妮斯。”

艾妮斯又笑了起来,还摇了摇头。

“哦,我知道你还没有!”我说,“因为你肯定会告诉我的。或者说,至少,”我看到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也会让我发现点端倪的。可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一个人值得你爱的呀,艾妮斯。一定要出现一个比我在这儿认识的人品格都更高尚、各方面都更相配的人才行,我才会答应。从今以后,我要紧紧盯着那些爱慕你的人。我向你保证,谁要是想得到你的芳心,首先得过我这个难关。”

我们俩就这样推心置腹地说笑,又认真地交流。这种关系,是我们从孩提时代开始,亲密相处,自然而然地形成的一种交流方式。可是这时,艾妮斯突然抬头看着我的眼睛,用另一种态度对我说:

“特洛乌德,我有件事要问你。要是现在不问,也许要很久以后才有机会问你了。我想,这件事我也没有其他的人好问。你有没有看出我爸爸有什么变化?”

我早就看出了变化,而且还曾多次猜测她是否也看出来了。现在,我这种想法一定写在脸上了,因为她的眼睛马上就垂下去了,我看到了她眼里含着泪水。

“告诉我,有什么变化。”她低声问道。

“我觉得——我也很爱你爸爸,艾妮斯,我能说实话吗?”

“可以。”她说。

“我觉得,从我来这儿起,他的毛病好像就越来越厉害了,这对他没有任何的好处。他常常心神不定,不过这也许是我瞎想的。”

“不是的。”艾妮斯摇着头说。

“他的手老是哆嗦,说话也含糊不清,目光涣散。我还注意到,他不在状态的时候,通常总是有人找他,要他办事。”

“尤利亚找他。”艾妮斯说。

“对。这种时候,你爸爸觉得自己已不能胜任了,或者对事情不了解,或者不由自主地暴露出不行的样子,这一切都让他感到非常不安。因此第二天,他的情况更糟,一天比一天糟糕,把他弄得就更糟了。这一来,他就变得愈来愈迟钝,愈来愈憔悴了。艾妮斯,你听了我的话,可别难过。就在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我就看到他这副状态的时候,他把头趴在桌子上,哭的像个孩子似的。”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她把手轻轻放到我唇边,快步走到房门口迎接她父亲,还把头倚在他肩上。他们父女一起看着我,我觉得她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动人至极。她那美丽的表情中融进了对他深深的爱,还有对他给予的所有慈爱关怀而表现的深深的感激。她的脸上还有对我的一种热烈的恳求,求我哪怕就是在内心深处,也要对他温柔,而不要对他有任何的粗暴,因为她为他而自豪,对他一片忠心,然而又觉得他很可怜,对他那么同情,而且她也相信我也会那样对待他。她的表情让我觉得比她说什么话都能更明白地表达意思,更能打动我。

我们约好一起去博士家喝茶。我们按照平常喝茶的时间到了那里。我们发现博士、博士的年轻太太和她的母亲一起围坐在火炉旁。博士把我当贵宾一样招待,他觉得我好像是要去中国一样,他吩咐人在火炉里放了一大块木头,好让他清楚他的学生在火光下那张红光满面的脸。

“特洛乌德走后,我不打算再招许多的新面孔了,威克菲尔,”博士烤着手说,“我懒得动了,想过安逸的日子了。再过六个月,我就要把我所有的年轻人都打发走,去过一种比较安静的生活。”

“这话你都说了十年了呀,博士。”威克菲尔先生答道。

“不过,这一次我是真的要付诸实行了,”博士忙说道,“我的首席教师将接替我的工作——我终于认真了——所以你不久就要为我们两家安排合同了,把我们两家像两个坏蛋一样牢牢用拴在一起。”

“要小心,”威克菲尔先生说道,“别让你上当,是不是?——如果让你自己去订什么合同,你肯定会上当的。嘿,我都准备好了。我干的这行当里,这差事还不算苦呢。”

“这样我就没什么牵挂了,”博士微笑着说,“只有我的词典,还有这另一种合同——安妮了。”

安妮在茶桌边挨着艾妮斯坐着。当威克菲尔先生的眼光转向她时,我觉得她好像胆怯地逃避他的眼光,但她的那个样子只会把他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她身上,这时他仿佛想到什么事情了。

“我看到从印度来了一艘邮船,”威克菲尔先生沉默了一下说道。

“说说吧!杰克·马尔登先生来了些信!”博士说道。

“是吗!”

“可怜的、亲爱的杰克呀!”马克勒姆太太摇摇头说道。“那里的气候真折磨人哟!——他们告诉我,生活在那里就跟在一个沙滩上顶着一片取火镜一样!他看上去很结实,其实没有那么结实。我亲爱的博士,驱使他那样勇敢地去冒险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精神。安妮,我亲爱的,我相信你肯定还记得,你表哥的身体可从来都不结实,算不上人们说的那种结实,你知道的,”马克勒姆太太看着大家,加重了语气说道,“他和我女儿都是小孩时,整天手拉手一起玩耍时,他就不是很结实。”

安妮并没有回答这些话。

“夫人,听你的意思,马尔登先生病了吗?”威克菲尔先生问道。

“病了!”老将答道,“我亲爱的先生,说他什么都可以。”

“健康除外吗?”威克菲尔先生说道。

“是的,健康除外!”老兵说道,“他中暑了,很可怕,肯定染上了可怕的森林热和疟疾,还有各种你能说得出的病。还有他的肝脏,”老将无可奈何地说道,“当然,他一出去时,就觉得完全没有指望了!”

“这都是他说的吗?”威克菲尔先生问道。

“他说的?我亲爱的先生,”马克勒姆太太摇着头也摇着扇子说道,“你这么问,说明你不了解我那可怜的杰克·马尔登。他说的?他才不会说,哪怕你用四匹野马来拖他,他也不会说的。”

“妈妈!”斯特朗夫人喊了一声。

“安妮,我亲爱的,”她的母亲说道,“就这一次了,我认认真真求你,别打断我,除非你想证实我说的真的。你和我一样明白,你表哥马尔登宁愿被无论多少匹野马拖着——为什么非说四匹!我可以不说四匹——八匹,十六匹,三十二匹,反正他宁可那样,也不说什么话来推翻博士的计划的!”

“威克菲尔的计划,”博士满脸悔意地看着他的顾问说道,一面摸着自己的脸。“我是说,我俩一起为他定的计划。我亲口说的,不管是在国外还是国内。”

“我说过,”威克菲尔先生严肃地说,“国外,是我安排他去国外的。这是我的责任。”

“哦!别说责任了!”老将说道,“一切的安排都是出于好意,我亲爱的威克菲尔先生;一切的安排都是美意、好意,我们都知道。不过,如果我们的亲人不能在那里活下去,那他就是在努力活不下去了。他要是不能在那里活下去,他宁愿死在那里,也不会推翻博士的计划。我了解他,”老将为自己摇着扇子,像一个镇静的先知那样忍受着苦恼地说道,“我知道,他就是死在那里也不肯让博士的计划落空。”

“行了,行了,夫人,”博士兴致勃勃地说,“我并没有非要坚持我的计划,我可以亲自推翻他们,再制定一些其他的计划。如果杰克·马尔登先生因为身体不好回来了,那就不要让他再去国外了,我一定要给他在国内找一个更合适、更好的工作。”

这番话让马克勒姆太太感动不已——不用说,这番话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称赞着博士,说他为人就是那样,于是她吻了又吻她是扇子,然后再拿那扇子拍拍博士的手。那之后,她小声地责备她的女儿安妮,说人家正是看在安妮的面子上,才给她昔日的小伙伴这样的好处,而安妮却一点表示也没有。再然后,她又给我们说起她那家族中其他一些需要帮助的成员,这些成员,听起来个个都值得扶持。

在这个时间里,她女儿没说一句话,也没抬过一次头。在这整个期间,威克菲尔先生的眼光一直注视着坐在自己女儿身边的安妮。我觉得,他没料到会有人看着他,他过于投入地关注着她,想着有关她的事情。这时,他问,杰克·马尔登先生对有关自己的情况说了什么,还有信使写给谁的。

“嗬,这里呢,”马克勒姆太太从博士头上的炉架上取下一封信说道,“那亲爱的人对博士本人说——在哪儿呢?哦——‘对不起,我得告诉你,我的身体受到严重的摧残,恐怕我最近不得不回国休息一段时间,这是恢复健康的唯一办法了。’说得够清楚了,可怜的人!他只有回国休息才能恢复健康了!不过,他给安妮的信写的更明白了。安妮,把那信再给我看看。”

“以后看吧,妈妈。”她小声乞求道。

“我亲爱的,在某些事情上,你真的是世界上最可笑的那种人了,”她母亲跟着说道,“对于你娘家人提出的要求无动于衷,你也许是最冷漠的人了。如果不是我提出要看那封信,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有那么一封信了。我的孩子,你说你这样做就是信赖博士吗?你真让我吃惊呀,你什么时候才懂事些呀。”

信被勉强拿了出来。先递到我手里,再经我交给老太太,我看到给我信的那只颤抖的手是多么的不情愿啊。

“喏,让我们看看,”马克勒姆太太戴上眼镜说道,“那一段在哪儿呢。‘回忆旧时,我最亲爱的安妮’——等等,不是这里。‘那个和蔼的老博士’——这是谁?哎呀,安妮,你表哥马尔登的字迹写得太潦草了,看我多糊涂!这当然是‘博士’。哦,的确很和蔼!”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又吻了吻她的扇子,然后把扇子指向正神色温和、面带满足地看着我们的博士,并向下摇了几下,“嘿,我找到了,‘你听了别吃惊,安妮’——既然知道他身体一向不结实,当然就不会吃惊了;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在这遥远的地方我已吃尽苦头,所以决定无论冒什么险也要离开这里,可能的话请病假,请不了病假就干脆辞职。我在这里受过的煎熬,正在忍受着的煎熬以及将要受到的煎熬,我都不堪忍受了。’要不是有那个好人的鼓励,”马克勒姆太太像先前那样对博士示意了一番后把信折好,说道,“我到现在连想想都觉得受不住呢。”

虽然那老太太一直看着威克菲尔先生,好像是恳请他对此说些什么,可他一言不发,只是瞪着地面,表情严肃地坐在那里。我们把话题转移很久以后,他依然这样,偶尔皱皱眉,看看博士或他的夫人,或同时看看他们俩,此外就不曾抬起过头。

博士十分喜欢音乐。艾妮斯唱起歌来也非常悦耳动人,斯特朗太太也一样。她们两人一起唱了歌,还表演了二重奏,我们像在参加一个小小的音乐会。不过我注意到了两件事;第一,虽然没过多久安妮就恢复了过来,变得很自在,但她跟威克菲尔先生之间总有着一道隔阂,把他们完全分开。第二,威克菲尔先生好像并不喜欢艾妮斯和斯特朗太太那么亲密,总是怀着不安的心情看着她们。现在,我得承认,我回想起了马尔登先生临走前那天晚上我所见到的情景,我第一次感到它带给我从来不曾想到的意义,那情景又在我的脑子里出现,让我心里感到不安。我觉得斯特朗太太脸上那无邪的美丽已不再像以前那样天真了。我现在对她那自然的优雅和动人的仪态也开始产生怀疑了。看到她身旁的艾妮斯,想到艾妮斯的真挚、善良,心里就产生疑问,我觉得她们两人之间的友谊是不般配的。

可是,艾妮斯觉得跟安妮做朋友很快乐,安妮也因此感到很快乐,因为她们的存在,让那天晚上的时光过得飞快,仿佛才过了一个小时而已。临走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我到现在一直记忆犹新。她们俩人互相道别时,艾妮斯正要上去拥抱斯特朗太太时,威克菲尔先生突然走到她们两人之间,仿佛无意似的,把艾妮斯给推开了。接着,马尔登先生动身那晚到现在的这段时间突然全消失了,我仍像那天晚上一样站在门口,看到了斯特朗太太面对威克菲尔先生时,脸上出现的表情。

我说不上来这副表情给了我什么印象;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从这以后,每当想起她来,我总设法把这副表情跟她本人分开,也设法想起她脸上原来的那种天真无邪的可爱之处。直到我回到家里,她的这副表情仍然停留在我脑海中。离开博士的家后,我感到他家的屋顶上仿佛压着一团乌云。我对他那苍苍白发的尊敬中,还掺杂着几分怜悯,因为他居然相信那些对他忘恩负义的人,而我,对那些伤害他的人,感到极为愤慨。一场大灾的阴影,还有一场尚未明朗成形的大丑事,像两块污斑一样玷污了我童年时代学习、嬉戏的这片净土,使它成了一片邪恶污秽之地。那些古老的有着百年岁月的阔叶沉香木、那片平整的草地、那些石缸、博士散步的小路,以及在这上空**漾的大教堂悦耳的钟声,想到这所有的一切时,我已经没有任何乐趣了。我童年时代的这座圣殿,已经被人当着我的面洗劫一空,它的宁静和荣耀都已随风四散,无影无踪了。

第二天早晨,我就要跟到处都被浸透了艾妮斯精神的老房子告别了,我的心思也完全被这占据了。毫无疑问,我很快还会回到这里,我可能还会睡在我住过的房子里——也许还会经常去睡。不过,我常住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旧日的美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整理着暂时留在这里并准备运往多佛的衣服,把书本也包扎好了,此时我的心情虽然沉重,但是我没有露在脸上,免得让尤利亚·希普看到。因为他正殷勤地在帮我收拾着屋子。我觉得,他见到我走,心里正乐着呢。

不知怎么的,我跟艾妮斯和她父亲告别时,竟然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男子汉气概,然后就坐上了去伦敦的公共马车车厢里。车子从城里经过时,我看到了昔日的夙敌,那个屠夫,我从心底就原谅他了,几乎想跟他打个招呼,然后扔给他五个先令让他买酒喝。但是那家伙站在铺子里洗刷着大砧板,还是那副毫无悔改的屠夫的样子。而且他的门牙被我打掉一颗之后,模样还是没有改变,我想还是别跟他套近乎为好。

我记得,我们正式上路后。我心里想的是,怎么对车夫尽量摆出年纪不小的样子,说话时声音放的粗点。后面这点,我装起来特别别扭,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装下去,因为我觉得这是成年人的标志。

“你要坐到终点吧,先生?”车夫问。

“没错,威廉,”我傲慢地回答说(我原本认识他),“我要去伦敦。之后还要去萨福克。”

“你是去打猎吗,先生?”车夫问道。

其实他很清楚,这种季节去那儿打猎,就跟去那儿捕鲸鱼一样不靠谱。不过我觉得受到了恭维。

“我不知道,”我装作还没拿定主意的样子,说,“是不是还要去打上一回。”

“我听说,现在鸟儿都变得聪明了,见人就躲。”威廉说。

“我也听说了。”我说。

“萨福克是你的老家吗,先生?”威廉问道。

“没错,”我郑重其事地说,“萨福克是我的故乡。”

“听说那儿的水果布丁非常好吃啦。”威廉说。

其实我并不知道这个,不过我觉得我有必要拥护一下家乡的名产,顺便表示一下自己对那东西很熟悉,因此我就点了点头,等于说,“我同意你的看法!”

“还有潘趣马,”威廉说,“那是真正的好牲口呢!一匹萨福克的潘趣马,价值就跟金子一样,分量有多重,就值多重的金子。你自己养过萨福克潘趣马吗,先生?”

“没——有,”我说,“算不上真正养过。”

“我背后的那位先生,我敢打赌,”威廉说,“养过大批的这种马。”

他说的这位先生,有只眼睛斜得厉害,有个大下巴,戴了顶帽檐又窄又平的高顶白帽,穿一条紧身的淡色长裤,裤子的外侧,有排扣子从靴子一直扣到臀部。他的下巴突出在车夫的肩膀上,靠我很近,喘出的气直冲我的后脑,弄得我痒痒的。当我转过身来看他时,他用那只不斜的眼睛看着拉车的马,一副很内行的样子。

“你是不是?”威廉问道。

“我是不是什么?”他身后的那位先生说。

“是不是养萨福克潘趣马的?”

“是的,”那位先生说,“没有我没有养过的马,也没有我没有养过的狗。马呀,狗呀,有些人养是为了好玩,可对我来说,这可是我的生计——住处、老婆、孩子——会读、会写、会算——还能有鼻烟、烟袋、睡个大觉。”

“让他坐在一个车夫后面,看起来不大好吧?”威廉一面摆弄着缰绳,一面对我咬耳朵。

他这么一说,我觉得他是希望我能把我的座位让给人家,于是我便红着脸主动主动把座位让给他。

“先生,你要是不介意”威廉说,“我想那样可能更适合点。”

我把这件事看成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失败。我在马车售票处订座时,特意在登记簿上写的是“厢座”,还给了那个账房半个克朗。我上车时还特意穿上大衣,披了披肩,就是为了不辱没这个显赫的座位。我风光地坐在那个座位上,还觉得自己非常神气,也给这辆马车增色不少呢。而现在呢,还没有走完第一站,我就让一个人给挤到后面去了,而这个人衣衫褴褛一只、长着斜眼、浑身上下毫无长处,还满身的马厩味,而且当马还在小跑的时候,竟然能从我身边跨过去,他简直不是个人,更像个苍蝇。

我的一生中,遇到一点小事,我也会因为感到自卑而退缩,其实这种时候不应该这样。可在这次乘坐坎特伯雷的马车上发生的这件小事,依然让我的自卑有增无减,即使我粗声说话也毫无用处。此后的一路中,我讲起话来都运用了自己的丹田之气,但依然觉得自己完全泄了气,而且幼稚得可怕。

尽管如此,我依然是个受过良好的教育,衣着高贵,口袋里装着很多的钱,高高地坐在四匹大马拉的马车上的那个年轻人,我既新鲜又好奇地看着车外那些在我艰苦的旅行中曾经到过的地方,心里浮想联翩。我朝下看着那些流浪汉,看到我还记忆犹新的面孔仰望着我们时,我就觉得,好像那个补锅的又用他那乌黑的手,抓住我胸前的衬衫一样。我们的马车在查塔姆狭窄的街道上隆隆而过时,我一下子就看到了买我夹克的那个老怪物住的小胡同,我伸出脖子,想找到我等着拿钱坐着的那个地方,那个当时我一会坐在阳光下,一会儿又坐到阴影中的地方。后来,我们距离伦敦不到一站路了,我们经过了那座冷酷的萨伦学堂,我仿佛看到克里克尔先生的毒手又在拼命地抽打学生。当时,我真想尽我所能换得一个合法许可,下车去狠揍他一顿,然后像放掉笼子里的麻雀一样把学生全都放出来。

我们来到位于查令[ 大伦敦威斯敏斯特市的一处地方,该地常被视为首都的中心。1649年,查理一世在此被处死,现立有他的骑马塑像。]十字架的金十字旅馆,这是一家坐落在繁忙地区的糟糕透顶的旅店。一个侍者把我带进餐厅,然后一个女侍把我带到一间小客房里。这间客房发出一股出租马车的气味,像一个家庭地窖一样闷。我痛苦地感到自己太年轻了,因为没有人尊敬我。女侍根本不理会我的任何意见,男侍对我很随便,觉得我没有经验,什么事情都自作主张。

“喂,我说,”男侍用一种对知己说话的口气说,“晚饭你吃什么呢?年轻的先生们通常都喜欢吃鸡,你也来只**!”

我尽可能气势十足地对他说,我不喜欢吃鸡。

“不喜欢?”男侍说,“年轻的先生们通常都吃腻牛羊肉了,那你来个小牛里脊吧!”

我还没有想到自己想吃什么,就同意了他的建议。

“那你喜欢吃土豆吗?”男侍歪着脑袋,讨好地笑着说,“年轻的先生们通常都喜欢吃土豆。”

我用低沉的嗓音吩咐他,要他订一份小牛里脊加土豆,以及应有的配菜。又让他到柜台前去问一问,有没有给特洛乌德·科波菲尔先生的信——我其实知道没有,也不会有的,但是我觉得,装出等信的样子显得很有男子汉的气派。

他很快就回来了,说没有我的信(我装着很惊讶)。之后他开始在一个靠近壁炉的座位上铺台布,准备让我在这里吃饭。他一面铺台布,一面问我想喝点什么。我回答说“半品脱雪利酒”,心里想他肯定觉得他的机会来了,他可以把几个瓶瓶底里剩下的酒凑在一起,凑足这半品脱。我为什么有这种想法呢,因为我看报时,发现他在一道低矮板壁后面的他自己的房间里,像个药剂师配药一样,把几个瓶子里的剩酒倒进一个瓶子里。酒端来后,我觉得它根本没有多少酒气了,不起泡沫,而且里面还搀着不少英国酒的渣子,纯净的外国酒里肯定不会有这个的。可是我将就着把酒喝下去了,觉得丢面子,什么也没有说。

当时我的心情非常愉快(我觉得,人中毒后,在毒药发生作用的过程中,有一段时间也不一定很痛苦),于是我就决定去看戏。我去了科文特加登剧院[ 位于伦敦科文特加登广场,建于1731年,1858年后改为皇家歌剧院。],坐在中部包厢的后座,看了《裘力斯·恺撒》[ 莎士比亚剧本。]和一部新哑剧。那些高贵的罗马人现在都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来来去去地供我消遣娱乐,不像以前在学校里,他们可都是我们严厉的监工,这是让我觉得最新奇、最有趣的事情。全剧采用的是现实和神秘结合,交织着诗歌、灯光、音乐、演员,还有那频频变换的壮丽华美的布景,看得我眼花缭乱,也给我带来了无限乐趣。因此,半夜十二点钟,当我从剧院出来,走到下雨的街道上时,我觉得自己仿佛在虚幻的天外生活了多年,现在突然回到了尘世,只觉得这里人声嘈杂,泥水四溅,火把通明,雨伞碰撞,出租马车横冲直撞,木套鞋嘎嘎乱响,到处一片泥泞,尽是苦恼。

我从另一个门出来,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好像真是来到了久违的人世一样。不过,我从粗暴的拥挤和推推撞撞中很快就清醒过来了,走上了回旅馆的路。我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的辉煌景象。回到旅馆后,我喝了些黑啤酒,又吃了些蠔子后,还坐在餐厅里望着火炉回忆,一直坐到一点多钟。

我想着那部戏,也想到了自己的过去——因为那出戏在有如一个水晶球,我从它上面看到了我早年的生活。不知什么时候,一个青年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他长得英俊倜傥,穿着考究而潇洒,我应该记忆犹新的。可我当时只知道他在那儿,却并没注意到他上面时候进来——

我还记得我依然坐在餐厅里望着火炉发呆。

终于,我起身准备去睡了,这可让那个侍者松了口气。他的腿已经麻木了,在他的小食品间里不断揉搓,伸展,做出了各种各样让人别扭的动作。我向门口走去的时候,经过刚才那个进来了的人身边,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脸。我立刻转身,再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认出我来,我却一眼就认出了他。

如果是别的场合,我可能没勇气下去找他说话,也许会推迟到明天再这么做,或者就此错过这个机会。但当时我的思绪全被那出戏占据了,他往日对我的保护,我觉得那么值得感激,我平时对他的仰慕就自然地重新充满了我胸间,于是我带着激动的心情走向他,说道:

“斯蒂福!你怎么不和我说话呢?”

他看看我,就像他过去打量人那样的看着我。我从她的表情看出他没有认出我。

“恐怕你不记得我了。”我说道。

“我的上帝!”他突然大叫道,“这是小科波菲尔呀!”

我握住他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不想放开。要不是因为害羞,也怕他不高兴,我肯定会搂住他的脖子大哭一场呢。

“我从来、从来、从来都没这么高兴过!我亲爱的斯蒂福,见到你,我真是非常非常高兴啊!”

“我见到你也很高兴呢!”他亲热地握住我双手说,“喂,科波菲尔,大孩子,别太激动了!”不过,我觉得,看到他对这样的相逢都这么快乐,又让我激动不已。

我擦了擦泪水,因为不管我怎么克制他们还是掉了下来。我为此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我们一起并肩坐下。

“嘿,你怎么在这儿呢?”斯蒂福拍拍我肩头问。

“今天我从坎特伯雷坐车来的。那儿有我的一个姨奶奶,她领养了我,我也刚在那儿受完了教育。你怎么来这儿的呢,斯蒂福?”

“嘿,他们现在管我叫牛津人了,”他答道,“也就是说,我过段时间就会觉得那里闷死人了——现在,我准备回我母亲那里。你可成了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了,科波菲尔。现在,我看着你,你还是以前的老样子!一点也没变!”

“我刚才一下子就认出了你,”我说道,“不过你的样子很容易就能让人记住的。”

他笑着用手抚摸他那卷曲的头发,高兴地说:

“是的,我这次打算尽点孝道。我母亲住在离市区不远的地方,可是路很糟糕,我们的家也很无聊,所以我今晚打算留宿在这里,先不回去了。我到这里还不到六个小时,尽在剧院里打瞌睡、发牢骚了。”

“我也看了那个戏,”我说道,“是在科文特佳登剧院。那部戏多精彩,多好看呀,斯蒂福!”

斯蒂福又开心地大笑。

“我亲爱的小大卫,”他又拍拍我肩说道,“你可真是一朵雏菊呀。太阳初升时田野里的雏菊也没有你稚嫩呢!我也去了科文特佳登剧院,没有见过比那更糟的玩意了。咳,叫你呢!”

后他在叫那个侍者呢。那侍者原本站在远处,看着我们这一出相认的画面,听到召唤,就恭敬地走了过来。

“你把我朋友科波菲尔先生安排在哪儿?”斯蒂福说道。

“对不起,先生?”

“他睡在哪儿?几号房?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斯蒂福说道。

“懂了,先生,”侍者露出歉意的神色说,“科波菲尔先生住在四十四号,先生。”

“你把科波菲尔先生安顿在马厩上的那个小阁楼里,”斯蒂福质问道,“你是什么意思呢?”

“唉,你知道,我们不清楚呀,先生,”侍者诚惶诚恐地答道,“因为科波菲尔先生也不挑剔。如果你同意,我们安排科波菲尔先生住七十二号,就住在你隔壁,先生。”

“当然满意,”斯蒂福说道,“快去安排吧。”

侍者赶忙就去换房间了。斯蒂福因为我曾被安排在四十四号觉得好笑,就又笑了起来,拍着我的肩膀,他还请我明天早上十点钟和他一起用早餐。我受宠若惊,十分高兴地接受了邀请。当时的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拿着蜡烛上楼,在他的房门前,他们友好地分手。我发现我的新卧室比先前的好多了,一点怪味也没有,还有一张四柱大床,简直是天堂了。在这**,有着够六个人用的枕头,我怀着愉快的心情很快就入睡了,我梦见了古罗马,斯蒂福,还有友谊。清早,窗户下面驶过的马车惊扰了我的雷公和众神,我这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