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姐现在何处?!”裴战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
“属下过来时,瞧见江小姐正往南边去了……”左誉话未说完,裴战已大步流星地掀帐而出。
南边,正是关押武陵将军的囚车所在之处。
他几乎是小跑着赶过去,果然看见江蓠的身影在离看守不远不近的地方徘徊。
守卫发现她,厉声呵斥驱赶。
她向后踉跄了几步,却仍不死心地回头望了一眼那被重重把守之地,眼神复杂难辨,这才慢慢转身离开。
左誉跟上来,低声道:“大人,江小姐她果然……”
他虽然不知道自家大人为何这般紧张,但知晓江蓠去向南边,肯定跟武陵将军有关。
裴战抬手打断了他,目光仍追随着那道纤细的背影,低声道:“此事不必再提,也不要同任何人说起,你先退下。”
左誉虽不解,但仍领命退入阴影中。
裴战调整了一下呼吸,缓步走向正看似欣赏月色,实则心神不宁的江蓠。
“江小姐这么晚还未休息?”他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蓠微微一颤,转过身,脸上已换上无可挑剔的浅笑:“裴大人不也没睡?可是军务繁忙?”
她巧妙地将问题抛回。
裴战看着她,目光深邃:“可是给江小姐安排的住处有何不妥,让江小姐难以入眠?”
江蓠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裴大人说笑了,大人准备的帐篷温暖舒适,比我过去在江府……住过最好的屋子,还要好上数倍。”
她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了裴战的心里。
他的心沉了沉,想起查到的那些关于她过去的只言片语。
曾经,江蓠是那个在尚书府被刻意遗忘的庶女,冬日里连炭火都没有,瑟缩在无人在意的偏院里,是如何熬过一个又一个京城的寒冬?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刺骨的寒冷,心口莫名地泛起一阵揪痛。
江蓠见他神色忽然变得严肃凝重,不由笑道:“我不过随口一说,裴大人莫不是当真了?”
裴战抬眼看向她的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竟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光与疼惜。
江蓠虽然在笑,但他知道,她不过是在掩饰心中的情绪罢了。
他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低沉温和了许多:“若是觉得炭火不够暖,我即刻让人再送两盆去江小姐帐中。”
江蓠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随即婉拒:“多谢大人,真的不用了,这才刚立冬,哪有那么冷,再说了,帐内已经很暖和了,再加炭火,我怕是不等明日,就要被蒸熟了。”
她语气轻松,试图化解这莫名有些凝滞的气氛。
她抬起头,望向天际那轮皎洁的圆月,轻声道:“许久未曾静下心来,看这样圆的月亮了。”
说起来,前世她从未有过让人心神安宁的时候。
而重生以来,她更是为了自己的复仇大计,为了让自己能够坐拥权势而筹谋着。
还不曾有过像今晚这般能够静下心来,不为旁事,只为能够看看这天上的圆月。
月色洒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藏着重重心事的眼睛,此刻也仿佛得到了片刻的安宁,显得格外静谧。
裴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蓦地一动,虽然江蓠总是给人一种坚强的感觉,但他却总能从她那一闪而逝的目光之中,察觉出一丝丝极力掩藏的脆弱。
忽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她是否也曾在那无数个寒冷的夜里,独自一人望着月亮?
渴望着上天能够怜惜她,哪怕一次?
“裴大人不喜欢月亮?”江蓠察觉到裴战一直看着自己的目光,转头看向裴战问道。
裴战对上江蓠那双灵动的让人不禁快速跳动心口的眼睛,立马避开道:“只要阴霾不在,它每个月都会出现。”
江蓠沉默几许,继续望着那轮圆月,不由得感慨道:“是啊,世间也只有它是会一直存在的,以不同的形状存在着。”
却不像身边这些来来往往,去去留留的人。
“只可惜,少了一壶酒,不然高低跟裴大人喝上两杯。”
说着,她再次看向裴战,“不早了,那江蓠先回去休息了,裴大人也早点休息。”
可就在江蓠跟裴战擦身而过的瞬间。
裴战忽然开口,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诱哄:“江小姐,随我来。”
江蓠疑惑地看向他,却见他已经转身,朝着营地边缘一处背风的小坡走去。
她迟疑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走到坡后,只见裴战竟熟练地拨开一小堆枯枝,露出底下埋着的、烧得正旺的炭火余烬,旁边还放着几个貌不惊人的土疙瘩。
在江蓠惊讶的目光中,裴战用树枝拨出一个烤得焦黑滚烫的土块,小心地敲开外面烧硬的外壳。
瞬间,一股浓郁甜蜜的焦香伴随着热气扑面而来!
里面露出金灿灿、软糯糯的薯瓤。
裴战将它递给江蓠,眼神在火光映照下,褪去了所有凌厉,只剩下一种笨拙却真挚的温和:“小心烫。”
江蓠看着递到眼前热乎乎、香喷喷的烤红薯,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位杀伐决断、冷面无私的大理寺少卿,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
不。
应该是早在前世,她便知道那个冷面的活阎罗,不过是他的伪装。
即便给人一种嗜血残忍的形象,但他依然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随即,那惊诧化为了真切的,毫无阴霾的惊喜,唇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烤红薯!”
她轻声惊呼,那双总是盛满算计与清冷的眼眸,此刻亮晶晶的,瞬间像是一个得到了心爱之物的小姑娘那般纯粹。
裴战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欢喜模样,听着她轻快的声音,自己的嘴角也在无人察觉的夜色中,微微上扬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心底某个冷硬了多年的角落,仿佛也被这篝火和她的笑容,烘得柔软而温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