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卫青:飞将军李广为何一生点背难封侯
天降卫青
马邑之谋虽然落空,汉匈还是撕破了面皮。汉武帝醒悟不该重用韩安国,于是处心积虑培养新人以为大将。他的目光落在小舅子卫青身上。
说起来卫青也是个苦命人,典型的苦出身。他是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生父郑季是个县吏,在平阳公主家做事时,和婢女私通,生下了卫青。那婢女夫家姓卫,所以被称作卫媪。卫媪丈夫已死,独自一人带好几个孩子,压力很大,于是就把卫青送到郑家。作为私生子,卫青在郑家的童年可以想见备受歧视与冷漠,整天放羊。长大后,他不愿再受郑家的奴役,便回到母亲身边,做了平阳公主的骑奴,改作卫姓。
卫青曾经跟随平阳公主到过甘泉宫,那里有个服役的囚徒看看他的相貌后说:“你现在穷困,但将来定为贵人,可以封侯。”这话英布相信,从小受苦的卫青可不信。他笑道:“我身为人奴,每天不受笞骂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望封侯?”
后来卫青同母异父的姐姐卫子夫被汉武帝看上,选入宫中,卫青也被召到建章宫当差,他的命运随即拐了一个大弯。不过不是一帆风顺,开始还是担惊受怕:卫子夫怀孕后,“金屋藏娇”的主角儿、皇后陈阿娇大为恼怒。因为她自己一直没能生子。怎么办呢,卫子夫不能动,那就动她的弟弟,杀鸡骇猴,敲山震虎。于是她们随便找个借口抓住卫青,准备处死。卫青为人不错,交到了好朋友公孙敖。关键时刻,身为骑郎的公孙敖找来几个帮手抢出卫青,这才保住汉朝和中国历史上的一位名将大将。汉武帝得知这个消息,虽然恼怒,但也没什么好办法。毕竟那边是集岳母姑母于一身的馆陶大长公主刘嫖,以及自己的老婆陈阿娇。卫青遭遇这等风险,完全在于职位卑微。这个好办,汉武帝将他升职为建章宫监、侍中,让他整天在自己身边活动,后来又提拔他为太中大夫,在他身体外边挂了厚厚的装甲,常人奈何不得。
公元前129年,匈奴大举入侵上谷,掠牛羊抢人口杀边军。汉武帝立即下令,全面回击。
汉武帝的总体部署是四路出兵,分段截击:车骑将军卫青直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郡(郡治代县,今河北蔚县东北)、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郡治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郡治善无,今山西右玉县南),四位将军互不统属,分别带兵一万出击。这四人中,李广、公孙贺是沙场老将,公孙敖少年从军,也经历过战火洗礼,只有卫青是大姑娘上轿。毫无疑问,汉武帝的安排有任人唯亲之嫌,四位将军有两个半与卫家沾亲带故:卫青不说,太仆公孙贺是汉武帝的连襟,他娶了卫青同母异父的大姐卫君孺;公孙敖冒死搭救卫青,利人利己,等于在跌停板上抢了个涨停板,“由此益贵”。皇帝一开恩,确实浩**,就连小姨子的情人都能照顾到:卫青的二姐卫少儿是陈平的曾孙陈掌的老相好,等汉武帝与卫子夫成就好事,“上召贵掌”:从某种意义上说,两人也算是连襟。当然后面正式连了襟。
不管怎么说,公孙贺和公孙敖过去都有官职,只有卫青从骑奴而平步青云。汉武帝此时却有私心。当然,他心里还是作过一定程度的掂量,看出卫青某种程度的才能,方作出这等重大部署。他那样的帝王,不会平白无故地胡乱委派。最终的结果证明,这个部署基本没错:公孙贺出击云中,没碰到匈奴军队,原样回师;公孙敖吃了败仗,损失将近七千;卫青非常幸运:上谷之敌非匈奴主力,卫青指挥所部将其击溃后,一路追击,直捣匈奴人祭祀天地祖先的圣地龙城,斩首七百多人。当然这次卫青究竟有没有打到龙城,尚有争议。因为一般认为龙城在今蒙古国鄂尔浑河西侧的和硕柴达木湖附近,距离大大超出当时汉军通常的作战半径。
这个且不说,只说李广。他真是个倒霉鬼,一出塞就碰到单于带领的主力。敌军势众,是汉军的数倍,李广陷入团团包围。他虽然拼命抵抗,但毕竟寡不敌众,几乎全军覆没。幸亏单于久仰其威名,下令“得李广必生致之”。要活捉他,所以他才拣条性命,被匈奴俘虏。
李广当时已经受伤,无法骑马,匈奴骑兵便将他搁在绳子结成的网袋上,用两匹马在旁边拽着,像吊床那样。这样走了十多里,李广心里一直琢磨该怎么办。他决定装死,寻机逃脱。时间一长,匈奴人渐渐失去警觉,正好此时过来一个匈奴少年,**有匹好马。李广突然一跃,跳上匈奴少年的战马,一手抢过他的弓箭,一手将他推下去,随即策马扬鞭向南疾驰。煮熟的鸭子要飞,那怎么能行!数百匈奴骑兵紧追不舍。李广一边奔逃一边回头放箭,最终逃脱追击,收集余部撤回长安。
论功行赏,论过处罚。对于卫青的表现,汉武帝甚是满意,但考虑到其斩首数量不足千级,不到封侯条件,只赐爵关内侯。所谓封侯,是指封为彻侯,因为避刘彻的讳,又改为列侯,或者通侯。关内侯比列侯还差一级,没有食邑或者只有象征性的食邑;李广兵败被俘,部队伤亡惨重,应当斩首,汉武帝爱才,下令他用钱赎罪,贬为平民。公孙敖也被褫夺了将军印。
有损英名
前面说过,李广虽然长期为官,且俸禄不低,有两千石,但素来不置家产,所以家无余财,那笔保命的罚金迟迟凑不足数。据说还是卫青暗中资助,这才得以解围。拿钱赎命是当时的通常做法,司马迁也是定了死罪,但家贫,财货不足以自赎,这才受了屈辱的腐刑。
无官一身轻。去职后的李广闲居无事,经常跟灌婴的孙子灌强一块儿,到蓝田南山射猎。他身材高大、臂长如猿,骑射很有天赋。包括其子孙在内的很多人跟他学射,但无一人后来居上。这个人不善言辞,闲居时也以射箭赌酒为乐。可以说,他凭生的乐趣都是骑射。有天晚上,他带着一个随从,外出赴酒场——飞将军名声显赫,想来乐意请酒者甚多——酒这玩意儿,一旦喝上就很难刹车,因此回来时已经更深,结果在霸陵碰到麻烦:霸陵县尉——主管政法的副县长——也多喝了两杯,因此借着酒劲上前呵斥,不让李广通行。随从赶紧上来打圆场:“这是前任的李将军。”言外之意,您不看僧面看佛面,还是高抬贵手吧。但这个县尉丝毫不给面子,一定要秉公执法:“就是现任将军,夜间也不能通行,何况前任将军!”到底扣留住他们,次日早上才放行。
难怪霸陵尉不给面子。因为他们经过的地方,虽然只是霸陵县的霸陵亭,相当于今天的村,但却是文帝的陵寝重地。所以他虽然贵为副县长,却也得经常过来巡视。
回头再说匈奴,上回被卫青捣了龙城圣地,自然不肯善罢甘休。第二年他们就卷土重来,先攻辽西(郡治阳乐,今辽宁义县西),杀掠两千多人,斩杀辽西郡守,然后继续向西,猛攻渔阳(郡治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驻守渔阳的是老将韩安国。他几乎全军覆没,只好龟缩在城内,等待援兵。匈奴横扫辽西、渔阳之后,进一步侵扰雁门,杀掠千人以上。
边境烽烟四起,长安已经不安。关键时刻,汉武帝想到的还是两个人:李广和卫青。他任用李广为右北平(郡治平刚,今河北平泉县)太守,安定边境;令卫青统兵三万,直出雁门,正面迎击;材官将军李息出代郡,策应卫青行动。卫青一到前线即与匈奴展开激战,最终匈奴惨败,留下数千具尸体。卫青两次出征全部获胜,更兼背景特殊,因此声名鹊起,立即成为与匈奴周旋的当然主帅。
而李广呢,非常不幸:他名气实在太大,匈奴人称为“汉之飞将军”,听说他镇守右北平,因此纷纷绕道,好几年都不来打扰。这对于军民而言当然是幸事,但对李广却未必。因为这意味着他没有立功封侯的机会。
李广为右北平带来了短暂的和平。因为没有战乱,他主要干了两件事,一先一后,一好一坏。先说好事。
这事要从本文开头的那首诗说起。李广这人还真是喜欢射虎。一听到哪里有虎,就赶紧过去围猎。有次出猎,他看到草丛中的一块石头,误以为是老虎,赶紧张弓而射,当然是一射命中,整个箭镞全部射进了石头。可等到那发现不是老虎,再怎么射也无法射进去——可见人体的应激反应之强烈。镇守右北平期间,有次射猎碰上恶虎,猛烈反扑,将李广扑伤。李广带伤与老虎周旋,最终还是将其成功射杀。
拿现在的观点看,这事也算不得好事,李广得承受刑事责任;说这是好事,主要是相对下面这事而言。这件事实在有伤将军名声。尽管汉武帝并未处罚。
事情的缘由还在于霸陵县尉不给面子。李广被重新启用为右北平太守时,请求调霸陵县尉随军。这点小事,皇帝当然要玉成。接到命令的霸陵县尉估计心里就在打哆嗦,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进大营,人生随即走到终点。李广立即将他开刀问斩,然后上表谢罪。此时汉武帝是何反应呢?他说:“将军是国家的爪牙。《司马法》上说:登车不抚车前横木向人致敬,碰上丧事不穿丧服,统一全军之心,协同将士之力,提兵兴师,征伐不顺,方能一怒而千里惊惧,号令一出万人振奋,声名威势震动蛮夷邻国。报仇除害正是我对将军的期待,您若叩头请罪,岂不令朕失望!请您迅速挥兵东进,到白檀县稍事休整,预备抵御匈奴对右北平的秋季攻势。”
这事发生在李广到达右北平之前。汉武帝确实没当回事。一个小小的县尉,价值怎能抵得过守边御敌的大将。尽管皇帝不怪罪,但李广在这件事上确实大大失分,显得气量确实狭小,胸襟不够豁达。我们不妨看看韩安国的风度。
刚刚在渔阳惨败的前御史大夫韩安国曾经身陷牢狱之灾,受尽狱吏田甲的侮辱。韩安国实在受不过,就威胁道:“你就不怕我死灰复燃?”田甲的回答则是更进一步的侮辱:“你能复燃?那我一泡尿再把你浇灭!”后来韩安国不仅死灰复燃,还燃起熊熊大火,被拜为梁国内史。田甲得到消息,准备溜之乎也。韩安国放出话说:“他不逃走,我就不杀他;如果敢逃,我一定灭他九族!”田甲不敢逃跑,找到韩安国赔礼道歉。韩安国见了过去的仇人,笑道:“你撒泡尿给我看看!”最后不但没有为难,反而有所善待。
韩安国当时到底身为阶下囚,韩信彼时也吃不上饭,相似性不够强烈,而唐朝时吕元膺夜间丢了面子的反应,则与此可有一比,我们不妨看看。这事也出自《国史补》。原文如下:
吕元膺为鄂岳都团练使,夜登城,女墙已鏁。守者曰:“军法,夜不可开。”乃告言中丞自登。守者又曰:“夜中不辨是非,虽中丞亦不可。”元膺乃归。明日,擢为重职。
这个守者语气当然比霸陵县尉客气一些——谁让后者喝过几杯猫尿呢——但却是两次拒绝首长,第二次还是在首长表明身份之后。吕元膺远非名人,名气无法跟李广相比;当然,其胸襟气度,也没法跟李广相比。
河南之战
郎中令石建死后,汉武帝从前线召回李广,让他接替,职责是主管宫殿门户的守卫。这是皇帝身边的高级官职,相当于侍从武官。石建是万石君石奋之长子,其卒年《万石君列传》不载,但《汉书·百官公卿表》上的资料表明,李广出任郎中令在元朔六年,也就是公元前123年。可见李广镇守右北平是从元朔元年至元朔六年,即公元前128年至前123年的六年里。
在此期间,汉匈两军的主战场不在东边,而在西部。汉朝以卫青为主帅,相继发起河南之战和奇袭右贤王之战,全部报捷。这就引出一个疑问:《史记》中关于匈奴闻风丧胆、“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的说法,究竟是实情,还是司马迁的溢美之词?
在漫长的边境线上,匈奴左贤王部盘踞于东部。公元前127年,他们再度侵略上谷和渔阳,杀掠甚众。但此时汉武帝的目光,已经转向西部。活动于阴山一带的匈奴右贤王部,以及占据河南地的楼烦王、白羊王,才是汉朝的心腹大患。尤其是河南地,北接阴山,南距长安不过七百余里,西与匈奴休屠王、浑邪王统辖的河西地区相接,东则威胁定襄(郡治成乐,今内蒙和林格尔)、云中。蒙恬曾经收复河南地,但秦末汉初,冒顿单于又乘虚而入,将其作为南下的前进基地。
汉匈以往的作战模式,都是匈奴侵袭,汉军御敌,随处灭火。在长达千里的边境线上如此疲于奔命,自然不是办法。汉武帝决定主动攻击,南下河南地,切断匈奴东西两部的联系。公元前127年,就在匈奴不断袭扰代郡、雁门时,汉武帝置之不理,第三次派卫青出征,目标锁定河南地。卫青随即统帅数万大军,从云中出发,沿黄河北岸迅速北进,一举攻占高阙。高阙在今内蒙的杭锦后旗东北,阴山在这里有个巨大的缺口,故称高阙。这个要塞是河南地通往单于王庭之间的咽喉要地。卫青拿下高阙,基本等于卡住了白羊王、楼烦王的脖子。
接到消息,白羊王和楼烦王起初还不敢相信。这毕竟是汉军多年来的首次主动进攻。卫青当然不会给他们琢磨回味的时间。占领高阙后,他分兵构筑阵地部署好防御,随即带领主力迅速南下,沿黄河直接杀到陇西。此时白羊王和楼烦王才明白过来,汉军已经玩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游戏,这回要直接包饺子。因为在谋略阶段的失分,匈奴毫无还手之力,白羊王、楼烦王留下数千具尸体、十多万头牲畜,好容易才冲出包围圈。从此以后,河南地,也就是黄河河套以南地区,再度回归中央政府。
对匈奴开战以来,汉军还是首次取得战略决战的胜利。他们完全摆脱了以往的作战模式,长途奔袭、迂回包抄,在战略上完全处于攻势。卫青因为这项军功,而受封为长平侯。
为了巩固河南地,汉朝在那里设置朔方、五原二郡,从内地移民十多万前去定居,派将军苏建指挥军民,在今内蒙乌拉特旗南部筑朔方城,同时修缮长城。这一切完成之后,河南地还是跳板,只不过已经改为汉军进攻匈奴的跳板。
河南地土地肥沃,气候温润,适于农牧业生产。无论从军事还是经济的角度出发,都有极其重要的价值,匈奴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从那以后,他们多次出兵袭扰:公元前126年冬,数万骑兵进攻代郡,郡守战死;夏天,雁门又遭遇兵火;次年,十万骑兵分头进攻代郡、定襄和上郡;第三年,右贤王南下河南地,进攻朔方,“杀掠吏民甚众”。
不彻底击垮右贤王,就无法巩固河南地。汉武帝决心集中十万人马,分为东西两个作战方向,发起强大的反击。西部作为主要作战方向,由车骑将军卫青直接统帅三万骑兵出高阙,并指挥游击将军苏建、强弩将军李沮、骁骑将军公孙贺以及轻车将军李蔡所部,兵出朔方,主要战术构想是消灭右贤王部;东部为次要方向,由大行李息、将军张次公兵出右北平,攻击左贤王,以为牵制。
没有人能解释,身为右北平太守的李广,姓名为何没能出现在作战计划上。当然,东部方向这次没有明显的战果,或者说战果太小,远远不当卫青的锋芒。汉军发起攻击时,右贤王无力抵挡,遂主动后退,想以空间换取胜利。他后撤到很远、以为汉军一时无法到达时,便拥娇夜饮,酣醉方休。而卫青呢,亲自率领精锐骑兵,星夜疾驰,连夜追到右贤王的营地。此时醉醺醺的右贤王搂着爱妾睡得正香,突然听见人喊马嘶,野火阵阵,这才明白敌军已到鼻子下边,不觉大惊失色,顾不上指挥部队,就带着爱妾跳上战马,在身边数百名侍卫的保护下,冲出包围圈一路狂奔。校尉郭成等率兵追击几百里,也没能追上——逃跑的速度往往赛过兔子。
卫青千里奔袭,依靠速度而大获全胜:俘虏男女一万五千多人,包括右贤王下面的小王等高官十几个,牛羊牲畜数十百万。汉武帝得到捷报,非常高兴,立即派使者捧着印信,来到边境的军营,加封卫青为大将军,规定所有将军全部归他统率,加封其食邑八千七百户,同时将他的三个幼子一并封侯。
三子封侯,卫青坚决辞谢:“臣幸得待罪行间,赖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劳,上幸裂地封为三侯,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伉等三人何敢受封!”汉武帝随即下令,将公孙敖、韩说、公孙贺、李蔡、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等封侯,李沮、李息、豆如意以及中郎将绾赐爵关内侯。
如此大面积封侯,从侧面印证了汉武帝对此次战果的重视与承认。匈奴遭此打击,越发恼羞成怒。此时匈奴单于是前军臣单于的弟弟伊雉斜,他决心挽回颜面,于是当年秋天,就派出一万多骑兵袭击代郡,杀死汉军都尉,掠走上千吏民。
这是汉匈漠南会战的导火索。
漠南会战,李广是参与者。他以郎中令的身份跟随卫青出征,为后军将军。现在回到本节开头的问题,《史记》中说匈奴绕开右北平,几年不来进犯,是不是司马迁的溢美之词?要找到这个答案,得先看看地形。翻开《中国历史地图集》,可以清楚地看到当时的汉朝边郡,由东到西分别是:辽东、辽西、右北平、渔阳、上谷、代、雁门、定襄、云中、五原、朔方。在这期间,匈奴的马蹄只出现于渔阳以西,右北平、辽西、辽东三郡全都平安无事,左贤王部似乎毫无作为。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已经移兵向西,加入右贤王部,与卫青主力作战;而从李息出右北平、策应卫青行动,最终被赐爵关内侯一事来看,左贤王部没走,还在老地方,所以李息才能建功。
由此可见,右北平平安,并非因为西方战事吃紧,左贤王的主力全部西移。所以简单地推断那是司马迁的溢美之词,毫无根据。
明主与昏君:豹房皇帝正德荒唐无耻之谜
明武宗正德帝是历史上颇有争议的一位皇帝。他天资聪颖,只要是和做皇帝无关的事儿,从斗鸡走狗、骑马射猎到吹拉弹唱,甚至于梵文、阿拉伯文,都一学就会。人们认为他荒**暴戾,怪诞无耻,是少见的无道昏君。然而,近些年来,历史学界的一些学者,对这个结论提出了质疑。
“豹房”里的荒唐帝王
朱厚照是张皇后亲生,而且是嫡长子。弘治十八年(1505)五月,明孝宗病逝,年仅十五岁的朱厚照顺理成章登上皇位,改年号为正德。
朱厚照生来好动,自幼贪玩,尤其喜爱骑射。孝宗一心想把他培养成为太祖朱元璋那样文武兼备的圣君,所以对他的骑射游戏颇为纵容,这也养成了他日后尚武的习气。孝宗怕他玩物丧志,在病逝前一天,特意把大学士刘健、谢迁、李东阳召至乾清宫暖阁,委以托孤的重任:“东宫聪明,但年尚幼,好逸乐,先生辈常劝之读书,辅为贤主。”
即位之初,厚照就显示出了恶作剧的才能,在奉天殿他常常让猴坐犬背,燃起爆竹,一时间猴跳狗奔,皇宫的庄严**然无存。原来在东宫侍奉他的那帮宦官,特别是太监刘瑾、谷大用、张永等八人,更是得到他的宠幸。小人得志,蛮横得不得了,众人叫他们“八虎”。
这帮人整天陪武宗吃喝玩乐,击球走马,放逐鹰犬。这些玩腻了,朱厚照突然想体会一下经商的乐趣,“八虎”便出主意,在宫中模仿市集开了六家酒馆、店铺、妓院。太监扮做老板、百姓,武宗则扮做富商。朱老板与宦官们相互贸易,讨价还价,争忿喧哗。买完东西就上饭馆,然后逛妓院,醉在哪里便住宿在哪里。像这样的宫廷闹市,夜以继日,一连就是几天。
后来,他又觉得宫里太闷,规矩太多,有如牢笼,遂在皇宫西侧筹建豹房。工程需要投入,厚照于是对金银产生莫大的兴趣。刘瑾乘机进言说:你父亲当皇上的时候,天下官位都由司礼监举用,这活极肥。你要不信,把掌印太监抄了,准有三屋子金银。再把官全换了,让新官一人拿个一两万,直接贿赂朝廷,咱们就赚啦。如此建议,厚照居然“大欢乐之”,并立刻委托刘瑾去办。
豹房位于西华门外,与宫殿相连,有室两百多间,历时五载落成,耗费国库白银二十四万多两。
豹房建好后,厚照迫不及待地搬了进去,从此不再受宫廷内清规戒律的限制,整天与宦官、番僧、异域术士厮混在一起,玩得昏天黑地,只在傍晚的时候会见群臣。朝中大臣照例一再规劝,厚照也照例温言嘉谕,接着迅速置诸脑后。诸多老成之臣失去耐心,纷纷辞去,或因谏诤被升任外调,只剩三阁老李东阳等人与刘瑾周旋。
名曰“豹房”,应该是豢养生猛野兽、禽鸟虫鱼的处所,其中更应以豹为主。实际上,据《万历野获编》及明朱国桢著的《涌幢小品》等书记载,其中仅有文豹一只、土豹三只而已。蓄养得最多的是大群的各族女子,她们被训练成能歌善舞、充满邪气的妖艳私娼,供武宗狎玩。
正德四年(1509),厚照开始喜欢蒙古人,制作了大批毡帽皮裘,动员一宫的人穿上,互相扮演鞑子自娱。又与众蒙古人策马奔驰,往往终夜不还,投宿民家,行止与凡人不分。当时的朝鲜使臣回国报告说,皇帝所为之事,非如陈后主、隋炀帝,而如小儿之戏。
史载,武宗“每夜行,见高屋大房即驰入,或索饮,或搜其妇女,民间苦之”。其侍臣知悉主子怪癖,竟助纣为虐,搜掠良家妇女以充“幸御”,有时竟达“十车”之多。到后来,武宗就连平民寡妇亦不放过,弄得“民间汹汹,有女家,掠寡男配偶,一夕殆尽”。
正德五年(1510)出了一件大事,宁夏安化王朱寘以诛刘瑾为名反叛。虽然反叛一个月即被平定,但其檄文中陈述的刘瑾罪状引起了朱厚照的警惕。
原来,“八虎”表面上相交甚欢,实际上刘瑾为了独揽大权,常常排斥其他“七虎”。这一次,“八虎”之一的张永参加了平叛,搜集了许多刘瑾的罪证,悄悄地告了他一状,罪名有十七条之多。朱厚照看后倒吸一口冷气,想刘瑾执掌大权以来,执法理财,拣选干才,倒也做了一些于朝政有益的事;而树威结党,凌虐百官,显然并非善类。朱厚照秉性中也有刚断的一面,随即派人捉拿刘瑾,并且亲自主持了抄家。得私刻玉玺一枚,穿宫牌五百,以及盔甲、弓弩等违禁物品,金银财宝则不计其数,特别是发现他平时常用的折扇中,竟然藏有两把锋利的匕首。朱厚照这才大吃一惊,下令将刘瑾凌迟处死。
凌迟,俗称“千刀万剐”,在明朝属于法定刑,按规定要割千刀以上,三日而死。每下一刀吆喝一声,犯人昏厥则泼醒再割。如犯人捱不足三日,传说刽子手是要抵罪的。刘瑾挺过了第一天的三百五十七刀,回牢居然还喝了两大碗稀粥,真不知他哪来的胃口,这个六十岁的老阉奴实在具有极佳的心理素质。第二天,割到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刘瑾再也没有挺过去。
“威武大将军”
随着时间的推移,朱厚照烦透了沉闷的皇宫和无聊的政事,微服行游京师也提不起兴致来。佞臣江彬于是鼓动武宗离开京城到西北游幸,这对于一向以雄武自居的武宗颇有吸引力,因为他一直梦想着能在广阔的草原上一展雄姿,开创不世之业。江彬还告诉他那里多美妇,这自然更增加了武宗的兴致。
正德十二年(1517),武宗一行浩浩****来到宣府。
宣府即宣化,当时称为宣府镇。它雄踞京师西北,扼守在长城线上,距北京约四百里,是蒙古敌军南下的必经之途。武宗决定在这里营建镇国府。
为什么称“镇国府”呢?原来武宗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凡往来公文一律以威武大将军钧帖行之,并为自己更名为朱寿,后来又加封自己为“镇国公”,令兵部存档,户部发饷。亘古以来,还没有哪个皇帝自降身份向朝廷称臣的,真是视国事朝政为儿戏。《明史·武宗本纪》说他“耽乐嬉游,昵近群小,至自署官号,冠履之分**然矣”。
在江彬的鼓动下,武宗除了大肆修缮镇国府外,还下令将豹房内的珍宝、妇女运来,填充镇国府。他把宣府称做“家里”,有久居常驻之意。宣府是北方的重要军镇,是抗击蒙古入侵的第一道防线。武宗在内心里仰慕太祖朱元璋和成祖朱棣,盼望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立下赫赫军功。而且,在宣府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再也不用听大臣们喋喋不休的劝谏了。他下令大臣一律不许来宣府,只有豹房的亲随可以随时来去。
在豹房和镇国府两处,武宗为所欲为,乐不思蜀。
正德十二年十月,蒙古王子伯颜叩关来袭。朱厚照大为兴奋,火速回京布置亲征。其时距土木堡之变不到七十年,朝臣听到“亲征”一词无不神经过敏。于是又是一轮的规劝、教训,甚至威胁,但朱厚照决不愿意放过这次实战机会,终以“大将军朱寿”的名义统兵出战。作为惩罚,他不给任何一个文官随驾的荣幸。
据《明武宗实录》载,双方大战几天,朱厚照亲临前线同敌人战斗,据说还亲手斩敌一人,不过也险象丛生,“乘舆几陷”。朱厚照亲自指挥的这场战斗,取得了杀敌十六名,己方伤五百六十三人、亡二十五人的战绩,这当然也算得上一次胜利,因为鞑靼军终于被打退了。
武 宗 之 死
正德十四年(1519)六月十四日,久怀异志、阴谋作乱的江西宁王朱宸濠杀死朝廷命官,率众起兵作乱。朱厚照找到借口,再次御驾亲征。为图个耳根清净,下旨“再言之,极刑”。群臣已经领教了皇帝的执拗,自己也精疲力竭,只好随他去了。
八月二十二日,朱厚照率领大军从北京出发。按惯例出师是不能带内眷的,朱厚照和他宠爱的刘娘娘相约在潞河会面。刘娘娘相赠一簪,以为信物——如此看来,这皇帝老爷确实有点儿浪漫。孰料朱厚照纵马过卢沟桥时把簪子颠掉了,遂按兵不行,大索三日不得。如此领兵,简直是儿戏。
四天后,大军走到涿州,却传来了再坏不过的消息——南赣巡抚王阳明丝毫不懂得体察圣意,居然不等朝廷降旨就率军征讨,三下五去二就把不争气的宁王活捉。厚照闻报跌足不已。叛贼已平,还亲什么征呀?但朱厚照自有他的鬼聪明,他隐匿捷报,继续南行。军至临清,依约派中使去接刘娘娘,但刘美人不见信簪,辞谢说:“不见簪,不信,不敢赴。”武宗见美人心切,没有办法,便独自乘舸昼夜兼行,亲自迎接美人。
十二月初一,武宗抵达扬州府。第二天,武宗率领数人骑马在府城西打猎,从此,天天出去打猎。众臣进谏无效,便请刘美人出面,终于劝住了好玩成性的皇帝。十二月十八日,明武宗亲自前往妓院检阅各位妓女,一时花粉价格暴涨,妓女身价倍增。
这一闹足足八个多月。王阳明早在六个月前就把宁王押到了南京,苦求皇上受俘,朱厚照一概不准。最后王阳明终于福至心灵,重新报捷说所有功劳全是大将军朱寿先生的,靠他老人家的威德和方略,以及他身边的一干功臣,才能迅速平乱,自己亲冒矢石、大战鄱阳的事迹自然一字不提。这一本递进去,旋即准奏。
受俘之后,朱厚照总算勉强同意北返。走了一阵子,又突发奇想:要把宁王放回去再作乱,由自己亲手擒回。臣下闻之如五雷轰顶,劝谏的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回程路上,武宗皇帝当然也不会闲着,游镇江,登金山,自瓜洲过长江。八月,经清江浦,武宗见水上风景优美,鱼翔浅底,顿起渔夫之兴,便自驾小船捕鱼玩耍。结果,提网时见鱼多,武宗大乐,尽力拖拉,使船体失去平衡,他本人也跌落水中。明武宗在北京长大,不懂游水,入水后手忙脚乱,一阵乱扑腾,亲侍们虽然把他救起,但水呛入肺,加之惶恐惊悸,身体便每况愈下了。
也可能他是受惊之后,加上秋日着凉,引发了肺炎。在今天,肺炎只是一般病症,消炎加上保养就能痊愈。但在明朝,肺炎、肺积水可是要人命的绝症。
正德十六年(1521)春正月,武宗一行才回到北京。十四日,武宗仍旧强撑,在南郊主持大祀礼。行初献礼时,武宗皇帝下拜天地,忽然口吐鲜血,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大礼不得不终止。
到阴历三月,武宗皇帝已处于弥留状态,他对司礼监太监说:“朕疾不可为矣。其以朕意达皇太后,天下事重,与阁臣审处之。前事皆由朕误,非汝曹所能预也。”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言毕,这位英俊爱玩的大明天子终于玩完,崩驾于豹房,时年三十一岁。
可叹的是,武宗**乐一生,嫔妃如云,美女无数,却没有留下可以接替皇位的子嗣。
他是昏君吗?
据史书典籍记载,武宗一生所建实无,所毁多有,贪杯、好色、尚兵、无赖,所行之事多荒诞不经,为世人所诟病。事实果真是这样的吗?
近些年来,许多学者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其一,明武宗朱厚照在后世人眼中之所以是十足的坏人一个,只是因为继位为帝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以藩王入大统的堂弟明世宗。世宗对武宗既没好感,也没直接的血统关系,在此前提下,后朝贬抑前朝以凸显继位天子之圣明,实是理之当然。因此,明世宗在《明实录》的编撰中令史臣多录其恶,丝毫不“为尊者讳”,甚或添油加醋,无中生有,把“八虎”及江彬等鱼肉乡里之行径,一古脑都写在武宗账上,使得武宗皇帝之荒唐天下人皆知。
其二,即使是史书所录,也常常矛盾百出,互相抵牾,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武宗,尚需后世读者、史家仔细辨别。
如,《武宗实录》正德十四年载,刑部主事汪金上疏谏武宗饮酒过量,疏后附有史臣的一段话:“上嗜饮,常以杯杓自随,左右欲乘其昏醉以市权乱政,又常预备瓶罂,当其既醉而醒,又每以进。或未温,也辄冷饮之,终日酣酗,其颠倒迷乱,实以此故。”——简直是个酒徒、醉汉!
同是《明实录》,讲到不久后武宗巡视西北边,沿途行军时的情景说:“自宣府抵西陲,往返数千里,上乘马,腰弓矢,冲风雪,备历险厄,有司具辇以随,也不御。阉寺从者多病惫弗支,而上不以为劳也。”
既然是终日受到群小摆布、只知沉湎于酒的愚人,怎么又成了一个孔武有力、冲锋陷阵的英雄皇帝?
其三,武宗虽然不入大内,但是仍时常上朝听政,批答奏章,决定国家重大事件。不愿上朝时,就通过司礼监传达自己的圣旨,命内阁执行。即使他远在宣府的时候,虽说大臣不许前来,但还是特别强调,奏章要一件不少地送到宣府。所以说,武宗虽是荒唐,但在大事上一点也不糊涂。
其四,武宗处事刚毅果断,弹指之间诛刘瑾,平安化王、宁王之叛,大败蒙古王子,且多次赈灾免赋,这些都是正德年间大事。而且,他在位时臣下仍有不少贤才,也从侧面反映出这位帝王治下总体上仍有可称道之处。特别是正德十二年,武宗率五六万人抗击蒙古军取得军事上的胜利,这与英宗率五十万大军而被俘,不可同日而语。此后蒙古军长时间内不敢犯边,便是这次战斗成果的直接证明。而且在这场战斗中,武宗亲自部署,战术正确,指挥得法,体现了较高的军事指挥才能。应州之役,也成为武宗一生中最为光彩的时刻。
我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看到不同的武宗,却很难看到一个完整的武宗。其实,明代自英宗以来,国势渐弱,如果武宗能够兢兢业业,尽心尽力,完全有可能做一代明君而成为中兴之主,功垂史册;但他恣意妄为的行径却为后人所訾议。
幽幽青山绿水间,康陵中静静地安息着武宗。对于他充满浪漫色彩的一生,是非可否,后人依旧会不断地评说下去。
风流才子之谜:真实秋香年长唐伯虎20多岁
提起唐伯虎,人们眼前多会浮现出民间传说和影视作品中演绎的形象:才华横溢,风流倜傥,浪漫非凡。特别是他“三笑点秋香”的故事,更是家喻户晓,成为市井美谈。
历史上的唐伯虎真是这样一个“风流才子”吗?他果真因为美丽的秋香回眸“一笑”,就卖身为僮,“点”了秋香吗?这实在是一个饶有趣味的话题。
跌宕人生
唐伯虎(1470—1523),生于明宪宗成化六年庚寅年寅月寅日寅时,故名唐寅。寅属虎,故字伯虎,号子畏,是我国绘画史上杰出的画家和文学家。其父唐广德是苏州小商,母丘氏。唐伯虎自幼天资聪敏,过目成诵,熟读四书五经,博览《史记》、《昭明文选》等典籍,闲暇时也学画山水花鸟,曾与文徵明一起拜吴门画派创始人沈周为师。
十六岁时,唐伯虎在秀才考试中获第一名,轰动了整个苏州城。因才华出众,他与祝枝山、文徵明、徐祯卿并称“吴中四才子”,亦称“江南四大才子”。
十九岁时,唐伯虎娶当地女子徐氏为妻,两人感情甚洽。
二十五岁那年,唐伯虎家中遭遇特大变故,父、母、妻、子、妹相继去世。这使他深感祸福无端,死生无常,意志一度消沉。后在好友祝枝山、文徵明等人的鼓励下,重拾古文,发愤苦读。
二十九岁时,他参加应天府乡试,名列榜首,一时之间,“解元公唐伯虎”之名,传遍了南京城。
第二年,踌躇满志的唐伯虎进京会试,与江阴举人徐经同行,正所谓“一朝欣得意,联步上京华”。徐经富甲江南,入京后,以钱财贿赂会试主考官程敏政的家僮,得到了试题,并且在开考前请唐伯虎帮他写好了文章。不久事情败露,程敏政遭到弹劾,徐经、唐伯虎也以“科场舞弊”为由锒铛入狱。
徐经家财万贯,大洒银两,自然得到了牢头狱霸的照应;没钱无势的唐伯虎却是吃了不少苦头。他在给好友文徵明的信中,淋漓尽致地倾诉了他的痛苦与屈辱:
……至于天子震赫,召捕诏狱,自贯三木,吏卒如虎,举头抱地,涕泪横集。而后昆山焚如,玉石皆毁;下流难处,众恶所归。……海内遂以寅为不齿之士,握拳张胆,若赴仇敌。知与不知,毕指而唾,辱亦甚矣!
经过一年多的审讯,因查无实据,案情不了了之。《明史·程敏政传》云:“或言敏政之狱,傅瀚欲夺其位,令昶奏之,事秘,莫能明也。”但程敏政因此而致仕(退休),唐伯虎则被黜放到浙江偏远之地为吏。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使唐伯虎心灰意冷。他耻于为小吏,又没脸面回家,便开始游山玩水,放浪形骸,遍历浙、皖、湘、鄂、闽、赣等省,第二年才返回苏州。因家境清贫,续弦何氏也离他而去。他住在吴趋坊巷口临街的一座小楼中,以丹青自娱,靠卖文鬻画为生。他写道:
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
闲来写幅丹青卖,不使人间造孽钱。(《言志》)
其宁静淡泊之志跃然纸上。
弘治十八年(1505),三十六岁的唐寅续娶沈九娘为妻,随后在苏州金阊门外桃花坞筑屋,命名为“桃花庵”(遗址在今桃花坞大街),过着清贫闲适的生活。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 (《桃花庵歌》)
明正德九年(1514),唐伯虎被明宗室宁王以重金礼聘到南昌,但他发现宁王心怀异志,便急流勇退。其《诗赠宁王》云:
信口吟成四韵诗,自家计较说和谁?
白头也好簪花朵,明月难将照酒厄。
得一日闲无量福,作千年调笑人痴;
是非满日纷纷事,问我如何总不知?
他佯装疯癫,脱身回归故里,后来宁王起兵反叛朝廷被平定,唐伯虎因而逃脱了杀身之祸。从此他思想渐趋消沉,转而信佛,认为人生正如佛经所示: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亦如电,遂自号“六如居士”。
由于仕途无望,名气逐渐低落,画卖不出去,唐伯虎晚年生活拮据,他在《与文徵明书》中写道:“反视室中,瓶瓯破缺,衣履之外,靡有长物。”
嘉靖二年(1523),唐伯虎贫病交加,在桃花庵溘然长逝,年仅五十四岁。临终前,他取绢一幅,留下了耐人寻味的《伯虎绝笔》: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
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其旷达若此!
“秋香”之谜
尽管唐伯虎之诗、之书、之画堪称“三绝”,但最为后人所知的还是他“点秋香”的故事。
据现代著名学者赵景深在《三笑姻缘的演变》中考证,该故事起源于元代戏曲和明人笔记,其中王同轨《耳谈》的记述,与“唐伯虎点秋香”情节基本吻合,但主人公却不是唐伯虎。
其大意说,苏州才子陈元超,性格**不羁。一次,他和友人游览虎丘,与秋香不期而遇,秋香对陈公子灿然一笑。陈公子访得秋香踪迹后,便乔装打扮,到那官宦人家做了公子的伴读书童。不久,陈元超觉得时机已到,因为他发现公子已经离不开他了,便谎称要回家觅女娶亲。老爷说,府上有这么多婢女,你随便挑。于是陈公子便如愿以偿地点了秋香。
唐伯虎也有一段仅只“一笑”的故事,见于朱季美的笔记《桐下听然》。其大意说:华学士鸿山泊舟吴门,见邻舟一人自酌自饮,科头,时时拍案叫骂,问之,原来是唐伯虎。华学士肃整衣冠过谒,子畏科头相对,谈谑甚洽,对饮而醉,“当谈笑之际,华家小姬隔帘窥之而笑。子畏作《娇女篇》贻鸿山,鸿山作《中酒歌》答之”。
只有隔帘一笑,也有诗,酒,却没有姻缘。
后来,《蕉窗杂录》、《泾林杂记》等书把它编成有头有尾的故事,唐伯虎开始卖身为奴、追求秋香了。到明朝末年小说家冯梦龙的《唐解元一笑姻缘》,“点秋香”故事基本定型。
那么,在历史上到底有没有秋香这个人呢?有。据现代学者孟森考证:秋香姓林,名奴儿,又名金兰,秋香则是她的艺名。她本来出身于官宦人家,自幼聪明伶俐,熟读诗书,且酷爱书画,由于父母双亡,沦落至金陵为妓。
秋香美貌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因此在声色场中艳冠一时。秋香确实被人点过,但肯定不是唐伯虎,因为据孟先生考证,秋香比唐伯虎大二十岁。而且,秋香很早就脱籍从良了,有老相好的想和她再叙旧情,她画柳于扇,题诗婉拒:
昔日章台舞细腰,任君攀折嫩枝条。
如今写入丹青里,不许东风再动摇。
可见,即使唐伯虎有可能同秋香相遇,也不会有相亲相爱的机缘。倒是祝枝山不知在什么场合见到过秋香扇面,为她题过一首七绝:
晃玉摇金小扇图,五云楼阁女仙居。
行间看过秋香字,知是成都薛校书。
把秋香比做薛涛,可见她也是个“女中才子”。她的画在当时就很有名气。明《画史》记载:“秋香学画于史廷直、王元父二人,笔最清润。”
《金陵琐事》中还记载了秋香曾向沈周学画。沈周是明代著名画家,也是唐伯虎的、文徵明的绘画老师。他在《临江仙·题林奴儿(即秋香)山水画》中写道:“舞韵歌声都折起,丹青留下芳名。”可见,秋香走出风月场后,曾以绘画闻名于当时。
至于那位华太师,也是有的。他是无锡人华察。据《明史》记载,他字子潜,号鸿山,生于公元1497年,卒于1574年,嘉靖五年(1526)二甲十三名进士。他比唐伯虎小二十七岁。他中进士时,唐伯虎已经去世三年。等到他拜大学士入阁,后来告老回乡时,唐伯虎的棺木早已朽腐了。
并非“风流才子”说
发生在唐伯虎身上的第二桩公案是,他是否自称为“江南第一风流才子”?
此说出自明阎秀卿的《吴郡二科志》。该书记载:唐寅进京会试蒙不白之冤后开始浪迹江湖,曾意气风发地说:“‘大丈夫虽不成名,要当慷慨,何乃效楚囚?’因图其石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
对唐伯虎自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之说,许多人提出了异议。理由是:
其一,有关唐伯虎的风流浪漫故事,基本上都是虚构的。比如秋香,我们已专题讨论过,秋香大唐伯虎二十岁,华太师小唐伯虎二十七岁,这是一个“乔太守乱点鸳鸯谱”的故事,与唐伯虎的真实生活无关。又如,他的第三个妻子名叫沈九娘,古代女子常以“某娘”取名,怒沉百宝箱的有“杜十娘”,赵匡胤千里相送的有“赵京娘”,沈九娘很可能是她爹妈的第九个孩子,但好事之徒却把她附会成唐伯虎的第九个妻子,于是便有了“九美图”之说。一夫“九美”,能不风流吗?
其二,阎秀卿虽为明代人,但史料中没发现他同唐伯虎有任何交往。因此,他对唐伯虎的记述没有太大的可靠性。而且,从现存的“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篆文印章来看,朱底白文,约五点五厘米见方,与唐伯虎所作画幅、印章相比,显得过大。特别是印章边款中既有“桃花庵主属戎青刻”的字样,又有文徵明的“题六如居士诗”四首,还有清代金石家汪启淑,画家巢林、西唐等人赞辞、题识,有故弄玄虚之嫌,显然是民间好事者的伪作。
其三,唐伯虎是性情中人,虽是玩世不恭,恃才傲世,但决不会伤害朋友。如果他自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那将置同为“江南四大才子”的祝枝山、文徵明等人于何地?特别是祝枝山,年长唐伯虎十岁,才情不在唐伯虎之下,其风流怪诞甚或过之。更重要的是,唐伯虎几度消沉,祝枝山、文徵明都是他的精神支柱,使他在沉沦中奋起;唐伯虎经济拮据时,祝枝山、文徵明都曾给他无私的援助。站在这样有恩有爱的朋友面前,他能、他敢自称为“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吗?
其四,考唐伯虎生活最如意的时期,不过是他十六岁高中秀才之后的几年。那时他还小,父母在堂,夫妇恩爱,功名还未成就,既不敢高标傲世,也不能风月无边。二十五岁时,父、母、妻、儿、妹相继去世,他一度消沉;二十九岁“秋闱”中解元是他生活的顶峰,但时日苦短,接连要赶到北京参加明春的会试,实在是无暇风流。而一旦会试之后,即被搜捕入狱。出狱后,仕途断绝,颜面扫地,妻子出堂,门庭冷落,仅以卖画为生,惨淡经营,渐入困境,诗作中再也看不见满纸云霞,看不见达意潇洒,多的倒是“悲老大”、“病酒身”、“囊没钱”之类,有感伤语,有失意语,有警世语,有**语,有旷达语,但绝无自傲语。特别是晚景凄凉,贫病交加,诗曰:
十朝风雨若昏迷,八口妻孥并告饥。
信是老天真戏我,无人来买扇头诗。
……
荒村风雨杂鸣鸡,燎釜朝厨愧老妻。
谋定一枝新竹卖,市中笋价贱如泥。 (《贫士吟》)
“落魄迂疏”,可悲可怜!“江南第一风流才子”之说,能附丽于何时、何地呢?
“风流才子”之确证
但是,也有人认为,唐伯虎少年得志,有青云直上之势,中年突遭贬遏,愤而佯狂自傲,称自己为“江南第一风流才子”,或亦有之。
其一,《吴郡二科志》有较强的史料价值。据有关专家考证,阎起山,字秀卿,长洲人。生于成化十九年(1483),卒于正德二年(1507),享年仅二十四岁。他少年时代就开始结交吴中名流,与文徵明等人有比较密切的交往。《吴郡二科志》撰于弘治十六年(1503),正值唐伯虎盛年,故其记述可信度应与祝枝山相当。这条史料,曾为清初史家尤侗的《明史拟稿》和王鸿绪《明史稿》袭用。书中还记有杨循吉、祝允明(即枝山)、文璧(即征明)、徐祯卿、桑悦、张灵等人之事,大多亲切、平允可读。阎起山以当时人写当时事,以圈内人写圈内事,应为确证,不可因为唐伯虎护短而抹杀其史料价值。
其二,古代文人画士常有刻章明志的雅趣,唐伯虎也不例外。二十五岁那年,相继失去了五位亲人,他想,难道自己的名号“伯虎”和那象征灾难的“白虎星”有什么关联吗?他不相信命运,索性就自称“白虎”,还刻了一枚以“白虎”命名的印章,堂而皇之地盖在许多传世画作上。这既是一种无奈的自嘲,更是他反叛性格的充分体现。此外,他的名号除“子畏”外,还有“六如居士”、“桃花庵主”、“鲁国唐生”、“逃禅仙史”等,大都是一时一事的触动,兴之所至而为。当他锒铛入狱之后,浪迹江湖之时,他的才华,他的傲气,他的自嘲与玩世不恭,促使他刻一枚“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印章,以宣泄心中的块垒,是完全可能的。
其三,“科场舞弊案”发生后,唐伯虎的功名仕途遭到了灭顶之灾。真个是心比天高,命如纸薄!沮丧、失望、屈辱、悲愤……本来就恃才狂放的唐伯虎,自然就采取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思维和生活方式,以寻求自我解脱。他开始浪迹江湖,佯狂不羁,出入于茶肆酒楼,流连于烟花柳巷,既然做“正统文人”无望,他的叛逆性足够支持他以“风流才子”自居。这既是一种宣泄,也是一种抗争,既嘲弄了当局,也在嘲弄自己。其《绮疏遗恨》之诗云:
月沈花谢事堪伤,春树红颜梦短长。
只有绣床针线在,残绒留得口脂香。 (《绣床》)
三尺银擎隔帐燃,欢愉未了散姻缘。
愿教化作光明藏,照彻黄泉不晓天。 (《灯擎》)
其“风流”之情跃然纸上。在古代,妓院承担着社交的职能,文人名士在妓院中厮混,是一种时尚。从明代的复社诸公,熟知的如侯公子,到民初的党国新贵,熟知的如蔡锷,都曾以妓院为背景,纵横捭阖。
《明史》载:祝枝山成名之后,“求文及书者踵至,多贿妓掩得之”。意思是,祝枝山常常留宿妓院,向他求文、求字的人成群结队,大多是通过贿赂妓女,采取突然袭击手段,才能得到。唐伯虎在《言怀》中缅怀往事时也说:“笑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乐月中眠。”又说:“十载铅华梦一场,都将心事付沧浪。”有人读到唐伯虎晚年言贫叹病的诗,就以为他冬烘、迂腐,并不风流,实在是天大的笑话!
至于是否会自署“第一”的问题,首先是,在“江南四大才子”的民间排名中,唐伯虎本来就是第一;其次是,唐伯虎也是一时激愤之作,不会考虑得那么仔细;第三,在“四大才子”中,长于唐伯虎十岁的祝枝山,是温厚长者,略小于唐伯虎的文徵明是谦谦君子,更重要的是,他们本来就是患难与共的朋友,理解他的痛苦,理解“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宣泄力度,都希望他在佯狂自谑中解脱,而不会同他计较。
其四,唐伯虎不拘礼法,常有惊世骇俗之举,所以,自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也很自然。《明史》载:“(子畏)性颖利,与里狂生张灵纵酒,不事诸生业。”他们的另一个好友就是祝枝山。这三个人都以放浪不羁、恃才傲物闻名于世。《尧山堂外纪》记载:在一个下雪的日子,他们三人穿着破衣,装扮成乞丐,敲渔鼓,唱《莲花落》,挨家挨户讨钱,得钱后沽酒买肉,跑到荒郊野外的破庙中痛饮。口里还说,“这种快乐,可惜没让李白知道!”正是这种幽默、开朗、怪诞、荒唐、玩世不恭的行为,才给他留下了“风流才子”的美名。
其五,“风流才子”必备条件有三:一要有口笔双佳之才,二要有体态风流之貌,三要有流连风月之行。以“才”而论,在“江南四大才子”中,祝枝山以“书”名,文徵明以“画”名,徐祯卿以“诗”名;兼掩三家之长,号称诗、书、画“三绝”的,只有唐伯虎。以“貌”而论,祝枝山右手六指,故自号“枝指生”以自嘲,且在四人中年龄最长,比唐、文大十岁,比徐大十九岁,到徐祯卿比肩之日,他已老大不小了;而徐祯卿虽是年轻,但容貌丑恶,《明史》载,祯卿举进士后,曾备馆选,“以貌寝不与”。寝者,丑陋也。他自然也戴不上“风流才子”的桂冠。
至于那位文徵明,书、画均佳,不能说无才;但在科举道路上却很坎坷,从弘治乙卯(1495)二十六岁到嘉靖壬午(1522)五十三岁,十次应举均落第,直至五十四岁才受荐以贡生进京,待诏。也扛不起“风流才子”的大旗。
只有摆脱了名利羁绊的唐伯虎,青春年少,才华横溢,特立独行,**不羁,才能担当起“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重任,成为明代经济文化高速发展的大江南的形象代言人。
称唐伯虎为“江南第一风流才子”,他是当之无愧的。
至于他到底刻过“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印章没有,并不重要;他到底“点”过秋香没有,也不重要;他老了,哭穷叫苦了,也不重要。人们需要一个高标傲世、风流儒雅、蔑视礼法、可爱可亲的形象,便把许多风流韵事异口同声地附会在他的身上。
编《明史》的张廷玉先生早就看出了这个秘密。他在《唐伯虎传》后写道:“吴中自枝山辈以放诞不羁为世所指目,而文才轻艳,倾动流辈,传说者增益而附丽之,往往出名教外。”
“增益而附丽”,使得民间传说中的唐伯虎,比现实中的唐伯虎更为生动,更加丰满,也更加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