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离其人其事,司马迁没有写进《史记》的《刺客列传》。但可以肯定,这个人存在,事情也不是虚构的。《战国策》中就有旁证:“要离刺庆忌,苍鹰击于殿上。”从那以后,他的名字遍布正史野史,以及各种诗书。后代的文人墨客咏叹不断。比如陆游,诗中就有这样的句子:生拟入山随李广,死当穿冢近要离。蒋士铨更是将要离和专诸并列:要离碧血专诸骨,义士相望恨略同。然而掩卷细思,我始终不明白,要离怎么就当得起如此的浩叹。作为故事,相当精彩;作为刺客,相当专业;作为勇士,相当独到;但是作为妻父,又怎么样呢?
极不靠谱。
首先,刺杀庆忌毫无道理,于情于理于法,都找不到行动的必然性;其次,刺杀行动成本高代价大,充其量不过是皮洛斯式的胜利。他有什么理由,非要拿妻子儿女作代价?谁赋予他的权力?
要离为什么非要接下这单生意?主要原因无非如此:“吴王心非子胥进此人,良久默然不言”。阖闾搭眼一瞧,就没看上伍子胥推荐的这个人,不信他有那本事。所以要离必须争这个面子。简而言之,为了自己的名声。为一己之虚名,不惜搭上妻子儿女的性命,去杀死一个无辜的人,这样的人,不知“义”在何处?
相貌丑陋者,难免心理扭曲。不是极度自卑,就是极度敏感自尊。当然极度敏感自尊,也是自卑的另外一种形式。
前面说过,专诸类似社会上的小混混,冒充黑社会的那种。要离比起他,更是等而下之。为什么?专诸只是自己冒险,而要离百事没成之前,先已连累无辜妻儿。这种人,顶多只算个匹夫之勇而已。苏轼在《留侯论》中说,“匹夫见辱,挺身而起,拔剑而斗,此不足为勇也。”要离比这个标准略微高了一点点,但并无本质区别。
无论如何,这事证明伍子胥有识人的眼光。除掉庆忌,他在阖闾跟前的发言权和影响力,又提高了若干个百分点。如今内政已清,后方安定,该抬起眼睛,看看周围了。西边的楚国,是吴国和伍子胥共同的敌人。然而阖闾虽不时流露出用兵之意,但却迟迟没有行动。伍子胥早已摸透阖闾的脾气,知道他的忧虑何在,于是就推荐了孙武。
孙武对军事非常在行,但一直没人发现,只有伍子胥意识到了他浑身的能量。他跟吴王论兵,一连七次推荐孙武。阖闾读完孙武献上的《兵法》十三篇,连连叫绝,于是找他谈话。他问:“你的十三篇兵法,能不能试用?”孙武说:“当然可以。”阖闾说:“女人也能行?”孙武说:“没问题。”
于是阖闾派出宫中的一百八十名美女,交给孙武指挥。孙武把她们分为两队,由阖闾的两个宠姬分别担任队长,让她们都手持武器,说明了前后左右以及纪律,然后击鼓让她们向右转。美女们听到鼓声,都哈哈大笑,队伍乱七八糟。孙武说:“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就是说,说明不详细,命令不熟练,是将军的责任。于是又三令五申,然后再击鼓,命令向左转。那些美女们越发感觉好笑,队形更加混乱。孙武说:“既然已经讲清楚纪律和命令,你们还不能遵守,就是你们的罪过。”于是要斩那两个队长。阖闾一直在台上遥控指挥,看到这一切,大为惊骇,立即派出使者命令孙武:“寡人已经知道将军能带兵了。没有这两个美人,寡人食不甘味,千万千万,刀下留人!”孙武丝毫不给阖闾面子。说:“既然已经领受命令,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随即喝令斩了两个队长,另选二人代替,然后再击鼓。这一次,美女们的队列动作个个中规中矩,再没有人敢说话。孙武于是复命道:“队伍已经训练整齐,请大王下来检阅。如果派她们出战,赴汤蹈火都没有问题!”阖闾哪里还有这等心思,对孙武说:“将军您回去休息吧。寡人不想下去看了。”
阖闾演兵,叶公好龙;吴宫教战,孙武成名。阖闾虽然未免肉痛,但他和孙武,都遵守了规则:阖闾没有滥发君王**威,约略霸主;孙武未曾屈从上意,不愧将才。
退一步说,以牺牲两个美妾为代价,发掘出一员大将,其实是个很成功的投资。阖闾的肉痛,不过是一刹那的事情。他很快就能找到新欢。这没有丝毫的技术难度。
五战入郢
都知道费无极害了伍子胥的开始,但不知道伍子胥结局的悲剧,也源自费无极的阴影。谗害伍子胥的小人是伯嚭,他之所以能和伍子胥同事,原因跟伍子胥如出一辙:父祖辈受到了费无极的谗害。
伯嚭也是贵族出身。他的先辈伯州犁,是楚才晋用的反例:他从晋国逃到楚国,得到重用。这人在历史上的名气,很大程度上源自他创造的那个成语:上下其手。
这是个贬义词,比喻内外勾结,串通作弊。说的是有一年,楚国攻打郑国,楚国将军穿封戌俘虏了郑国的皇颉。公子围,也就是后来的楚灵王,非要与穿封戌争功,说皇颉是自己的俘虏。事情闹到楚康王跟前,楚康王就让伯州犁断案。因为他当时在军中。
这个案子可不好断。穿封戌真理在握,却只是个外省的县长;公子围贵为王弟,但又不占情理。怎么办呢?伯州犁灵机一动,说:“都别争,这事咱们问俘虏。他是个君子,不会说谎。”于是当着楚康王的面,三堂会审。伯州犁首先把手抬得高高的,对皇颉说:“这是公子围,我们大王的兄弟。”然后又把手放低,指着穿封戌说:“这是穿封戌,王都之外的一个县长。是谁俘虏的你?”可以想象,伯州犁一定还有更加丰富的肢体语言。比如眼神,表情,语气等等。这皇颉果然是个聪明人。同是俘虏,当县长的肯定不如当王子的强,就像股票,一个是跌停板,另外一个只跌百分之三;再说他那时的形势,其实也没多少选择余地。于是他有点害羞地说:“我不幸碰上公子围,不是他的对手!”没过多久,这个聪明人随即被释放回国,公子围也成了楚灵王。
现在又要出来一个陌生的名字,伯郤宛。有人认为他是伯州犁的儿子,也有人说,他就是伯州犁本人。就连《史记》,记载也莫衷一是。《楚世家》里说“杀郤宛,宛之宗姓伯氏子曰嚭”,《吴世家》里说“楚诛伯州犁,其孙伯嚭奔吴”。《伍子胥列传》里,则把两人同列,“楚诛其大臣郤宛,伯州犁”。历史上这样的疑难杂症很多。除了秦始皇下令一把火烧掉史书的原因,春秋战国离现在也实在太过遥远。史书靠人工抄录,出错难免。不过这个问题,其实不成问题。原因有二。一是晋楚鄢陵之战时,伯州犁已经逃到楚国,在战场上给楚王出谋划策,最终获胜。鄢陵之战离楚平王末年,本身已有六十年之遥,很难想象伯州犁有那么长的寿命,尽管奸人经常得享天年。其二也是最关键的证据在于,《左传》说伯郤宛“直而和”,就是正直而且和气,深受百姓爱戴。这样的人,怎么能有“上下其手”的超凡智商?果真是同一个人,历史必定会重写。因为他死得不仅冤枉,而且可叹:毫无技术含量。
当时伯郤宛在楚国当左尹,官居令尹之下,差不多相当于副相。费无极很嫉妒他,不住地在令尹子常跟前添油加醋,说他的坏话。有一天他对子常说,伯郤宛想请他喝酒,然后又回头告诉伯郤宛,子常想到他家喝酒。伯郤宛说:“这倒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不过令尹是贵客,寒舍预备点什么酒菜好呢?”费无极说:“嗨,令尹什么好吃的没吃过。酒菜都不必讲究,但是他这个人喜欢兵器,你准备点精致的盔甲和兵器,他看了准喜欢!”伯郤宛不知是计,立即回家翻箱倒柜,翻出五副上等的甲胄兵刃,擦得雪亮,准备给子常赏玩。到了那一天,子常带着费无极如约前去,还没进门,那五副甲胄兵器已经扑入眼帘。它们在人高马大的模特儿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子常一见,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喝酒的心思,转身就跑。
这事经过费无极的进一步加工,成了伯郤宛图谋不轨的铁证。子常立即派出大军剿灭伯氏,伯郤宛无力抵抗,只好自杀。就这样,子常还不解气,吩咐老百姓烧掉伯氏的房子。老百姓当然不干。子常一听暴跳如雷,下令谁敢违抗,与伯氏同罪。百姓们没办法,就点起小火把应付公事。那些火把实在太小,还没扔到伯氏的房子上,就已经被风吹灭了。
回过头来再说这个“直而和”的伯郤宛。费无极是什么人,子常又是什么德性,楚国无人不知,伯郤宛当然也知道。他为什么丝毫都不防备,对费无极言听计从?干巴巴的史书上,当然不会有记载。我们只能展开合理的推理。他应该不笨,之所以对费无极毫无防备,任其摆布,一定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机会难得,跟子常沟通沟通感情缓和缓和关系也好。他不求令尹美言而加官晋爵,但是需要自我保护。由此我们看到了君子懦弱的一面。他们不能成事,但求自保。这样鲜嫩的羊羔,正好是豺狼的美食。
暂且放下屈死的伯郤宛,只说伯嚭。事有凑巧,他当时不在家,在外面出差,所以捡了条小命。他听说伍子胥在吴国受到重用,也跑了过来。这很正常。吴楚两国是天敌。晋国全力扶持吴国,根本目的就是要牵制楚。
什么叫同病相怜?什么叫老乡见老乡?伍子胥和伯嚭在吴国的相会就是如此。伍子胥跟伯嚭,之前谈不上什么深交,但敌人的敌人理应成为我的朋友。更兼大家还有共同的目的。于是伍子胥立即将他引荐给阖闾。阖闾呢,刚刚即位,自然思贤若渴,恨不得天下英雄皆能为己所用,立即安排酒宴,给伯嚭接风洗尘。
酒酣耳热之际,阖闾突然若有所思地问伯嚭:“寡人之国僻远,东滨于海侧。听说你父亲遭费无极谗害,被楚相暴怒攻杀。而今你不以我国僻远,投奔来此,有什么可以教导寡人的吗?”伯嚭闻听泪如泉涌,说:“我不过是楚国的一介亡虏。先人无罪,横被暴诛。听说大王您收留了穷厄亡命的伍子胥,所以也不远千里,前来投奔。大王您有什么需要效力的,我万死不辞!”阖闾非常高兴,拜伯嚭为大夫。
当时陪宴在场的吴国大夫被离,轻声询问伍子胥:“您以为伯嚭可以信任吗?”伍子胥答道:“我与伯嚭有相同的怨仇。您没听过《河上歌》所唱的‘同病相怜,同忧相救’么?就好比惊飞的鸟儿,追逐着聚集到一块,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胡马望北风而立,越燕向南日而熙,谁能不爱其所近,而不悲其所思呢?”被离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您只见其表,不见其内。我看伯嚭为人,鹰视虎步,本性贪佞,专功而擅杀。如果重用他,恐怕您日后会受到牵累。”
这件事的经过,《吴越春秋》记载最为详细。《吴越春秋》大量采用《春秋》、《国语》、《左传》等史书的资料,另外还有很多独到的细节与故事,是研究吴越历史的重要佐证。但因为其中记载有神怪之事,所以被史家所诟病。很多人认为,它是历史演义小说的滥觞,开了《三国演义》的先河。最后那段话,大约能支持这个观点,怎么看怎么像戏说。国人的历史思维习惯于从结果倒推。如果一个人早年浑账,晚年有成,那一定是浪子回头金盆洗手的好青年,比如周处,也比如楚庄王;如果一个人早年恭谨而晚节不保,那一定是包藏祸心,比如王莽。其实并非如此。谁身上都没长前后眼,凡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那些禀赋异常者,顶多也就多看个三五步,谁能一眼看穿几十年?
不管怎么说,伍子胥将要跟伯嚭同朝共事,事实已定。回头再说楚国。当初楚国国丧期间,吴国派烛庸、盖余两位公子带兵前去偷袭,想顺手捞一把,结果被楚军断掉后路。这时,国内又传来消息,国王易主,阖闾登位,正所谓进退失据。这可怎么办呢?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这两个公子一合计,干脆阵前易帜,成建制地投降楚国。后来,他们被封在舒。这个地方,大致在今天安徽舒城和庐江之间。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但阖闾心里可没有忘记。王位坐稳之后,公元前512年,他首先派兵灭掉徐国,就是季札挂剑的那个国家(值得一提的是,吴军灭徐,采取了水攻的战法。这是我国军事史上有明确记载的,第一次利用堤防蓄水攻击的战例);然后捎带着攻下舒,将烛庸和盖余捉拿归案,斩首示众。这一仗,孙武、伍子胥和伯嚭,都是亲身参与者。阖闾本想乘胜推进,攻打郢都,但孙武和伍子胥都不赞成。他们说:“连年征战,百姓十分辛苦。时机还没到,先等等吧。”
楚国虽然国君昏庸,大臣专权,怨声载道,但毕竟是千里大国。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吴国还没有一口吞掉它的肚量。怎么办呢?伍子胥到底是楚国人,熟悉楚国情况。他建议阖闾,将军队分为三支,轮流骚扰楚国。楚军一来,吴军随便抵挡一阵,然后转身就跑;等楚军撤回去,下一支吴军,从头再来。
这是军事史上有明确记载以来的第一个游击战术。其核心思想,就是疲惫敌军,放松他们的警惕。从那以后,又出现了形形色色的变种,但内核并未改变。
伍奢临死之前的浩叹,终于演变成现实。面对吴军的长期骚扰,楚国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公元前508年,楚国派令尹子常领兵攻击吴国,消息传来,伍子胥主动请缨,前去迎敌。这是他跟老东家之间的第一次大规模正面作战。那一仗,他赢得干净利落,在豫章,也就是今天的安徽淮南一带,大破楚军,然后乘胜追击,攻占了居巢。这个地方,属于今天的安徽巢湖。
公元前506年,楚国进攻已经臣服吴国的蔡国。伍子胥抓住这个难得的机遇,建议阖闾,联合蔡国和唐国,一同攻楚。这两个国家,对楚国也早已是深恶痛绝。蔡国的君主蔡昭侯立即把自己和大夫的儿子,送到吴国作为“质子”,也就是人质,以示决心。阖闾随即拜孙武为大将,伍子胥为副将,出动全军主力,共计三万人马,乘船沿淮河开进,目标直指蔡国,也就是今天的河南。
大军开到淮时,孙武下令,弃舟登岸,沿陆路开进。因为逆水行舟,速度很慢,而且众所周知,吴军擅长水战。孙武这样,可以造成战役突然性。这其中的“淮”地,有人认为在安徽凤台,有人说是河南潢川西北,总之在淮河岸边。
三千五百名精锐的吴军作为先头部队,昼夜兼程,越过楚国北部的大遂、直辕、冥厄三处险要关口,直抵汉水东岸。这三处险关不在别处,就在我的家乡,河南信阳南部。
兵来将挡。楚国还是老规矩,令尹子常统兵御敌。双方的军队,隔着汉水对峙。子常的副将,是左司马沈尹戌。他建议,子常带领主力坚守汉水西岸,正面牵制吴军,他带领一支人马北上,到方城,就是今天的河南方城县一带,集结军队,迂回到吴军背后,烧掉他们的船,毁掉三关,切断他们的归路,然后两面夹击。
这是个相当专业的建议。它直指吴军的要害。不要忘了烛庸和盖余的命运。他们倒霉就倒霉在后路被断。吴军人少,楚国地大。一旦归路断绝,那就是标准的汪洋中的一条船,破船。倾覆只在早晚之间。
子常并没有当场反对。可是等沈尹戌北上之后,他又动起了小心眼:如果这样打了胜仗,头功只能归沈尹戌,而不是他子常。这怎么能行。正好这时,一个叫史皇的大夫,大概摸透了子常的脾气,看出了他的心思,于是跳出来,建议子常立即进兵。因为楚军人多势众不说,还在本土作战,有主场之利,表面看占据了绝对优势。
子常果然是贪。贪财不说,还贪功贪利。他立即改变战役决心,率领主力渡过汉水,依托大别山和小别山列阵,准备与吴军决战。
阖闾要求硬碰硬,打出威风士气,但孙武不赞成。他带领人马且战且退,就是退着退着突然停下,出其不意地跟楚军干一仗,然后再退,一直退到柏举才停下。这个地方具体在哪里,现在依然有争议,主要有两个说法:湖北汉川说,湖北麻城说。
撤退期间,两军短暂交锋三次,楚军都没占到便宜。他们既疲劳又轻敌。孙武认为决战的时机已到,于是在当年的11月18日下令,全军列阵,准备交锋。
阵势刚刚列好,阖闾的弟弟夫概已经迫不及待。他说:“子常这人,贪婪不仁,属下的将士没有愿意给他卖命的。不如立即进攻他的亲兵,然后全军主力发起攻击,一定能破敌!”阖闾不肯采纳这个建议,觉得过于冒险。
亲兵是怎么回事?很简单。当时的贵族都有自己的封地,封地上的臣民组织起来的部队,就是他们的看家本钱。这样的亲兵,夫概也有。他回到自己的部队,对手下的将士说:“身为人臣,应当见义行动,不一定非要等待命令。咱们拼死一战,一定能攻破郢都!”说完,他擂响战鼓,带领自己手下的五千人马,突然直扑子常的中军。
夫概的判断丝毫没错。子常遭此攻击,猝不及防,而周围的人马,并不积极救援。孙武一见,立即挥动令旗,吴军主力也加入攻击。
一场血战,楚军大败。丧师辱国,子常不敢回去,匆匆向北逃往郑国,那个史皇当场阵亡。剩下的残兵败将,丢盔卸甲,转身南逃。机不可失,孙武随即指挥大军,紧追不舍。在湖北安陆县的清发河,追上了楚军。他们毫无斗志,正准备渡河。阖闾生怕敌人渡河溜掉,打算发起进攻,但这回夫概的意见却完全相反。他说:“困兽犹斗,何况军队?不如等他们渡到一半再攻击!”
夫概的这个意见,孙武一定会完全赞同。因为这就是《兵法》上所谓的“半渡而击”。果然,吴军依计而行,再度获胜,然后继续追击。这一次追上楚军时,他们刚刚做好饭,还没来得及吃;脑袋当然比胃重要。一见敌军的旗帜,他们哪里还顾得上吃,拔腿就跑;吴军呢,正好省去了埋锅造饭的麻烦,从容不迫地吃好饭,然后追上楚军,又把他们打了个稀里哗啦。沈尹戌听到这个消息,赶紧回师增援,结果与吴军遭遇,兵败自杀。
沈尹戌的死,几乎是柏举之战中楚军最大的损失。他是楚军最具将略的高级将领,水平远远超过子常。可惜,他的官儿比子常小,只能服从外行领导内行的大局,屈居其下,结果身死国辱。就这样,吴军五战五捷,最后攻破郢都,赶得楚国国王惊慌失措,东奔西逃,狼狈不堪。
此时的楚王是昭王,就是平王跟秦国公主生的儿子。十年之前,平王已经呜呼哀哉,一命归西。这对于伍子胥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因为费尽心机攻入敌国,而仇人已经没于黄土,他满身的力气和**都无处倾泻。怎么办呢?他挖开平王的墓,拖出那具生前恶臭死后更臭的尸体,挥鞭便打,边打边骂。
鞭尸三百是史书上的说法。这所谓的三百,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坐实呢?是不是惯常用的虚数?恐怕还真不是。这个数字,可能正好能从侧面印证当时的防腐技术水平。马王堆汉墓的防腐技术,大家已经知道,楚国或许也有类似技术,或有程度差别而已。
一千多年之后的今天,人们的确难以想象,伍子胥能有那么多的**,可以**三百鞭。这事在当时,也大大超出申包胥的精神承受能力。他派人给伍子胥传信,指责他说:“您复仇的方式,太过分了吧。人巧固然能暂时胜天,但说到底还是天胜人。过去您是平王的臣子,北向侍奉过他。现在竟然这样侮辱死人,难道就不怕天公降怒吗?”伍子胥说:“我现在的情况,好比已经日暮时分,但路途还很遥远,所以才要倒行逆施!”
请注意,伍子胥一不小心,又创造了一个成语:倒行逆施。只是现在的含义,已经与本意大相径庭。
伍子胥借助吴国之力,践行了灭楚的豪言,申包胥身单力薄,又如何实现复楚的壮志?他的办法跟伍子胥一样:申请外援,站到巨人的肩膀上去。伍子胥的巨人是东边的楚,申包胥的巨人则是西边的秦。因为昭王是秦国的外甥。
楚国无道有目共睹,尽人皆知,所以秦国不想蹚这道浑水。秦哀公推脱道:“您先去驿馆歇息,我们商量商量再说!”申包胥说:“我们的国君正在远方逃难,尚无安身之所。我们作臣下的,怎么敢贪图安逸呢?”说完,站在秦国的朝堂之外,放声痛哭。
史书上说,申包胥整整哭了七天七夜,其间水米未进。秦哀公大为感动,说:“楚国虽然无道,但有这样的臣子,难道还不应该复国吗?”说完,立即答应派兵。
申包胥哭秦廷,借来兵车五百乘。秦兵联合楚军,跟吴国打了几仗,互有胜负,但长期客场作战,态势显然对吴军不利。大家一定还记得夫概吧,那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这时,他再度表现出了自己的主见,败仗之后悄悄回国,自立为王。前方未定而后院起火,这仗还怎么打?阖闾赶紧向后转,回去将夫概击败,重新夺回政权。
伍子胥和申包胥是好友,但此时的诉求,却针锋相对。一个要灭楚,一个兴楚,他们两个,到底谁是正确的呢?
都正确。都没错。
这绝非玩弄辞藻,只是立场不同,结论自然迥异。伍子胥灭楚是尽孝,履行人子的职责,天经地义;申包胥复国是尽忠,承担人臣的本分,理所当然。那么,有没有一个统一的立场呢?没有。也不可能有。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平台,能超脱于人的利益之外。既为利益,便会有你我之争。如果真要朝大的方向说,比如全人类甚或宇宙,那么人类的所有征伐死伤,都无所谓。因为物质不灭,他们以何种形式存在,都一样。
吴楚这次争霸,整整打了十个多月。吴军出动三万人马,楚军共有十二万人参战。这个规模在春秋时期是空前的,其战果之辉煌,也足以彪炳史册。三万人马深入敌国腹地,经过长期作战最终取胜,实在难以想象。楚军虽然最终击退了吴军,但吴军损失不大,而且战火一直在楚国燃烧,楚国上下弄得鸡飞狗跳,战争创伤甚是巨大。后来吴国又多次击败楚军,楚国为躲避兵锋,只好向西迁都,到了鄀,就是今天的湖北宜城东南。
阖闾在孙武和伍子胥的辅佐下,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国,势力大振,在各诸侯国中赢得了越来越多的话语权。这就是他也被称为“春秋五霸”的根本原因。
惊魂甫定的楚国安顿下来后,楚昭王还是有个心事,于是召集令尹子西、司马子期,商量说:“子胥不死,又不回来,咱们楚国总是不安。不如把他请回来。”于是派出使者,对伍子胥说:“从前我的父亲无辜杀了您的父亲,那时我还年轻,并不知情。如今您以这样的方式报答寡人,寡人也不敢埋怨。咱们已经扯平,您为何不回到您的祖坟旁边呢?我国虽然小,但愿意跟您共同执掌;我们的百姓虽然少,但愿意跟您共同驱使。”伍子胥说:“以这种方式求名,名声肯定显赫;用这种方式求利,利益必然丰厚。我先为父报仇,然后还要求利,这不是贤明者干的事。父亲冤死,儿子还要食它的爵禄,也有失父子之义!”
楚昭王邀请伍子胥回国,是陷阱吗?肯定不是。春秋时期,人们做事多少还要讲点规则,讲点“国际”影响。因为当时的中国,虽然晋楚吴先后崛起,但都算不上超级大国。“国际”政治格局,还是典型的多极化,更何况上面还有个名义上的周天子。楚昭王请伍子胥回国,只想平息事态,绝非秋后算账。
名将下场
在关于吴国后来活动的史料中,孙武的名字突然消失。他何时离开,因何而离开,是个十足的历史悬案。于是,伍子胥相应增加了曝光次数。他与吴国的兴亡,息息相关。
吴国的崛起,得益于晋国的扶持。晋国这样做,当然不是什么“国际主义”精神,而有着非常实用的战略考虑:牵制楚国。这个招法奏效之后,楚国也如法炮制,扶持吴国南方的越国,让它时时感觉芒刺在背。在楚国的大力扶持下,越国像孩子一般茁壮成长,终于有一天,它跟吴国撕破面皮,开始了长达二十四年的争霸。
吴越之间的第一次全面战争,发生在公元前496年,地点在木雋里,也就是今天的嘉兴西南。两国都是倾巢而出,而且国君亲赴前线。毫无疑问,吴强越弱,战局的天平从一开始就倾向于吴方,所以阖闾心里并没有真正当回事。
双方列好阵势,准备交战。这时,越军阵前突然走出一排士兵,他们手持利刃,一边前行一边高喊:“越国不幸,得罪于吴,致使两国交兵,生灵涂炭。我们愿意一死,向吴王谢罪!”说完,他们整整齐齐地挥刀自杀,然后又出来一排,从头开始。一时间呼声震天,刀光闪闪,血染疆场。
吴军饶是久经战阵,也没见过这等场面,谁也不知道越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大家你挤我推,都想看个究竟,不知不觉阵形大乱。正在这时,对面突然战鼓四起,队形整齐的越军铺天盖地地涌来。吴军措手不及,被杀了个大败。
怎么回事呢?原来,这都是越王勾践的鬼点子。他找来一帮死刑犯,让他们在阵前自杀,分散吴军的注意力,然后突然袭击。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单纯从军事的角度出发,这个点子因为损,所以妙,效果良好。就连久经战阵的伍子胥,都没能及时发觉,采取预防措施。堂堂的霸主阖闾,也因为在战斗中受伤,而丢了性命。他的死法很有点搞笑的意味。据说是因为脚趾头受伤,不治而死。脚趾头远非关键部位,除了伤口感染,我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原因。
不管怎么说,阖闾在木隽里之战中,走完了自己的人生路。临死之前,他把国家托付给太子夫差,一再强调,要为自己复仇。夫差即位之后,任用伯嚭和伍子胥,厉兵秣马,整军经武,时刻准备复仇。他安排一个人站在宫门旁边,每当他出入,那人都高声问道:“夫差,你忘记勾践的杀父之仇了吗?”夫差则低头拱手,恭恭敬敬地回答道:“不敢忘,不敢忘!”
消息传到越国,勾践寝食难安。怎么办呢?他决心先下手为强,以便争取主动。于是不顾大夫范蠡的强烈反对,尽起全国精锐,北上攻吴。勾践任命大夫石买为前敌总指挥,很多老人长者都不同意。他们说:“石买这家伙,人人跟他有怨,家家跟他有仇,贪婪卑鄙,见识浅薄。您重用他,必定会误国!”可是勾践不听,石买于是率领大军出征。路上,他动不动就滥发**威,以小过而妄杀将士,想用这种方式树立权威,独专军权。结果军中人人自危,士气低落。
越军来犯,夫差求之不得。于是也点齐人马,前往迎敌。伍子胥当然也在阵前效力。兵法上说:“视民如婴儿,故可与赴深溪。”道理非常简单,只有你真心爱惜士兵,把士兵当成孩子看待,才能带领他们进入绝境,死战取胜。一句话,为将之道,得恩威并施。可石买这个棒槌,根本不懂,只是一味地“威”,大搞严刑峻法。伍子胥得到消息,知道越军必败,于是大量布置奇阵疑兵,让士兵夜夜举火,四处呐喊喧嚣,或南或北,一会儿东一会儿西。
越军本来就人人沮丧,这个局面如何应付?命令无法执行,很多人偷偷开小差。吴军趁势进攻,越军大败。勾践闻听大怒,下令杀掉石买,把他的部队遣散回国。士兵们大哭,声闻九天,吴军听得清清楚楚。夫差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惊又惧。这一切,当然都在老谋深算的伍子胥的掌控之内。他说:“大王不必惊慌,越军就要败了。我听说,狐狸临死之前,也会紧咬嘴唇,使劲吸溜牙齿。越军这样,必定是勾践要战败。您请安心等待,破越就在眼前!”说完,就派人前去打听消息。没过多久,勾践的使者随即过来,请求投降。伍子胥当然拒绝接受。勾践于是带领五千残兵败将,退往会稽山,吴军紧随其后, 将会稽团团包围。
越国的存亡,只在一息之间。危急关头,勾践要逞匹夫之勇,打算与吴军血战到底,玉石俱焚。相形之下,大夫文种要冷静得多。他建议暂且低头,向吴国求和。
文种于是作为使者,“膝行顿首”,就是跪在地上一步步地朝前挪,一直挪到夫差跟前,哀求高抬贵手。文种的卑躬屈膝,极大地满足了夫差的虚荣心。他本来想要答应,但伍子胥强烈反对。他说:“勾践这个人,特别能忍辱负重。今天不灭掉他们,将来一定会成为祸患!”
和谈请求被无端搅局,文种只得灰溜溜地回去。当天夜里,他再度来到吴军大营,带着丰厚的礼物,还有美丽的越国少女。不过,他的目标可不是伍子胥,更不是夫差,而是伯嚭。彼此见面,文种首先奉上金银玉器和美女,然后对伯嚭说:“贵国如果一定要灭掉我国,我们大王只好杀掉妻子,烧掉宫殿财宝,然后逃往楚国。果真那样的话,贵国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不过是一片废墟!不如留下我们,给贵国作为臣子,我们好替你守卫南方!”
打动伯嚭的,自然是珍宝美女。当然文种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也给了他下驴的顺坡。他于是找到夫差,说服他接受了越国的请求:撤兵回去,留下勾践,不灭越国。
消息传开,伍子胥是什么反应呢?我们看到的,又是掘墓鞭尸时的涌动**。史书上的原文是:子胥大怒,目若夜光,声若哮虎:“此越未战而服,天以赐吴,其逆天乎?臣唯君王急剬之。”越国未经血战已经服软,这是上天赐给吴国的机会,怎么能逆天而行呢?请大王赶紧急刹车!
然而夫差就是要逆天而行。子胥的强烈谏阻,如同一拳砸到棉花包上,丝毫没见效果。确切地说,效果还是有一些,但都是负面的。不久你们就能看到。
二十年前应付高考作文时,死记硬背过很多东西,其中就有这么一副对联: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上联说的是项羽,下联说的就是越王勾践。
从某种意义上说,勾践跟伍子胥,主要特点非常相似:为了实现预定的目标,都能忍辱负重。子胥可以“膝行吴市,吹箫乞食”,勾践身为国君,做得更加决绝:他像奴仆一样,侍奉夫差整整三年。夫差上下马,他都跪倒在地,给他垫脚。据说有次夫差生病,他还亲口尝了他的粪便,以判断病情。
经过伯嚭春风化雨般地持续美言,勾践好不容易才取得夫差的信任,得以回国执政。按照道理,稍微喘息一下,找找为王的感觉,未为不可,但是他没有。吃饭只有一道蔬菜,穿的都是粗布衣服。不仅如此,就连睡觉都不铺席子,直接躺在稻草上。为了不忘记过去的屈辱,他每天吃饭前,都要舔舔苦胆。
这就是所谓的“卧薪尝胆”。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勾践隐忍不发,一点点地为越国疗伤止痛,实力逐渐恢复。夫差屁股下面的这座火山,能量不断蓄积。
客观地说,夫差接受越国的投降当然是战略上的失策,但也并非毫无道理。因为当时,北上争霸对各个国家的吸引力更大。越国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蛮夷小国,远离当时的经济文化核心区域中原。唯其如此,听到齐国内乱,国君被大臣杀死的消息,他立即决定,再度北上伐齐。
自然,伍子胥还要唱反调。他说:“勾践每天食不重味,吊死问疾,是想有所作为。这个人不死,一定会成为吴国的祸害。越国对于吴国,就像人们心腹上的病灶,而齐国充其量不过是癣芥之疾。大王您怎么能舍近求远呢?”
伍子胥为什么能把勾践看得那么透彻?因为彼此有相通的脾性。夫差为什么执迷不悟?因为他还拘泥于当时的形势。《史记》记载,齐悼公被杀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在军门外痛哭三天,以示哀悼,然后起兵,取水路伐齐。他跟齐悼公既非亲属又非朋友,哪儿来的那么多悲痛?当然都是做给人看的,为了强调自己出师的正义性。所谓吊民伐罪。
之所以说夫差还拘泥于当时的形势,就是因为这一点。春秋时节,礼仪为先么。而伍子胥的见识,则早已超越当时的时代。超越者固然有御风而行的强烈快乐,但更多的时候,恐怕还是无人理解的孤独。
很有讽刺意义的是,齐悼公被杀,跟夫差还有某种联系。因为就在上一年,吴国联合鲁国进攻齐国的南部,齐国内忧外困,大臣趁乱杀了国君。而吴军进攻齐国,很大程度上是一桩外交阴谋,其主谋,则是大名鼎鼎的孔子,以及他的高足子贡。
怎么回事呢?
当时,齐国的田常专权,但周围还有强大的鲍氏、高氏家族,田常并没有占据绝对优势。为了提高个人威望,他决定攻打鲁国,建立军功。孔子是鲁国人,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于是就派子贡出去游说。
子贡首先跑到齐国,找到田常说:“鲁国的城墙又薄又矮,土地又狭又浅。君主愚蠢不仁,大臣虚伪无用,士兵和百姓都不愿意打仗。这个国家不好对付啊。您不如去攻打吴国。它的城墙高大厚实,土地广阔肥沃,将士骁勇善战,粮草充足,武器精良。这个国家比较好打!”
田常的脸儿都快气白了。军国大事,怎么能如此幽默?他说:“先生让我放弃容易打的,却把难打的推荐给我,这不是成心害我吗?你到底什么意思?”子贡说:“这您可错怪我了。我听说,忧患在内部就要攻打强国,忧患在外部要攻打弱国。如今您的忧患在内部,三次想加封都没有成功,因为有很多人反对您。如果您攻打鲁国,大胜而归,齐国的君臣就会骄傲。人一旦骄傲,就会把别人不放在眼里。虽说是您的功劳,可时间一长,谁还记得?君主骄傲会对臣下放肆,大臣骄傲就会与您争权夺利。这样您要想在齐国立足,势必很难。不如攻打吴国。吴国强大,败了不会有人怪罪,还能让齐国君臣收敛锋芒。”
田常想想,觉得有点道理,就说:“话是这个话,可我已经把矛头对准鲁国,突然转向吴国,难免会引起国君和大臣的怀疑与指责呀。”子贡要的就是这话。他立即说道:“这个好办。您先按兵不动,我到吴王那里,说服他们出兵援救鲁国,您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迎击他们了吗?”
子贡辞别田常,马不停蹄地一路南下,到了吴国。他对夫差说:“齐国要去攻打鲁国,它肯定能打赢。那时它就会跟吴国争霸。如果您发兵救鲁,既能赢得美名,又能击败齐国,在诸侯中树立威信。这样的好事,我想您一定不会推辞!”夫差说:“我倒是想这么干。可是越国在我背后,整天操练人马。如果我北上攻齐,越国趁机抄我的后路,那可怎么办?还是等我安定了后方再说吧。”子贡不慌不忙地说:“到那时候,鲁国早已被齐国削平。如果大王讨伐越国,天下的人都会说您畏惧齐国的强大,只会欺负弱小的越国;如果你肯出兵救鲁,天下都会服气您的勇敢,而臣服于您。至于越国,我有办法让他们不但不打吴国,还会出兵帮助您北上伐齐!”
子贡简直就像个陀螺,四处转悠,一眨眼又跑到勾践跟前。子贡是谁,孔子的高足。所以勾践非常恭敬地到郊外迎接。他深深对子贡一拜,说:“我们这里是蛮夷之国,荒凉偏远。先生您怎么会委屈自己,到这里来呢?”子贡说:“我刚去过吴国,劝吴王伐齐,可他却担心您在背后袭击。如果您没有此意,而让人心生疑虑,那未免笨拙;如果您有这个打算,却不能保密,那未免草率。现在吴王要来攻打您,越国麻烦大了!”
勾践一听非常着急,赶紧询问对策。子贡说:“这个不难。您不妨请求跟他一齐讨伐齐国,这样定能消除他的疑心。如果他败了,是您的福气;如果侥幸得胜,会更加骄傲,为了称霸,还将攻打别的国家。这样早晚有一天,国家实力会大大削弱。反正无论怎么样,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害处!”
看到这里我们才知道,原来孔子培养出来的,不光有道德高尚的学问家,还有子贡这样经世致用的外交家。
反正当越王勾践表示,愿意带领三千人马,追随夫差伐齐时,夫差已经彻底失去警惕。他随即带领吴军乘坐大船,取道水路,浩浩****地向齐国开进,最终在艾陵一带,大胜齐军,俘虏了几百辆兵车。夫差非常高兴,就派出使者,逼迫齐国签订城下之盟。他说:“我听说齐国有被洪水淹没的危险,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们在芦苇丛中埋伏有军队,我军找不到安全集结的地点,只好布阵设防,结果擦枪走火,略微伤害了齐军。现在希望咱们能够讲和结盟!”齐王派人回答说:“我国远在北方边境,并没有越过国境的打算。没想到您越过长江和淮河,不远千里,前来进犯我们的领土,杀戮我们的人民。所幸上苍保佑,我国不至于倾覆。现在大王您要求讲和,我们怎敢不从呢?”
臣服了齐国,又在鲁国邹国跟前耀武扬威一番,夫差随即带领大军,返回吴国。大军远征获得胜利,夫差心里自然无比得意。但是没想到,伍子胥还是只有冷言冷语。他说:“击败齐国,不过是得了点小利而遭到大怨,有什么好庆祝的?不灭越国,终究是心腹大患!”
这话传到夫差耳朵里,你想想他会是什么感受。从那以后,他越发疏远伍子胥,再也不肯听取他的计谋。
尽管如此,伍子胥还是忍不住要发表意见。坚决不赞成伐齐。他说:“齐国距离遥远,您即便击败它,也不过像是获得一块满是石头的田地,什么都没法耕种,有什么用呢?”
这样的话夫差听得太多,耳膜简直都要磨起趼子。这个人,也是个驴脾气。不但坚持伐齐,还派伍子胥作为使者,北上齐国,约定开战日期。这实在是滑稽。很有点孩子较劲的意思。这是对伍子胥的变相惩罚。
王命难违。伍子胥再不情愿,也只有去办。临走之前,他对儿子说:“我多次劝谏,大王就是不听,眼看吴国就要灭亡。你还是走吧,留在这里没有好处。”于是顺道把儿子带到齐国,托付给了齐国的大夫鲍枚。
这事是伍子胥引来杀身之祸的导火索。
很难想象他作为谋略家,怎么会出此下策。国君要伐齐,你执意劝谏,已经惹得他浑身不高兴,这且不说;两国开战在即,你却把儿子托付给敌国。你什么意思,你的屁股坐到哪里去了?
果然,这事成了伯嚭攻击伍子胥的把柄。这时的伯嚭,已经不再是多年前像丧家犬一样,希望伍子胥汲引推荐的可怜虫。他巧言令色,深得夫差信任。但是,伍子胥到底是拥立两朝的老臣功臣,站队排班,一定还在伯嚭之前。这怎么能行。必须搬掉这块石头。
伯嚭于是对吴王说:“伍子胥这个人,残暴寡恩,而且多疑。上回您要伐齐,他一再阻挠。等您立下辉煌大功,他却不住地发牢骚。现在您要伐齐,他又要唱反调。无非是希望您打个败仗,好印证他的英明。大军就要出发,他却推辞有病,不肯效命。而且他出使齐国时,还把儿子托付给了鲍氏。作为臣子,内不得意,就外接诸侯。这样的人,请大王小心!”
夫差大怒,立即派人赐子胥一柄宝剑,让他自行了断。伍子胥手持宝剑,仰天长叹道:“唉,伯嚭作乱,大王却要杀我!我成就了先王的霸业,如果没有我拼死力谏,大王又怎么可能立为太子?您继位之后,把吴国分一点给我,我当然不敢想象,可是您也不能听信小人之言,而杀害老臣啊。”于是对身边的人说:“我死之后,在我坟前种棵梓树,一定要让它成材。把我的眼睛挂在国都东门上面,我要亲眼看到越国灭吴!”说完,随即伏剑自杀。
忠臣的鲜血,就这样溅满他曾经效忠过的土地。
然而那时的夫差,哪里懂得其中的曲折。听到这些雷霆震怒,下令把伍子胥的尸体装进皮袋,扔进江里,恶狠狠地说:“我叫你什么都看不见!”
伍子胥当然看不见,但是百姓善良的眼,都能看见忠臣滚烫的心。他们自发地给伍子胥立了祠庙,供奉不断;在端午节起源的传说中,还有个说法,也与他有关。在这个说法里,民众从起初的救助到后来的纪念,都是因为伍子胥,而非屈原。
谁应该对伍子胥的屈死负责?首先当然是夫差。他说得很明白:“微子之言,吾亦疑之。”就是说,即便没有伯嚭的添油加醋,他也早已对伍子胥起了疑心。由此可以推断,最应该对此事负责的,其实是伍子胥自己。一个如此出色的谋略家,怎么就不懂得躲避灾祸?
发出这样的疑问,貌似合情合理,其实很不厚道。就像班固在《汉书》里指责司马迁,虽然“博物洽闻”,但却“不能以智免极刑”。拿章学诚的观点看,这是典型的缺乏“史德”的论调。历史不能这样研究。唯一可叹的是,伍子胥当时年事已高,**不再。否则按照他的脾气,即便不反,也会逃走。逆来顺受,不是他的性格。
原来,英雄也会老去。宝刀不老,只是个美丽的传说。
退一步假设,如果伍子胥懂得灾祸,那他就一定不再是伍子胥,那个刚直忠烈的伍子胥,而只能成为阴险鄙薄的勾践。同样能忍辱负重的勾践,在此之所以加了“阴险鄙薄”的定义,是因为他卸磨杀驴,逼走范蠡,冤杀文种。这样的人,不仅我讨厌,史家也讨厌。所以《吴越春秋》里这样调侃他,说自从他尝了夫差的粪便,就得了口臭的毛病。范蠡不得不命令下属,多多准备香草,以抵御臭气。
可是再多的香草,也抵挡不住勾践、平王、费无极、伯嚭等人发出的恶臭。幸亏史上还有忠臣鲜血的芳香,庶几可当。
不能只让忠臣屈死。我们还要看看小人的下场。先说费无极,他上蹿下跳,撺掇国君杀了三位忠臣,导致民怨沸腾。后来左司马沈尹戌,就是楚国那位战死沙场的战略家,找到令尹子常,说动他将费无极灭族,以平息民愤。伯嚭呢?越国灭吴之后,这个对越有大功的内奸或者功臣,应该得到丰厚的赏赐吧?没错,那赏赐确实丰厚,重得足以压死奸臣:勾践毫不犹豫地下令,砍掉伯嚭的脑袋。
最后再问一句,伍子胥对平王掘墓鞭尸,过不过分?我的答案只有一个字:不!如果对方只是普通的邻居,伍子胥这样当然过分,胜之不武;但对方是国王,权柄太重。根据权利与义务对等的原则,对于他的过错,完全适用鲁迅先生的态度:决不宽恕!
绵里藏针:让慈禧断子绝孙的罪魁恭亲王
恭亲王的性格是绵里藏针的,在阴柔的外表下,却是一种果决,这在其打倒肃顺等“八人帮”及解散阿思本舰队时展露无遗。当他在慈禧身后,高举旗帜、高喊万岁时,慈禧如果真能对他彻底放心,慈禧就不会成其为慈禧了……
1875年2月12日,美国《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和《芝加哥每日论坛报》(Chicago Daily Tribune)同时在头版刊发了一则极短的报道,正文只有14个英文单词:“来自中国的电讯表明,这个国家的内战将无法避免。”
次日,这两家报纸又在显要位置刊发了一篇报道,称虽然醇亲王之子(即光绪皇帝载湉)已被选为接班人,但同治皇后阿鲁特却身怀有孕,如果她能诞育一位皇子,则帝位之争必将趋于激烈。报道说,传言皇后已经自尽,但无法得到证实。
此时,距离年仅19岁的同治皇帝驾崩正好一个月,尽管大清国竭力给国民和世界营造一个印象:大清国的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越来越好。但在这大好形势下,西方人似乎并不领情。1月31日,这两家大报的头版上就同样刊登了一则短消息:“传言说,因皇位继承问题,北京已经爆**乱。”
有关红墙内阴谋的种种揣测,在西方蔓延。主持中央日常工作、时年43岁的恭亲王奕?,再度站到了风口浪尖。
“可怜天子出天花”
同治皇帝的夭折,吸引了西方媒体的高度关注,这无疑是因为中国绝对无可否认的大国(并非强国)地位。
《芝加哥每日论坛报》在得到同治死亡的消息后,发表了一篇题为《英国与中国》(England and China)的文章。文章认为,同治皇帝统治着3亿多的庞大人口(英德当时的一些地理学家甚至估计当时中国人口在亿),远远超过大英帝国(包括所有殖民地)的亿人口,两国人口相加,就等于人类总人口的半数以上,这是人类历史前所未有的事情,中英两国无可争议地是世界上的最大的国家。
如今,这个与英国一般伟大的国家失去了他们的领袖,世界当然表示了浓厚的兴趣。官方公布同治的死因为天花后,一时之间,天花(smallpox)和种痘(vaccination)的基本知识就成为西方各报争先报道的内容之一,以满足读者的强烈需求。
天花之外,有很多非官方的史书,认为同治皇帝少年风流,私生活不够检点,沾染了严重的性病。这些疾病与天花协力,摧毁了这个少年天子。而史家们争论不休的,就是谁该对同治皇帝的**负责。在这些责任人中,公认的、首当其冲的就是慈禧太后和恭亲王。
慈禧太后被攻击的理由,是因为她过度干预了儿子的房帏秘事。传言她并不喜欢皇后阿鲁特氏,以至于同治皇帝不敢与皇后同房,却也不愿按照慈禧的心意,去临幸她所钟意的慧妃(富察氏),于是,经常独宿养心殿,为了解闷,便开始偷偷溜出宫去寻花问柳。而为了防止被官员们撞上,他还不敢去高级娱乐场所,尽选择那些低档的、官员们不常去的地方,结果沾染了一身的性病。
恭亲王被攻击,则因为正是他儿子载澂,充当了皇帝寻花问柳的伙伴。而恭亲王又以从儿子那里逼问得来的实情,作为向皇帝进谏规劝的砝码,导致与皇帝关系紧张,双方关系搞僵,恭亲王不久被同治皇帝以“无人臣礼”为由,予以“双开”(取消亲王爵位、撤去一切职务),引发轩然大波。
接班人选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同治皇帝终于病倒了。在他病重无法办公的时候,任命了自己的老师李鸿藻代行批答奏章,李鸿藻很谨慎,只敢批示“知道了”、“交该部议”等废话。一周后,在亲王们的请求下,同治皇帝同意,除了汉文奏章让李鸿藻代批外,恭亲王代批满文奏章。慈禧太后则召集军机和御前大臣,发表了重要讲话,谈了一个小时之久,大意就是皇帝如今都无法亲自批阅文件,要大家想想办法。恭亲王带头表示,自然还是要请太后出来掌舵。慈禧指示“此事体大,尔等当先奏明皇帝”。次日,同治在病榻前召见恭亲王,亲自交办该事,“天下事不可一日稍懈,拟求太后代阅折报”,并叮嘱恭亲王“照常好生办事”,“语简而厉”。随后,就发布上谕,由太后批阅裁定折件,恭亲王到手才5天的文件审批权,就又消失了。
比文件审批权更重要的,当然是接班人的问题。
同治皇帝死后,有关其接班人的选择乃至争论过程,在正史中没有任何记载,而在野史中,却存在许多不同的版本。
说法之一,是当时皇后阿鲁特身怀有孕。果如此,当然必须等待她的临产,如果所生是男孩,继承人问题迎刃而解,如果所生是女孩,则再另行挑选接班人。史家经常引用的一段“野史”,说是慈禧当时表示:“皇后虽已有孕,不知何日诞生,皇位不能久悬,宜即议立嗣君。”
恭亲王则认为:“皇后诞生之期已不久,应暂秘不发表,如生皇子,自当嗣立,如所生为女,再议立新帝不迟也。”
其他王公大臣也几乎赞同恭亲王的意见,但慈禧却坚决反对:“现在南方尚未平定,如知朝廷无主,其事极险,恐致动摇国本。”
这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段子,其实连野史都称不上,其来自两个英国人写的《慈禧外纪》(China under the Empress Dowager),而这本初版于1910年、畅销世界数十年的“历史巨著”,已经被无可争辩地确定为“伪书”----一部彻头彻尾的历史小说而已。两位作者创作同治皇后怀孕的灵感,估计就是来自于那与中国御史们一样“风闻报事”的《纽约时报》驻华记者。
说法之二,同治皇帝曾想立孚郡王之子、贝勒载澍为接班人。据说同治已经要求其师傅李鸿藻在病榻前起草这一传位诏书。但这一说法同样源自《慈禧外纪》,被国内大量辗转摘引后,添油加醋,最后说是李鸿藻心中害怕,起草完后就到慈禧那里去汇报,慈禧一看大怒,下令将皇帝“尽断医药饮膳”,活活饿死了这亲生骨肉、少年天子。
说法之三,是同治皇帝选择了自己寻花问柳的哥们、恭亲王之子载澂。据说,因此之故,当同治皇帝驾崩,慈禧召集领导班子商议接班人大事时,恭亲王居然说了句:“我要回避,不能上去。”这一说法,来自陈夔龙的《梦蕉亭杂记》。但日后官至直隶总督的陈夔龙,当时还在老家刻苦攻读迎接高考呢,这当然也是道听途说。
说法之四,则是从下一辈的“溥”字辈选择,这一辈居长的是当时6岁的溥伦(后出任农工商大臣,拥护共和),但溥伦的父亲载治却是从远房过继给隐志郡王奕纬(道光长子,咸丰皇帝和恭亲王的长兄,早夭)的,不是近支亲室,血统不纯。这说法,同样源自于《慈禧外纪》而被广为转载,极不可靠。
尽管以上说法的来源都相当不靠谱,但也大致列举了当时可能的接班人选。从各方面衡量下来,载湉(光绪)作为接班人的确是相当合适的,尤其在血统上,他不仅是醇亲王奕譞之子,最纯正的天潢贵胄,而且其生母、醇亲王福晋正是慈禧太后的嫡亲妹妹,也就是说,慈禧太后身兼载湉的伯母和姨妈双重关系,这是其他皇侄们(包括恭亲王的儿子们)所无可比拟的。
绝路皇后
同治皇帝死后不久,皇后阿鲁特便也香消玉殒。
根据官方公布的文件,这位皇后死于悲痛,“毁伤过甚,遂抱沉疴”,官方的评价很高,说她正位中宫后,“淑慎柔嘉,壸仪足式。侍奉两宫皇太后,承颜顺志,孝敬无违。”悲痛是可以想见的,而一个21岁的健康的年轻女子,会因悲痛过度而死亡,则是比较离奇的。也无怪乎后来野史中出现很多段子,来试图重新阐释阿鲁特的离奇死亡。
以《纽约时报》等为代表的西方媒体,乐于从权力斗争的角度来解读皇后之死,而其立足点就是皇后其时身怀有孕,慈禧为了一己的权欲,居然连亲生的孙子(或孙女)都不顾,迫害皇后致死。这种说法,到了《慈禧外纪》出版后,辗转摘引,几乎成了一种定论与共识,尽管其毫无史料支持。
中国本土产的野史,在更有中国特色的解释:“婆媳是天敌”之外,也将焦点聚集在权力斗争上:阿鲁特皇后将是慈禧太后干预政治的竞争对手之一。各种段子综合起来看,基本说的是同治死后,慈禧便有逼死皇后的打算,逐渐断绝了她的饮食供应,皇后无奈,写信给娘家,其父回信只有四字“皇后圣明”。皇后知道娘家也没办法了,只好自杀身亡。关于她的自杀,有说是吞金,有说是绝食。
当后世将所有的指责都指向慈禧时,一个美国学者却发出了惊人之语:所有这些,都可能是恭亲王的阴谋。
凶手就是恭亲王?
美国学者西格雷夫(Sterling Seagrave)在他那本极为畅销的慈禧传记《龙夫人》(Dragon Lady)中,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如果说同治皇帝、皇后、荣安公主的一连串离奇死亡背后有阴谋的话,那最大嫌疑人不是慈禧,而是恭亲王。
西格雷夫首先排除了慈禧太后 “作案的动机”:无论如何,阿鲁特能够成为同治的皇后,必定是经过慈禧的首肯;而自己的孙子(如果阿鲁特真怀孕的话)能继位,对慈禧的地位不仅没有伤害,而且还将“给她在下一代中的安全提供保证”。其实,西格雷夫没有提到,作为太皇太后,并不必然丧失自己的权力,清代初期的孝庄太后,就是以太皇太后的身份,在其孙子康熙皇帝的早期,成为执掌实权的摄政者,而不是康熙的生母。太皇太后摄政的难度,并不比皇太后摄政的难度高多少,两者都是同样的权宜之计而已,关键在于政治力量的平衡。
西格雷夫还引用了一个此前没被人关注的细节:就在一连串死亡发生的时候,慈禧本人也身染重病,并且蔓延了8年之久。加拿大华裔学者邝兆江(Luke S. K. Kwong)在其由哈佛大学出版的英文著作《百日维新的碎片》(A Mosaic of the Hundred Days)中,考证了慈禧太后一直患有严重的肝病。而在1875年美国驻北京公使馆发回美国国务院的报告中,明确地说:“(慈禧)太后,两位摄政者中更有权势的一位,也病得很厉害....。.数月以来,(慈禧)病得如此厉害,以至于街头百姓中每天都有入预期她会死掉,甚至有好几次谣传她已经死了。”
据此,西格雷夫问道:“到底是谁给慈禧所有的直系家庭成员下了毒呢?恭亲王毫无疑问有最强烈的动机,但他并不会弄脏自己的双手。如果真的有必要下狠手的话,自有李鸿章这把老练的解剖刀替他完成这项秘密的外科手术。”而他认为,恭亲王的动机在于,“同治已经给亲王带来了10年的麻烦和阻碍,恭亲王的恼怒可能转嫁到了慈禧头上,怪她没有对儿子采取强硬手段,因而牵涉到了亲王自己的利益……无论是谁做出了这样的安排,总归是有人决心要干掉同治,还有他的皇后、他的母亲和他的异母姐姐,就好像是为下一拨食客匆匆打扫宴会的餐桌。”
恭亲王的性格是绵里藏针的,在阴柔的外表下,却是一种果决,这在其打倒肃顺等“八人帮”及解散阿思本舰队时展露无遗。当他在慈禧身后,高举旗帜、高喊万岁时,慈禧如果真能对他彻底放心,慈禧就不会成其为慈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