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和克莱拉上剧院看戏之后不久一天，道斯走进酒馆来时，保罗正在酒钵酒馆跟几个朋友喝酒。克莱拉的丈夫已经发福，褐色眼睛的上眼皮已经松垂，身体也不如当年那样健壮、结实。他显然在走下坡路。他和他姐姐闹矛盾，便自己搬去了便宜的住处。他的情妇跟另一个男人走了，狠心地撇下了他。他因醉酒后斗殴，曾坐过一夜牢房，还牵涉到一起非法的赌博案。
保罗和他算得上死对头，但两人之间又有一种特别的亲密感，好像两人背地里颇为亲密似的，有时从不搭腔的两个人之间的确会发生这种情况。保罗常常想找巴克斯特·道斯，跟他交朋友。他知道道斯常常想到他，也知道此人被他所注意自有某种想法。然而，两人除了互怀敌意外，从不看对方一眼。
保罗是乔丹工厂的高级职员，他自当请道斯喝上一杯。
“你想喝点儿什么吗?”他问他。
“我不愿意跟你这种家伙喝酒!”那人答道。
保罗轻轻地耸耸肩，转过头去，很是恼火。
“贵族政权，其实是一门军事制度。”他接着说，“以德国为例，它有许多贵族，军队是他们的生存手段。他们非常穷，艰难度日，所以他们一心想要战争。他们认为战争会让他们得到成功，没有战争，他们便个个游手好闲，都是无用的人。战争一来，他们就成了领导人和指挥官。正因如此——他们要战争!”
因为太过急躁、太过傲慢，他在酒馆里是不太受人喜爱的辩论家。他过于自信，态度过于蛮横，使年长者非常不悦。他们只是默默地听着，他说完后他们并不感到惋惜。
然而道斯用冷嘲似的一声大叫，中止了年轻人永不停止的雄辩：
“你这套都是从昨晚看的戏里学来的吧?”
保罗看他一眼，两人四目相对。于是他明白了，道斯看见了他跟克莱拉一起走出剧院。
“呃，剧院是怎么回事?”保罗的伙伴问道，很想挖苦一下这年轻人，并且他发觉其中有什么有趣的事了。
“哦，他人模狗样地穿件晚礼服!”道斯冷笑道，轻蔑地冲着保罗把头一扬。
“这也太没意思了吧，”有个认识双方的朋友说。“难道带了个**的女人?”
“**女人，答对了!”道斯说。
“接着往下说，让我们都听听吧!”那位朋友喊道。
“你都知道了的，”道斯说，“我看莫雷尔你心里有谱了。”
“嗯，不会有这种事吧!”那位朋友说，“那个**女人漂亮吗?”
“那**女人，啊呀——当然漂亮!”
“你见过她?”
“哦，”道斯说，“我看他们一块儿过了夜——”
大伙儿使劲取笑保罗。
“那女人是谁啊？你认识吗？”那位朋友问道。
“我想我应该认识。”道斯说。
这又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那你就说出来吧。”那位朋友说。
道斯摇摇头，喝了一大口啤酒。
“奇怪，他还挺能装，”他说，“他一会儿一定会说出来的。”
“快说啊，保罗，”那位朋友说；“这可不行。你最好快点承认吧。”
“你们想让我承认什么?承认我偶然带朋友去看戏?”
“哦，那好吧，要是正大光明，告诉我们那个女人是谁，朋友。”那位朋友说。
“她才是正大光明。”道斯说。
保罗火冒三丈。道斯用手指捋了捋他金黄色的小胡子，露出冷笑。
“这是叫我——!是哪种女人?”那位朋友说。“保罗，老弟，你这做法让我感到惊奇。你认识她，巴克斯特?”
“好像认识一点!”
他朝另外几个人使使眼色。
“哎，”保罗说，“我想我该走了!”
那位朋友把手搭在他肩上，示意让他留下。
“别走呀，”他说，“你别想这么轻易就走了，兄弟。你就来个痛快的，一骨儿都说了吧。”
“去问道斯!”他说。
“要敢做敢说，伙计。”那位朋友缠着说。
道斯接着又说了句什么，保罗把半杯啤酒全泼到了他脸上。
“哦，莫雷尔先生!”酒馆女招待大叫，赶紧摇铃叫保镖。
道斯啐了一口，迅速向这年轻人冲去。这时又跑来一名壮汉，他的衣袖卷起、裤子紧包裹着臀部。
“喂，喂!”他说，挡在道斯面前。
“来呀!”道斯说。
保罗脸色发青，靠在卖酒柜台的铜栏杆上气得发抖。他恨道斯，恨不得用什么东西在这时结果了他就好了。他看见这人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又觉得此人看上去挺可怜，便没有动。
“过来呀，你。”道斯说。
“算了，道斯。”酒馆女招待喊道。
“得啦，”那位保镖极力好言相劝，“你还是快走吧。”
保罗紧靠着道斯，使他从自己身边挤出去，把他逼向门口。
“找茬是这个小混蛋!”道斯喊道，有点被吓住了，指着保罗·莫雷尔。
“你瞎说什么呀，道斯先生!”女招待说，“一直都是你在闹啊，你应该知道。”
保镖仍用前胸挡着他，他只好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门口，又退到外面的台阶上。然后道斯就转过身来。
“没什么，”他说，冲着他的对手点点头。
保罗对这人有种奇怪的同情感，差不多可怜与憎恨兼而有之。花花绿绿的店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酒馆里再次安静了。
“他这是活该!”女招待说。
“眼睛里被泼进去一杯啤酒，够他受的了。”那位朋友说。
“我告诉你吧，他泼得好，我高兴，”女招待说，“再来一杯，莫雷尔先生?”
她询问似地拿起保罗的杯子。他点头。
“这个巴克斯特·道斯，从不把一切放在眼里。”有个人说。
“呸!他?”女招待说。“他呀，他只要说话就会吵吵闹闹，没一句正经话。要找个魔鬼，也该是说话有趣的呀!”
“唉，保罗老弟，”那位朋友说，“你这阵子可得多加小心啊。”
“别让他有机会找你麻烦就是了。”女招待说。
“你会拳击吗?”一个朋友问。
“一点也不会。”他回答说，脸色依旧发青。
“我也许可以教你一两手。”那朋友说。
“多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太方便!”
没过多久，他走了。
“你跟他一起走吧，詹金森先生，”女招待小声说，同时给詹金森先生使了个眼色。
此人点了点头，拿起帽子，说：“各位晚安!”说得很亲切。他跟在保罗身后，叫道：
“朋友等等。我想，我们一起走。”
“莫雷尔先生不喜欢惹事，”女招待说，“你们瞧着吧，我们以后可能请不到他来了。我也没办法；他这人谁见了都喜欢。巴克斯特·道斯呢，他应该坐牢。”
保罗宁死也不愿这件事被他母亲知道，所以他蒙受着羞辱与痛苦的折磨。如今，他生活中不能对他母亲说的事情有许多。他有一种生活用不着她管——他的**。其它的，她还管着。但他觉得有些事不该告诉她，这想法使他很烦恼。母子间有某种保留与缄默，他认为自己处于这种保留与缄默之中，应当提防她，他觉得受到了她的责备。有时他恨她，不听命于她的指令。他的生活要摆脱她的束缚。生活周而复始，总是在原地转圈，一步也走不远。她生了他，爱他，养育他，他对她也以爱相报，因此他不能自由自在地过自己的生活，也不能真正地爱另一个女人。这期间，他渐渐抵制他母亲的影响。他什么事都不告诉她，母子间有了距离。
克莱拉很是愉快，对他几乎信心十足。她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他,然而情况又变得不稳定了。他开玩笑似地把他跟她丈夫的那件事告诉了她。她马上变了脸，灰色眼睛里冒出金色的火光。
“他正是那种人，”她大声说，“俗人一个!要跟正派人交往，他不配。”
“但你嫁给了他。”他说。
保罗这么一提醒不要紧，使她十分生气。
“我的确嫁给了他!”她大声说道，“可我却不知道他是那样。”
“我想，他原先或许是很好的。”他说。
“你是说，他变成现在这样，是我造成的？！”她大声说。
“哦，绝对不是!是他自己把自己害成这样的。但是他总还——”
克莱拉两眼盯着她的情人。她憎恨他身上有的某种东西，这是对她本人的异常的刁难，这使她那女人的心对他变的冷漠。
“那你准备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
“对付巴克斯特呀。”
“没啥办法吧，嗯?”保罗回答说。
“你可以跟他打一架呀，如果你觉得应该的话?”她说。
“不。我对动拳头不感兴趣。真奇怪，大多数男人都有动手打架的本能。我却不是这样。要打，我倒是想用刀用枪什么的。”
“那你最好身上带一样什么家伙。”她说。
“算吧，”他笑道，“我才不是舞刀弄枪的人。”
“可他会招惹你的。你并不了解他。”
“好啊，”他说，“我们走着瞧吧。”
“你能容许他?”
“也许吧，如果我真的毫无办法的话。”
“他要是杀你昵?”她说。
“我会感到遗憾的，既为他也为我自己。”
克莱拉沉默片刻。
“你真气死我了！”她大声说。
“这也没什么。”他笑道。
“你怎么这么傻呀?你不了解他。”
“我也不想了解。”
“好，可是别人想把你怎样就怎样，这可不行吧?”
“那我该怎么做?”他答道，笑笑。
“你得带把手枪，”她说。“他很狠毒，我是确实知道的。”
“我会把手指打掉的。”他说。
“不会的，你带看吧！”她恳求道。
“不用了。”
“什么都不带?”
“什么都不带。”
“你就能让他——?”
“是的。”
“你真是个傻瓜！”
“没错!”
她恨得咬牙切齿。“我恨不得使劲教训教训你!”她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喊道。
“为什么?”
“好让他那样想把你怎样就怎么着的人得逞。”
“要是他羸，你就可以回他那儿去。”他说。
“你想让我恨死你呀?”她问道。
“什么的话，我只是实话实说，”他说。
“你还说你爱我!”她大声说道，满腔愤慨。
“难道要我杀了他才能让你满意?”他说，“我要是真这么做，我就会更摆脱不了他的影响了。”
“你当我是傻瓜呀!”她大声说。
“哪儿的话。可是亲爱的，你并没有理解我。”
两人一时无言。
“那你就不该露面。”她申辩道。
保罗耸耸肩。
“‘为人正义，
侠肝义胆，
利剑何用，
毒箭何干。’”
他引述道。
她以锐利的目光看着他。
“但愿我能理解你。”她说。
“这并不重要！”他大笑。
她低头，思考。
有好几天保罗都没看见道斯；一天早上他从螺簧车间上楼，差点撞着这个健壮的铁匠。
“去他妈的——!”道斯喊道。
“抱歉!”保罗说完，擦身而过。
“对不起!”道斯冷冷着说。
保罗轻快吹起口哨，吹的是《让我和姑娘们在一起》。
“闭嘴，小子!”他说。
对方不理他。
“那天晚上的事你要得到报应的。”
保罗走到他的办公桌前，翻看分类账。
“告诉芳妮，我要097号订单，快!”他对他的勤杂工说。
道斯站在门外，盛气凌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年轻人的头顶。
“六加五等于十一，一加六得七。”保罗大声加着数。
“你听见没有?”道斯说。
“五先令九便士!”他写下数字。“你刚才说什么?”他说。
“我会让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道斯说。
他继续大声地加着数。
“你小子——你不敢正眼看我!”
保罗一把抄起那把挺重的尺子，道斯吓了一跳。这年轻人用尺子比划着，在分类账上划了几条线。道斯愤怒不已。
“不管在哪儿，让我再碰到你，一定会好好教训你一顿，小兔崽子!”
“好吧。”保罗说。
那铁匠一听这话，便像饿狼似地从门口进来。正在这时一阵尖声的哨响传了进来。保罗走到通话管前。
“喂!”他说，听着。“啊——是我!”他听着，然后笑笑。“我马上就下来。我刚才有位客人。”
道斯从他的语气就知道他刚才是在跟克莱拉说话。道斯走上前。
“你个臭小子!”他说，“我一会儿就会成为你的来客!你以为我会让你小子到处胡说乱来呀?”
货栈里别的职员都抬头看。保罗的勤杂工手里拿着一件白色商品出现。
“芳妮说，你要是想昨天晚上拿到就应该早些通知她。”他说。
“没事，”保罗回答说，看了看那只长袜。“把它发走。”
道斯毫无办法落了空。莫雷尔转身。
“失陪了，”他对道斯说，想跑下楼去。
“还是要跑，我看你跑!”铁匠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喊道。他迅速转过身来。
“嘿!嘿!”勤杂工嚷道，惊恐不已。
托马斯·乔丹跑出他那间玻璃小办公室，奔向这个房间。
“干嘛呢，什么事?”他用老年人那种严厉的嗓门喊起来。
“我正要收拾这个小子，没别的事。”道斯不顾一切地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托马斯·乔丹说道。
“就是这意思。”道斯犹豫不决地说。
莫雷尔倚着柜台，满脸羞愧，咧着嘴似笑非笑。
“到底怎么了?”托马斯·乔丹厉声说。
“这可不好说。”保罗说，耸耸肩，摇摇头。
“你不好说，你不好说!”道斯吼道，把他帅气、暴怒的脸凑上前，握起拳头。
“你有完没完了?”那老头厉声说，态度傲慢。“一大早就在这儿装酒疯，还不去干活去。”
道斯冲着老头慢慢把他那大块头转过去。
“装酒疯!”他说，“谁装酒疯了?我还没你醉呢!”
“这一套我们早见过了，”老头大声说，“你现在赶紧走开，别再扯了。竟然来这儿闹事。”
铁匠轻蔑地瞅着他的雇主。他干起活来再适合不过的那双又大又脏的两只手，不停地舞动着。保罗一想起这两只手是克莱拉丈夫的，心中就泛起阵阵厌恶。
“再不出去，我就赶你出去!”托马斯·乔丹厉声道。
“怎么，谁敢赶我出去?”冷笑着说道斯说。
乔丹先生大吃一惊，大步朝那铁匠走过去，挥手示意他走开，以他健壮的小身板逼近铁匠嘴里说：
“滚到我厂子外面去——滚!”
他抓住道斯的胳膊就往外拽。
“去你的!”这铁匠边说着边用胳膊肘猛地一推，把这小个子厂主推得摇摇晃晃直向后退。
在有人扶住他之前托马斯·乔丹，他已撞在那扇经不住一推的弹簧门上。此门已垮掉了，他摔下五六级楼梯，跌进芳妮的车间里。四下一片惊奇，男女工人纷纷躲开。道斯站了一小会儿，看着这场面，满肚子怒气地离去了。
托马斯·乔丹受了惊吓，只是被擦破皮，幸好没有大伤。但他气得发狂。他开除了道斯，并起诉他犯了殴打罪。
审问时，保罗·莫雷尔不得不作证。当被问及纠纷从开始时，他说：
“因为我某晚陪道斯太太去看戏，道斯便趁机当众污辱道斯太太和我。然后我用啤酒泼了他，他就想报仇。”
“追女人的事呀!”治安法庭法官讽刺吧。
法官对把说，他认为道斯是个卑鄙小人，案子就此完成。
“你把案子搞砸了。”乔丹先生对保罗厉声说。
“我看没搞砸，”后者回答说，“再说，你也不见得真要定他罪吧?”
“那你说我为什么打官司？”
“呃，”保罗说，“要是我说错了，请你原谅。”
克莱拉也很生气。
“为什么非要把我的名字牵扯进去?”她说。
“与其让人背后议论，倒不如公开说出来。”
“根本不用那样。”她说道。
“我们也没丢什么面子。”他轻视地说。
“你可能没丢面子，”她说。
“你呢?”他问道。
“我们和这事根本没什么关系。”
“我很抱歉。”他说，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抱歉的意思。
他依然自得地自言自语：“她一定会消气的。”她是消了气。
他将乔丹先生摔倒的事，道斯受审的事，全部告诉了他母亲。莫雷尔太太紧盯着他看。
“你怎么看这件事?”她问他。
“他是个傻瓜，我认为。”他说。
但是，他很不自然。
“你想没想过这事会导致什么结果?”他母亲说。
“没有，”他答道，“事情最终会得到解决的。”
“是会得到解决，但通常不尽如人意。”他母亲说。
“那就只好自己容忍。”他说。
“你会发现你跟想像中简单的自己不尽相同，”她说。
他继续动作敏捷地制他的图样。
“她的想法你问过吗?”她终于说。
“什么想法?”
“对你，还有这事的方方面面。”
“我不在乎她对我怎么看。她非常爱我，但却不是很深。”
“不过你对她的爱也并不一定更深。”
“是啊，”他说，“妈妈你知道，我肯定有些不正常，我无法忍受。她在的时候，我真的爱她。我有时只把她当成女人，我爱她，妈妈；可是和她说话到她议论的时候，我就往往不听她的了。”
“但，她跟米丽安一样有见识。”
“也许吧，我爱克莱拉胜于爱米丽安。可是，为什么她们都抓不住我呢?”
最后的这一问几乎是一声哀叹。他母亲坐在那儿望着房间另一头，转过脸去，表情十分平静、严肃，有点万念俱灰的样子。
“你不想娶克莱拉吗?”她说。
“不想，起初或许还想。为什么但是我——为什么我不想娶她或别的任何姑娘呢?有时我觉得我可能对不起她们，妈妈。”
“你哪里对不起她们呢，儿子?”
“我不知道。”
他不顾一切似的拼命继续地画着，他已触到了自己的痛处。
“说到结婚，”他母亲说，“日子还长着呢。”
“可不行，妈妈。我爱克莱拉，我也爱过米丽安。结婚，我做不到把自己交给她们。我不能属于她们。她们似乎要我，我却无法属于她们。”
“你还没碰到合适你的女人。”
“你在世一天我就一天不会碰见合适的女人。”保罗说。
她很平静。她也感到自己已经疲惫不堪。
“我们看吧，孩子。”她答道。
事情总像走马灯似的走着走着又回到了原地，这种感觉让他疯狂。
克莱拉的确是满怀**地爱他，就**来讲，他也是爱她的。白天，他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她就在同一幢房子里工作，他却从不想她。他忙，她的存在对他没有意义。她在螺簧车间里却时时感觉到他在楼上，仿佛具体上感觉到他的身体就在同一幢楼里。她每时每刻都渴望他走进门来。他走进来时，她心里总是一惊。可是他经常对她很怠慢，很不客气。他公事公办，向她嘱咐一番，让她无法接近。听他吩咐的时候，她一心一意。她不敢听错也不敢忘记，但这对她太过残忍。她想抚摸他的胸膛。她确切地知道他背心下面的胸膛是什么样子，她想摸一摸。令她听了疯狂的，是他布置工作时的那种机械死板的说话声。她想捅破这伪装，打碎将他冷酷无情地包住的这层不足道的外衣，再找回这个男人。可是她担心，他的一丝温情来不及让她感受时，他便走了，这使她痛苦万分。
保罗知道，她见不到他，每晚都郁郁寡欢，于是他为她腾出很多时间。白天对她经常是一种不幸，黄昏和夜晚对他们俩却往往是一种幸福。那时，他们总无言相对。他们一起坐上好几个小时，或者就在黑暗里交谈很少，只是散步，几乎没什么有意思的话。但他握着她的手，她的胸脯在他胸间留下的温暖，让他感受到美满。
一天夜晚他们沿着运河走，他心里的某件事使他苦恼。她知道她并未得到他。他一路只管轻轻地、不停地吹着口哨。她听着听着便察觉，从口哨声里倒比从谈话中可以多了解些真情。那曲调忧愁不满——这曲调使她察觉他们不可能在一起。她默默地向前走去。来到吊桥，他就坐在那根粗大的柱子上，望着水里的星星。他离她很远，她一直在琢磨着。
“你会一直在乔丹厂呆下去吗?”她问。
“不，”保罗不加思考便答道。“不，我要离开诺丁汉，到国外去——很快。”
“为什么要去国外?”
“我不知道!我心烦意乱。”
“你想怎么办呢?”
“我想找个稳定的设计工作，先要卖掉我的一些画，”他说，“我坚信我一定会逐步取得成功的。”
“你想什么时候离开呢?”
“我不知道。走得时间不会很久，还有我母亲呢。”
“你离不开她?”
“不能太久离开。”
她看着映在黑乎乎的水中的星星。它们洁白、闪亮。知道他要离开她固然是痛苦的事，可是有他在她身边同样痛苦的事。
“如果你挣了很多钱，你想干什么?”她问道。
“带我妈去伦敦附近找个漂亮房子住下来。”
“我知道了。”
长久的沉默。
“我一定会来看你的，”他说，“我不知道。别问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沉默。星星在水面上颤抖，碎了。一阵风袭来。保罗突然把手放在她肩上向她走去。
“别问我将来的事了，”保罗痛苦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管情况如何，请你现在跟我待在一起好么？”
她抱住他。她毕竟是结过婚的女人，就算是他给予她的爱，她也无法享有。他十分需要她。她抱住他，他很痛苦。她拥抱他，安慰他，爱慕他，用尽了她的全部柔情。她要让时间在此刻停住。
过了一会，保罗抬起头像要说话。
“克莱拉。”他说，欲言又止。
她把他热烈地拉到怀中，用手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她难以忍受他声音里的那股痛苦。她十分害怕。他想拥有她多少便能拥有她多少——想拥有多少都行，但她不想知道。她知道自己已经忍无可忍。她要让他在她身上得到安慰——得到抚慰。她站着，紧抱住他，爱抚他，他变成她感到陌生的东西——几近是神秘的东西。她要将他抚慰到忘记所有。
他内心的斗争很快平息，他忘却了。对他来说，克莱拉已然不存在，在黑暗里的不过是一个女人，多情，是他爱的也是他几近崇拜的某种事物。但不是克莱拉，虽然她顺从他。他不加隐藏，如饥似渴，顺其自然地恋着她，强烈、盲目、无情得几乎带有野蛮，使她觉得他此时简直是可怕的。她知道他是多么刻板、多么孤单，他来到她身边，她觉得无比快乐、她只是因为他的需要比她更为重要而接受他，她还在哀愁。她这样做是因为他的需要，就算他离开她也无妨，因为她爱他。
红嘴鸥一直在田野里不停叫着。他醒来时，竟不知眼前这黑暗里的弯弯曲曲、生机勃勃的东西为何物，竟不知是什么声音在响。接着他才明白是草，是红嘴鸥在叫，克莱拉也不亲密的声声喘息。他抬头注视着她。那眼睛又黑又亮，不可思议，像某种充满野性的生命在窥探他的生命，既它跟他生疏，又和。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她的脖子上，惊惧不已。她是什么?是一个热情、怪异、野性的生命在这段时光里与他在黑暗中共同呼吸。这一切远比他们自己重要，因此他默默无声。他们**了，包藏在这**中的还有野草茎的戳刺、红嘴鸥的叫声和斗转星移。
他们站起来，看见别的情侣们正偷偷地溜到对面的树篱底下。他们似乎理所当然地出现在那里，黑夜接纳了他们。
经过这样的一个夜晚，两人都很平静，明白了**的长久。他们感到渺小、似惧非惧、幼稚、迷茫，恰如亚当和夏娃失去天真，并意识到把他们逐出伊甸园，去经历人类的无边人黑夜与浩瀚白昼的力量之神威。这是对他们二人的一种启示，一种满足。知道自身的不值一提，知道推进他们向前的生命洪流之波涛汹涌，使他们心神安泰了。假如这无比强大的力量能够压倒他们，能将他们和它融为一体。他们也知道了，他们在这拔起每一片生长旺盛的草叶、每一棵树在生灵的汹涌巨流中仅仅是一片叶子，何必为此自寻烦恼呢?他们可以任由生活戏弄，两人彼此感受到了一种宁静。这次试炼是他们共同经历的吗？任何力量也无法抹杀它，任何力量也夺不走它，它几乎成为他们的生活信仰。
但克莱拉并不满足。她知道还有更重大的事情，将她紧紧笼罩的大事。但它管不住她，到早上它便不一样了。他们已然体验到了，她却未能抓住机会。她还想得到某种永恒的东西。她领悟得并不完全。她觉得她要的是他。他对她来说是不可靠的。两人间已发生过的事可能永远不会再有。他也许会离开她。没有得到他，她不会满意。她曾置身其中，却没有抓住——某样东西——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她想不顾一切去拥有的东西。
早上，他很是平静，心中欢喜。好像他几乎已经经历了**的烈火洗礼，这让他安下心来了。但不是因为克莱拉。发生此情是因为她，却不是她。他们几乎不相互靠近了。看来他们也许只是受一股强大力量支配的盲目行动者。
那天白天她在厂里看见保罗时，克莱拉心中欲火燃烧。是他的身子，他的眉头。她心中欲火越烧越旺，她一定要抱住他。这天早晨他却非常克制地继续安排事情。她同他走进阴湿简陋的地下室，冲他抬起她的两只胳膊。他吻她，他的**又一次熊熊燃起。门口有人来了。他跑上楼，她回自己的车间去了，神情恍惚。
自这以后，欲火渐渐平息。保罗日益感到他的经历与现实中的人没有关系，与克莱拉无关。他爱她。两人一起体验过强烈的**之后，生活已风和日丽了。能使他安下心来的却并非她。他曾要他做到她做不到的。
克莱拉想他想得发狂。她见到他，都非接触他不可。他在厂里跟她说起螺簧长筒袜的时候，她用手偷偷地在他的身体两侧上下摩挲。克莱拉就为了一个匆匆的吻使随他进出地下室；她那始终富有**、满含着难以抑制的热情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眼睛。他怕她，担心她公然在别的女工面前露出马脚来。克莱拉总是在午饭时间让他拥抱她一下，她才走。他觉得她像是无可救药，成了他的累赘，使他厌烦。
“你怎么总要吻总要抱啊?”他说，“不管做任何事，一定要有个时间。”
克莱拉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充满恨意。
“我总要吻你?”克莱拉说。
“我来找你谈工作的事，你总是这样。我工作的时候，不愿牵扯到爱。工作就是工作——”
“爱是什么?”克莱拉问，“爱有专门的时间规定吗?”
“是的，在工作之余。”
“你难道根据乔丹先生的下班时间来规定爱?”
“是的，还要根据各种正事的完成情况而定。”
“只有在闲暇时间才有爱啰?”
“就是这样，也不能总——总是吻吻抱抱的那种爱。”
“你的观点就这些?”
“这就已经够了。”
“我很乐意你这么想”
克莱拉对他冷漠了很久时间——她憎恨他；她表示冷漠蔑视的那段时间里，在她再次原谅他之前，他都精神恍忽。但是两人重新开始，也并没有更加亲热。他吸引她正因为他始终没有使她完全满足。
春天，他们一起去海滨。他们在瑟德索浦附近的一幢楼里租了几个房间住下，就像两口子。雷德福得太太偶尔跟他们一起去。
在诺丁汉，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保罗和道斯太太的恋爱，好在不很明显，克莱拉独来独往，他又看似如此纯真，倒也无大碍。
保罗爱林肯郡的海岸，她爱大海。他们总是在清晨去游泳。晨光初露，远处的沼泽地因冬天的到来，海边草地杂草丛生，这满目荒凉全然使他心旷神怡。他们总是四周，从木板桥踏上大路；只见一望无际的水平线十分单调，大地看上去比天空略暗，大海在沙丘外低吟，他的心感受到生命坚强与充实。她爱现在这个孤独，坚强的他，他的眼里光彩四射。
两人冷得哆嗦；保罗跟她一起沿着大路使劲向铺有绿色草根土的桥跑。克莱拉飞快地跑。她的脸色一下了变得通红，光着脖颈，眼睛明亮。他爱她，因为她体态丰满却非常敏捷。他自己很轻；她非常优美的跑步姿态。他们跑暖和了，手牵手向前走。
天空泛起一道耀眼的光，快要落下的苍白的月亮显得别有韵味。在这朦胧的大地上万物开始苏醒，长着大叶子的植物变得清晰可见。他们穿越冰凉的大沙丘间的一个隘口到了海滩。漫长的前滩荒地躺在夕阳和海水下呻吟；在那一条镶着白边的平坦的黑色带子，那白茫茫海上，天空慢慢露出红光。这红光在云中迅速蔓延并将云驱散。绯红色变成橘黄色，橘黄色变成暗黄色，太阳在这一片金光中冉冉升起，酣畅淋漓地将无数细小的火点洒在海上，好像有人已一路向前，前行时从他拎的桶里不断洒下光。
波涛拍击海岸，发出长而低沉的响声。小海鸥像点点浪花，在波涛拍岸的沿线上空盘旋。它们的身子很小但它们的叫声似乎特别大。远处，海岸绵延伸展，融入晨光，杂草丛生的沙丘好像下沉到了与海滩一样的地平线。马伯索浦就在他们的右方，显得十分渺小。这一大片平坦的海滩，大海，冉冉升起的太阳，海的低吟，海鸥的尖叫，都只为了他们而存在。
在沙丘里他们发现了一处暖和背风的凹地。他站在那里眺望大海。
“真漂亮啊。”他说。
“不要伤感了。”克莱拉说。
克莱拉见他像个寂寞的诗人站着眺望大海，她心里很难过。他哈哈大笑。她很快脱了衣服。
“今天的浪不大。”克莱拉愉快地说。
她游泳比他好；他看着她，懒懒地站着。
“你不来?”她说。
“等一下就来，”保罗回答说。
克莱拉白皙的肌肤，柔如丝绒，两肩平坦。一阵微风从海上吹来，拂过她的身体，弄乱了她的秀发。
清晨到处金色，清朗可爱。在他们的南北两侧，阴影的帐帷仿佛已漂走了。克莱拉在微风轻抚下，她把头发扎起来，有点畏畏缩缩。这个脱了衣服、白生生的女人身后的海上漂浮着海草。她看一眼大海看一眼他。他正用他那双爱她却无法理解她的黑眼睛望着她。她用两只手捂住她的**，躲躲闪闪、嘻嘻道笑道：
“哦，怎么这么冷啊!”克莱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