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歇晌时候,燕宜院里静悄悄的。

陆淮景踏上白玉台阶。

蝉鸣阵阵莺飞蝶舞,他只觉身体懒怠,双目沉的要命。

正房里间的碧纱橱,临窗一张湘妃竹榻,沈青棠侧身卧着。

白皙手指在垂着榻旁,玉柄团扇已落在脚踏上。

她穿着月影纱长衫,轻薄软透裙幅宽大,流水似得滑落,笼着半面扇柄。

当班丫鬟偷懒歇着去了,满屋一个人都没有。

陆淮景捡起扇子,轻轻撂在枕边。

因天热缘故,她白皙脸颊微泛桃红,鼻尖沁出汗珠。

桃花扇面映衬,越发显得娇艳国色。

陆淮景看了半晌,脱去外袍躺在对面罗汉榻上。

沈青棠朦胧醒来,心里异常烦闷。

想着昨日午后的暧昧,她迟迟不想起身。

直到人躺在对面,她再无法装睡。

“你醒了?”

陆淮景眼皮万分沉重。

“嗯。”

沈青棠自己斟了半盏冷茶。

“给我喝一口。”

看着她饮茶,才觉口干舌燥。

只有一个粉白色茶盅,寂静中不想唤丫鬟,她想去拿个新茶盏。

“别折腾,喝一口罢了。”

水越是喝不进嘴,越觉得满心烦躁。

沈青棠斟了半盏茶,将粉白盅子细细涮过,才给他端了一盏。

半杯普通春茶,落口竟如甘露洒心。

“我躺这边吧,还凉快些。”他不容分说占了凉榻。

竹簟是温温的,竹枕也泛着甜气,似花香又似果香。

沈青棠还在迷糊,失神的立在榻前。

“夫君,要吃些东西么?”

她是真睡蒙了,纱衫带子都忘了系,露着半幅月白缎莲花样裹胸。

可惜现在困的要命,否则陆淮景想去逗逗她。

平躺着伸直腰腿,他眯着眼睛,递了张地契过去。

“为夫言而有信,胭脂巷房子给你。”

沈青棠接过来一看,心里猛然一惊。

再抬头时,陆淮景已呼吸沉重睡实了。

地契重新写过,房主姓名那项,写的是沈青棠化名。

中人、保人都签了名章,只等她将假私章盖上,便可以生效。

连这名字都知道,她私下的产业,染坊、生药铺,乃至钱庄户头,陆淮景必定一清二楚!

心怦怦直跳,半晌都未平静。

大户女眷的嫁妆是私产,派人经营是名正言顺。

可依照俗例,嫁妆的内容,生息多少,经营情况,都不该对夫家隐瞒。

不声不响用假名开铺,偷藏私房体己,绝非贤妻所为。

此事若在府内传扬,虽算不上大错,却会闹些口舌。

最怕是婆母对她生嫌隙,往后不好做人。

怪不得昨日,陆淮景阴阳怪气说她有本事,确实怪她行事不密。

他已不是前世的纨绔儿郎。

自执掌钞关码头,全昌州的商铺货运,他不说了如指掌,也是消息灵通。

这点生意买卖,早晚会知晓。

越想越是烦心,地契都要捏出印子。

她坐在梳妆镜前,轻咬着唇边。

看来这一千两银子,只能买个清净了。

更麻烦的是,往后这买清净的钱,怕是月月省不了。

回头看着竹榻上,男人正睡的沉静。

沈青棠心中盘算,等他醒来再讨价还价。

有他在屋里躺着,便没去荣禧堂侍膳。

她特意叫小厨房做了些合口菜肴,

陆淮景睡到日头偏西才醒,晚膳都已摆好等着。

刚坐在桌边,他就看出菜色胜过昨天。

多了四个冷盘,两个热菜,颇有几样是他爱吃的。

沈青棠亲自捧羹,将菜肴一样样夹在青瓷小碟里。

自成婚以来,她头次这般主动殷勤。

陆淮景似笑非笑举筷,每样都细细尝了,这才让她坐下。

沈青棠陪坐在身边,悄悄将地契放在小茶几上。

“千数两银子,妾身押几件头面罢了,哪里用地契?夫君快拿回去。”

“房子白空着可惜,娘子既然会做买卖,拿去堆货也好。”

她还想装傻,陆淮景见放下筷子,撑不住笑出来。

“我一直以为娘子柔弱,保不住那染坊,却没想到你会李代桃僵。不但染坊生意做大了,还在狮子街开了个生药铺。”

“为夫帮你算过,这两家买卖做稳了,月入不会少于千两。娘子身家虽比不上国公府,却抵得上岳父全家了。”

他五官俊逸明朗,笑起来更显洒脱。

这等皮相男人看着悦目,斗智斗勇时,就不免要落下风。

“夫君责怪妾身?”

沈青棠撂下筷子,似是没了胃口。

“妾身只剩这家染坊,家父又厌恶经商做工。妾身想瞒着父亲,只得用假名。这事不应对夫君隐瞒,可这些日子夫君忙碌,妾身没机会开口。”

她眼圈一红,委屈的抿着嘴唇。

陆淮景看她这样,也放下了筷子。

“镇国公府各房不应有私产,话虽是这么说,但人人都有个小算盘。娘子的店铺是嫁妆带来的,好生经营就是。”

“地契你且拿去。我在京师、扬州、金陵等地,也有些产业。待利钱腾挪开了,银子会还给你。从下月起,公中二十两月例银外,为夫再拨二百两给你零用。”

沈青棠有些不信自己耳朵。

从来公侯大家,夫妻嫡庶间,都为银钱争得不可开交。

夫君每月拨银子零用,她还真没听说过。

被他捉住短处,非但不责备,还无缘无故的给好处。

这甜头若吞下去,岂不是拿人手短?

“夫君多虑,妾身没地方用钱……”

话没说完,她脸就红了。

外头两家买卖,哪家不等着添本钱,哪里用不到钱?

“金鸳与诗儿……各给一百两。”

陆淮景说的迟疑,又低头拿起筷子。

原来正经话在这儿呢!

沈青棠瞬间清醒。

他要拨私房钱补贴何诗儿。

但嫡妻良妾都在,不能明目张胆的偏心。

沈青棠抿着嘴唇,一颗心又放回肚子里。

谁与银子过不去?又不会烫手!

翡翠荷叶汤盅,轻轻挪在跟前,她殷勤劝让:

“瑶柱鲜笋丝瓜汤,夫君请尝尝。”

“味道怪异,仿佛没煮熟……”

话还未落地,沈青棠已扶住他胳膊。

陆淮景撂下汤匙,顺着她眼神低头——

青瓷汤盅里,赫然有几点鲜血!

眼前天旋地转,他口中泛起一阵猩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