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若皎心中一动。

“莫非……是贪墨的银钱?”

澹台镜微微颔首。

“正是。”

他将茶杯放下,发出清脆一响。

“只是,本王这段时日,将他曾插手过的官员调动与所有工程都翻了出来,一笔一笔地算,那账目也不对。”

“他贪墨的,应该远不止于此。”

云若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这便意味着,四皇子在朝中的势力与眼线,盘根错节,远比他们想象中要深。

澹台镜看出了她的忧虑,补充道。

“他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茶亭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良久,云若皎才重新开口,将枕书白日的猜测说了出来。

“枕书那丫头,猜他囤积银钱,是为了练兵囤粮。”

澹台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很聪明。”

他话锋一转,看向云若皎。

“你既如此信她,可有打算,将那本书的事告诉她?”

云若皎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与枕书自幼一同长大,情同姐妹,早已将对方视作自己的左膀右臂。

可这件事,干系实在太大,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她信得过枕书的忠心,却怕这天大的秘密,会压垮这个丫头,更怕她会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她摇了摇头,眉间是化不开的愁绪。

“眼下情势严峻,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此事……还是再等等吧。”

澹台镜没有再劝。

这是她的人,如何决断,都该由她自己来。他能做的,唯有支持。

“本王尊重你的决定。”

云若皎定了定神,问起了朝堂上的另一件事。

“那第二件大事呢?”

提起此事,澹台镜的神色明显凝重了许多。

“瘟疫,或许要来了。”

云若皎的心,猛地一沉。

“今日早朝,有御史奏报,说京郊附近有村镇,出现了奇怪的疫病,已有数人染病,症状都十分相似。”

“只是染病的人不多,并未引起朝臣的重视。”

澹台镜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力。

他虽在朝堂上多提了几句,强调务必严查,却也不敢说得太过。在一切尚未明朗之前,过度的示警,只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与恐慌。

他能做的,也只是叮嘱派去的太医,定要小心处置,严防传染。

云若皎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书中所描写的,那场席卷了整个大周,尸殍遍野的人间惨剧,终究还是来了。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抬起头,迎上澹台镜沉郁的目光。

“王爷放心,咱们提前囤积的药材和粮食都已入库,万无一失。”

“若最坏的情形发生,也定能比书中……好上许多。”

一句“多谢”,澹台镜说得郑重其事。

云若皎却忽然沉默了。

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太师府的郎中与宫中太医,都已对那疫病的症状烂熟于心。若是此刻便派他们前去,定能赶在事态恶化之前,将疫病彻底扼杀。

可那样一来,这背后的凶险,便无人知晓。

他们费尽心力做的这一切准备,在旁人眼中,或许就成了一场多此一举的笑话。

澹台镜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确实,我们可以等到人人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时,再出手救世。”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但到那时,子民死伤无数,无数人流离失所,国之根本亦会动摇。这天下,经不起这样的代价。”

云若皎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澹台镜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本王已私下派了最有经验的太医,带着你给的方子,即刻赶往京郊。”

“要在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一场灾难之前,解决它。”

云若皎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为国为民的坚定与决绝,唇角缓缓绽开一抹释然的笑意。

“好。”

这才是她愿意倾力相助的人。

这才是值得她托付这万里江山的人。

接连数日,云若皎几乎是日日入宫。

她与澹台镜碰头的地点,从茶亭换到了书房,再换到了议事的偏殿。

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京郊的疫病,并未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被迅速扼杀在摇篮之中。

它蔓延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派出去的太医们传回来的消息,一封比一封更令人心焦。

他们虽有药方在手,可染病的人数实在太多,药材熬煮不及,人手也远远不够。

最可怕的是,恐慌已如瘟疫本身,在百姓之间疯狂滋长。

今日,云若皎刚踏入殿中,便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死寂。

澹台镜立在窗前,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周身的气压却低得骇人。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透着彻夜未眠的疲惫。

“情况很不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派出去的太医们已是束手无策,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凶猛的疫病。”

云若皎的心沉到了谷底。

澹台镜看着她,继续道。

“朝中那些大臣,一个个闻疫色变,慌得如同惊弓之鸟。”

“却无一人敢亲去现场,只会在朝堂上空喊些无用的口号,生怕自己被染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与冷漠。

这群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国之栋梁,大难临头,想的却只有自己的身家性命。

也好,既然他们这般惜命,那便拿钱来买命。

澹台镜的语气冷了几分。

“本王趁机发起了募捐,倒是让他们都出了不少血,国库总算充盈了些。”

云若皎并未因此感到半分轻松。

她知道,眼下最棘手的,绝非银钱之事。

果然,澹台镜话锋一转,神色愈发凝重。

“如今京城外已聚集了大量从周边村镇逃来的流民,他们想入京避难。”

“朝臣们为此吵翻了天。”

“有人主张开城门,救万民于水火。有人则坚决反对,怕他们将疫病带入京中,致使全城百姓遭殃。”

云若皎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记得书中写得清清楚楚。

当初,朝廷便是选择了前者。

他们大开城门,放流民入京。

其结果,是不到三日,瘟疫便彻底失控,整座京城沦为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