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对方在电话那边说了些什么,他突然爽朗地大笑,“哈哈哈……这就要拜托你了,我等你的好消息……好,就这样,再见。”挂了电话,刚刚还有精神谈笑的方浩儒立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摊到了椅子上。他觉得自己就像个上了发条的工作机器,体内总有一把无形的发条钥匙,无论他此时的情绪状态如何,一旦有事情,钥匙就会自动做功,他立即会像打了鸡血一样,但之后,便觉得骨髓都快被吸干……这是一种被名誉、地位和财富层层掩盖着的悲哀,方浩儒想到这里,突然有一种很悲凉的惆怅。

何艳彩换了件短短的和服丝绸睡衣进了书房,看见方浩儒靠坐在大班椅上闭目养神,慢慢地走了过去,骑坐在他的腿上,解开了他衬衫的扣子,将手指伸进衬衫里,在他的肩膀和前胸轻轻地按摩。

他觉得全身酸软,兴致全无,只是微微睁了一下眼,冷冷地问了一句:“你这个月的体检做了吗?”

“你问郭医生不就清楚了?我的情况很好……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她说的。”她说话依旧不温不火,因为这体检是他们两人之间一直的约定。

何艳彩实际上是一家外资软件公司的销售,高学历加高收入,唯一运气不好的事,就是爱上了方浩儒。她自己的收入,起码足够让她活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资女人,之所以一直愿意如同“小蜜”一样守在这套房子里,其实就是为了有一种和他在同一个“家”里的感觉,哪怕一个月里只有几天甚至几个小时。

做销售尽管相当忙,但除非她在外地出差,否则只要他一声招唤,她会不惜一切代价促成两人见面。他给她的钱,她从来不拒绝也从来不花,收下钱只是为了让他没有心理负担,放下顾虑而踏踏实实地和自己维系下去。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纯粹的“性”,她管不了方浩儒的感情生活,方浩儒也没有兴趣去追查外向**的她是不是同时和别的男人有来往,他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每个月必须到他指定的医生那里,去做一次关于性健康的体检,一旦发现她有任何不洁,他们的关系即刻终止。这或许对别的女人来讲是莫大的羞辱,但何艳彩不在乎,她能够很理性地将这种做法看成是稳固两人关系的最有效手段。她是个相当聪明的女人,既然方浩儒在自己身上感兴趣的只有性,那她就将他要的东西,保质保量地提供给他。跟了他之后,她便不再让别的男人碰自己,并且一直都是她单方面采取避孕措施,她的最终目的,就是不能让他的兴趣消失,不能让他这个人消失。

“洗澡水放好了,你是现在就洗,还是再歇一会儿?”

“放柠檬了吗?”他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他的老习惯。

“没有。我今天放了一些解乏的草药,你试试嘛!”她说着将双手滑到了他的腰间。

“我说过,别改变我的习惯。”

“你今天不是不舒服吗?加一点中草药对你有好处呀,再说……”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她再说下去,也许他就会暴怒地摔门而走。

“好好好——”她无奈地起身,“我这就去把水换了,重新泡柠檬。”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算了吧,不用换了,你切两个柠檬放进去就行了。”说着他也起身,睁开眼时看到了她身上的紫红色,“你从哪儿弄来的衣服?真难看!”说罢出了书房。

何艳彩耸耸肩,努了努嘴,下楼去厨房了。这件紫红色的睡衣是她同事从法国帮她捎回来的,很有名的牌子,她在他面前都穿过很多次了……她确信,他肯定是今天心情不佳,所以看什么都不顺眼,一年多来,她已经很熟悉这个男人的脾气秉性了。她也料定,一会儿他还会冷落她,不过没关系,她知道如何让他改变主意。

卧室就在书房旁边,房间并不算大,但有面积几乎同于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这也是方浩儒喜欢这间卧室的原因,站在窗边望着底下立交桥上来往穿梭的车辆,会有一种站在云端的感觉。

拆袖扣的时候,他瞥见房间内点着几只玫瑰色的茶烛,同时嗅到了香熏炉挥发出的依兰花精油的味道,看何艳彩拿着柠檬回到了楼上,他只淡淡地说了句:“今晚不行,我明天八点就得走,九点半公司有会。”

“今天是星期天你还这么忙,明天就不能休息一下?你这个老板呀,怎么比员工还惨?”她边说边帮他解下了西裤上的皮带,同时用余光留意他的表情。

方浩儒没有再说话,将摘下的袖扣和手表放在了何艳彩的妆台上,转身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脾气还不小……”何艳彩撇了撇嘴,打开房间内的音响放了张“神秘园”的碟,选择从《忆游红月》开始,并调低了音量。接着她关上了灯,只留下暗暗的烛光,脱下睡衣,推门也进了浴室。

“瞧,那个就是杨总的女朋友,长得还挺漂亮,刚才杨总拉小提琴时,她还弹琴协奏。”

“这杨总还真是挺有才华,想不到小提琴也拉得那么好……难怪能吸引女孩子。”

“是啊,青年才俊,事业有成,女孩子们当然趋之若鹜啦……”

陈溪安静地坐在一组大型盆景前的沙发上,默默听着盆景后,人们的窃窃议论。他们以为,热闹的音乐及嘈杂的谈笑声,可以掩盖住他们对于“杨总女朋友”的评头论足,不想她竟如数收悉,尽管她自己也不愿如此。

这个晚上,她带给了所有人一个惊艳的印象。而这个印象,其实是关于杨帆的,人们像评价他身上的西装,他的某项业绩一样,点评着他的女朋友。她的美貌,说明他有眼光;她超凡脱俗,印证了他的品味及魅力……她或许是他最有成就的战利品,或许根本不够资格,只是她自己主动倒贴的附属品。

没有人记得,她姓甚名谁。她被挂上了一只标签,标签上注明:这件物品的主人是杨帆。于是,她的身份前面便有了一个定语:“杨帆的”,或是“杨总的”。人们关注她,是想更多地了解主人,抬举她,也是给主人面子,而一旦这个标签被摘下,关于她的喜怒哀乐,便没有人再理会。

噢,对了,今晚其实她有个意外的收获,就是那个富家公子……陈溪心里暗暗自嘲,这真是上天给她的一个莫大的讥讽。她满怀期待的男人偏偏不解风月,而自己用心良苦,希望他能给予的回应,居然都被一个她不甚感冒的人代劳了……“Rosie,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杨帆走过来坐在她的身旁,见她神情有些低落,将手中的酒杯放在茶几上,用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你不舒服?”

“有点儿,我累了,想回家了。”陈溪轻轻地挪开了他的手。

“你刚刚来还不到一小时就累了?要不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没准儿过会儿就好了,我让他们给你拿一杯热茶。”

“不用了,我确实有点累,想回家休息。”她抬眼瞥了他一下,又垂下了眼睛。

杨帆望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好吧,你在这里坐一下,我过去跟他们打声招呼,然后咱们就走,行吗?”

“算了,你继续留在这儿吧,我可以自己叫的士走。”

“那怎么行?这么晚了,路又黑,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再说,你一个人走了,人家会怎么看我?”杨帆的话,仍是平时一样逗她的口吻。

陈溪慢慢转过脸看着他,眼中暗藏着愠怒,语气冷厉如冰:“你特别在乎人家怎么看你,对吗?”

杨帆即刻意识到了陈溪的不快,尽管他暂时没时间搞清楚,这不快究竟是因为什么,但有一点很明确:她是针对自己的。现在的场合,他们谁也不应该发脾气,他又往她身边挪了挪,悄悄用手在她的后背轻轻摩挲着,“Baby,别闹了,我现在必须过去先跟大家打声招呼,才能走,否则不礼貌。你乖乖的,就在这儿等我一小会儿,我会很快,好吗?听话。”

陈溪将头扭到一边,默不作声。

“等着我,别走开,我马上回来……”杨帆暗暗吸了口气,起身又投入了人流之中。

陈溪冷眼望着这些衣冠楚楚的男人女人,望着杨帆穿梭于其间,彬彬有礼、张弛自如地和他们揣摩着一种契合。而她却孤零零地坐在边上,像被寄存的防寒大衣,显得另类而不入流。她很想一走了之,将面前的这一切都彻彻底底地甩在脑后,然而却无法甩掉自己付出的感情。她在脑子里反复地演练着,如何拔腿就走,冲出这团靡靡雾气,却最终依然僵直地坐着。他纵有千般不是,仍是自己的深爱,即使再不情愿,她刚才也并没有明确说,不等他回来。

杨帆果然很快便回来,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意,“走吧,Rosie。”他优雅地伸出右手,护着她起身。

“嘿,James,我刚来一会儿,你怎么就要走呢?”

杨帆回头一看,是御景的钻石级会员,同时也是来自温州的地产大鳄黄老板,黄老板是在上海会员部入的会,据说早年曾在欧洲做过皮货贸易,英文程度不详,但很喜欢称呼对方的英文名,似乎有一种“思洋”情节,他尤其喜欢跟杨帆聊天,动辄便高谈阔论英国文化。其实刚才,杨帆已经招呼过他了,看到杨帆准备离开,他便又跟了过来。

“哦,呵呵,她有点累了,我们先走一步,”杨帆说着轻轻扶住陈溪的肩,看了她一眼,又笑着应付黄老板道:“你们尽兴啊!黄太太,再见!”陈溪也配合着,给了对方夫妇一个僵硬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