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病人。”
博扬追问道,“是不是安小小?”
老人惊讶的看着他,但随即又释然了。
他板起了面孔,“想必你就是那位博先生。”
“是。”
老人起身,“请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博扬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袖,急切道,“请您告诉我小小怎么了。”
“无可奉告。”
老人赶着博扬离开,黑色的铁门轰然合上,将他隔绝在外。
天色黑了下来,博扬的心越来越沉,他蹲坐在庭院门口,等待着希望。
他自言自语的喃喃道,“病人......”
“小小......”
内疚与自责生根发芽,像是要冲破胸膛跑出来一般。
夜深露重,博扬发间已经覆盖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颗颗饱满坠成线沿着发梢滑落到他的脸上。
他倚着门坐了下来,与整夜的星光作伴。
清晨。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他尚处于睡梦中,猝不及防的向后倒去。
“你怎么还在这?”
一身晨练装的老人看着他微微皱眉。
博扬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他顾不得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紧紧地抓着老人的胳膊,“求求您,告诉我,小小她怎么了。”
露宿街头一夜,博扬的下巴已经长出了轻轻地胡渣,头发被水打湿软趴趴的堆在额头上,身上还裹挟着两片残破的树叶。
老人看着他,思虑良久,最终叹了口气。
他转身向里走去,“进来吧。”
博扬松了口气,他忙不迭的跟上去。
还是那间屋子,老人一言不发的走到木质的柜子前翻找起来。
约过了几分钟,他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坐到了博扬的对面。
他问,“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老人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她是去年春天来这里的。”
时间被拉回到了一年前。
安小小怯怯的问道,“你好,请问这里是忘忧咨询室吗?”
“是。”
老人放下了正在浇花的水壶,打量着眼前的姑娘。
他眼中满是怜惜之情,他对博扬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奇怪的人。”
“明明二十多岁的容貌,心里却像风烛残年的老人。”
“你懂吗?那种没有欲望,没有希望的绝望。”
博扬沉默的听着,他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把。
老人喝了口茶水,继续说下去。
像对待所有病人一样,他请她进屋。
让她坐在蒲团上静心冥想。
檀香袅袅间,她竟然哭了。
“世间的烦恼我见的多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她的故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大约是她的故事太苦了。”
博扬低着头,轻声道,“是我的错。”
老人冷哼了一声,继续讲下去。
“我结束了一场荒唐的爱情,像是一场梦。”
“本以为离开那里,就能真的从头开始,可我发现我错了。”
“曾经对他浓烈的爱,已经植入了生命,一切都是我再自欺欺人。”
一身素衫的安小小低声诉说着。
“那种感觉像被关进了暗无天日的牢笼里,我拼命的挣扎着寻求一丝亮光,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得到了,却将自己联同笼子烧的**然无存。”
安小小平静的叙述着,眼泪无声的留下悬挂在下巴上,她抬起头,无助的看着老人,像寻求救援的溺水者。
“您说,我该怎么办?”
回忆暂停,老人翻开了厚重的记录簿,指了指用红笔圈出了字,“她有很严重的抑郁症。”
真相在一瞬间脱掉外衣,露出血淋淋的皮肉。
博扬用力的抿紧了唇,他颤抖着手,接过了厚重的记录簿。
名字的旁边贴着一张照片,安小小耷拉着嘴角僵硬的看着镜头。
他轻轻将那张照片取下,细细的摩挲着上面的人像。
老人轻声道,“她刚来的时候,是不会笑的。”
简单的话,再次击中了博扬的心。
他看着照片,曾经笑起来温暖如太阳的安小小竟因自己变成了这般模样,人影渐渐模糊起来。
再回首,已是泪流满面。
“这一年的时间,她一直在接受药物治疗和心理疏导。”
“她的工作压力很大,很不利于病情的治疗,我曾经建议她辞掉工作,但被她拒绝了。”
“她说,她有家庭要照顾,她不能停下来。”
博扬回想起自己为了赌气,故意让她加过的班,自责愈演愈烈,眼泪滴到照片上,他轻声道,“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老人抱怨道,“你也太不了解她了。”
“她很要强,这种求饶的话怎么会说呢?”
“她曾对我说,她宁可轰轰烈烈的死,也不愿平平凡凡的活。”
一语惊醒梦中人,博扬忽然发觉,一直以来,他都未曾真正的了解过安小小。
对安小小的了解只是大家都知道的东西,从未想过认真的走进她的心里,看看她究竟是怎样的。
安小小对他的顺从和依靠使他沾沾自喜,沉浸在甜蜜的欢愉中,竟未发现,那些所谓的顺从都不过是她爱自己而心甘情愿的产物。
见博扬渐渐消沉下去,老人有些于心不忍。
他开口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经过一年的治疗,她已经好很多了。”
“她每周都会来这作义工,帮忙照顾孩子们。”
博扬疑惑道,“义工?”
“嗯,我跟老伴收养了7个残障儿童,平时在学校,周六周日小小会去将他们接回来,陪他们玩耍。”
说着,他一拍大腿,“今天就是周六!”
话音刚落,门口有了动静。
博扬起身自窗户向外看去,只见安小小带着红色的帽子和袖标,吹着哨子,引着一群小孩排队走了进来。
安小小将门关上,轻车熟路的指挥者孩子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而后从水缸里舀了盆清水,弯着腰挨个帮他们洗手。
博扬看着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
“李叔......”
安小小朝屋内大喊道。
“来了。”
老人起身,向室外走去。
安小小热的满头大汗,后背被汗水浸湿,画出圆形的形状。
她毫不在意的抬起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继续忙活着。
孩子和她都在笑着,像太阳般明媚。
博扬将照片悄悄地放进了口袋,慢慢的走了出去。
他倚在门口,看着忙得不亦乐乎的安小小,心里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
“啊,张嘴。”
安小小端着饭,正在有模有样的伺候一个独臂儿童。
她脸上的笑是满足的,像极了初见的模样。
博扬痴痴地看着她,好想就这么把她拥进怀里。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微不可闻的说,“痴人说梦。”
旁边的孩子闹作一团,不察间撞到了安小小的身上,她手中的碗被打翻,热气腾腾的粥全数撒到了右臂上。
见状,博扬顿时紧张了起来,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顾不得理会安小小惊讶的神情。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不由分说的拉着安小小将她的胳膊摁进了水缸里。
带着凉意的井水与皮肤接触,安小小忍不住抖了两下。
“疼吗?”
安小小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浸了一会,博扬将她的手臂拉出捧着来回看了看,他眉头紧皱的嘟囔着,“怎么还这么红?”
说着又将她重新摁回了水里。
安小小如梦初醒,她挣开了博扬,往后连退了两步。
博扬没想到她会突然发作,被甩了一身水。
安小小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手臂的水淅淅沥沥滴到了地上又渗进了泥土里。
四目相对,她先垂下了眼睛,“你怎么在这?”
“我.....”
博扬一怔,不知该如何解释。
安小小也不愿深究,她维持着姿势轻声道,“李叔我还有些事,今天先走了。”
她眼睛盯在脚尖上,快速出门。
博扬赶忙跟了上去,他拽着了安小小的手臂,紧紧地把她箍在了怀里。
安小小挣扎道,“你干什么!”
博扬不说话,只是将脸埋到了她的颈窝不住的磨蹭着。
挣扎无果,安小小索性放弃了。
两人就这么在大街上抱着,路人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
良久,博扬闷声开口,“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博扬抬起头看着她,“我都知道了。”
“小小,给我个机会,让我来弥补我的过错好不好?”
“我会认真照顾你,给你想要的生活。”
“我们还可以......”
“够了!”
安小小大力的推开了他。
她看着博扬大声地喊道,“你以为你是谁啊?”
“无所不能的上帝吗?”
“你凭什么窥探我的隐私?”
“博扬,我告诉你,我的一切早就与你无关了。”
“生也好,死也好都是我自己的事。”
安小小大步流星的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博扬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他一言不发的跟在安小小的身后。
走在前面的安小小忽然停了下来,她转过身带着三分怒气大喊道,“别跟着我,再跟着我就报警了!”
博扬停住了脚步,看着安小小的眼镜里满是哀伤。
安小小扭过头,快速挤上了一辆公交车。
拥挤的车厢混在人潮中,她看着招牌旁傻愣着的博扬,涨到顶点的情绪冲破了底线,她用头抵着扶手呜呜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