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东吴的内部结构

再讲东吴,东吴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形。东吴人的资源都是地方豪强,是早期移民在当地成了大户,掌握一群人口。一家大户就变成一个军事集团加上经济集团,种田也是他们,作战也是他们,所以大户世袭拥有私兵占有自己的地区。这种情势与北方曹操手上情势是相当像的,不过,东吴大户的数目更多。东吴拥有私兵的将领,大概上百,重要的也有五六十个,而每一个私兵将领,其私人军队的总人数不算多,大概五六百,最多不会超出一千。这跟曹操在北方动不动几万家的情形完全不一样,所以东吴面临的是:怎样将私人的部队有效地集合在一个团体里。孙权没有可以号召的名位与家世,因此只好以同盟的方法结合这些武装部队。每支武装部队都具有两个名号,一个是将军的名号,一个是地方长官的名号。孙权基本上是不能动他们的,也不能调他们离开自己的基地。孙权靠的是跟他们利害一致:抗曹,抗北方。此同仇敌忾之心,是能维系这力量的主要因素。

到后来,他也有一批北方跑来的文人,数目远比到四川的少,可是也有人才,譬如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就跑到孙吴去了,这些人加上南方很少数的一些,像鲁肃、张昭、张布这些人,变成他参谋业务的主要人物。因为他们人数少,不能构成荆襄集团那样一个可运用的资源,只够充任孙权中央朝廷的重要官员,可是,全靠这些人帮他筹划第二阶段的政策。第二阶段政策就是使这些私人的武装部队,譬如说程普、陈武……这些人每一家他都给以扩张的特权,使之合法地向腹地开拓,由此取得的土地与户口,包括早期移民的后代,或者没有编入户口的少数民族,都变成了这些私人军队的新的成员。换句话说,因为合法扩张,经由协调与分配,使得每一家的扩张,不至于惹动别家。后果就是疆域也扩大了,人口也增加了,而所有参加他集团的单位,每一家都感觉到参加这集团有好处。因此他们共同拥护孙权。身为领袖,孙吴的办法是以恩义相交结,用个人的感情。所以三国之中,孙吴没有用法家,也没有用儒家,完全用私人感情。孙策、孙权两个人与周瑜的关系,完全是私人的恩义,与张昭、张布几个大的知识分子关系也是私人的恩义。孙氏也利用婚姻,结成一个很复杂的婚姻网,使大家都是亲戚。

我们上面讲的魏、蜀、吴三家,可以代表三种公司形态:曹操是总公司加分公司;诸葛亮办的是三合店,三家力量,三合公司,一个管生产,一个管扩张,一个管贸易;孙吴的公司则是加盟店,或者靠行。所以这三种形态,在政治上,我们以其反应与转化,可以推衍,在企业经营方面,一样可以有这些形态出现。要说它长处、短处、好处、坏处、该做不该做,我没有意见。曹操在小说里被写得那么坏,其实也不是那么坏。要讲刘备对人,其实也没那么好,有的是小说写出来的。诸葛亮我对他有点偏心,我不愿意讲他的坏话,但要说诸葛亮真正完全没有过错,怕也不见得,他只是尽量做到公平就是了。他在开山路时,去过四川的人知道有种路叫“栈道”,要在岩石上砍出小路来,路不够宽,只有三尺,再用木头撑出去一个架子,叫作五尺道。开这种山路很难的。诸葛亮在开路工程里,儿子、侄子,统统下去做,公平得很,不因为是自己的儿子、侄子而有特权。他有一个非常宠信的荆襄集团知识分子——马谡,马谡失守街亭,回来不仅被斩首,诸葛亮也向朝廷请求将自己的丞相官职革掉,贬职为中郎将代丞相,不再居丞相的位置,还罚减自己的薪水。这样子,大家才觉得这个人是公平的。他曾处罚了两个地方领袖,一个是李严,贬了父亲,却起用了李严的儿子;另外一人是廖立,诸葛亮去世,廖立大哭,说:“诸葛丞相在,我还可能回朝,从此我再也不能回朝了。”罚了他,他还心甘情愿,就因为诸葛亮公平。

孙权这一家,因为以恩义相结交,所以不讲法律讲人情,相对地造成了相当严重的后遗症。到了后来南朝时,南方大族始终在这上面吃大亏。虽然东吴被西晋灭掉后,北方大乱时,南方建立了南朝,但长期马马虎虎讲人情的传统,使得南方始终没办法真正建立起一个法制组织。因此在五胡乱华以后,虽屡有机会可光复整个中华,南方诸朝却终于不能统一中国,南方的力量始终是被局限的。不过东吴在当时却有相当大的功效,因为加盟店的办法,自由来、自由去,我跟你是朋友、弟兄、亲戚,虽不能有长期的制度,却可收一时之效。

二、实用主义者的胜利

三国期间有三场最重要的战役:官渡之战、赤壁之战、夷陵之战,魏、蜀、吴三方各参与两场。魏、蜀均为一胜一负,只有孙权领导的东吴政权两战两胜。

“生子当如孙仲谋。”曹操的感慨成为千百年来对孙权的最高评价。曹操与孙权的父亲孙坚同岁,他有25个儿子,若论诗词歌赋皆在孙权之上,但论乱世中忍辱负重、纵横捭阖却都难比孙权。

“私营企业”

建安五年四月四日,孙策受重伤去世。死前把家族基业传给了二弟孙权,并说下了那段著名的遗训:“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此时,只有19岁的孙权成了江东之主,开始了他长达52年的政治生涯。

东汉末年,社会动**,寒门军阀趁乱崛起,并且与传统儒学氏族展开了激烈的冲突。而孙氏家族就是这股崛起势力的最典型代表。

孙权的父亲孙坚是浙江富春人,出身低微,孙权的爷爷就是以种瓜为生。孙坚从小就勇猛好斗,靠镇压农民起义起步,步入仕途,最初当了3个小县官,后来官至长沙太守,拉起了自己的武装队伍。

32岁的时候,孙坚已被朝廷封为乌程侯。曹操与孙坚同岁,虽然出身比孙坚强得多,镇压农民起义的“军功”也更高,但此时还只是个殿军校尉。比他们小6岁的刘备,则是一个小县的尉官,而且没多久就被“汰裁”出局了。在曹、刘还在苦苦钻营为一个地盘而苦恼的时候,孙坚有自己的武装和将领,成为一方诸侯。几年后,袁绍联合十八路诸侯讨董卓,孙坚从长沙起兵,一路扩张势力,最后率先攻入洛阳。

孙氏家族的快速起步与孙坚、孙策父子有很大关系,他们都是能力很强的人,打打杀杀起步,争勇斗狠,打仗身先士卒。由于没读过什么书,出身卑贱,所以也没有儒家正统思想的束缚,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所以,孙坚攻入洛阳得到传国玉玺的时候,则毫无心理负担地据为己有,扬长而去。

由于打仗过于勇猛,孙坚37岁就死了,孙策则只活到26岁。孙坚有5个儿子,孙权排行老二。老大孙策,一直带在身边打仗。孙权小时颠沛流离,随母亲寄住在舅舅家和孙策的铁哥们儿周瑜家。

孙家兄弟五人,孙权的相貌最好,“方颐大口,目有精光”。孙权又有两点异相:一是紫髯,二是长上短下。站起来矮,坐下去高,属于被别人伺候的“贵相”。

孙权一向最受孙策喜欢,有时打仗带在身边。孙策打下了江东各郡不久,就任命孙权当(江苏宜兴)阳羡县的县长。那时候,孙权只有15岁。孙权毫无资历时,孙策就已经示意了自己人吴郡太守朱治,举孙权为孝廉,又叫自己人扬州刺史严象,举孙权为茂才。

有时候,孙策带兵出门就将这位小弟带在身边,让他“参同计谋”。更有意思的是,每逢酒宴,群僚毕集时,孙策还会私下里对孙权说:“兄弟,你得打点精神,在座诸君,日后他们都是你的手下。”

与勇猛的孙坚、孙策不同,孙权“性度弘朗,仁而多断”。孙策有时候和孙权讨论谋略,孙权的看法颇为中肯,常令孙策自叹不如。而另一方面,孙权具有与生俱来的凝聚力和人格魅力,“好侠养士”,礼贤下士,对朋友很讲义气,手下人愿意为他拼命。孙权身上有一股浓厚的江湖气,喜欢与群臣喝酒,不醉不休。在后来的江东群臣中,孙权尤其与尚豪侠的鲁肃、吕蒙等习气相投;但与有着深厚儒学修养和忠节观念的张昭,反倒格格不入。

孙策早就看出了乃弟这一特点,所以才在临死之时说:“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

所以当孙策去世的时候,毫不犹豫将孙权立为第一继承人。就这样,孙氏集团的权力转移到了第三代领导人——孙权的手中。

孙家出身草莽,没有豪门势力可以依靠,虽然官职是皇帝封的,但是地盘是自己打出来的。一方面他们没有复兴汉室或“奉辞伐罪”的大旗,但也少了很多条条框框的约束。

如果说以皇族后裔自居的刘备集团和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集团属于冠冕堂皇的“国有企业”,那么孙氏集团则属于家族式的“私营企业”。他没有崇高的家国复兴的理念,也没有具有鼓动性的政治旗帜,只有生存下去的强烈欲望,他的“企业文化”就是**裸的“实用主义”。一切顺势而为,以利益为先,没有道德制高点,也没有底线。

这种家族气质从孙坚、孙策一直传到了孙权。在此后50多年间,孙权周旋于魏蜀两大集团中,结盟、背盟,游刃有余,一切策略都从利益得失出发。

权力斗争

孙权上位的第一天日子就不好过。

他从孙策手中继承了江东六郡,但形势并不稳定。西面是杀父仇人刘表虎视眈眈,南面交州还没有纳入制下,辖区内山越叛乱此起彼伏。更重要的是,孙权只有19岁,资历几乎为零。此前只打过一次仗,大败而归,要不是周泰搭救,孙权都可能无法出任孙氏集团的当家人。

有意思的是,江东集团内部人员又最是复杂。从人员结构看,前两代领导核心各有一套班子,黄盖、程普是随孙坚打天下的老同志,周瑜、张昭是孙策的干将;从地域看,既有周瑜、鲁肃等淮泗地区的外来移民,也有顾雍、虞翻、陆逊等本地大族;自己家族内还有舅舅吴景、孙策的堂兄弟孙贲、孙辅在一旁觊觎。与刘备和曹操不同,刘、曹属于创业者,自己带队伍打江山,威信高;而孙权属于“富二代”,无威信、无资历,甚至没有自己的人,靠的就是孙策的遗嘱。

如何巩固自己的权力和地位,成为孙权面临的第一个挑战。

这时候,孙策安排的两个顾命大臣——周瑜和张昭——起到了重要作用。他们一个帮助孙权通过巡军的方式,安抚并接管了孙策的嫡系部队;另一个则打着奔丧的名义领军进驻吴郡,使孙权的军事实力在江东占据了优势,从而压制住了其他有所想法的人的夺权欲望,使江东政权实现了和平过渡。而周瑜和张昭也借此占据了政权内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庐江太守李术公然造反,孙权带兵平叛,屠其城枭其首。舅舅吴景和堂兄孙贲从此离开政权核心而默默无闻,堂兄孙辅企图勾结曹操为外援政变夺权,失败后被幽禁起来。孙权既严酷而又顾及情面地处理了孙辅案。由于宗族关系,孙权只是软禁了孙辅,但是其近亲幕僚不管是否参与则全部被杀光,孙辅的部队重新整编,化整为零,归属其他将领。孙辅死后,他的儿子并没有受到牵连,都被安排了官职。

孙权给追随父亲的老同志们重新分配了工作:黄盖、韩当、蒋钦、周泰等去做县长,管理地方事务,平定山越,充分发挥他们的经验。程普是原东吴资格最老的将领,他与周瑜分列左右都督,以二元制的方式制约了周瑜的军权。这未必是对周瑜的不信任,但却是一种最为实用的权力制衡方式。

第一次权力斗争宣告结束,孙权顺利成为新领袖,张昭、周瑜则成为政权内权势最大的人。

孙权在张昭、周瑜的支持下接过了江东政权,但他并不想和他们分享权力,更不想沦为二人的傀儡,于是孙权开始着手培育自己的亲信。鲁肃、诸葛瑾这样的缺乏政治背景的少壮派开始进入权力中枢,他们既没有江东士大夫阶级的后台,也没有和江东旧官僚千丝万缕的联系,要想在政治舞台上有所作为就只能紧紧依靠提拔他们的孙权。

在军队系统中除了制约周瑜外,孙权大胆启用新人,在军中培育自己的势力。吕蒙、甘宁等低级军官逐渐上位。一大群“东吴名将”崭露头角,并迅速成为军中不可忽视的中坚力量。

由于周瑜、张昭二人并没有在争夺权力的斗争中站到一条战线上,孙权可以从容应对。随着时间的推移,经过数次对外的战争,东吴政权内部的权力越来越集中到了孙权手中,张昭、周瑜的权势逐渐减弱。到了赤壁之战时,孙权利用张周二人的意见分歧,把与周瑜意见一致的鲁肃直接推向前台,从而彻底把张昭赶到了冷板凳上。而周瑜在军事上的胜利更是让不主张抵抗的张昭声誉大跌,丧失了东山再起的可能。孙权通过战后的封赏,进一步提高了自己的嫡系在军中的地位,降低周瑜在军中的影响力。

随着周瑜短命地死去,孙权彻底扫清了自己掌握最高权力的所有障碍,独自站在权力的巅峰,没有势力再能威胁到他对政权的掌控。

张昭虽然活得长,但孙权称帝后,就让他回家搞学术研究,写《春秋左氏传解》了。

孙权在用人上有自己独到处。他相信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如同没有一块狐皮是纯白的,但是可以做出纯白的狐皮围巾,他所做的就是把所有人的长处都集中起来。孙权对周瑜、鲁肃均敬如兄长。虽然没有刘备那种动辄与爱将“寝则同席”的爱好,但把他们请到家中,一边喝酒,一边秘密商议。为了加强对部下的笼络,商议前他常常还会把自己年高德劭的老母请出来,让母亲代自己说两句得体的话。他让甘宁去搭救凌统,以此化解两个人的仇恨。

为了维持核心团队的稳定,孙氏家族与部下将领都维持了亲密的关系。江南四杰之间最为明显。周瑜是孙策的好朋友,鲁肃和周瑜是好朋友,吕蒙是孙策好友邓当的小舅子,陆逊是孙策的女婿。

这四员大将在建功立业的时候,年纪都不大。周瑜做建威中郎将,不过24岁;鲁肃参加孙权的幕僚工作,也只有30岁上下;吕蒙在赤壁之战时,是31岁;陆逊初在孙权幕下任职,年纪更小,不过21岁。所谓,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荆州进退

孙权当家两三年后,在周瑜的引荐下,他第一次见到鲁肃。鲁肃对孙权讲了一段话,成为指导江东集团几十年的发展策略。鲁肃的意思是:汉朝已经不行了,曹操又不可能马上除掉,你只有占据江东,与曹操成构成鼎足之势。观察天下变化。趁着现在曹操忙着北方战乱,还顾不过来,应该剿灭黄祖,进攻刘表,占据长江全线,然后可以称帝图谋天下。

鲁肃劝孙权尽快占据荆州,所谓“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

孙权年纪轻轻,但城府很深,他没有过于暴露自己的企图,也没有深入表态,只是说现在尽自己的力气,辅助汉朝天子。接下来,他则按照鲁肃的建议,执行荆州战略,内部剿灭山越,外部进攻刘表,向长江上游发展。孙权的荆州战略对东吴的生成发展有极大关系。荆州是他得以保守江东、发展势力的重要门户,是与北方曹魏长期抗衡的一道屏障。唯有占领荆州,全据长江,才有东吴在三国争雄中的历史地位。

荆州就是孙权的**。在争夺荆州的反复较量中,他甚至为取得荆州而背弃吴蜀联盟,结好曹魏,向曹魏俯首称臣,不惜采用一切手段。因为有了荆州才有他的东吴,才能抗御强大的曹魏。

趁着曹操在北方大战袁绍的时机,东吴势力不断向西扩展。建安十三年(208年)孙权击败了自己的仇人——据守在江夏的黄祖,势力扩张到了长江中游,眼看就可以击败刘表。此时,曹操刚刚击败了乌桓,统一了北方。看到孙权已经做大,荆州就要被拿下,曹操也坐不住了,没有来得及休整,就率大军南下进攻襄阳。刘表继承人刘琮不战而降,荆州被曹操占领。接着,曹操从江陵顺江东下,图谋一举消灭孙权。出发前,他写信恫吓孙权说:“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历史上决定三国分立的赤壁大战就爆发了。

曹操的敌人不是仓皇南下准备投靠“苍梧太守吴巨”的刘备,而是“紫髯碧眼”的孙权。孙权采纳鲁肃、周瑜的意见,听从诸葛亮的劝告,做出了联合刘备抗击曹操的果断决定。这既是为东吴的前程着想,也是从荆州得失利弊对东吴的影响考虑。

赤壁一战,孙刘联盟获得了胜利,但是接下来的问题是,荆州怎么办?这件最重要的战利品如何分割?

赤壁之战的主力部队是东吴,刘备军只起到了陆上追击的作用。战争结束后,周瑜将刘备部队安排到了南郡长江以南的油口地区,刘备将其改名为公安。汉末南郡辖地十七城,大部分在江北,江南只有现在的宜都、公安、秭归的狭长区域。而宜都以西,刘备军还没有到达。刘表的部属大多投靠了刘备,人多了要吃粮,干部多了要岗位。建安十五年,也就是曹孟德写《述本志令》的时候,刘备亲自去京口(现在镇江)找孙权要地盘。

当时荆州地区一共设七个郡,曹操控制着南阳,孙权占据着南郡和江夏的部分地区。剩下的武陵、长沙、桂阳和零陵四郡都在刘表余部手中。东吴的军队还在北方淮泗之间与曹操进行拉锯战,无暇顾及南方。而刘备希望能够向南发展,拿下这南面的四郡,作为自己的发展空间。

在刘备方看来,是去和孙权交涉,争取默许自己攻占四郡,请求东吴方面不要干涉。而在东吴方看来,荆州之主本来应该是孙权,而刘备不过是来借荆州的。

东吴的吕范当时就建议孙权扣押刘备,周瑜也写信提出他的最佳解决方案,要求趁机把刘备留在东吴当人质,送给美女和玩物,把关羽和张飞分开为己所用。只有鲁肃提出适当扶植刘备,既保全了孙刘联盟,也建立起一片战略缓冲区。孙权接纳了鲁肃的建议,还把20岁的妹妹嫁给了49岁的刘备。

此时,曹操当时虽然遭受重大挫折,主力退回北方,但其实力仍然最为强大,仍旧是孙氏集团的主要敌人。孙权尽管不情愿,但为了巩固孙刘联盟的大局,还是采用了“借”地、嫁妹的方式维持关系。刘备取了荆州四郡后,在荆州的实力远远超过了孙权,成为荆州之主。他自领了荆州牧,又上表推荐孙权为徐州牧,力图从官方立场明确荆州的归属。

赤壁之战的主力是东吴军队,但战利品却被刘备拿走了。战役统帅周瑜自然有扣押刘备的想法,而孙权却展示了极高的战略眼光和忍耐力。在东吴的荆州战略中,全据长江是最关键的一步,但不得不与刘备集团共同分享这一地理要地。为了对抗主要敌人曹操,孙权愿意先忍下这口气,把荆州“借给”刘备。

曹操听说了这件事时,正在吃饭,不由得把筷子都扔到了地上。

在孙刘联盟的制约下,曹操不再大举南下,而东吴则在此时向外扩展势力,将前线向北推到了淮河流域,在合肥附近展开了一系列战争,同时向南拓展到交州。

由于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而荆州对东吴来说又至关重要,吴、蜀之间矛盾上升,联盟内部围绕荆州归属存在着尖锐的斗争。这方面的矛盾与斗争,从孙权借出荆州后不久就开始了。先是孙权约刘备共取西蜀,以图收回荆州。刘备心想自取西蜀,婉言拒绝。吴军准备单独出发,刘备坚决不让过境。之后刘备入川,孙权派船至公安将孙夫人接回东吴,表明他的强烈不满。

刘备取得益州后仍然不肯归还荆州,孙权于215年派出江南三郡(长沙、零陵、桂阳)的地方长官想强行接管,结果都被关羽赶走。接着,孙权派吕蒙引兵前来夺取,吴、蜀之间展开江南三郡的武力相争。由于曹操在此时进兵汉中,刘备生怕汉中失守,危及益州,才与孙权妥协,双方以湘水为界划分了三郡的势力范围。吴、蜀荆州之争表面上平息了下去,但矛盾已经尖锐化。

此时孙刘联盟已经脆弱如纸。荆州是要拿的,孙权考虑的是如何夺回最划算。

永恒的利益

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冬,曹操出兵攻打孙权,两军在濡须口对峙。第二年,孙权突然做出了一个重大战略决定,派出都尉徐详找曹操“请降”。曹操当即“报使修好,誓重结婚”。一个以孙权“请降”为前提的各自为用的临时同盟,戏剧性地结成了。敌人与盟友之间完成了一次对换。

19世纪英国外相巴麦尊曾经有过这样一句名言:在国际关系中,“没有永恒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在近2000年前,孙权已经这么做了。

刘备入川后,地跨荆州、益州,实力大增,诸葛亮的“隆中战略”已经初步形成。刘备集团在西北地区取得了连续胜利,占据汉中,迫使曹操后撤长安。随后又接连占领了房陵和上庸,营造东进之势,与在荆州的关羽遥相呼应,给曹操在南方的重要据点襄阳以重大威胁。这时不仅曹操已经感到了刘备的压迫感,孙权感到刘备、关羽的威胁已经超过了曹操。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进攻樊城的曹仁,并且留下兵防备东吴的吕蒙。不知地利的于禁和庞德被突如其来的山洪围困,让关羽大获全胜。关羽和孙权关系不好,扬言说,攻下樊城后接下来就要收拾孙权。如关羽获胜,蜀对吴造成的压力当更大。起初孙权想乘机攻取曹魏的徐州,但遭到吕蒙的反对,他劝孙权说不如趁机干掉关羽,削弱已经日渐做大的刘备势力。

吕蒙的主张显然更符合东吴的利益。孙权改变主意,采取与曹魏联合,达成夹击关羽的密谋。关羽在吕蒙的偷袭下,一败涂地,荆州全部丢失。

从本质上说,曹、刘、孙三大集团是零和关系的博弈。即一方所得,既是另一方所失,不存在多方共赢的局面。所以各自的出发点,均在于权衡三方关系,进而考虑自己的利益所在。在这样一个三角结构中,对任何一方来说,其他两方都是自己的敌人或潜在的敌人,所谓朋友只是一时的。联合一方对抗另一方,都于己是有利的。

三国之中本不存在永恒的朋友或者敌人。孙权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曹、刘皆可为敌或为友,只是不同情况下的选择。

但由于曹刘双方都有鲜明而敌对的政治立场,一方自称皇族后裔,一方挟天子以令诸侯,所谓“汉贼不两立”,这就导致曹、刘双方只能在这个三角游戏中选择互为敌人的固定角色。反倒是没有任何政治旗号、没有立场的孙权,获得了较大的空间。他可以在魏蜀两大集团中游刃有余,充分利用两者的矛盾,削弱对方保存自己。

关羽丢了荆州,也丢了脑袋。孙权还耍了个小聪明,把关羽头颅献给曹操,以期望制造假象,把刘备复仇的矛头引向曹操。这自然被老谋深算的曹操识破。

斩杀关羽后,孙权虽然遣使到刘备处求和,但他已深知,东吴与刘备之间必有一战,而且是大战。此时他必须与曹操走得更近一些。第二年,他给曹操写了一封充满阿谀之辞的信,“上书称臣,称说天命”,让曹操顺应天意当皇帝,自己愿意向曹氏称臣。

十余年前,孙权斩断桌子决心与曹操一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现在为了夺回荆州,他不惜放下身段,不仅向曹操称臣,还建议曹操称帝。我们面前仿佛是两个孙权,但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孙权的一生志向就是纵横天下,保持自身独立,不然的话,20岁时曹操要他送儿子做人质,他早就送了。此时他不仅希望和曹操集团的外交关系能够巩固和升级,在与刘备战争时不至于腹背受敌。而更深的想法是,让曹操成为众矢之的。曹操称帝自然触及了刘备的政治底线,复仇矛头就可能从东吴转向曹魏。

曹操虽然被孙权说中了心事,但还是很冷静。他把信拿出来给群臣看,并说,这孩子是想把我放在火上烤。

一年后,曹操死了。曹丕继位为魏王,并取代汉朝称帝,封孙权为吴王。孙权的群臣们认为,不应该接受魏国的封号,而应当称上将军九州伯。孙权说,自古以来从来没听说过九州伯,从先汉高祖也被项羽封为汉王,这不过是形势所迫,那又有什么损失呢?

实际上,孙权一向对这些面子上的事看得很淡。在攻击关羽前,为了试探军情,他还打算自降级别,与关羽联姻结为亲家。

后来为了巩固和曹丕的关系,孙权多次向其进贡。有些东西还是曹丕点名要的“珍玩之物”,如雀头香、大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斗鸭等等。大臣们面子上过不去,孙权还出来做工作。但是对于魏国几次要求他送儿子为人质的要求,他都找各种理由拒绝了。

《三国志》的作者陈寿评价孙权说,“屈身忍辱,任才尚计,有勾践之奇,英人之杰矣。故能自擅江表,成鼎峙之业”。将其比作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的勾践。

曹丕果然被孙权所麻痹。作为建安七子之一,曹丕自负颇有文采,认为孙权不过是一介武夫。曹丕曾不屑地问孙权的使者赵咨:你们吴王有什么学问么?赵咨巧妙地回击说,吴王国务繁忙,浮江万艘,带甲百万,任贤使能,胸怀大志,有点时间就看一些历史经典,不像有些书生就喜欢寻章摘句罢了。

与孙权相比,曹丕对于三国鼎立的形势一直缺乏清醒的认识,在处理吴、蜀关系上都多次出现错误,要么错失战机,要么构恶关系。孙权则利用了曹丕自大、虚荣的弱点,外卑而内亢,一切以自身利益为出发点,有用时为友,无用时为敌。

在后来孙刘之间的夷陵之战中,曹丕没有听从大臣的建议趁机进攻东吴,丧失了绝佳的战机。

“生子当如孙仲谋。”曹操挥师南下,兵临濡须,遥望东吴战船,“各分队伍,依次摆列,旗分五色,军器鲜明”,他不禁对年轻英俊、治军有方的孙权发出了赞叹。曹操和孙坚同岁,是孙权的父辈。他也有25个儿子,若论诗词歌赋,都比孙权强,但是论忍辱负重、纵横捭阖,却都难比孙权。

孙权取得夷陵之战的胜利后,又重新与蜀国结为联盟,共同对抗曹魏,双方还协议划分了魏国的领土。直到魏、蜀称帝后8年,孙权才建号称帝,至252年去世。在他登上政治舞台的50多年间,对手已经换了好几茬,从刘备到刘禅,从曹操到曹丕、曹叡、司马氏家族。江东这面大旗没有在他手里倒掉。

三、太刚易折的创业领袖

诸葛亮在隆中为刘备制定了一个战略规划,那就是接管荆州,占领益州,联合孙权,对抗曹操,先三分后一统。而在七年前,鲁肃也为孙权制定了一个战略规划,那就是先取荆州,再取益州,由三分而两立,和曹操划江而治,然后再求一统。江东,显然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我们也必须弄清楚盘踞在那里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利益集团?

对此,诸葛亮在他的《隆中对》里有一个准确的描述和判断:“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江东,大约就是江苏、浙江、安徽三省长江以南一带地区。因为长江在芜湖、南京之间偏北斜流,古人便把这一段两岸分别称为江东、江西,而把现在的湖南称为江南。所谓“江东集团”,则是一个历经两代三世建立起来的地方割据政权。它的创始人是孙坚,奠基者是孙策,真正的领袖是孙权。

孙坚,《三国志》说他是孙武之后,恐怕靠不住;但《吴书》说他们家族世代仕吴,则大约是真。孙坚从小就胆识过人。十七岁时,他和父亲乘船去钱塘,路上遇见海盗抢劫,在岸上分赃,舟船都不敢前进。孙坚说,这等毛贼可以打他一下,就操刀上岸,指指画画,好像在指挥人马。强盗以为官兵来了,一哄而散。孙坚穷追不舍,抓住其中一个,斩其首而还。于是孙坚名声大振,被官府任命为代理县尉(副县级公安局长),后来又升到副县长(县丞)。

不过,孙坚真正让天下人刮目相看,还是在讨伐董卓的战争中。前面说过,其时关东义士虽然建立了以袁绍为首的联军,但真正忧国忧民而且出兵作战的,只有代理奋武将军的曹操和身为长沙太守的孙坚。曹操是被董卓打败了的,孙坚却是威风凛凛,斗志昂扬。谁要想挡住他的步伐,拖他的后腿,他就灭了谁。他在荆州杀了荆州刺史王睿,罪名是“无所知”;在南阳又杀了南阳太守张咨,罪名是“不作为”。于是“郡中震栗,无求不获”,孙坚也就狂飙突进,一路凯歌,终于在鲁阳(今河南省鲁山县)一带大破卓军,杀了董卓的都督华雄(不是关羽杀的)。

这时发生了两个小插曲。一是袁术听信谗言,不给孙坚运送军粮。孙坚便夜驰百里去见袁术,对袁术说,我孙坚和董卓前世无冤,后世无仇,之所以要不顾一切来讨伐他,就是为了上替国家灭贼,下替将军报仇(袁术一家被董卓杀害),将军为什么还要猜忌孙坚?袁术不好意思,马上就调集了军粮。第二件事就是董卓见孙坚骁勇,派人求和许亲。孙坚说,董卓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孙某若不能将其夷灭三族,拎着他的脑袋四海示众,死不瞑目,还说什么和亲!于是孙坚一鼓作气,进军距离洛阳只有九十里的大谷,吓得董卓挟持皇帝、百官和百姓,烧了洛阳就往西安跑。据野史记载,孙坚进入洛阳后,在宫中井内获得了汉代的传国玉玺。这枚玉玺后来被袁术夺走,成为他称帝的依据之一。孙坚,当之无愧地称得上是那个时代的“乱世英雄”。

可惜英雄也有英雄病,那就是骄傲。因为轻敌,孙坚在与刘表部将黄祖的战斗中,单枪匹马陷于敌阵被射杀,终年三十七岁。继承其事业的,是他的长子,十八岁的孙策。

孙策字伯符,英武一如其父,而且一表人才,不折不扣地是一个少年英雄,当地人都叫他“孙帅哥”(呼为孙郎)。吴郡太守许贡上书朝廷的时候,也说他很像当年的西楚霸王项羽(孙策骁雄,与项籍相似)。所以人称“小霸王),也就是“小项羽”的意思。

其实在我看来,孙策比项羽更可爱。《三国志·孙策传》说他人长得漂亮,也爱漂亮(美姿颜),好说笑(好笑语),性格开朗(性阔达),能接受不同意见(听受),还“善于用人”,因此,“士民见者,莫不尽心,乐为致死”。这些都是项羽没有的优点。我们知道,项羽是不会用人的。刘邦在总结自己成功之道时就讲过一句话:“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孙策这边却是人材济济。虽然程普、黄盖是孙坚的老人,周瑜、张昭却是孙策的队伍、张昭字子布,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人,聪明好学,博览群书,还写得一手好字。《三国志·张昭传》说,孙策创业之初,便任命他为长史(秘书长)、抚军中郎将(秩比二千石,位次将军)。政务军事,全部交给张昭处理。张昭总理全局,名气又比较大,所以北方士大夫来信,总把功劳都归于张昭。张昭就不安了,不知道怎么办。告诉孙策吧,好像炫耀自己;不说吧,又好像有二心。孙策知道以后,却非常高兴。他讲了一个故事,就是当年齐桓公对管仲事之如父,称为“仲父”(即叔父)。国家大事,也都交给管仲。臣下有事来请示,桓公就说你去告诉仲父。再问,又说你去告诉仲父。旁边就有人说,一则告仲父,二则告仲父,当国君也太容易了吧!桓公说,当国君的有劳有逸。劳在求贤,逸在得人。没有仲父的时候,我很难;有了仲父,我这个国君当得就容易了。因此孙策笑着说,正因为桓公“一则仲父,二则仲父”,他才成就了霸业。现在,子布就是治国的大贤人呀!我能用他,这难道不就是我的功劳和名声吗?

这就真是英雄!不但大气,而且聪明。要知道,做臣下的,最怕的就是功高盖主。或者说,最怕的就是被认为功高盖主。事实上,历史上怀疑部下、嫉贤妒能的领导人不在少数,比如袁绍就是。这样的人,如果碰上比他更差劲的,也许还能得逞一时。如果碰上曹操和孙策这样的,那就只有失败了。孙策能够在短短几年内打下一大片江山,不能不归结于他的这种大气和聪明。

孙策的大气和聪明使他英气逼人,充满人格魅力,也使他和其他英雄惺惺相惜,比如刘繇的部将太史慈。有一次孙策和太史慈狭路相逢,两个人短兵相接,搏斗中孙策抢到了太史慈背上的短戟,太史慈也抢到了孙策的头盔,最后不分胜负。后来,在另一次战斗中,太史慈被俘。孙策亲自为他松绑,拉着他的手说,我要是被你俘虏了,会怎么样?太史慈说,那可说不清!孙策大笑,说以后还是我们共济大事吧!便拜太史慈为折冲中郎将,还让他回去安抚招募刘繇旧部。当时旁边的人都说,太史慈这回肯定一去不复返了,孙策却充满信心地说,子义(太史慈字)不跟我,还能跟谁(子义舍我,当复与谁)。果然,六十天后,太史慈如期归来,从此成为孙策手下一员骁勇的战将,就连曹操也想得到他。曹操曾经给太史慈寄去一个包裹,里面只装了一味中药——当归。但太史慈终其一生,都在孙氏兄弟部下,这不能不归结于孙策的人格魅力。

太史慈和孙策的这个故事,记载在《三国志·太史慈传》中,《三国演义》第十五回“太史慈酣斗小霸王”也有描写,但孙策的话“子义舍我,当复与谁”被改成了“子义乃信义之士,必不背我”,意思就差多了。实际上,《三国志》那句话,表现的是孙策的自信;而自信,则恰恰是英雄人物的魅力所在。自信的人是有魅力的,有魅力的人是有吸引力的,何况孙策还能以诚相待!

孙策对人比项羽好,他的军纪也比项羽好,不像项羽,所到之处,不是烧宫殿,坑降卒,就是屠城池、杀无辜。《三国志·孙策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说,开始的时候,人们对他还不了解,一听说“小霸王”来了,都魂飞魄散。及至孙军一到,“军士奉令,不敢虏掠,鸡犬菜茹,一无所犯”,大家便都拥护,纷纷前来劳军。这在那个乱世,实属难得。

不过更难得的,是孙策讲政治。有两件事情可以证明这一点。第一,袁术称帝时,拉拢过孙策,被孙策断然拒绝。我们知道,孙坚这股力量,原本是属于袁术系统的。孙坚攻击刘表,就是受袁术派遣(术使坚征荆州,击刘表)。孙坚阵亡后,孙策投奔和依靠的也是袁术。所以,论关系,孙策是袁术的部下;论辈分,袁术是孙策的父执。何况袁术也很欣赏孙策,曾经说过“使术有子如孙郎,死复何恨”的话,比曹操夸孙权“生子当如孙仲谋”早了十五年。然而,当袁术公然“大逆不道”时,孙策便“大义灭亲”,立即宣布与“袁伯伯”断绝关系。当然,孙策对袁术也有怨气(袁术多次对他封官许愿,又多次出尔反尔)。他反对袁术称帝,也未必就是忠于汉室。但他并不稀里糊涂跟着袁术跑,就说明他有政治头脑。

第二件事情,就是当曹操“奉天子以令大臣”时,孙策打了同样的主意。曹操何袁绍在官渡作战,孙策便调兵遣将“阴欲袭许,迎汉帝”,只是因为自己被刺客谋杀而未遂。据说当时郭嘉曾料到了这一点。郭嘉说,孙策这个人,骄傲轻敌,没有戒备,因此“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只要派出刺客,一个人就能搞掂,因此他“必死于匹夫之手”。果然,孙策未及过江,就被刺受伤身亡。这事并非野史所传。而是见于《三国志?郭嘉传》正文。但孙策不早不晚,恰好死在官渡之战那节骨眼上,就未免太巧了。所以裴松之在作注的时候,就说郭嘉“诚为明于见事”,但他再神机妙算,也“无以知其死在何年也”。所以曹操躲过这一劫,实属运气(此盖事之偶合),并非当真是郭嘉料事如神。

当然,这事学术界有不同说法。比如吕思勉先生就认为《三国志》关于孙策要偷袭许县的记载是“痴话”,因为江东离许县比河北远得多,孙策能不能到达都是问题,哪里还能劫持皇帝?因此他认为《江表传》的说法更可靠——孙策北上是去打陈登的。这事我们就不讨论了。要说的是,如果孙策当真是去劫持皇帝而且得手,那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还真不知道会是谁,历史也可能要改写。至少,孙策就不再是“小霸王”,而是“大霸王”了,因为他在政治上确实比项羽强。

不过孙策也有和项羽同样的毛病,那就是意气用事,喜欢杀人,而且说杀就杀。比如严舆,是严白虎的弟弟,而且是代表严白虎来讲和的,孙策也答应了。但是,会谈的时候却把他杀了。据《三国志?孙策传》裴松之注引《吴录》,当时孙策突然拔出刀来砍断坐席。严舆身子动了一下,孙策说,听说足下有轻功,能坐着跳起来,所以开个玩笑。严舆说,我看见刀子就这样(见刃乃然),孙策就拿起手戟仍过去,把严舆杀了。

如果说,孙策杀严舆还多少有些道理,比方说是为了威慑敌人(严舆死后,其党羽丧胆败亡);那么,他杀高岱,就完全是为了面子。据《吴录》说,当时高岱隐居在余姚,孙策请他出来讨论《左传》,自己也做了充分的准备。这时有人就在中间倒闲话了。这个人对孙策说,高岱瞧不起将军,认为将军只有武功,没有文化。将军和他讨论学术问题,他肯定懒得答理,说自己不知道。又对高岱说,孙策最忌恨别人超过自己。他要问你为什么,你最好说不知道。如果和他争论,那就危险了。高岱信以为真,就照着做,结果孙策果然认为高岱轻视自己,就把高岱关了起来。这时很多人出来为高岱求情。孙策登楼一看,黑压压一片(数里中填满),更加忌恨高岱(恶其收众心),便把他杀了。另外,孙策杀于吉,也是因为其追随者太多,使诸将“不复相顾君臣之礼“,伤了自己的自尊心。所以,我们实在要庆幸孙策没能够“挟天子以令诸侯”。否则,他杀的人恐怕比曹操还多。

事实上,喜欢杀人和死要面子,是孙策的致命伤,他就是死在这两个毛病上的。孙策的死,《三国志?孙策传》的记载是“为故吴郡太守许贡客所杀”,而《江表传》和《吴历》的说法则更有戏据性。前面说过,当时吴郡太守许贡上书朝廷,曾说过“孙策骁雄,与项籍相似”的话。其实后面许贡还有说法,就是建议朝廷把孙策找到京都严加约束,免得他在外面作乱。孙策看过许贡的表文,就把许贡杀了。许贡的仆人和门客为了替许贡报仇,便去刺杀孙策。本来,这次刺客只是伤了孙策的面部,完全可以治好(医言可治),但必须静养百日(当好自将护,百日勿动)。然而孙策却去照镜子。照完,便对着旁边的人说,我的脸变成这副样子,还能再建功立业吗(面如此,商可复建功立事乎)?便推开案几,大吼一声,结果创口破裂,流血不止,当夜身亡,时年二十六岁。这可真是“死要面子”的典型了。

这样看来,孙策还真是个“小项羽”,但比项羽优点多。陈迩冬先生他的《闲话三分》一书中说,孙策对其母,不失为孝子;对其妻,不失为佳偶;对其弟,不失为好兄长。这是有道理的。《三国志?吴夫人》裴松之注引《会稽典略》说,有一次,也是因为面子问题,孙策要杀一个名叫魏腾的人,大家都没有办法营救。孙策的母亲就站在水井旁边说,你要再这么乱杀提意见的人,我就跳进井里去,免得看见你自取灭亡。孙策大惊,就放了魏腾。这可以算是孝子。据《三国志?周瑜传》及裴松之注引《江表传》,孙策为自己和周瑜分别迎娶了江东美女大桥和小桥。当时孙策和周瑜都只有二十四岁,又都是成功人士,所以孙策对周瑜说,桥公这两个女儿虽然颠沛流离,但能够有我们两个人做老公,也还是很开心的事。这可以算是佳偶。最后一点,孙坚阵亡时,孙策十八岁,孙权十一岁,另外两个弟弟年纪更小。孙策把老母幼弟托给朋友,把孙权带在身边,让他耳濡目染学校军事政治,临终前又把权利交给他,更为他留下一片基业、许多良臣。这可以算是好兄长。但陈先生也说,让老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能算是好儿子;让桥大姑娘年纪轻轻就守寡,不能算是好丈夫。这位短命的孙帅哥,恐怕只能算是好兄长。

陈先生的话十分幽默,但我以为还可以补充一点:对江东集团,孙策不失为好领导。理由也有两条:第一,他的基础打得好;第二,他的接班人选得对。我们知道,孙坚南征北战,主要是打出了威望;孙策南征北战,却打出了地盘。江东六郡基本上是孙策平定的,所以陈寿说“割据江东,策之基兆也”。可以说,孙策十八岁领兵,至二十六岁身亡,短短七八年间就做了人家半辈子甚至一辈子的事,实在好生了得!这份基业,他自然不会轻易于人。《三国志·孙翊》裴松之注引《典略》说,当时,张昭等人都以为孙策会把权利交给老三孙俨,也就是孙翊,因为孙翊“骁悍果烈,有兄策风”。但是孙策却选择了孙权。事实证明,孙策的选择是对的。在三国时代的巨头中,孙权的寿命是最长的,七十一岁(次则曹操,六十六岁;再次刘备,五十八岁);在三国时代的三个政权中,孙吴的国祚也是最长的,五十一年(次则曹魏,四十六年;再次刘蜀,四十二年)。东吴的相对稳定,与孙策选对了接班人大有关系。

那么,孙策为什么要选择孙权呢?

答案就在孙策的遗言那里。《三国志·孙策传》说,临终前,孙策先找来张昭等人,对他们说:“中国方乱。夫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足以观成败,公等善相吾弟!”然后再把孙权叫过来,把印绶给他戴上,说:“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这就十分明白。也就是说,孙策心里很清楚,靠武力打江山,是自己的历史使命,而且这个使命已经基本上完成。以江东集团的政治资源和军事力量,其“天下”暂时就只能这么大。下一步,只能是“保江东”而“观成败”。这样一来,作为自己的接班人,需要的就不是军事才能,而是政治才能,不是英勇善战,而是老成谋国了。因此,他没有选择性格作风和自己相似的孙翊,而是选择了和自己不同的孙权。我们知道,帝制时代的接班人,常常是以所谓“深肖朕躬”为条件的。孙策偏偏选择“不肖”(不像),这正是他了不起的地方。这也再次证明,孙策是有政治眼光和政治头脑的。

但这也就给江东集团今后的政治路线定了一个调子,那就是要以所谓“守成”为“基本国策”,在守成的前提下图谋进取。这个决策无疑是正确的。当时官渡之战犹酣,曹操袁绍雌雄未决,各路诸侯心怀鬼胎虎视眈眈。荆州有刘表,益州有刘璋,汉中有张鲁,关中有马腾,确实是中原方乱天下未定。这个时候,已有一定规模的江东集团作为后起之秀,既然一时半会还没有那么大一只“胃”把他们都“消化”了,那就只能“保江东”而“观成败”,即先巩固成果,同时等待时机,窥测方向,以求一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