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天色却暗。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涌来一团腥红色的乌云。

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顺着寒风钻进了沈家堡每一个人的鼻腔。

那味道,比战场上的尸臭还要浓烈百倍。

嘎!

一声刺耳的声音穿透云层。

只见那团红云中,冲出一只翼展足有三丈宽的巨型血鸦。

这鸟长得极丑,浑身没有羽毛,全是赤红色的烂肉,在那烂肉下,还能看到森森白骨和蠕动的血管。

它盘旋在沈家堡上空,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活人,口中流下粘稠的涎水。

“上……上宗来人了!”

城墙上,几个年老的管事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沈家主事的人呢?死绝了吗?”

一道尖锐阴柔的声音,从血鸦背上传来。

沈曼云正在暖阁里算账,听到这声音,手中的毛笔啪地一声折断。

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快……快扶我出去。”

她颤抖着站起身,抓着翠儿的手都在哆嗦:

“是血灵宗的韩执事,今年的血税还没凑齐……这下完了。”

……

演武场。

血鸦轰然落地,掀起一阵腥风。

那只怪鸟收起肉翅,竟然伸出一条满是倒刺的长舌头,卷起旁边一名离得太近的玄甲军士兵,一口吞了下去。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咀嚼声。

周围的三百玄甲军,那是秦阙亲手练出来的死士,此刻却个个脸色发青,双腿打颤。

面对这种超自然的怪物,凡人的勇气就像纸一样薄。

血鸦背上,跳下来一个身穿大红袍的男人。

他长得很妖,皮肤白得像死人,没有胡须,手指细长得不似人形,指甲是黑色的,足有三寸长。

血灵宗外门执事,韩三千。

“沈家堡,好大的架子。”

韩三千用那方红手帕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四周:

“本座来了这么久,连个跪迎的人都没有?”

“韩执事恕罪!”

沈曼云在丫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赶来。

她今日穿得很素,但这反而衬得她那张苍白的脸更加楚楚动人。

她走到韩三千面前,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沈家未亡人沈氏,拜见上宗执事。”

韩三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邪的光芒。

“起来吧。”

他伸出那只如鬼爪般的手,挑起沈曼云的下巴,冰冷的指甲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划过:

“沈大奶奶,今年的血珀和阴珠,准备好了吗?”

沈曼云身子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回执事……今年赵家堡截断水源,又封锁商路,沈家实在凑不齐五百斤血珀。”

“现只有三百斤,外加黄金千两,能不能请执事通融……”

“通融?”

韩三千笑了,笑声尖锐刺耳:

“规矩就是规矩。少一斤,就拿十条人命来抵。”

“两百斤,那就是两千条人命。”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的士兵和流民,舌头舔了舔嘴唇:

“我看这堡里人挺多,虽然肉酸了点,但这只血鸦最近正好胃口大,就拿他们喂鸟吧。”

“不要!”

沈曼云吓得抓住韩三千的衣角,苦苦哀求:

“执事开恩!那是沈家最后的根基啊!能不能……能不能宽限几日?”

“宽限?”

韩三千眼神一冷,猛地一甩袖子。

啪!

一股无形的气劲抽出,直接打在沈曼云的脸上。

沈曼云娇弱的身躯被抽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半边脸颊瞬间红肿。

“给脸不要脸的贱人。”

韩三千阴测测地说道:

“既然交不出货,那就拿你自己抵债吧。”

“听说你是极阴体质,虽然破了身,但带回去炼成人油灯,或许能让本座的血灵功突破一层。”

说着,他伸出手,一股腥红的雾气化作一只大手,抓向地上的沈曼云。

“住手。”

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

轰!

一道黑影瞬间出现在沈曼云身前。

秦阙背着那把用黑布包裹的贪狼刀,赤手空拳,硬生生用胸膛挡住了那只腥红大手。

滋滋滋!

那红雾接触到秦阙的皮肤,发出腐蚀般的声响。

秦阙身上的衣袍瞬间化为飞灰,露出的皮肤上冒起青烟,但他体内的霜火自动护体,一层蓝红交织的光芒闪过,将那红雾硬生生震散。

“嗯?”

韩三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有点意思。区区凡人,体内竟然有妖气?”

他上下打量着秦阙,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玩具:

“你是谁?”

秦阙忍着胸口火辣辣的剧痛。

刚才那一下,他试出来了。

很强。

这种力量不是内力,是一种更高级的、带有腐蚀性的能量。

如果是正面硬拼,目前的他大概率会死,或者两败俱伤。

但他不能死,沈曼云也不能被带走。

秦阙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

他缓缓单膝跪地,低下头,摆出一副极度恭顺的姿态:

“沈家堡护院统领,秦阙,拜见上使。”

“哦?护院?”

韩三千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刚才震散本座那随手一击,用的是什么妖法?”

“回上使,小人曾误食过一枚异果,侥幸没死,这才有了点蛮力。”

秦阙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小人是个粗人,不懂规矩。但小人知道,上使大老远来一趟,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杀人。”

“沈大奶奶身子弱,经不起折腾。若是死了,以后谁给上宗收税?”

“你在教我做事?”韩三千眯起眼,杀机毕露。

“小人不敢。”

秦阙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有地火之心碎屑的锦盒,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小人在黑石滩偶然所得的宝物,疑似地火之精。小人愿献给上使,只求上使高抬贵手,宽限沈家一个月。”

韩三千手一招,锦盒飞入手中。

他打开一看,感受到里面残留的精纯火气,眼睛瞬间亮了。

这东西虽然只是残渣,但在血灵宗这种阴寒之地,也是难得的辅助修行的宝贝。

“地火之精……好东西。”

韩三千贪婪地收起锦盒,脸上的杀气散去大半。

他重新看向秦阙,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你这条狗,倒是比主人懂事。”

“体质特殊,又懂进退。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本座回血灵宗,做个血奴?”

“只要你把这女人杀了,本座就赐你一场仙缘。”

地上的沈曼云听到这话,心跳都要停了。

她死死盯着秦阙的背影。

这是真正的仙缘,是凡人一步登天的机会。他会怎么选?

秦阙没有抬头。

他跪在那里,背脊却挺得笔直如枪。

“上使抬爱,小人惶恐。”

“但小人是沈家养大的狼。狼若噬主,那是畜生。”

“小人只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给上宗多收点税。”

韩三千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条忠犬!”

“本座就喜欢你这股子愚忠的劲儿。”

他收起笑声,眼神阴冷地扫过沈曼云:

“看在这条狗和宝物的面子上,本座宽限你们一个月。”

“下个月初一,五百斤血珀,一斤都不能少。”

“若是再凑不齐……”

他指了指秦阙:

“我就把你剥皮抽筋,做成标本。”

说完,韩三千飞身跃上血鸦。

“嘎!”

血鸦嘶鸣一声,扇动肉翅,卷起一阵腥风,消失在红云之中。

……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直到那股压迫感彻底消失,众人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沈曼云瘫软在地上,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衫。

她看着眼前那个依然单膝跪地的男人。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秦阙会为了前程杀了她。

但他没有。

他为了救她,不仅献出了宝物,还给那个怪物下跪。

“秦阙……”

沈曼云声音哽咽,想要伸手去扶他。

秦阙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沾染的泥土。

他伸出手,轻轻拍打着膝盖。

一下,两下。

动作很慢,很用力。

“大少奶奶。”

秦阙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您看清楚了吗?”

“什……什么?”

秦阙抬起头,看向那片血鸦消失的天空。

他的瞳孔中,那圈蓝色的光环疯狂旋转,几乎要将眼球撑爆。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被韩三千刚才那一击留下的掌印,依然火辣辣地疼。

“这就是咱们头顶上的天。”

“在他们眼里,我们连人都不是。是猪,是狗,是随时可以宰杀的肉。”

秦阙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怒火,比地狱还要恐怖:

“跪下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他走到沈曼云面前,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大少奶奶,别哭了。”

“哭没用。”

“一个月。”

秦阙抱着她,大步走向内院:

“给我一个月。”

“我要把这只鸟,还有那个不男不女的杂种……”

“撕碎了喂狗。”

沈曼云缩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那是愤怒。

是极致的屈辱后,即将爆发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