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试药峰,偏院。

这里是宗门内最晦气的地方,终年飘**着一股混合了硫磺、丹砂与腐烂草药的怪味。

院墙斑驳,寒风透过窗棂的缝隙呜呜作响。

屋内,那口向玄机子长老借来的紫檀木浴桶里,原本翠绿如翡翠的青木灵泉,此刻已经变得清澈透明,其中的灵力已被彻底吸收殆尽。

哗啦。

水声响起。

沈曼云从桶中站起。

她那一头原本如墨的青丝,此刻竟在发梢处透着一丝妖冶的暗红。

肌肤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冷白,宛若最上等的羊脂白玉。

眉眼流转间,那股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柔媚,竟被那残留的尸毒转化为了一种摄人心魄的冷艳。

天阴媚骨,因祸得福。

江清月背过身去,递上一件干净的素袍。

“沈姐姐,你的毒全解了。”

江清月的语气有些复杂。

她既为沈曼云高兴,又为这几日看到的真相感到压抑。

沈曼云穿好衣衫,赤足踩在粗糙的青石地板上。

她没有去照镜子欣赏自己的新容貌,而是径直走向了外屋。

外屋只有一张破草席。

秦阙正靠在墙角,闭目养神。

他的两条裤腿卷到了大腿根,膝盖处裹着厚厚的纱布,隐约可见渗出的殷红血迹。

那是在通天梯上,一步一叩首生生磨出来的烂肉。

左手食指那根漆黑的天尸指,正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醒了?”

秦阙睁开眼,眼底的蓝芒一闪而逝。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沈曼云,嘴角扯出一个痞气的笑:

“大少奶奶这回算是脱胎换骨了。这模样,要是走在黑石城的大街上,怕是又要惹出一堆是非。”

沈曼云没有笑。

她走到秦阙面前,缓缓蹲下身。

她伸出那双变得冰冷如玉的手,轻轻抚摸着秦阙膝盖上的纱布。

指尖颤抖。

“疼吗?”她问。

“还行。”

秦阙满不在乎地从怀里掏出一颗劣质的止痛丹像吃糖豆一样扔进嘴里,“玄机子那老头虽然抠门,但药还是不错的。过两天就能下地跑了。”

沈曼云低下头,沉默了良久。

突然,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柔情蜜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秦阙,我要回去了。”

一旁的江清月愣住了:“沈姐姐,你才刚,你的身体……”

“我必须回去。”

沈曼云打断了她,目光死死锁住秦阙的眼睛:

“这里是仙门,是你们修仙者的地方。我一个凡人女子,留在这里,除了给你洗衣做饭,还能干什么?”

“如果是以前,我愿意给你洗衣做饭。”

“但现在不行。”

她指了指秦阙的膝盖,声音有些发狠:

“你为了救我,把自己卖给了那个老怪物当药人。你在前面拼命,我在后面给你拖后腿?我沈曼云还没那么贱。”

秦阙嘴角的笑意收敛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聪明。

太聪明了。

她看得很清楚:她在山上,就是秦阙的人质,是他的软肋。

任何一个想对付秦阙的人,都可以拿她开刀。

但如果她回了黑石城,她就是黑石城的女王,是秦阙的钱袋子,是他进可攻退可守的大本营。

“想好了?”

秦阙问。

“想好了。”

沈曼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副精明强干的主母气场:

“你在这里安心修你的道,做你的大妖孽。”

“黑石城的家业,我给你守着。赵家留下的烂摊子,我去收拾。你需要灵石、需要凡俗的资源,写封信,我让人给你送上山。”

她俯下身,在秦阙耳边轻声说道:

“秦阙,记住。”

“我们是狼。狼若是有了软肋,就离死不远了。”

“我走了,你的铠甲就合上了。”

秦阙定定地看着她。

良久。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好。”

“滚吧。别在这碍眼。”

两个时辰后。

青云宗山门外。

云雾缭绕。

还是那条长长的通天梯,还是那两个眼高于顶的守山弟子。

只不过这一次,守山弟子赵四躲得远远的,根本不敢看那个穿着灰袍、拄着拐杖送行的男人。

折指狂魔的凶名,已经在外门传开了。

一辆挂着黑石城旗帜的马车停在山门外。

那是江清月特意帮忙安排的。

沈曼云站在马车前。

山风吹动她的衣摆,那股子清冷与妩媚交织的气质,引得路过的不少外门弟子频频侧目。

“清月妹妹。”

沈曼云拉着江清月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之前销赃赚的,秦阙留了一半给她):

“这袋灵石你拿着。我知道你们修仙者清高,不爱谈钱。但秦阙他现在是个杂役,处处都要打点。”

“他在试药峰要是想吃肉了,想喝酒了,或者受了伤缺药了……还得麻烦妹妹多照应。”

江清月红着脸推辞:“沈姐姐,我不能……”

“拿着!”

沈曼云语气强硬,“就当是姐姐给你的聘礼。”

“啊?”

江清月彻底傻了。

沈曼云没理会羞得想找地缝钻进去的仙子,她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秦阙。

秦阙拄着一根随手折来的枯树枝,身形挺拔如松,眼神淡漠。

周围有不少看热闹的弟子在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那个傻子药奴。”

“好不容易爬上去,老婆这就跑了?”

“嘿,凡人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呗。”

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沈曼云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意。

她突然整理衣冠,敛衽肃立。

然后,当着山门外数百名修士的面,她对着那个灰头土脸的杂役弟子,盈盈下拜。

双膝跪地,额头触手。

这是一个大礼。

在凡俗界,这是妻子拜别即将远征的丈夫,是臣子拜别君王。

全场死寂。

那些嘲笑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沈曼云抬起头,眼眶通红,但嘴角却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笑意。

她看着秦阙,声音清脆,传遍四野:

“秦阙,你给我听好了。”

“黑石城的三千兵马、万亩良田,我替你守着。”

“你在山上,若是混不出个人样来,就别下来见我。”

说到这里,她咬了咬牙,发出了最狠的威胁:

“你要是敢死在这山上……”

“我就带着你的钱,住着你的房,带着你打下的江山……立马改嫁!”

“噗……”

旁边正在喝水的赵四一口水喷了出来。

周围的修士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秦阙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嘴里说着最狠的话、眼里却含着泪的女人。

他扔掉手中的拐杖。

他不顾膝盖的剧痛,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沈曼云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

两人鼻尖对着鼻尖。

秦阙眼中的蓝芒暴涨,那是野兽被挑衅后的凶光,也是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

“你敢。”

秦阙的声音低沉:

“你要是敢让别的男人碰你一根指头。”

“老子就从这山上杀下去。”

“把他们剁碎了喂狗,把你锁在井底一辈子。”

沈曼云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她猛地凑上去,在秦阙那干裂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那就说定了。”

说完,她推开秦阙,决然转身,跳上马车。

“走!”

车轮滚滚。

马车很快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回一次头。

山门外,风依旧在吹。

秦阙站在原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

那是沈曼云留下的味道。

“秦阙……”

江清月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她感觉到,随着沈曼云的离开,秦阙身上那种人的气息,正在迅速消退。

秦阙转过身。

他没有去捡那根拐杖。

他就那么挺直了脊梁,忍受着膝盖骨头摩擦的剧痛,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巍峨的山门。

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在沈曼云面前的那种温情、那种无奈、那种伪装出来的憨厚,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冰冷。

他抬起左手,看着那根漆黑的食指。

指骨微微颤动,似乎在渴望着鲜血与杀戮。

“江清月。”

秦阙淡淡开口,连称呼都变了。

“在。”

江清月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带路,去试药峰。”

秦阙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那个老头不是送来了几瓶火毒丹吗?”

“我都饿了。”

江清月瞳孔微缩。

火毒丹?那是丹堂炼废的剧毒之物,吃一颗就能让练气期修士肠穿肚烂!

他竟然说饿了?

秦阙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块写着青云宗三个大字的金字牌匾。

老婆走了。

软肋没了。

现在的我,只是一头等着吃人的狼。

“这青云宗……”

“希望你们的毒药,够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