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雾气湿冷。

试药峰偏院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玄机子背着手,身后跟着两名抬着草席和铲子的杂役弟子,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是来收尸的。

昨日那瓶火煞废丹,药力霸道至极。

哪怕是练气三层的修士误服,此刻也该化为一滩脓血了。

他今日来,不过是想看看那具尸骨上是否还残留着火毒侵蚀的痕迹,以印证他的药理猜想。

“动作麻利点。”

玄机子捂着鼻子,有些嫌弃地挥了挥手:

“把骨头渣子铲干净,别坏了这院子的风水。明日还得送新的药人进来。”

“是,长老。”

两名杂役弟子答应着,便要往屋内走。

然而,就在他们刚跨过门槛的瞬间。

呼!

一股灼热且带着硫磺味的黑风,猛地从屋内涌出,直接将那两名毫无防备的杂役掀翻在地。

玄机子老眼微眯,大袖一挥,一道青光屏障挡在身前。

“咦?”

他发出一声惊疑。

只见昏暗的屋内,一个**上身、浑身布满暗红火纹的男子,正盘膝坐在那块已被腐蚀了一半的大青石上。

听到动静,男子缓缓睁开眼。

左眼赤红如火,右眼漆黑如墨。

随着他的呼吸,两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毒烟从鼻孔喷出,在空中凝而不散。

“长老,早啊。”

秦阙咧嘴一笑:

“劳您费心,还带了席子来。不过这席子我怕是暂时用不上了。”

玄机子愣住了。

他活了一百多岁,炼了一辈子的丹,见过无数试药而死的冤魂。

但像眼前这样,吞了一整瓶火毒废丹不仅没死,反而把自己练成了一个人形毒炉的怪物,他还是头一次见。

“你……没死?”

玄机子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秦阙面前。

他枯瘦的手指如鹰爪般扣住秦阙的脉门。

没有灵根。

经脉依旧枯竭。

但是……

在那枯竭的经脉壁上,却附着着一层霸道至极的灰红色能量。

这股能量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生机,维持着这具肉身的运转。

“妙……妙啊!”

玄机子那浑浊的老眼中,猛地爆发出两团精光。

他像是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上下打量着秦阙:

“以身饲毒,肉身成圣?不,这是万毒不侵之体的雏形!”

“小子,你这身体,简直就是天生的药鼎!”

秦阙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在这些老怪物眼里,没有所谓的正邪,只有有用和无用。

只要他表现出足够的价值,他就能活下去。

“长老过奖。”

秦阙穿上那件灰色的杂役服,遮住了身上的异象,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弟子不过是命硬,不想死罢了。”

“命硬好,命硬好啊!”

玄机子搓着手,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挥退了那两个吓傻的杂役,随手在院子里布下了一个隔音结界。

“秦阙是吧?”

玄机子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既然没死,那就证明你有资格做老夫的人。”

“老夫这里,正好有一件私活,一般的弟子干不了,也不敢干。但你或许可以。”

秦阙心头一动:“请长老示下。”

“灵兽园那边,那头护山神兽紫炎虎,昨夜刚刚产崽。”

玄机子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那畜生可是二阶妖兽(堪比筑基期),它产下的紫炎伴生乳,乃是炼制筑基丹的绝佳辅材。”

“灵兽园那帮老顽固看得紧,根本不给老夫面子。”

“今夜,你去一趟。”

“帮老夫借一瓶回来。”

借?

说得好听,这分明是偷!

去二阶妖兽的巢穴里偷奶?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难怪他说一般弟子不敢干。

秦阙看着玄机子那张老脸,并没有拒绝,而是淡淡问道:

“弟子能得到什么?”

玄机子一愣,随即笑了:

“是个生意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铜令牌和一本泛黄的薄册子,扔给秦阙:

“事成之后,这本《基础草木经》归你。另外,这块令牌可以让你进外门藏经阁一层,随意借阅。”

“你那身体虽然抗毒,但若是不懂药理,迟早会把自己练废。有了这些,你就能学会怎么真正地吃药。”

知识。

这正是秦阙现在最缺的东西。

他空有一身蛮力和毒火,却不懂如何运用,更不懂修仙界的常识。

“成交。”

秦阙收起令牌。

深夜,月黑风高。

青云宗后山,灵兽园。

这里是宗门的禁地之一,四周布满了警戒阵法。

但对于秦阙来说,这些针对灵力波动的阵法形同虚设,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灵力。

他就像一块石头,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围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兽腥味。

秦阙屏住呼吸,顺着玄机子给的地图,摸向了深处的虎啸林。

“吼……”

低沉的兽吼声在林间回**,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在一处巨大的岩洞前,秦阙停下了脚步。

借着月光,他看到了一头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足有水牛大小的巨虎,通体覆盖着紫色的鳞片,四蹄踏着烈火。

此刻,它正趴在洞口假寐,鼻孔中喷出的热气,将周围的岩石都烧得通红。

二阶妖兽,紫炎虎。

战力堪比筑基初期的人类修士,且皮糙肉厚,凶残无比。

而在它身后的洞穴深处,隐约传来几声奶声奶气的呜咽。

一股诱人的异香从里面飘了出来。

那是伴生兽乳的味道。

秦阙握紧了腰间的贪狼刀。

硬拼?找死。

这老虎一巴掌就能把他拍成肉泥。

但既然来了,空手而回可不是他的风格。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玄机子给的玉瓶,深吸一口气,开始通过调整呼吸,将全身的生机降到最低,如同一具行走的尸体,一点点向洞口挪去。

十丈。

五丈。

三丈。

就在秦阙即将摸到洞口的瞬间。

唰!

那一对紧闭的虎目猛地睁开。

两道金色的光柱瞬间锁定了秦阙。

被发现了!

二阶妖兽的感知何其敏锐,哪怕没有灵力波动,秦阙身上的生人味也瞒不过它。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紫炎虎暴怒而起。

竟然有蝼蚁敢窥视它的幼崽?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团紫色的妖火在喉咙处凝聚,下一秒就要将这个渺小的人类化为灰烬。

生死一瞬。

秦阙没有退。

他知道,跑是跑不掉的。

他猛地抬起头,那只被藏在袖子里的左手猛地探出。

食指漆黑如墨,直指紫炎虎的眉心。

“孽畜。”

秦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古老而冰冷的韵律。

嗡!

天尸指骨内,那股属于上古尸魔、曾经屠戮过无数神兽的帝王凶煞,毫无保留地爆发了。

这是一种源自血脉和位格的绝对压制。

就像是丛林中的野狗,突然见到了来自远古的霸王龙。

原本气势汹汹、准备喷吐妖火的紫炎虎,那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眼中的暴怒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它感受到了。

在那根小小的手指上,散发着一股让它灵魂都在颤抖的恐怖气息。

那气息仿佛在说:动一下,就灭你全族。

“呜……”

紫炎虎喉咙里的妖火瞬间熄灭,呛得它咳嗽了一声。

然后,在秦阙冷漠的注视下。

这头不可一世的二阶妖兽,竟然夹着尾巴,噗通一声,前腿跪在了地上。

巨大的虎头深深低下,甚至不敢直视秦阙的眼睛。

臣服。

在绝对的位格压制面前,妖兽比人类更懂得审时度势。

秦阙看着跪在面前瑟瑟发抖的巨虎,微微一笑。

他收回手指,那股恐怖的威压瞬间消失。

“算你识相。”

秦阙大摇大摆地绕过紫炎虎,走进洞穴。

片刻后,他手里拿着装满乳白色**的玉瓶走了出来。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紫炎虎,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半瓶还没吃完的火煞废丹,随手扔在了地上。

“拿着。”

“赏你的。”

紫炎虎一愣,闻了闻那丹药上的火毒气息,眼中竟然露出了人性化的狂喜。

对于人类是剧毒,对于它这种火系妖兽来说,却是大补!

它小心翼翼地舔起丹药,看着秦阙离去的背影,低低地吼了一声。

这次不再是威胁,而是一种讨好。

试药峰,偏院。

当秦阙将那瓶还带着温热的兽乳放在桌上时。

玄机子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原本以为秦阙能偷出一两滴就不错了,甚至做好了秦阙被老虎吃掉的准备。

结果这一整瓶?

这是把老虎一家子的口粮都端了吧?!

“你怎么做到的?”

玄机子忍不住问道,“那畜生没醒?”

“醒了。”

秦阙淡淡道,“我喂了它点东西,它挺高兴的。”

玄机子心中暗叹,难道这小子有驯兽天赋?

“好!好!好!”

玄机子如获至宝地收起兽乳,看着秦阙的眼神越发满意:

“不仅肉身强横,办事也利索。是个可造之材。”

“拿着,这是你要的东西。”

他将那本《基础草木经》扔给秦阙,并把那块藏经阁的令牌推了过去: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试药峰的执事了。不用再去跟那些杂役抢饭吃。”

“好好干。这青云宗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秦阙接过书和令牌,转身离去。

回到屋内,点上油灯。

他翻开那本《基础草木经》。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各种草药的药性、相生相克之理,以及最基础的炼丹手决。

秦阙看得如饥似渴。

从今天起。

他不再是一个只能靠蛮力吞毒的莽夫。

他要学会炼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