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寄把买来的水递给陈琼:“敦敦山,山顶上的是被称为阳关耳目的最高烽燧,以前这里数十里就有一烽燧,修建了七十公里长城一直连接到北边的玉门关,但是如今只剩下这一个了,这也是真正的阳关城遗址,现在的阳关景区是仿古修建的一座新城。”

“以前的阳关城就只剩那个了?”

“嗯,其实阳关城从唐朝以后就开始在消失,或是天灾,或是人祸,无法说清。”关寄快速瞟了眼脚下的路,拧开瓶盖一口气喝完,“现在我们走的这条阳关大道,地面曾经宽达36丈,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忙的一条大道,所以如今才用阳光道来比喻康庄光明。”

陈琼脑海里冒出那句跟朋友绝交时会说的话,笑出声:“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那为什么不是“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

明明阳关道才是康庄大路,太吃亏了。

即使两个人断绝往来也要祝愿对方前途光明,想得邪恶一点就是对方嫌贫爱富,勾搭上了富朋友。

“里面的阳关道就是这个。”关寄点头,“当年玄奘去印度取经十七年,归来时也是走过这条大道,进了阳关回到大唐,当地官民奉唐太宗的命令在此为他接风洗尘,听说他走过阳关大道,一进城门便忍不住的落泪说终于回来了。出关的商人旅客也是由此踏上了去西域的路,身后是可能再也回不去的长安。”

陈琼垂下眼皮,突然沉默,想到刚进城门时望见的那个匾额。

西通楼兰。

东望长安。

对于那时候的人来说,楼兰是生活和理想,是梦中的净土,长安是故乡和家园,是一生的牵挂。

人的一生,永远都是在去往理想的路上回望着故乡,没人会不想念故园,可若此生不追求理想,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敦煌就是李纯华他们人生中的楼兰。

走到烽遠下的时候,研学营的孩子已经在分组或是单人依次朗诵边塞诗歌,双手叠在腹前,女孩子身上穿着唐朝色彩的绿色半袖,里搭白色长袖里衣,下穿红色襦裙,男生穿的也是唐朝红色长袍。

嘴唇一张一合的朗诵着古人写下的边塞诗歌。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少年随将讨河湟,头白时清返故乡。十万汉军零落尽,独吹边曲向残阳。”

“五原春色旧来迟,二月垂杨未挂丝。即今河畔冰开日,正是长安花落时。”

自出关后就一直积累着的情绪让陈琼不由得湿了眼眶,或许是前面出关城楼的士兵演技太好,让她真有一种出关西域的感觉,或许是那碗壮行酒太过壮烈,让她有一种此生只能东望长安的惆怅,又或许是王维站在阳关道旁说的“西出阳关无故人”实在是太悲怆了,望着出关后的大漠戈壁,开始觉得余生只有故乡,再无归程。

眼泪毫无预兆的开始往下掉,她赶紧微微侧身把脑袋抵在身边男人的肩上,以求一个依靠,不至于被这落寞淹没,耳边是朗诵着一句又一句离别和金戈铁马的声音,她眼前却开始浮现出这条阳关大道曾经的繁华和人来人往,烽遠两边开始延绵出七十公里的城墙,来往商队的驼铃声悦耳,那位公主在这里的倩影,征战的将士视死如归到“一人守关,万夫莫敌”。

那碗壮行酒大概是说,西行艰难险阻,祝你勇敢往前,因为一出关也就再无回头路,君已难见长安花落时。

最后所有的商人旅客和厮杀的军队都消失在了风沙里,一切都消失在风沙里,连着阳关那座城。

朗诵声消失的时候,陈琼也赶紧伸手擦眼泪,却还是没来得及,有个孩子已经跑了过来:“这位老师怎么了?”

她不敢抬头,低垂的眼睛看着关寄握着她手轻轻一捏,像是在无声安慰她,而后笑着对孩子解释:“可能是被你们朗诵的诗歌感动了,你们朗诵的很棒。”

陈琼抿出一丝笑,确实朗诵的很好,虽然没有诗中描述的感情,可这些孩子在极力去体会,恰恰是这种与敦煌历史毫无关系的声音才最悲戚,敦煌历史就像是个孤独的行者,等待着人来解救。

她回握着男人的手掌,已经有人在解救。

朗诵的孩子一听,递给关寄包纸巾就高兴的去拍合照了。

“小朋友给的。”关寄抽出一张纸巾递给陈琼,“假装擦擦,别让小朋友伤心。”

陈琼知道关寄这是在保护自己的面子,她忍不住咧嘴一笑,接过纸巾擦了下就站直身体:“舞剧里的‘蛮’就是在这里跟男主分别的,永生分别,阻隔他们的阳关比千山万水还难跨越,没想到就只是一道城墙。”

“这道城墙是汉唐两朝攘外安内,强大军事能力的体现,别小瞧。”关寄拧开瓶盖,把水递过去。

终于把那尊引路菩萨从她心里踢了出去。

参观完阳关景区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带着研学营的孩子在阳关吃过午饭,稍微休息一会儿后,又启程去了下一站玉门关。

抵达玉门关,关寄紧攥着要走的人:“不准离开我身边。”

“怎么那么霸道?”想四处看看的陈琼被迫停下脚步,不明所以的注视着这个男人。

“怕你丢了。”

“我不会丢的。”

“……”

陈琼见关寄吃瘪,存心笑道:“这下我可以走了吧。”

关寄依旧不松,低下头开始认真担忧起来:“我总觉得有个孩子一路上老是偷偷看你。”

听着关寄声音里的担心,陈琼皱眉,能来研学营的孩子应该不会是什么品行恶劣的吧:“那个孩子多大了?”

“十五六岁的样子。”

“男孩女孩?”

“应该是男生。”

陈琼抿紧嘴角,片晌回过味儿来,顺势趴在男人的肩头,笑到整个人都在颤,勉强把情绪收好后才直起身,声音里的笑依旧烂漫:“你现在怎么连十几岁男生的醋都要吃了。”

因为患得患失,他明白二十五岁的陈琼不再是十八岁的陈琼,当年那个满口都说喜欢自己的人,如今没有再亲口说过一句关于喜欢的话。

“小心给笑岔气。”关寄轻拍了几下女人的后背,给她顺着气。

这个女人没有那么爱自己,或者压根就不爱他。

而他甘愿。

“原来在你眼里,我不仅有魅力还是个喜欢吃嫩草的。”陈琼抬头美目盼兮地望着关寄,巧笑倩兮地开口,“简直是受宠若惊。”

毕竟在第496窟外的事情,她还一直小心眼的记着。

关寄不悦地眯起眼睛:“喜欢吃嫩草?”

陈琼对近在眼前的危险视而不见,假装认真思考了一番:“嗯还好吧。”

“不是不喜欢姐弟恋吗?”

“爱情这东西是挡不住的。”

关寄当下就逼自己松开手,让这个人赶紧走。

陈琼走了,没走几步又笑盈盈的回来了,可劲献媚:“我好像还要听你的免费讲解来着。”

“加倍肉偿。”关寄冷漠的吐出两个字,不近人情。

“看表现。”陈琼拍了下男人要来捏自己脸的手,又附耳悄声,“我从小就爱吃筋道耐嚼的东西,嫩草不合我胃口。”

关寄偏过头,望着苍凉的大漠露出个笑。

玉门关如今只剩下一座以前可能是驿站的小方城,小方城里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夯土墙,以前的“春风不度玉门关”,变成如今的风可肆意横行玉门关,春却依旧迟迟未达,大概只有“一片孤城万仞山”始终未变。

或许,连诗中的孤城都是消失了的。

距离玉门关不远的地方就是今天行程下一站要去的汉长城遗址,往停车地方走的时候,陈琼莫名成了焦点。

因为一个研究院老师在跟研学营孩子闲聊的时候说到了她,有个孩子也是学舞蹈的。

老师满脸善意的看着陈琼:“那我们这个陈老师可是有名的青年舞蹈家,你可以跟她取取经。”

“我…我认识陈琼老师!”那个孩子立马雀跃的点头,看向陈琼的眼睛在发亮,高兴到话也说的糊里糊涂,“我的偶像就是陈琼老师,她的每场舞剧我都看,特别希望以后可以跟她一起同台跳舞。”

正在仰头喝水的陈琼反应不过来的一愣,在脑子里迅速处理了下信息后,对着那个孩子莞尔一笑:“那怎么看到我,都不过来说话呢。”

“这孩子怕打扰到你,一路上我都让她鼓起勇气找你合照,她就不是不敢,这性格以后能成什么大事。”孩子的母亲先作了答。

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也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双手背在身后拧在一起。

“我倒觉得是您教育的好,不轻易打扰别人是个好孩子。”陈琼想这就是关寄说的那个孩子,明明是个女孩子,他什么眼神,回去得送他一副老花镜。

她朝女孩走过去,轻揽住肩膀:“那我们现在来合一张。”

女孩高兴的只差跳起来:“妈,你快点给我拍。”

她妈妈也赶紧掏出手机,激动的对准两个人一顿乱拍,陈琼见这架势,总觉得没有几张会是好的,又问女孩要了手机,两人自拍了一张。

“待会到了汉长城,你们两个倒可以合跳一段啊,这里意境还挺好的,又是大漠又是玉门关,也刚好圆了这孩子的梦。”同行的队伍中不知道是谁说出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