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疲力尽的陈琼一醒来就收到了关寄登机离开的消息,然后开始掰手指数着关寄那趟航班抵达敦煌的时间,到了十点多的时候,立马打了个电话过去。

她依赖这个男人了。

很快这种依赖又被练舞的汗水所淹没,除了每天早晚的电话,两个人因为工作关系,白天也没有过多的联系,但如果没别的事,每天晚上打电话就要打一个小时以上才会挂断。

剧院关于陈琼的申请也经过开会研究有了结果,大体结果就是不批准陈琼辞职,但同意她过去西北学习,她还是属于国剧院的事业编制,后面会看情况再考虑转为行政编制,去西北也变成是剧院调她过去学习研究敦煌舞,具体时间不限制。

因为《敦煌》的再次轰动让大家注意到了敦煌舞,有几个在校的舞蹈生甚至因此转到中国古典舞专业,只为了学习敦煌舞,也有很多新关注敦煌文化艺术的年轻人在网上积极发言,有关方面注意到了这是对传统文化以及敦煌文化一个很好的宣传保护和传承。

所以剧院有一个向广大国民进行敦煌文化艺术教育的项目,如果成功了,以后关于其他传统文化的项目也有理可循。

剧院决定让陈琼成为负责这个项目的主要人员,以后等时机成熟会组建一个敦煌舞的团队,但是她必须先到邀请舞剧团前去演出《敦煌》的国内外各大剧院巡演完,把已有的工作收尾再动身去西北进行对敦煌舞的学习研究。

“如愿了吧。”得到这个消息的许露华在处理完舞剧团事务后,溜达着就溜达来了陈琼练舞的地方,她以为剧院大概率不会同意才交上去的,没想到剧院会提出要专门设立一个项目来长期弘扬传统文化,而敦煌舞目前来看是最好不过的选项。

这是一块探路石,验收成果得几年之后才能看到,或许更久。

陈琼闻声停下动作,从面前的镜墙里看见是许露华来了,立马转身走过去:“老师还是觉得我在自毁前程吗?”

许露华将把杆上的擦汗毛巾递给陈琼:“你专业能力很强,不止是国剧院里专业能力最好的年轻舞者,放到全国来看也是数一数二的青年领军人物。”

“又三获桃李奖,两获荷花奖,更摘得白玉兰戏剧奖的最佳主角,影响力也很大,还像那些明星一样拥有了很多固定的观众粉丝,可以说是业内很少有人可以达到的高度,在这个时候放下一切去西北确实不是个很好的决定。”

从专业角度来看,无疑就是自毁前程,再者成为舞蹈家就已经是不易,而陈琼简直就是所有舞蹈生心中要抵达的那座山峰。

“老师还是那句话,想要更好的宣传保护传统文化,站在舞台上演出才是最好的办法,你的职业是舞者,不是学者。”

“可如果我自己都是一知半解,或者完全不了解里面更深层的东西,要我怎么有底气站在台上去要求观众来重视?”

“你这是赌博,用你最好的年华!”许露华的优雅在崩解,“我并不看好现在的年轻人真会正儿八经的来关注传统文化,近几年来不过是他们瞧着好玩,见你舞姿翩翩才有了几丝兴趣,一转头,不还是沉溺在别的地方,现在国民能有这种关注传统文化的状态已经是很好。”

“要哪种关注才是真的关注?当代年轻人被工作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老师为什么还要硬给他们加一道枷锁?当他们愿意走进剧院来、愿意在闲暇之余花时间去了解就已经是在关注,我只是希望可以把敦煌舞更多的东西展现出来,把它深处的美和灵魂一同带到观众眼前。”

“所以真要浪费掉自己几年的时间?”

“不是浪费,让敦煌舞这朵花永不凋谢的盛开在世界上,是我们这些青年舞者的责任。”

“……”

许露华叹笑着摇头,在嘴头上从来没人是这个小姑娘的对手,语言组织能力都让人怀疑是辩论队的,要么是她诡辩的厉害,要么是她说得确实是个大实话。

今儿属于后者。

“其实老师可以当作是我厌倦了现在的状态,想要先花时间提升一下自己。”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顶撞的陈琼十分懂得如何在谈话陷入僵局的时候,缓解气氛,大概就是讨人喜欢那类,她接过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逗笑道,“而且老师你怎么说的我像是这辈子都不跳舞了一样,怎么可能嘛,我可是一个立志死都要死在舞台上的人。”

许露华用手挽了个花,双指并拢点了点陈琼的额头,既无奈又疼爱:“你五岁来我这跳舞的时候,还是一个小不点,知道你出身琵琶世家,我还逗过你说为什么不弹琵琶要来跳舞,弹琵琶可比跳舞轻松多了,你直接就哭起来了,抱着我奶声奶气的说‘老师我不怕吃苦,我要像你一样变成蝴蝶’。”

弯腰拿水喝的陈琼木然片刻,当记忆浮现出来的时候,低头不好意思的笑了,那时候她是以为许露华不肯收自己所以才哭,她已经记不清为什么会喜欢上跳舞,因为二十年的时间太久,所以舞蹈好像已经成为自己的生命,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无法再说清其中缘由。

蝴蝶已经是她记忆中关于舞蹈的最早记录。

“如今你不止变成了蝴蝶,还变成了盘旋高空的雄鹰、飞越万里路的鹏鸟。”许露华帮陈琼捋了下鬓角和额头被汗水浸湿的碎发,“你一直都是个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决定就绝不屈服的人,所以你才会有如今的成就和收获,而不是像你师姐那样。”

“在这条路上你有了更好的觉悟和成长,老师为你开心。”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自满则败,自矜则愚,人满则娇。

站到一个最高点的时候,是选择继续攀登,还是去寻找这条路上的另一座山峰,或许陈琼比她想的更通透,她知道经历过前面四年的掌声和鲜花,使陈琼精神上或多或少出现了疲倦。

年初的时候,许露华发现陈琼去看了心理医生,她明白陈琼已经在舞蹈上开始产生了自我怀疑,答应这个学生在开幕式前夕去敦煌采风,也是想让四年来基本无休的陈琼去那边散散心。

这趟去敦煌,让陈琼突破现有的困境,找到了这条路上更有意义的事情,她身为老师应该高兴和自豪。

陈琼感动的抱住许露华,犹如一个黏人的孩子,还来了个贴面礼,恍惚间好像又变回到五岁那年,舞蹈生涯开始的那年。

之后舞剧团应邀前往国内外各大剧院进行《敦煌》的巡演,在山东济南剧院演出的时候,家乡就是济南的唐悦来观看了这出她心心念念已久的舞剧,座位身边还坐着一位男人,那位到莫高窟接她的男人。

演出结束后,陈琼和她吃了个饭,知道她现在是一名平面设计师,已经有再积累两年经验就出来单干的计划,因为她妈妈催婚开始催的越来越急,所以她也准备结婚了。

唐悦问了研究院其他人的近况,知道陈琼已经跟关寄订婚,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笑着说了句“关老师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可能就是娶陈琼姐了”。

她唯独没问张小卯。

而除夕那天,陈琼正在美国进行演出,演出一结束就接到了关寄打来的越洋电话。

“除夕快乐。”带着日久思念的低沉男声透过手机话筒传到耳朵里。

走出剧院的陈琼听着那边的热闹声,又望了眼美国的大天白日,突然更想这个男人了:“除夕快乐。”

但后面她听到的不再是关寄的声音,而是秦东跟张小卯的吵闹声,秦复风教训儿子不准跟张小卯吵架的训斥声,胡璇护着儿子骂老公的打情骂俏。

热闹的节日气息,自从工作以来,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感受过了。

“阿姨,除夕快乐噢。”软糯的稚童声绕过热闹直达她心底。

陈琼弯起嘴角:“青青也除夕快乐。”

“谢谢阿姨。”踮起脚尖的秦青看了眼旁边的关寄,有眼力见的立马把拿着手机的手松开,“阿姨,我先去穿新衣服啦。”

关寄轻笑一声,不亏是胡璇教出来的孩子。

陈琼也听见了这声笑:“笑什么呢?”

关寄长叹:“笑我竟然藏不住对你的思念,连秦青都看出来了。”

“油嘴滑舌。”陈琼笑嗔,电话那头又传来了烟花炮竹声,听来很是喜气洋洋,“你现在是在研究院和大家一起过年吗?”

关寄走到阳台往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小卯跟秦东下去放烟花了:“没有,来了胡璇和老秦家里过节。”

陈琼还想继续聊,但舞剧团的其它人已经走了出来,只好先挂断:“我们舞剧团也准备去找个地方过节,先不聊了。”

“等一下。”关寄抬头,空中绽放开的无数朵烟花映在他眼里,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是中国农历新的一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