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欠条

大学毕业那年,父亲求亲告友,在家乡小城给我找了份他认为蛮体面的工作,我却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决定到外面闯一闯。那晚,我和父亲深谈,描绘自己的理想抱负。父亲说我心比天高,母亲则在一旁抹眼泪,都苦口婆心地劝我留下。我却冥顽不化,非要“走出去”。

父亲终于问:“你决定去哪里呢?”

我思虑半天,摇摇头。

父亲抽着劣质烟,良久,才一字一顿地说:“儿大不由爹呀,你已经是成年人了,以后的路怎么走自己看着办吧。”

父亲同意了!那一刻,我为父亲无奈的妥协和“支持”而感激涕零,默默发誓,一定不让父母失望!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踌躇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向父亲索要路费。从小学到大学毕业,十几年里,我不知向父亲伸手要了多少次钱,但总觉得都是天经地义的,唯有这一次,我心里特别发虚。我劝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向父亲伸手要钱!

于是,我怯怯地去找父亲,不想屋里屋外到处找都找不到。正在做早饭的母亲戚然地说:“你父亲一早就到集镇上给你寻钱去了。出门在外,人地两生,没钱咋行。可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为了给你找工作,家底已掏空了。”母亲说着,皲裂的双手仍在冰凉的水盆里搓洗着红薯,眼圈红红的,有些浮肿。我不知道该如何抚慰母亲,只能木然地站着,心如刀绞。

父亲回来时已是半晌,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原来是个粮贩。父亲要卖家中的麦子。那几年丰产不丰收,粮食贱得要命,父亲一直舍不得卖。可是那天,父亲一下子卖了几千斤,装了整整一三轮车。

还没等我开口,父亲就把2000元卖粮款交到了我手里,我感激涕零,讷讷不能言。可出乎我意料的是,父亲竟然板着脸,冷冷地说:“写个欠条,这钱是借给你的。你已经长大了,该自己负责自己了!”他语气果断,不容置疑。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父亲,像看一个陌生人,难以置信。可是父亲已经拿来了纸和笔,摊在桌上。父亲的不近人情,让我失望到了极点,内心五味杂陈。就要离家远走,父亲一句祝福和叮咛的话都没有,只让我留一张冷冰冰的欠条!

恼恨、气愤一并涌上心头,我抓起笔,以最快的速度写下欠条,头也不回地走了,泪水流了满脸,但更憋着一股劲:一定要尽快赎回欠条,哪怕再难,让父亲看看儿子不是孬种!

我辗转漂到了省城。一天、两天、三天……我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这个城市里东闯西撞。人才市场、街头广告、报纸招聘,不放过任何一次希望。

一个星期后,凭着自己的一支笔,我在一家广告公司谋得了一份文案的工作。在工作之余,我没忘给自己充电,时有文章在省内外的报刊上发表。半年后,我又跳槽到了一家报社。这期间,我只应景式地往家里打了两次电话,每次都以工作忙为借口匆匆挂断,心里仍然对父亲满怀怨恨。

到报社发了第一笔工资后,我径自回了家。父亲对我的不期而归大感意外,一迭声问我在省城怎么样,坐啥车回来的,回来有急事吗……听得我心烦意乱。我冷冷敷衍着,同时郑重地掏出2000元钱,向父亲索要欠条。

父亲一愣,然后缓缓走到里间,打开箱子,从一本旧书里取出了那张崭新的欠条。没等我伸出手,父亲就当面把欠条撕了,又一把推开我的2000元,坐了下来。他抽着旱烟,有些伤感地说:“当时让你写欠条,也是怕你年少轻狂,半途而废,逼着你往前走呢。你走时那种眼神,让我心里不好受到今天!要说欠的,2000元你以为就能还清吗?”

我脸红了。一张欠条就让我气愤难平,哪能体谅父亲的一片苦心?

“城里花销大,钱你留着。孩子给父母最好的回报,就是自个儿能自立自强,过上好日子!”

父亲说着,用粗黑的大手抹了抹眼角,让我陡然心酸。我蹲下身去,把地上的小纸片捡了起来。我要把它重新粘好,随时带在身边,时刻铭记这张欠条里蕴含的绵长的情意……

我也是您的小棉袄

您应了那句俗语:一辈子不生病的人怕生病,病了就要命。你患了癌症,晚期。我把化验单掖得死死的,央求医生给你出假证明。

看我红红的眼眶,您试探我:“是不是……”不等您说完,我就生气地训斥你:“你真是越老越多疑,咋成这样了?”这于我,是从来没有过的语气,我装出不耐烦您耽误我工作的样子。于是,您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对我的愧疚上,您的病被暂时瞒过。

医生说,抓紧手术。可妈妈在病中,我没一个帮手。不得已,我自作了主张,托了人,为您联系了一个外地知名教授,来本地医院为您手术。

手术不久,教授出来说:“很不幸,右侧也有了,是缝合还是签字继续手术?”密密麻麻的意外露着狰狞的面目,后果完全自负几个字冰冷彻骨。但,我还是签了。与其让癌细胞吞噬掉您的生命,不如我放手一搏。好在,手术还算顺利,你竟然没有输血,多年的投递、架线工作让您练就了铁架子的身板,再加上您开朗的心情,手术后很快康复了。

走时,医生把我拉至一边,小声建议:“还得化疗。”“不!”看着倔强的我,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开了。做了您几十年的闺女,我如何不知道您的犟脾气?闲唠时,您经常嚷嚷:“要是我得了癌症,我就不活了。”于是,我宁可冒险和你的癌细胞抗衡,也绝不让化疗的痛苦泄露事情的真相。

您的心情真好,甚至还调侃我为您花了冤枉钱,您说那个疙瘩长您身上一辈子也没事,是我非要割掉您的肉。一天,您喊我乳名:“兰兰,爸给你在旅行社报了名,咱父女俩去游游北京咋样?钱的事老爸负责。”我忒地笑了,刚想说“你真是老糊涂,忘了我上班”的话,却突然看到您张着嘴巴、十分期待的样子,就迅速拐了弯:“好哇,老爸,这次我可要您‘放血’了。”您孩子气地连声保证“中、中、中……”到了学校,仔细给校长说了情况,又加班加点地提前上完十天的课,主动掏了请假费,才得以脱身陪您。

旅途中,您一会说指甲长,一会说耳朵痒,我是找着指甲剪、寻着挖耳勺,还要马不停蹄地给您买水找厕所。有个七十多岁的旅伴,极为羡慕您的待遇,您呲着被烟熏坏的牙,幸福地嘿嘿笑着。我假装严肃:“这烟,能不能彻底戒掉?”您一叠声地应承:“戒、戒、彻底戒。”

但,幸福只是和我们父女暂时打了个照面,一晃眼的功夫,又绝情离去。一天,吃完饭,您不停地摆弄手术过的脖子,疑惑地说:“我咋又摸出个小疙瘩呢?”我一惊,搭手过去,是的,它又来了。

这次,我直接带你去了省城,去找那个知名教授。教授很照顾您,迅速给您实施了第二轮的手术。我忘了给你备血,教授也说没必要,谁让您曾经是铁鼓铜锤的面目呢?但,我们粗疏了您的身体已经不是第一次的完整了。您大动脉出血,急需输。我跑到血库,管理人员客气而冷漠地告诉我:“抱歉,没有提前备。”我折回走廊,伸出胳膊。“不行,没有检验。”我又跑向血库,卑屈着身子:“师傅,这个不多,请你收下,血……”“走走走,谁让你弄这一套!”仿佛,我做了见不得人的坏事。但我又顽强地折回走廊。“你给你爸找的血呢?病人开始昏迷……”我抹了一把泪,咬起了嘴唇,第三次奔向血库:“医生,我求求你……”我虔诚地跪下了,我想:您用精血养育了我,我,一样可以为您不惜一切。

出院那天,大雪纷飞,年的气息越来越浓,我嘱您好好在医院等我会儿。我去了商场,给您买回了一件开衫保暖内衣。解您的衣服时,您竟红了脸,嘀咕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我笑着嗮你:“昏迷时,您咋不自己来?哪一天不是我给您端茶送水?侍候你吃喝拉撒的?醒了,就开始讲究了?”我把内衣给您穿齐整、拉平,又给您扣紧厚厚的军大衣、戴上虎皮毡帽,甚至把我的大红羊毛围巾也给您围在了衣领外。您说:“这下,可不会冷了。特别里边的保暖衣,贴着身,像个小棉袄一样,暖和极了。”

怎么不是?当年,有人嫌我是丫头,让您放弃生命垂危的我,您坚决不允,把我用棉袄包着,淌着齐腰深的洪水送我去了大医院。您总是说,男孩女孩都一样。今天,我们换了个,您也一度担心过:一个女儿身,怎么方便照顾一个老男人?现在,您总该明白了吧!我,不止是娘的小棉袄,我一样是您胸口的那层棉,暖心暖肺地做着您的小棉袄。

其实我也爱你

遇到他那一年,我19岁,他49岁。我叫安小东,他叫金小林,我和他就是一对冤家。

那一年暑假,我放假回到家里,家里平白无故地多了一个男人,我觉得很别扭,进出都不方便,冷着脸不跟他说话,也不跟他在一张饭桌上吃饭。

但是,到了吃饭的时候,他还是会讨好地笑,喊我过去吃饭,我没好气地说,看到你,我就饱了,还吃得下吗?他的笑尴尬在脸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来擦去,好半天叹气说:小东你这丫头,我在你眼前消失还不行吗?说着,他真的去街上转悠半天才回家。

有一天去图书馆回来,找一本书找不到,才发现凌乱的卧室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我生气地对他喊,金小林,谁让你动我的东西?我一边说一边生气地把桌子上的东西扫到地上,把**的被褥扯乱。他站在边上,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好脾气地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以后不敢乱动你的东西了。

我生气的时候,总会很严肃地喊他的名字:金小林。我的手指几乎指到他的鼻尖上,说:别嬉皮笑脸的,你这是什么态度。他忍不住笑。

他的笑容不经意间触怒了我,他的笑,那么像父亲,小的时候,父亲也是这么纵容我,对我笑,可是金小林不是我的父亲。我狂奔出家,他拉不住我,跟在我身后跑。

那一晚,我没有回家,跟着同学去迪厅蹦迪,强劲的背景音乐,疯狂地摇摆甩头,令我暂时忘记了所有的不快。

走出迪厅时,天已经快亮了,晨风一吹,我清醒了很多,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树下,金小林坐在台阶上打盹儿,衣服上头发上结满晶晶亮的露珠。看样子他在这里已经等了一宿,我有些感动,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可以好到不计回报,除了父母,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吗?胸中酸涩难抑,眼睛里有湿湿的东西涌动,我抬起头看天,硬生生地把眼里的泪忍了回去。

我们的声音惊醒了他,他睡眼蒙眬地抬起头来看我,他的眼神里有失望和心疼轻轻浅浅地掠过。我故意把头转过去,看着别处不理他,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有些生气地说:囡囡,你闹够了没有?跟我回家。

我尖叫着说:你弄疼我了,你这个疯子,快放开。他扯住我的手腕不松手,有男同学上来就踢了他一脚,刚好踢到他的肋骨上,他弯着腰捂住胸部,慢慢地佝偻成一堆,腰弯得像一只虾米,但我还是镇定地招呼同学们说,咱们走吧?咱们走啊!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他依旧弯着腰呆呆地站在迪厅的门前,孤零零地站在晨曦里,我忽然觉得有一丝柔软在心中渐渐**漾开来。

后来我回到学校,很久才知道,那一次,他被我的同学一脚踢断了两根肋骨,在医院里整整住了半年,我并没有去看他一眼,不是我心狠,是我不愿意和他纠缠在一起,是我本能的排斥他,如果一定要怪,就怪他自己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不好。

转眼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为了避免看到他,我不经常回家。后来我认识了安生,病态的苍白和忧郁,但我疯狂地喜欢,挣的钱几乎都给他花掉,并无怨言。

带安生回家,金小林还是盛情地款待了他,弄得很隆重。我的心中是温暖的,是感激的,但说出来的话充满敌意,一副并不领情的样子。

安生走后,他很正式地跟我谈了一次话,是19岁那年遇到他之后,第一次很正式的对话。他不同意我跟安生来往,他说:安生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人,和他断了吧。时间久了你就会知道我说的没错。

我挑衅地看他,说,我知道你见不得我幸福,可是我偏要跟他在一起。

决定和安生结婚之前的那几日,他几乎天天跟着我。我说,你跟着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他很自信地笑,说,如果你知道安生是什么人,你是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他把一沓照片递到我的眼前,全是安生的,我惊呆了。原来安生吸毒,怪不得他那么苍白忧郁,怪不得安生要花那么多的钱。

我捧着那些照片哭了,泪流满面地扑进了他的怀里,他像哄孩子一样拍着我的背,说:宝贝,乖,不哭。

后来,我和他和解了。

那时候,他刚退休,没有我和他作对,所以他很空闲,有了大片的时间,养鱼、种花、上网,给我发E-MAIL。他给每一条鱼都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其中有一条非常漂亮的热带鱼,他给它起个名字叫囡囡。害得我每次回家,听到他喊囡囡,就以为是在叫我。

有一天夜里,我正在家里看电视,忽然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里哭了,哆嗦着说不清楚前因后果,我急了,说,把电话给金小林。母亲这才说,金小林出了车祸,在医院里。

我的心忽然就开始“扑腾”起来,出了门,竟然忘记打车,一路狂奔到医院。到了医院并没有见到他,他已经被推进了急诊室,只等着我去签字。我想都没想就在家属签字那一栏写下安小东三个字。然后就是度日如年的等待。

我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觉,我怕失去,怕得厉害,我在心中祈祷,让他活,如果可以,我宁愿用我的与他交换,只要他平安。

这一次意外其实并不严重,只有轻微的皮外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出院之后,我才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金小林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他的智商出了很严重的问题,看见人就笑,过马路时,要扯住我的胳膊,有时候会跟我三岁的女儿抢一个玩具。但他始终认得我是囡囡。

有一次他去买菜,竟然忘记回家的路。因为出去很久,我不放心跑出去找,看到他被一群小孩子围攻,头发上脸上粘满了白纸条,我跑过去赶走那些孩子,大声骂他,你真是个傻子。他看到我,依旧高兴地跑过来扯住我的手,摇晃着说,他们都来欺负我,你帮我揍他们。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由他牵着手摇晃,想起十年前,在迪厅门前的晨曦里,那个被踢断两根肋骨的男人,疼成那样,他都没有倒下。他对我的好,好到娇惯,而我对他呢?

想起那些往事,我的眼睛湿润难受,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他伸出手来给我擦眼泪,问我,你怎么哭了?我做错事了吗?我摇了摇头,说:没有,你很乖。

是的,他是我的继父。十年前,他宠我,像宠宝贝一样,任我胡闹,妄为,任性;包容我,接纳我,爱我。十年后,我宠他,像宠宝贝一样,牵着他的手过马路,喂他吃东西,帮他抢我女儿的玩具;纵容他,怜惜他,爱他。

是上天让我做了他的宝贝女儿,是上天让他做了我亲爱的父亲,我要珍惜这段缘,我要把他给我所有的爱都还给他,让我们做一生一世父女。

演配角的父亲

我6岁以前的记忆里没有他。13岁以前的记忆里,他的形象完全模糊。

他一年365天中有300天都在外面跑,演戏或者找戏演。他偶尔回家一趟,除了递给妈妈一沓钱、吃一顿饭,然后就是躺倒在**呼呼大睡。我不记得他曾坐下来和妈妈好好说过话,也不记得自己曾坐在他膝上撒过一回娇,他对我的爱就是偶尔回家时带给我一个洋娃娃。而他买给我的娃娃有五个是一模一样的,因为他从来就记不得自己给女儿买过什么,也不知道女儿喜欢什么。我跟着妈妈长大,对他的感情稀薄如空气。

我13岁那年,妈妈去世了,匆匆赶回来的父亲涕泪交加,伏在床前叫着妈妈的小名,说自己对不起她,说如果有来生,他决不会再爱上电影。可是,妈妈葬礼结束后,他把我交给大姑抚养,仍然跑去演他的电影。

满怀对他的怨气,更多是受妈妈的影响,我不喜欢看电影。他所参演的电影,我硬是一部都不看,也从来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直到上了中学,我的一位同学偶然间知道了我的爸爸是何许人,当时就大笑起来,说你居然是他的女儿,一点儿都不像嘛。我问,怎么不像?同学老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你爸爸可是位搞笑天才,可你很少笑。”同学的话让我对他产生了一点儿好奇,我想,银幕上的他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于是,我偷偷跑去看他拍电影。

我不知道正拍着的是什么电影,只见平时一脸严肃、身材不高的他,头发留得老长,嘴上有一绺小胡子,叼着烟,脸上满是痴笑,跟在一群人后面,跳来跳去,挤眉弄眼地说着台词,极为可笑又可鄙的样子。人家喊一声“冲”,他便跑在最前面,然后两群人打起来,他被打得倒在地上,被一双双脚踢着,他在地上滚来滚去,啊啊地叫着……躲在一旁的我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演员们都停了下来,他也看到了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哈哈地朝大家笑着:“是我女儿呀。”然后跑过来搂住我说:“这是演戏呀,假的,假的……”人家都笑了,觉得这个女孩儿傻得可爱,都来劝慰我,可是我的泪水还是止不住,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襟。

我明白了同学欲言又止的真实意思。那时正是武打片、枪战片盛行的时候,每部片子的男女主人公都是英雄,身手不凡,英俊挺拔,而我的爸爸,在这些电影里却只是个逗人发笑的可怜虫、小丑!我突然想起他有个宝贝箱子,于是趁他不在时翻出来看,我发现那箱子里有他参演的所有电影的海报;有一些电影的录像带;有报纸杂志对电影的评介剪报,甚至还有一些观众来信——信不是写给他的,可不知为何他却收着……如果说面对拍摄现场的他,我是心痛,那么面对他精心收集的这一大箱资料,我感到了说不出的悲哀。

不久,在拍一部枪战片时,他饰演抢匪甲,从飞驰的汽车上被摔下,断了两根肋骨。他回家休养,我们父女俩有了第一次长时间的相处。躺在**的他,兴高采烈地给我讲拍电影的趣事……他又把那些录像带放来看,说是让我为他找找不足。他演的全是喜剧,却每一部都让我泪流满面。他看着流泪的我笑着说:“难道我就这么失败?连自己的女儿都逗不笑。”

我忍了好久才说:“爸,别拍电影了。”他拍拍我的头:“不演电影,我拿什么供你读书?”他的一句话让我低下了头,他说:“不过我拍电影,不只是为了给你挣学费,实际上电影是我的生命,爸爸从骨子里离不开它。你要相信,爸爸不会一辈子当小角色的……”他又说,所有的大明星都是从小配角开始的,而且演员都知道:只有小角色,没有小演员。此时的他,全然不是电影里的模样,眼神是那般的坚毅,神情是那么的庄重,这才是我的爸爸啊,为什么电影上的他不是这样?

虽然仍然不喜欢他拍电影,但我开始记得给他打电话,叮嘱他注意休息,按时吃饭。他回来,我做最好的饭菜迎接他。

只是,他的电影梦真有实现的那一天吗?

记得有一次,他接到一个男三号的角色(所谓的“男三号”就是主要配角吧,可他一定要叫“男三号”),他兴奋地给我打了近半个小时的电话,似乎觉得美好的未来已经显现。我嘴里说着高兴的话,心里却并不兴奋。年岁渐长,我知道了些人世沧桑,与他在一起的一帮人,比他年轻的早就走到了他的前面,他追上他们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随着电影的不景气,他又开始游走于一个个电视剧组,照样演着一个个小角色。他打电话回来说,电视剧虽然艺术性差多了,可钱比以前挣得多,这次挣了两万呢,你想买什么就买,爸爸这次挣了大钱了!他的欢喜与自豪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心酸与心疼。我刚从杂志的八卦新闻里看到,那个剧的男主角报酬是一集12万……

他一直不知道,大学期间,我曾偷偷去看过他拍电视剧。除了认真地饰演自己的那个配角,他似乎还干着剧务的工作,买盒饭,收拾场地,帮着照看五六个小演员……谁有什么事叫他一声,他准马上赶到。他总是乐呵呵的。可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他披着一件军大衣,靠在道具箱上疲倦地睡着了,手里还夹着没燃尽的香烟……

直到今天,他仍是跑来跑去地拍电视剧,仍是演着小角色。自从我工作后,他经济上没什么压力了,甚至不太计较报酬的多少。所以,他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总是从这个剧组到那个剧组。只要他还能演戏,他的梦想就永远在高飞……

这些年来,我已认同了他的生活,我想对他说:爸,配角总是要有人演,让别人去当红花吧,你是最绿的那一片叶子。

所以现在,我可以坦然地告诉你,电影电视剧中那个一闪而过的黑衣蒙面人,那个被一脚踢飞的“坏蛋”,那个逗你一笑的丑角,你从来不曾记住他的面容与姓名——可他,是我的父亲——今生今世的父亲。

妈,对不起!我们回家吧

媳妇说:“煮淡一点你就嫌没有味道,现在煮咸一点你却说咽不下,你究竟怎么样?”母亲一见儿子回来,二话不说便把饭菜往咀里送。她怒瞪他一眼。他试了一口,马上吐出来,儿子说:“我不是说过了吗,妈有病不能吃太咸!”

“那好!妈是 你的,以后由你来煮!”媳妇怒气冲冲地回房。儿子无奈地轻叹一声,然后对母亲 说:“妈,别吃了,我去煮个面给你。”“仔,你是不是有话想跟妈说是就说好了,别憋在心里!”

“妈,公司下个月升我职,我会很忙,至于老婆,她说很想出来工作,所以……”母亲马上意识到儿子的意思:“仔,不要送妈去老人院。”声音似乎在哀求。儿子沉默片刻,他是在寻找更好的理由。

“妈,其实老人院并没有甚么不好,你知道老婆一但工作,一定没有时间好好服侍你。老人院有吃有住有人服侍看顾,不是比在家里好得多吗?”“可是阿财叔他……”

洗了澡,草草吃了一碗方便面,儿子便到书房去。他茫然地伫立于窗前,有些犹豫不决。母亲年轻便守寡,含辛茹苦将他抚养成人,供他出国读书。但她从不用年轻时的 牺牲当作要挟他孝顺的筹码,反而是妻子以婚姻要挟他!真的让母亲住老人院吗?他问自己,他有些不忍。

“可以陪你下半世的人是你老婆,难道是你妈吗?”阿财叔的儿子总是这样提醒他。

“你妈都这么老了,好命的话可以活多几年,为何不趁这几年好好孝顺她呢?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待啊!”亲戚总是这样劝他。

儿子不敢再想下去,深怕自己真的会改变初衷。晚,太阳收敛起灼热的金光,躲在山 后憩息。一间建在郊外山岗的一座贵族老人院。

是的,钱用得越多,儿子才心安理得。当儿子领着母亲步入大厅时,崭新的电视机,42吋的荧幕正播放着一部喜剧,但观众一点笑声也没有。

几个衣着一样,发型一样的老妪歪歪斜斜地坐在发沙上,神情呆滞而落寞。有个老人在自言自语,有个正缓缓弯下腰,想去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块饼干。

儿子知道母亲喜欢光亮,所以为她选了一间阳光充足的房间。从窗口望出去,树荫下,一片芳草如茵。几名护士推着坐在轮椅的老者在夕阳下散步,四周悄然寂静得令 人心酸。纵有夕阳无限好,毕竟已到了黄昏,他心中低低叹息。

“妈,我。。。。 我要走了!”母亲只能点头。他走时,母亲频频挥手,她张着没有牙的 嘴,苍白干燥的咀唇在嗫嚅着,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儿子这才注意到母亲银灰色的头发,深陷的眼窝以及打着细褶的皱脸。母亲,真的老了!

他霍然记起一则儿时旧事。那年他才6岁,母亲有事回乡,不便携他同行,于是把他 寄住在阿财叔家几天。母亲临走时,他惊恐地抱着母亲的腿不肯放,伤心大声号哭道:“妈妈不要丢下我!妈妈不要走!”

最后母亲没有丢下他。他连忙离开房间,顺手把门关上,不敢回头,深恐那记忆像鬼 魅似地追缠而来。

他回到家,妻子与岳母正疯狂的把母亲房里的一切扔个不亦乐乎。身高3呎的奖杯——那是他小学作文比赛“我的母亲”第一名的胜利品!华英字典 ——那是母亲整个月省吃省用所买给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还有母亲临睡前要擦的风湿油,没有他为她擦,带去老人院又有甚么意义呢?

“够了,别再扔了!”儿子怒吼道。

“这么多垃圾,不把它扔掉,怎么放得下我的东西。”岳母没好气地说。

“就是嘛!你赶快把你妈那张烂床给抬出去,我明天要为我妈添张新的!”

一堆童年的照片展现在儿子眼前,那是母亲带他到动物园和游乐园拍的照片。“它们是我妈的财产,一件也不能丢!”

“你这算甚态度?对我妈这么大声,我要你向我妈道歉!”

“我娶你就要爱你的母亲,为甚么你嫁给我就不能爱我的母亲?”

雨后的黑夜分外冷寂,街道萧瑟,行人车辆格外稀少。一辆宝马在路上飞驰,频频闯红灯,陷黄格,呼一声又飞驰而过。那辆轿车一路奔往山岗上的那间老人院,停车直奔上楼,推开母亲卧房的门。他幽灵似地站着,母亲正抚摸着风湿痛的双腿低泣。

她见到儿子手中正拿着那瓶风湿油,显然感到安慰的说:“妈忘了带,幸好你拿来!”他走到母亲身边,跪了下来。

“很晚了,妈自己擦可以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回去吧!”

他嗫嚅片刻,终于忍不住啜泣道:“妈,对不起,请原谅我!我们回家去吧!”

捡回丢失在雪夜里的良心

我从她的身边逃走了

办公室里的同事指着报纸说:这世道啥缺德人都有,这老太太都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了,亲戚家属集体玩失踪,良心都喂了狗了。有人说:没准儿就是个无儿无女的孤老太太呢,不然,那么晚,那么大雪,老太太一个人站在路边干啥?

我心神不宁,钉书钉钉着了手,电话铃惊心动魄地响了起来。我拿话筒的手有些抖,是妻子洪丽打来的,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气不打一处来,吃吃吃,就知道吃。说完,把电话摔在机座上。

办公室的人走光了。我站在窗边,天上又纷纷扬扬飘起了雪。

时光倒流到26年前。雪下得很大,我趴在家里热热的火炕上,看她缝棉衣,去山里拉柴火的父亲还没回来。

天黑透了,父亲还没回来。她坐不住了,说:东子,你哄着点妹妹,我去村口看看你爸。

她去了很久,妹妹都睡着了,我害怕,不敢睡。她是被人背回来的,身上沾满了雪。她一把把我搂在怀里,说:东子,以后你就是咱家的顶梁柱了。父亲被一棵树砸在了下面,送到医院时,已经停止了呼吸。那一年,我8岁,妹妹6岁,她不过30岁。

手机铃声像潮水响了又退退了又响。我索性关了机,使劲地呼吸一口冷空气,人清醒了很多。买了一份晚报,晚报的头版登着无名老太受伤住院的消息。报纸上说老太太的医药费高达8万元了,老太太还在昏迷,如果亲人不去唤醒她,也许她再没有醒过来的机会了。

我独自走在初春的街上,整条街流光溢彩。我和这个城市里的许多人一样,西装革履,一身名牌,处处显示着生活的品质。这便是我从小就向往的城市生活吗?高楼大厦里有我一间,银行里也有我的24万元房贷。我是机关里的小主任,却不得不时时刻刻仰人鼻息。家里有漂亮的妻子,她不断地纠正着我作为山里人几十年养成的习惯。

我快步走向了第一人民医院,医院的走廊里人很少。隔着门玻璃,我看到她像一片落叶一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手无力地垂在床沿上。我很想进去,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东子来了,咱们回家去。

有个护士走过来,问我:同志,你找谁?我匆忙抹了一把脸,下意识地说没事,我就是随便看看。护士很警觉:你是来看8床无名老太的吧?

我转身,逃一样离开了医院。是的,我又一次从她身边逃掉了,就像小时候,她举着鸡毛掸子打我,我总能逃掉一样。

你摆好一双鞋,等待脚归来

那段日子,我每晚醉醺醺地回来倒在**便睡。我不知道你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以为自己是天下最不幸的人,直到那天,我头重脚轻打开房门,那双粉红色的拖鞋鞋跟朝外在踏垫的正中间等着我的脚。而你的旧凉鞋则很卑微地躲在踏垫一角,一只鞋带断了,用透明胶带缠在一起。心里突然有点酸。老妈走后,我不曾陪你逛过一次街,不曾为你做过一次饭。虽然我大包小包地给你买东西,但我从没看你穿过。鞋子、衣服,还是老妈活着时给你买的。从前你不是这样的,我给你买的新衣服,你从不让它过夜。你喜欢穿得板板整整地出去,得意洋洋地显摆:看这料子好吧,格子给我买的,好几百呢!

你什么时候变了呢?老妈走了,你变得很爱睡觉,一觉连着一觉,总像是睡不醒。我晚上回来时,你常常是睡在了沙发上,电视里闲着雪花。可就是这样,我床头的一杯奶,门口那一双鞋跟朝外的拖鞋,你从来没忘了放过。

客厅的灯亮了。你揉揉眼睛站起来,问我想不想吃点什么。我刚一张口,肚子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涌。跑进洗手间,吐得涕泪满脸。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你,你的身体略略弯着,手伸出来,想帮我捶捶背,却终究没落下来。我洗净了脸,叫你去睡。你转身,顿了顿,突然转身冲我吼:挺大个姑娘,天天喝得醉醺醺的,像什么样子。为了那个小子,你这样折腾自己,值得吗?

我的泪被你几句话催落下来。我说:爸,我不是为他……

你说:我早就看他不顺眼,我闺女这么漂亮,咋也得找个超过她爸的。是他没福气,该哭的是他。

我以为,你要骂我有眼无珠的。可这次也像从前我摔倒时你怨石头,我考砸时你怨题出得太难一样,你护着的总是我。你吼我,不过是心疼我,是吧?

你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人

你一直觉得自己帅,而且不是一般的帅。你指着电视里的刘德华问我:格子,你说这人哪帅?挺老大个鼻子。我年轻那会那是没条件,有条件打扮打扮,还不惹得小姑娘都给我发短信啊?

老妈端一盘酸菜粉从厨房出来,问谁给你发短信?你偷偷向我吐了吐舌头,说:想当初,你妈就是看中我浓眉大眼大高个才跟的我。我直通通地问你:你英俊潇洒,风流倜侃,当初怎么就相中平凡普通貌不惊人的我妈了呢?

老妈瞟了你一眼,暗示你小心说话。你嘿嘿笑了两声说:你妈是秋后的萝卜——心里美。我比较看中内在。

一句话老妈不乐意了:年轻时,有的人哭着喊着追我,一街头子的人全知道,大冬天的,不嫌冷,穿个白衬衫冻得上牙打下牙,弄得你姥爷直问我这小伙子是不是有病……

你一听大事不好,赶紧转移话题。你说:都说男孩子找对象像妈,女孩找对象像爸,你说咱家格子是不是得特别难找对象?我和老妈异口同声地问:为啥?你哈哈大笑,说:找像我这么帅这么好的男人,不容易啊!

我嘻嘻笑着羞你。

喝了一口粥,大概你还是觉得有你这样的老爸,我比较难嫁,你说:格子,我看那个刘晓冬人不错,像我儿子。

因为这句话,老妈三天没理你。刘晓冬像你儿子,那他那个寡妇妈算啥?你长吁短叹:下辈子,我还是长得平凡点好了,省得你妈整天吃醋。

虽然你跟老妈整天斗嘴,但是我知道,你是个好男人,一辈子安分守己,从来没在外面花天酒地过。

有一点,刘晓冬真的很像你。在我面前,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随你。但是,姻缘这事真的很难说。我爱上了那个最不着调的男人。我跟你说:就算他的脸长得像车祸现场,我也爱他。这点我继承了你的光荣传统。我看中的是内心。

你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帅哥老爸,你要有你的幸福

你约刘晓冬来家里喝酒。你和刘晓冬都没啥酒量,半瓶小烧喝下去,两个人的舌头都打了卷儿。你开始推销我:格子长得贼漂亮,这点随我。要不是在咱这地方埋没了,准比林青霞还红呢。格子聪明,你别看她一天满不在乎的,啥事心里有数着呢。

我坐在你面前,给你倒酒,拉长声叫你爸,你脸红彤彤地说:咋,害羞?刘晓冬看了我一眼,说:这我早知道。我瞪他一眼,给他点上酒。突然觉得高高大大的刘晓冬真的很像你。只是,他不爱说话,不夸自己帅。

我开始跟刘晓冬约会。回来晚时,你依然睡在沙发上,口水会把抱枕弄湿。我喊醒你,你依然会问我吃什么。可是,家里的牛奶没了。你说买,每次都忘记。那天,我中午回来时,你又想起这事,穿了断带的凉鞋出去。我喊你,大中午的,买什么买?你跟没听见似的往外赶。转了一圈你又开门回来。你说:这脑子,没带钱。你满头大汗地下楼去。透过窗,我看到你的背弯着,手背在后面,裤子肥大,那件老头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老爸,什么时候,那么爱耍帅的你开始不修边幅了呢?

你搬着一箱奶回来,瘫坐在沙发上,我倒水给你,说:爸,我总不在家,找个人陪你吧?

你喘了口气说:都土埋半截的人了,还找什么找?说这话时,你喘成一团。你老了,真的老了,从前像一棵白杨,给我遮风挡雨,现在,你像一棵草,孤独落寞。我跟刘晓冬说了你。刘晓冬说:其实,我妈也很孤单。我的心里一亮,或许……

星期天,拉你去商场,你不再像从前那样兴冲冲的了。你说买那么贵的干什么?成天在家里呆着,穿瞎了。我板了脸,告诉你我不喜欢你这样。我喜欢你自信地说自己是帅哥的样子。你像个受气的孩子撅着嘴进了试衣间。好半天,你穿着新衣服、新皮鞋扭扭捏捏从试衣间出来,导购员小姐说:大爷你简直就像是中央首长嘛。我说:那是,我老爸年轻时候,迷倒一街头子的女孩。你瞪了我一眼,说我没大没小,脸上却开了一朵**。

我挽着你的胳膊买菜,我说:帅哥同志,走在你身边,回头率增加了好几个百分点啊!你点了点我的脑门问:你老爸帅还是刘晓冬帅?

我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当然……当然是……

老爸叹了口气,说:算啦,女生外相,有了姑爷忘了老爸。我搂住老爸:当然是我的老爸帅喽,我的老爸要是赶上好时候,四大天王、F4直接下课。

你笑呵呵地骂我贫嘴。那一路,你的腰板拔得很直。到家你下厨,我帮忙。你快乐地哼着《小白杨》。我说:老爸,其实,你真的挺帅的。你拿起一片西红柿塞到我嘴里,你说:格子,爸看到你又像小燕子一样叽叽喳喳了,真高兴。

我的鼻子酸了,我的声音哑哑地说:爸,从前都是你哄我快乐。现在,你要听我的,我希望你有你的幸福。

你没明白我说的意思,门铃就响了。刘晓冬跟他妈进来。你愣了一下,我喊:帅哥,愣着干嘛,还不准备开饭?

拿碗时,我对你说:帅哥老爸,学学阿米尔,冲啊!

你瞪了我一眼,说:你这丫头。那天,你跟晓冬妈慢悠悠拉家常,我的一颗心落了下去。老爸,你知道吗,你的快乐,才是我的快乐,你的幸福,才是女儿的幸福。就像从前,你保护着我的快乐。现在,你的幸福,我想帮你找到它!

有一种痛,永远无法弥补!

男孩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从小学到高中毕业,他是在母亲的精心呵护下成长的。他也很争气,学习一直名列前茅。母亲更是疼爱他,从来不让他做家务。为了供儿子上学深造,她兼了几份工作,努力挣钱。儿子看在心里,暗暗发誓:长大后学有所成,一定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后来,男孩考上了梦寐以求的大学。母亲每个月都千里昭昭地坐火车赶到男孩的宿舍,给他带好多吃得和零用钱。每次还帮着他打开水,给他洗脏衣服。每次临走时,都不忘叮嘱他:食堂的伙食不好,这些零花钱是要你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钱,妈妈年纪大了,用不了多少钱。他看着母亲的花白头发和额头上的深深皱纹,他暗暗发誓:将来等参加工作了,一定要好好报答母亲。

斗转星移,男孩大学毕业后走上工作岗位,她也交上了理想中的女朋友。为了在陌生的城市站住脚根,他努力打拼,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去,每次回去,母亲总是说;“儿子,你参加工作才几年,没有多少积蓄,来回车费那么贵,以后你少回家来,妈身体健康着呢,你就放心吧。”儿子心里想,我以后一定在事业上做出成绩,才对得起我的母亲,从此,男孩每月只寄回钱,逢年过节才到家一次。在以后的几年了,男孩靠着努力,他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我再有钱了,我一定把母亲接到这里,给他买套大房子,让她过上富裕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老家捎信来,母亲病重厉害,危在旦夕。他这才慌忙往回赶,等到家的时候,母亲已不能言语,母亲拉着他的手,微笑着永远闭上了眼睛……

男孩痛不欲生,他后悔还没有回报母亲什么,母亲已离他而去了。他甚至没有给母亲过一次生日,买一次衣服,没有陪母亲逛过街。没有一次问母亲身体如何,这些他是能做的。

有一种痛,无法弥补。等到醒悟了,已经晚了。作为子女,都要铭记一点:父母并不希望子女给他们很多物质上的满足,但我们可以多陪陪父母,常回家看看,也许是进门时放好的一双鞋,出汗时递过来的一条毛巾,过马路时的一次小小搀扶,生日时的一声温馨祝福,都是父母莫大的欣慰。作为每一位子女,在父母还健在时,请珍惜每一次与父母在一起的时光,多陪陪父母。

父爱在我的名字里

我的名字不是父亲取的。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一个地地道道的文盲。在我满月的时候,父亲特意请来乡里一个挺出名的算命先生,得知我五行缺金,又因为父亲希望我长大有出息,能够跳出穷山村,于是算命先生便给我掐出这样一个名字:金翔。然而,就因为这个名字,我的童年很孤寂——小伙伴们常玩的“打仗”的游戏,是不会让我加入其中的——他们会咬文嚼字般地称:金——翔,今天要投降,多不吉利呀!于是就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晾在一旁。

那种感受父亲是顾及不到的。也不知父亲是因没进一天学堂,还是因成天忙于繁重的农活却仍无法脱离贫困,而造成他长年阴沉着脸和暴躁的性情,加上那望子成龙的心切,便构成他对我独特的管教方式——娃儿的出息是骂出来打出来的!而我对父亲的恨,也正是在这一次次的领教中,不断加剧加深的——尽管我的学习成绩应验了他那句全村闻名的“至理名言”——为此,我时常想,也许就因为这种应验现象,才致使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都是在父亲的“至理名言”中度过的?!

——所以,当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一口气冲上山顶,哭了,——不是为自己十年寒窗所获的美好前途,成为全村羡慕的第一个大学生,而是为自己终于可以脱离父亲的管制,实现不想见到他的梦想!所以,对向来节俭的父亲大办酒席,忙着招待前来祝贺的乡亲的那个高兴劲儿,不屑一顾;所以,在冲出家门的时候,我是那样急急迫迫而义无返顾,一点儿也不顾及父亲的黯然神伤……

在省城念书的前两年,我没有回过一次家,没有认真给父亲写过一封信,就连每次收到他托人寄来的生活费,我也只是应付性地写上“钱已收到,勿挂念”的类似短语。直到大三那年,直到父亲托人给我写来一封书信时,我的灵魂和良知才受到了一次强烈的震动,我才开始懂得该如何去咀嚼和阅读自己生命中一再忽略的、仇恨的那份沉重的父爱——

信是父亲找上初中的小侄子写来的,没什么要紧事,只是问我好不好而已。可信写了满满几页,只因小侄子详细地讲明父亲来信的原因,说是父亲那晚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吃镆,拿起来刚咬一口,两颗大牙就莫名其妙地没了,一看呢,馍上一片血红,牙都粘在上面……惊醒之后,父亲便再也睡不着了。于是天刚亮就找小侄子写信。——而这一切呢,仅仅因为老家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是梦见大牙掉是要死亲人的。而父亲首先想到的是他离家在外求学的儿子。

读到这里,我对迷信的父亲的举动报以嗤之以鼻,甚至愤然。最后,小侄子讲了一个令他惊讶不解的事,说他就在铺开纸,提笔欲写时,却因一时记不起我的名字而猛然顿住了,结果遭到父亲的训斥:“亏你狗崽子还念了这么多书,记性也恁赖,叫——金翔!”“金——祥”于是小侄子一边念叨一边写在纸上。“写错了!写错了!……”小侄子说当时父亲望着他刚写下的名字大声喊道,紧接着,从他手里夺过笔,在纸上硬梆梆地写下“金翔”两个字后,讷讷地告诉他:“我这一辈子只识这两个字!”小侄子说他当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说,要知道,全村人都知道二爷他老人家一字不识,包括他自己的名字呀!!

——因为这就是父爱!除了父爱,便再无法解释这种奇异而真实的现象!那一刻,我那对父亲的恨包裹着而变得无知、粗砺和麻木的灵魂,被深深地灼痛了,苏醒了!我禁不住地泪流满面,双手捧着书信、朝着家乡,蓦然跪下——向父亲,向我那一生付出了大爱却得不到理解、更别说回报的父亲,忏悔,忏悔……

奇迹的名字叫父亲

1948年,在一艘横渡大西洋的船上,有一位父亲带着他的小女儿,去和在美国的妻子会合。

一天早上,父亲正在舱里用腰刀削苹果,船却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父亲不慎摔倒时,刀子扎在他胸口。人全身都在颤,嘴唇瞬间乌青。

六岁的女儿被父亲瞬间的变化吓坏了,尖叫着扑过来想要扶他,父亲却微笑着推开女儿的手:“没事,只是摔了一跤。”然后轻轻的拾起刀子,很慢很慢的爬起来,不引人注意地用大拇指揩去了刀锋上的血迹。

以后三天,父亲照常每晚为女儿长摇篮曲,清晨替她系好美丽的蝴蝶结,带她去看大海的蔚蓝。仿佛一切如常,而小女儿尚不能注意到父亲每一分钟都比上一分钟更衰弱、苍白,他远眺海平线的眼光是那么忧伤。

抵达的前夜,父亲来到女儿身边,对女儿说:“明天见到妈妈时候,请告诉妈妈,我爱她。”

女儿不解地问:“可是明天就要见到她了,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她呢?”

他笑了,俯身在女儿额上深深留下一个吻。

船到纽约港了,女儿一眼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认出母亲,她喊道:“妈妈!妈妈!”就在这时,周围忽然一片惊呼,女儿一回头,看见父亲已经仰面倒下,胸口血如井喷,霎时间染红了整片天空……

尸解的结果让所有人惊呆了:那把刀无比精确地洞穿了他的心脏,他却多活了三天,而且不被任何人察觉。唯一可能的解释是因为创口太小,使得被切断的心肌依原样贴在一起,维持了三天的供血。

这是医学史上罕见的奇迹。医学会议上,有人说要称为大西洋的奇迹,有人建议以死者的名字命名,还有人说要叫大神迹……

“够了。”那是一位坐在首席的老医生,须发俱白,皱纹里满是人生的智慧,此刻一声大喝,然后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奇迹的名字,叫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