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

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混杂着酒菜的香气,在花厅里发酵成一种让人闻之欲呕的怪味。

林远的无头尸身还倒在血泊中,四肢下意识地抽搐着。

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骨碌碌滚到了桌案底下,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全是来不及散去的惊恐与茫然。

林家那些叔伯子侄,一个个脸色惨白,身体僵直得像是木雕泥塑。

他们直勾勾地看着那个站在血泊边的青年。

那人脸上甚至还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可这笑容却让所有人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气,沿着脊椎疯狂上窜,直冲天灵盖!

疯子!

这个林玄,就是个彻头彻尾,不折不扣的疯子!

这里是永宁侯府!

是林家的宗族宴席!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这种地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杀人就杀人?

就连林战和苏婉都彻底懵了。

他们想过林玄会动手教训,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如此酷烈,如此不留半点余地的血腥手段!

一言不合,当场枭首!

“你…你…”

一个林家长辈颤抖地伸出手指,指着林玄,你了半天,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林玄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视线,越过瑟瑟发抖的众人,精准地落在了主位上。

落在那个终于放下茶杯的老人身上。

林苍渊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看戏的笑意**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缓缓站起身。

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林玄!”

老人的声音沙哑又冰冷,每一个字都裹胁着滔天的怒火。

“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

“这是你的家!地上躺着的,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堂兄!”

“你的眼里,还有没有家族!还有没有长幼尊卑!”

一声声质问,化作无形的压力,朝着林玄当头压下。

林玄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林苍渊说完。

他才突兀地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这死寂的花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家?”

林玄歪了歪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满地的狼藉和那具还在流血的尸体。

“老侯爷,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缓,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颤的穿透力。

“今晚,我受邀前来,名义上,是认祖归宗的家宴。”

“可从我踏进这个门开始,你们,有谁真正把我当成一个离家十八年的晚辈来看待?”

林玄慢悠悠地踱步,走到大厅中央,视线从一张张惊恐、愤怒、或是麻木的脸上扫过。

“我一进来,李家公子就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野种。”

“我刚坐下,这位四哥就唆使外人,要给我一个下马威。”

“而你们,在座的诸位,我所谓的长辈,所谓的亲人,一个个都在旁边冷眼旁观,等着看我的笑话。”

林玄的脚步,停在了林苍渊的面前。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我已经表明了身份,钦天监监正。”

“可你们似乎都忘了。”

“你们每个人,都执着于这是林家的家事,执着于我是不是回来认祖归宗,却唯独忽略了,我首先,是朝廷的二品大员!”

“为什么?”

林玄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默认我来是为了认亲,而下意识地忽略我钦天监监正的身份?”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的气场骤然一变!

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不再有任何收敛,如山洪海啸一般,朝着林苍渊一个人,狠狠地碾了过去!

林苍渊的瞳孔,骤然一缩!

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巨力袭来,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是我手段太温柔了吗?”

林玄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灿烂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还是说……”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了林苍渊和周围几个核心族老的耳中。

“还是说,你们永宁侯府,有不臣之心,对当今陛下,有不敬之意?”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林苍渊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不臣之心!

不敬之意!

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足以将整个永宁侯府碾成齑粉!

“你胡说八道!”

林苍渊几乎是下意识地厉声喝斥。

“我林家世代忠良,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何来不敬之说!”

“是吗?”

林玄笑了。

“忠心耿耿?”

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既然没有这样的想法,那就好办了。”

话音未落。

林玄反手一甩!

嗡!

那块刻着“钦天监”三个大字的黑色令牌,从他手中飞出,稳稳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幽幽的乌光。

一股代表着皇权天威的独特气韵,瞬间笼罩了整个花厅!

“跪下。”

林玄看着脸色煞白的林苍渊,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

“陛下曾经说过。”

“见此令牌,如见朕亲临。”

“老侯爷,你不是说你对陛下忠心耿耿吗?”

“那就在这块令牌前,把你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林玄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魔力。

“并且,立下大道誓言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苍渊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那块悬浮在半空的令牌,大脑一片空白。

跪?

让他堂堂永宁侯,林家的定海神针,当着所有族人、宾客的面,给一个黄口小儿的令牌下跪?

那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以后还如何执掌这个家族?

可……若是不跪……

那就是当众抗旨!是坐实了方才林玄扣下的那顶不敬的大帽子!

这一刻,林苍渊心中对林玄那最后一点拉拢之意,彻底烟消云散。

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本以为,林玄只是一个流落在外、有些奇遇的孤儿,只要稍稍施以家族的温暖和压力,就能让他乖乖回归家族的怀抱,成为自己手中一把锋利的刀。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小子对那个女帝,竟忠诚到了如此地步!

这哪里是一把可以被自己掌控的刀?

这分明是女帝插进他林家心脏的一根毒刺!

釜底抽薪!

这一招,太阴毒了!

不跪,立刻就会引来天大的麻烦,让女帝抓住把柄!

可若是跪了……

他将来还如何举家叛出大离?

他这个领头人,在家族中的威信将一落千丈!一个连大道誓言都敢当众发下的人,谁还会信他?谁还会跟着他走上那条不归路?

该死!

这个小畜生!

当真该死啊!

林苍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青一阵,白一阵,精彩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进,是万丈深渊。

退,也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