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人民的脸

此天夏至,我给自己煮了两个鸡蛋当早餐。出门时想也没想的盘起头发,依旧佐丹奴汗衫加牛仔裤的跑去店铺上班。

舅妈果然瞪着我,但首先说的却是:“你昨晚哭过了?”

“没有啊!”

“那怎么眼睛又红又肿,还有眼袋?!”

“熬到这么晚睡当然有眼袋,我都累垮了。”我顺势揉揉双眼,波西给的几片面膜早已告罄,我只有让熊猫眼大白于天下。

“吓我一跳,还以为给你换形像你受不了呢!可你也不至于吧,逛这么几小时街就吃不消了,平常还老听你说熬夜画画。”

逛街和画画能一样吗?画画又不用穿了脱、脱了穿。

“既然什么事也没发生?你干嘛不穿新衣服来上班?”舅妈百思不得其解,有点为昨天的教育失败而失落。

“对呀!头发解开来给我们看看!”伙计们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别闹!”我拨开她们伸上来的咸猪手,向舅妈递了一个楚楚可怜的眼色:“拜托啊,披头散发的怎么出去送饭?”

舅妈一楞,也回了我个眼色。‘你倒是工人阶级,根红苗正,好劳恶逸嘛!’

我接过抹布,技术性闪躲,擦着玻璃柜往厨房中躲去。舅妈没好气的将几瓶指甲油塞入化妆袋中,又提出一只鹅黄色浅口包,看来是准备送给我的但又不愿意给了。

我乐得其所,一早上混在厨房里洗杯子、打包、丢垃圾,第一次干粗活都干这样带劲。

中午,大师傅特地按我的口味炒了份咖喱鸡块当员工餐,扒到第二口,舅妈一掀门帘走进来问我:“你是不是今天不打算出去招呼生意了?”

“没啊!不过吃完饭我就去送外卖了。”

“哦……那门外有人找,你见不见?”

“见,见。”我一脸老鼠见猫的仓皇。

“华扬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企划总监,姚岳……”舅妈很神奇的捻出一张名片,而这个名字却足足在我脑中打了两个来回才想起。

“他找我干嘛?!”

“茶,茶,堂,特,辑。”舅妈一字一顿的提醒我。

“哦……”我拖长音表示我听明白了。

大师傅不识时务的凑过来问:“什么叫茶茶堂特辑?”

舅妈扫了他一眼,然后用一种戏谑的口吻对我说:“这位姚先生一进店铺就问起你,他向我打听说‘你们那位小老板呢?’”

“天!他什么眼神!”我指指自己,我可是一张劳动人民的脸。

“所以我无话可说,我想最好还是你自己出去同他谈谈。”舅妈的表情从始至终隐藏着一丝很浅的笑意。

我脖子一哽,扔下碗筷出现在‘新闻先生’的面前,一把扯过他压低声音道:“拜托!我是这里的打工仔,刚才那位才是老板娘,是我舅妈!你害死我了!”

姚岳刚想说话,忽然看见我盘起的头发,眯着眼道:“嗯?有变化啊……”

“姚先生?”舅妈走过来,带着风情万种的笑容。“你看人我也给你带到了,我想就由她作为本小店的全权代表,同您详谈一下这次专辑的企划工作吧。”

“秦小姐真是客气了,有机会我还是要亲自向您这位成功的经营者当面讨教。”

“别笑话我了,什么成功的经营者,也就是一家小铺子罢了。”

“都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要经营一家食铺不难,而能够将小食铺作出大名堂的经营者却奇货可居,茶茶堂的一本菜单上就可以看出匠心独具,何况经营者竟是您这样一位风华正茂的年轻女性,我想茶茶堂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姚先生真是高赞了啊……”他们温和的笑成一团,像春夏交接时扑面的暖风,热烈的恰到好处。

他们?他们之前究竟谈过些什么?

难道我又被舅妈算计。

“那就先这样,我们暂时约在明天晚上见面好吗?下班后我来接你。”他忽然对我说这些,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扭头又道:“可能去穹六?萤七?还是星期五呢?再说吧……不过麻烦你,黎子,换换装束。”

说完这句很不礼貌的话,他微笑着离开,仿佛与我相识多年才可以如此不顾忌。甚至他知道我的名字,还叫得如此熟悉和亲切!这太过份了,不要阻止我冲上去抽他。

但是舅妈一扯我的衣袖说:“你看,你的品味已经人神共愤了。”

我瞪大眼睛看她,心里喷发着一句经典电影台词:你,你出卖我。

舅妈以眼还眼,把我的气势顶下去,她双手环胸不慌不忙的说:“黎子啊,明天可是去正式场合,最重要的,你是以我们茶茶堂的名义去和他谈工作,你本身就代表着茶茶堂的形像,你说对不对?”

我怒,别以为我不知道穹六、萤七、星期五!我可不是傻冒,那里穿跑鞋照样可以进去!于是我道:“我明天可能阑尾炎,还是舅妈你去吧。”

“别耍小性子啦。”舅妈笑着拍我的肩膀。“如果我不是已婚妇女,我早就去了,但你觉得你那亲爱的舅舅会首肯吗?这是其一;其二,我接手茶茶堂,让茶茶堂改头换面,更新换代,其中你也有很大的功劳,虽说你没有股份,可家族产业算你是一把交椅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更何况这菜单,这装璜,这经营理念,黎子你还不是如数家珍嘛。”

“但是我对交际真的是没天份。”

“每个人天生都是个体,没有人从出娘胎就会说话,更别提交际的!所以这不成为你的理由。”

我……

我低着头又再一次看向她,以我对舅妈的了解,如果继续让她苦口婆心下去,很可能我就离挨骂不远了。

“如果茶茶堂的专辑成功,我可以考虑给你放个带薪长假。”舅妈的杀手锏。

当然,我咬住嘴唇,一跺脚说:“好!去就去呗!不就是吃顿好的!”

“嗯。还有呢?”舅妈提示我。

“穿的花枝招展的!”

“这才乖。”此时舅妈的笑容充满慈爱之光。

她与我不咸不淡的寒喧几句,转身去收银台管帐。随即我进厨房推上完饭,也提着外卖,踩着单车离开了茶茶堂。

我想我很没有骨气。

有时这样屈服了,会立刻想到波西,我不应该在他向现实妥协时骂他废物。

我只是为了生活和工作受一点委屈,而他曾经净身出户,连根火柴棍也没有拿便离家出走……往事一幕幕……回想起我的落井下石,我的不设身处地,我的残忍……

东边天色渐渐阴霭,俨然一场大雨将要来袭,闪电像一条白线,从天空中穿绷而出。高级住宅楼那雷同宫殿般的尖顶,在灰白色的光芒下,仿佛一个伤感的入口,天空的入口。

天空下,则是一个悲情的城市,钢筋水泥无法流出眼泪,所以天空才爱下雨。

我的单车骑得飞快,说不清是因为没带伞,还是怕雷电,当豆大的雨水打在我肩膀上,我想起波西曾在这样的雨里跪过,我只是从绿色纱窗里胆战心惊的向外张望,听见波西父亲的咆哮混合在雷声里。

我甩甩淋湿的头发,甩开一段伤感的童年往事。

我在白领眼中像只钻水管的耗子般钻进了高层,送完外卖又湿漉漉的冲了出来。

我想玩得潇洒点,不如发个烧,所以经过数个车棚也不进去避雨。可我实在健康又强悍,像个女金刚一样任凭风吹雨打。

所谓叫天天不就应,叫地地不灵或许就是如此吧。常言道,如果生不出一个美貌的女儿,就千万别赐于她智慧,否则那多么痛苦?!我觉得常言道也未必全对,因为自认既不美貌又没智慧的我,还是一样觉得……

我是不是有点太啜了?

十字路口,一个步履缓慢的老太太独自一人过马路,撑着把大黑伞,伞面一遮,几乎看不见身体,只剩下两只苍老的腿一步一步往前迈。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像个水泡,噗一声碎在我的眼前。

猛然间,我怀疑与此同时的波西,心情是否也不稳定。

否则我不会变得如此优柔!一定是他连累了我!

我好想在雨里大声喊叫!

我不快乐!

此天的雨断断续续下到凌晨三点,那时我饿醒,爬起来在冰箱中找到一碗冷饭,就着咸鸭蛋划进肚子。当时窗外大雨倾盆,我想起梦见住在海边,单车骑得飞快。

手机还开着,一直没有响过。CD机却咯噔一声响起孙燕姿黯哑的歌声‘我不会难过,可是为什么,眼泪会流……’我楞怔着低头发现,竟一脚踩在遥控器上,慌忙把它关掉。

逃回**继续昏昏沉沉的睡去。

之后,我没有再梦见什么,一直保持空白状态到清晨。

每天的开始都如此相同,我挽起头发,洗脸、刷牙,随便套上一件汗衫,临出门时在穿衣镜前大吃一惊,又冲回房间翻出花边裙和凉鞋往运动包塞。

赶到茶茶堂,当然大跌众人眼睛,他们几乎列队欢迎般在店堂中等待着我,而我却还是老样子,盘发的黑皮运动妹。大师傅夸张的哀叹一声,背手离去,众人也作鸟兽散状,留下舅妈倚在玻璃橱柜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打量着我。

“我全带了啊!”我忙拎了拎运动包。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换上呢?”

我看看手表,离吃晚饭实在是遥远。于是我说出招牌理由:“中午我还要送外卖的。”

“也好,那就下午一点起放你假,到隔壁洗个头再回来,我替你化妆。”

“舅妈……用的着这么隆重嘛?!”

“那我还是这家小店的老板吗?”

真棘手的问题,每一个字说的都挺轻,却有着摧枯拉朽的魔力。我决定再败给她一次,低头溜进柜台中干活。我第一次期待上班时候能够无限延长,我像只煨灶猫一般缩在角落里,而舅妈却翩翩来去,仿佛一个豪宴群臣的女王,周全而不失威仪的招呼着每一个人。

我最不想成为的就是八面玲珑、交际花般的女人,我也从来自认不是这块材料。但女人自信可以增添魅力这句话还真是有道理,看舅妈那不及我眉眼高的小身材,一挺胸,一踮脚还真的是仪态万千。

可惜我看着就难受死了,我别过脸去给一位顾客打‘卡布其诺’上的奶泡。

电话铃响,我接起来。

“这里是茶茶堂,您好。”

“是黎子吗?”

“啊?是呀。”

“我是华扬文化的姚岳,还记得吗?”

烧成灰我都记得你。

“今晚我有些事,晚餐可以简单点,改在ZOE‘S吗?”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我反正无所谓。”我一边回答着,一边愤愤的用手指缠绕电话线。

“好,那晚上六点,我过来接你。”

“唔。”

挂掉电话,仿佛被判六点受刑一样。

舅妈瞅见我的表情,走这来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姓姚的说他有事,吃饭改地点了。”

“是姚先生。”舅妈用食指轻叩着桌面提醒我。“改在哪里?”

“ZOE‘S,不知道什么鬼地方。”

“哦,那儿啊,一家小西餐房,环境类似星巴克,你去了就知道了。”

“既然有事,就不能改期吗?”我吱唔着。

“说明他希望早点定下来,说明他重视。”

“既然和星巴克差不多,那我可不可以不用穿成那……”我的话在遭遇舅妈的眼神后停顿。

一点,我乖乖去隔壁发廊洗头。

二点,顶着一头卷发回到发廊,伙计们哗然一片。我站在玻璃柜后发呆,像熊山里的熊一般任人观赏。

熬到四点,被舅妈拖进小货物间化妆。

多茫然的一个下午啊,我打着哈欠,立刻被舅妈按拢,往嘴唇上面抹唇膏。

女人化妆的工序还真不是一般的烦琐,就拿抹口红来讲。先得打了粉底,上一层口红,用纸巾抿掉,上一层粉,又上一次口红,最后还得抹一层者哩。

我干脆闭上眼睛任由舅妈折腾,等她说好了,一个‘泰式人偶’也便重装上阵。

我从小货物间走出来,伙计瞥了我一眼道:“小姐,厕所在另一边。”

这句话把舅妈乐得不行,小伙计再定睛看看我,哇的叫了一声。

真是无奈啊,好像又掉到了熊山里,而这天动物园半价酬宾。同事们再次火热的围了上来,指着我的斜肩吊带裙与系带露趾凉鞋,惊啧个没完。

我一言不发,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在玻璃柜中看见自己依稀倒影,眉毛刮成一道柳叶,眼皮被涂成荧蓝色……伙计们还在叨叨:“哇!这一身就像!像桥本丽香!”

“桥本丽香脸太短,应该像陈好!”

“陈好这么俗艳!我看像菜菜子!”

拜托,我有这样一人千面吗?!我苦着脸哀叹一声,唉……

“好了,好了,我们家黎子啊谁也不像,因为我们黎子呀比谁都漂亮,对吧!大家忙各自的去吧。”舅妈将伙计们打发走,把我领到靠窗的位子上坐下,亲手调了杯柠檬菜蜜,又拿了两本杂志给我。“你呢,就乖乖的坐在这里,当一次活招牌,保证从现在开始进来的男顾客猛增。”

她打了个响指,对自己的作品特别满意。

我则像时装店里的人偶一样,砰一声被摆在那里,作同一个造型,眉眼也不敢乱动。我有数次感觉睫毛膏化下来,淌在脸上变成黑色的两条河流,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阳光下的粉脸,一层细密、金色的绒毛。

于是我更无法理解波西的模特生涯,能把五官和身体供出来任人恣意欣赏,多么辛苦。

我看着小小的钵状烟缸发楞,一杯带草香的菜蜜打发时间到五点半,我受苦的一个下午就快要走到终点,好饿,我要点顿大餐把郁闷都发泄出来。

五点五十分,有人踏着安稳的步子走进来,这样不慌不忙,迎面先对舅妈打招呼:“秦小姐,你好。”

“唉……姚先生,你好。”舅妈的反应有些慢,似乎对姚岳进茶茶堂第一眼发现的不是她的‘作品’表示讶异。

他们寒喧了几句,姚岳还是转向了我,作了个邀请的姿态:“如果黎子准备好了,那我们就走吧?”

他的眼神直指目标,就像在进店之前,就已经认准了坐在玻璃窗后是我无疑,我站起身,他若有似无的赞了一句:“嗯,黎小姐今天的造型很别致。”

别致,而不是漂亮,连恭维话也这样收敛,好像今天约我见面完全是为了公事公办,他的平静反倒显得舅妈小题大做起来,我走向门口,看着他驾来的那辆蓝色POLO.他和舅妈说再见后,推门而出。

舅妈也赶上来,附耳对我说:“记得,一定要注意仪态。”

注意什么?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

“有的男人看女人是用心眼看,脸上越无所谓,心里越在乎。黎子你一定要给他留下个好印象哦。”

有这么严重吗?又不是相亲!为了推广茶茶堂,我已经是粉墨登场了,难道还要我牺牲色相不成,我才不顾忌这么多!该吃多少就吃多少,一点也不会客气。当然以上只是我的内心独白。

我说:“舅妈,放心吧,我一定协助做好这辑‘茶茶堂’的介绍。”

就像小学生向老师表决心,然后我上了姚岳的车,他给了我一个很礼貌的微笑,仅此而已。

姚岳的CD很多,在驾驶座后特别安了一个小型CD架。几乎都是纯音乐的碟子,不太投我的恶俗趣味,他似乎发现我在注视这些,他说:“家里离公司挺远,一路上就听听音乐,有张Diana Krall的你喜不喜欢?”

“不要了,我不认识她。”

他笑。

“真报歉,原本说好去的地方,结果临时安排成zoe‘s.”

“没关系,上哪吃都一样,填饱肚子就成。”其实我在摩拳擦掌,等待着菜谱到手的那一刻。

“嗯,是的,总之来日方长。”他给了句莫名奇妙的回答。

我在车里东张西望,关于舅妈所说保持仪态的话全忘到爪哇国去了。典型男人的车厢,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原木的餐巾纸盒,松木味的汽车香水,灰黑色地毯,车内四角只有一块小小的平安挂饰。

有本《绝色》杂志,我正好拿来翻两页,研究了一下美食栏目,看上去不是很难,至少是用不着大动干戈来讨论的样子。我老不情愿的磨蹭手指,姚岳却笑着道:“我们以前做的美食栏目实在太简单了,最近正在考虑改版。”

“想把茶茶堂当试验用的小白鼠?”

“可以这样理解。”他又笑。“也可以说茶茶堂可以发掘的元素很多,无论美食还是其他……”

“什么其他?”

“装璜,菜牌,还有海报。听秦小姐说,这些画都出自你的手笔。”

“嗯,随便乱涂的。”

“很个性,有机会想找你为我们刊物做插画。”

“真的?!”

“是啊。”他笑,像在哄女儿的爸爸。

我忽然理解了他所说的来日方长,原来这个谦和的男人就像杯温和的乳白牛奶,既不烫手也不冰凉,看上去纯白可亲,其实谁也不知道喝到下一口会看见什么。

很快,我们来到了目的地zoe‘s,一个在商场楼层内的小西餐室,划出几十平的面积,放着深蓝色的矮脚沙发。很多光顾商场的人都被楼上的大食铺吸引而去,而光顾zoe’s的大都是外国人和港台人士。

我终于看到了菜单,目光直指最贵的菜而去,一点也不会因为姚岳的温和便手下留情。

只见我的手指在菜单上一通指点,服务生忙跟着作记录。当他问及姚岳时,却道:“姚先生,还是照旧一份例餐和苏门答腊咖啡吗?”

姚岳点点头,显然是这里的老顾客作派。

等我们的菜陆续上来,我点的那些满满铺开一桌,最了不起的是,我一点也没有为我惊人的食量脸红。因为菜多,连桌上的小蜡烛也不得不被撤掉,这下连本就不必要的浪漫气氛也消失了,让我轻松不少。

我举起刀叉,第一次冲姚岳很甜美的微笑。

闪光灯。不知在哪个角落里的闪光灯冲着我们卡嚓一亮。碟子中的腊肉薄片还在叉子上没有塞到我的嘴里。这道闪光亮鬼魅的亮起,又鬼魅的消失。

有人从右手边收银柜后的沙发上站起来走向我们。

这个人我并不认识。

他直接走向姚岳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姚岳!这么巧!”

“唉?ERIC,你也在这儿啊。”

ERIC……

“对呀,正好约了模特在这里谈工作,就是你们《绝色》新一期的‘蔷薇少年’专辑。让我的御用模特来拍这组特辑真是再适合不过,既然今天碰上,那真是巧极了,我让他过来和你见个面。”

“好,太好了。”

腊肉薄片落回碟子中。

我的手心直冒冷汗,感觉到有人从我背后走过来,巴宝莉的男用伦敦香气。四张沙发已经被坐满,他玩弄着一只卡式数码相机坐在我的右手侧,隔着我的卷发流海,一络近乎白色的金发后面。

“这位是连波,我们都叫他波西,这位是姚先生,《绝色》杂志的企划总监。”

有没有刀,我想刎颈。

“叫我Taylor好了。”姚岳照例的谦和。

“对了,不好意思,这位是你的女朋友?”ERIC随即指向我。

姚岳笑着摆动手指:“我和这位黎子小姐在这里聊新一期美食专栏的内容。”

“黎子?”连波西以一种夸张的方式向前探出身体,一扭头看向我。他瞪大了眼睛,我的眼眶也几乎藏不下眼球。但他嫣然一笑:“好有意思的名字。”

“幸会,幸会。”ERIC殷勤的向我伸出手,波西也连忙递出他的手。

“很冒昧的问一下,黎小姐是不是混血啊?”ERIC的话题完全偏离了姚岳的轨道。

波西则用手指遮掩住笑意,眼神放肆的在我身上打量着。

我瞪着他,但灵魂并不在自己的体内。

波西新换了红棕发色,耳廓上带了一串朋克银钉,紧身黑色小西装配撕边领的白衫,眉眼里颇有些末代皇孙的冷性感。

而我呢,除了面前一桌菜可以说明黎子的性格,我本身已经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了。我的新形像就这样摊在他眼前,在他生日的前夕,谈不上一点惊喜,就像被狗仔队拆穿的丑闻,一切都让我觉得难以言状的尴尬。

“看样子你们认识?”ERIC后知后觉的指指我和波西。

“小学同学呀!没想到女大十八变,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波西笑道,轻松的一句话,却抹掉了我们十四年的友谊。

“这也太巧了!”ERIC惊呼。“波西你在什么小学读的书,你们小学盛产帅哥、美女吗?”

“麻烦你的嘴少甜了。”波西一语拆穿他,然后看向我:“别理他,他见谁都这样”。

随便后他转向姚岳:“既然姚先生约了黎小姐谈工作,那不如我们改天再联系?”

这请辞的话本不应该由他说出来,而波西却像竭力维护着我的名誉一样,与我保持着遥远的距离。

“也好,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有很多愉快的合作。”姚岳与他握手道别。

“既然大家都认识,为什么不……”ERIC话还没说完,波西已经将他扯开沙发,ERIC忙塞了张名片给我。

波西潇洒的转身离去,没看到我为他所挤出一个笑容。

“世界真小。”姚岳在他们走后打的第一句圆场,我点点头,看着一桌美味失去感觉。

心灵深处那一丝绿

当一缕清风扣响你心中风铃的时候,那就是我想起你了。那清风就是我。窗前,月色朦胧,举一杯红葡萄酒,与天涯相邀。这时,你会想起我吗?因为夜深人静的时候,人的感情是最脆弱的,往往会不由自主的撕去白日的伪装,而才有真情自然的流露。假如你想我的时候,你要相信,我也一定在想你,想起那二次久别聚会我们把酒论友情,还有这二年间电邮挥笔涂岁月,结下文字缘的日子里。

收到了,我的心收到了那美好的祝愿。思念和温情在月光下更显得纯洁与高贵。愿普天下有情人珍惜过去,现在和未来。

这封电邮,让我感动。而我这心灵深处感悟的随笔,是否更让人理解!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突然对这份感觉失去了自信,这份纯真的情感真得能维持长久吗?我没了把握,第六感觉中觉得你也正离我渐行渐远,感觉得你正一丝丝一缕缕的不着痕迹的把你从我的心中剥离。这种感觉让我很惶恐,我不知怎样才能留驻你这难得的知己。每念及此,我的心蓦然间有种被掏空了的感觉。这种感觉更让我心神不宁!

为了留驻这份美好的情愫,就让我用消失竖起一道木栏,隔断通向你的心路,将自己的愿望,流放到新疆,埋在冰山脚下。只要你一切安好,我也宁可将自己站成一棵远在天涯的绿树,朝着你的方向翘首顾盼。感激你在我漫长的人生旅程中陪了我一程,给了我前所未有过的快乐和欣慰,苦恼彷徨徘徊时给了我鼓舞和信心,也使我体会到人生路途上有人相伴的温罄。也使我体会到思念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你也为我平淡无奇的生活增添了亮色的一笔!

那就让我们举杯天涯共此时吧!人生路上彼此有思念相伴就不会再寂寞。只要记住曾经相逢相知过,任多少岁月蹉跎将它永久珍惜。这,就永生!

有一种心情叫酸楚

有一种心情叫酸楚,这些日子里我几乎被淹没了!

从同学那里得知,映芳走了,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让我无法相信,她刚从岗位上退下,还没来得及享受离职后的清闲啊!她说过,待工作忙完了,好好的放松,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她说过,要和昔日的的同学姐妹聚一聚,找回那份久违了的快乐时光;她还说,要学学养生,这些年太累了。可是这么多的愿望、计划还没实现,她却匆匆的走了!我心中悲情难抑,不胜伤感!回忆往事,一幕幕清晰可见,映芳音容宛在!深深的痛惜伴随着阵阵的酸楚,我止不住泪流满面。

与映芳结缘是在三十多年前,我们交往不多,但印象很深刻。

我们是高中的校友,我高她一届,她小我一岁。六十年代末,刚复课不久,文革的风烟还弥漫着校园,为着“教育要革命”,学校的高中部从城市搬迁到偏远的山村,我们成了第一批被锻炼的对象。当时的学习、生活条件是艰苦的。我们每周两次徒步近四小时在回家、返校的路上;几十人挤在简陋的宿舍里,睡上下铺,吃“大锅饭”;狂热的政治、繁重的劳动几乎代替了上文化课。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映芳早早的崭露了头角。她是身兼数职的学生干部,很奋发,能吃苦。挺有亲和力,在学校的各种活动中都可以看到她充满活力的身影,干练、魄力十足是她的处事风格。在那个“唯成分论”的年代,她的“根正苗红”,她的突出表现让她理所当然的入团和成为入党培养对象。在偌大的校园里,她很惹人注目:高挑的个子,齐耳根的短发,常常漾着淡淡笑靥的脸庞端庄而美丽,尽管是朴素的衣着,同样显露着青春的靓丽。我常与忙碌的她擦肩而过,仅仅是点一下头、相视微笑而已。与羞涩、文静性格的我相比,她俨然是个“姐姐”。我时时留意她、注视她,心中十分钦佩她!但我也有隐隐约约的感觉:她的成熟似乎超出了她的年龄。

学生时代就这样不经意的过去了,我和眏芳的交往也是这样的平平淡淡。可是,世事也有偶合。

七0年我高中毕业,分配到一所中学当辅导员。事隔半年,映芳也留在母校任教了,我们成了同行。又过了不久,她居然工作调动到了我所在学校,我喜出望外。在学校的宿舍我和她是两对门,很自然的我们俩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姐妹!可惜这些“开心的日子”没持续多久。那天我在映芳的宿舍里见到余老师,他是我高中的班主任,一位特别令女生热爱、崇拜的年轻男老师。他儒雅,透着浓浓的书卷气,很有才华,口才极好,人也长得帅气。当初,情窦初开的我私下对他也有几分倾慕呢!余老师生长在大城市,家庭成分不好,大学毕业后申请到了我们这座小城的中学,是个单身。后来,也就是眏芳留校后,便有了传闻:余老师和映芳在恋爱。本来这事很正常,他们也很般配,可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由于各自背景的差异,他们的结局并不美好。学校领导、上级组织都出面干预,于是眏芳才调到我学校来。唉,一段好好的缘就这样硬生生的给拆散了!这次余老师是特意来和映芳道别的,他把自己日常用的一个藏青色的饭盒送给映芳,从他们相视的目光里,我能悟出其中饱含的爱恋深情。很快,映芳又调动工作了,这一次是调省里去。临行时,我送她,她的行装很简单,其中带着那个饭盒,彼此的心情有些沉重,告别的话语不多。眏芳心中或许有太多的难舍和遗憾!我理解她的选择。后来她给我写过几次信,地址上用的是信箱代码。事后我才知道,省的安全厅选中了她。

我们分别在两座城市,相隔着遥远,各自忙着。年复一年的工作、学习,又先后恋爱、成家、养育儿女。联系越来越少了,但我心中始终没能忘记她。多年过去了,间或也听到她的消息:她的仕途

很顺,成了处级领导;她离婚了,因为丈夫有了外遇;她患了乳癌,做了一个很大的手术;她唯独的儿子到了国外读书、工作,母子很少团聚,联系也不多。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让我震惊、同情、牵挂!

2000年末,我迁新居不久,意外的接到她的电话。多年不见,我们相约一聚。我细细的端详着她:病后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人也越加平和、恬淡,笑容依然,待同学的那份真挚也依然!过后,她到我的新居叙旧,无意中看到我家中悬挂的一本挂历,她驻足良久。画面上,深深的庭院一个端坐着、闲适之中略有几分孤寂的妇人。她说喜欢这幅画面。今天忆起此事,我长长的叹息,映芳啊,这些年来你的心也有如此的孤寂吗?

之后,我们电话联系多了。其实她这十多年过得不容易,平时没有多少亲人在身边,只和胞妹及其子女走动一下。就是那场大病,也是一个人撑过来的。她很少诉说过去,偶尔提及也是淡淡的语气,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她就是这么一个人,更多的是关心别人,总是展示阳光的一面,总是一张粲然的脸。映芳啊,就像山崖上的寒梅,经历着风霜雨雪,依然傲然。想起映芳的不幸,我心中总是压着一份沉重!映芳,她是我思想情感中最贴近、最难得的好姐妹!

在映芳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日子里,儿子在身边陪伴了一个月。人不能免俗,都渴望亲情、爱情,友情,可是映芳穷尽一生去追求,却有这么多的缺失。她平静的留下遗嘱:价值一百多万的房改房留给胞妹,骨灰撒入珠江。映芳如此简单的处理自己的身后事,这其中的苦衷和隐情我们不得而知,也无须探究。酸楚啊,再次重重地撕扯着我的心!儿子面对此生不能再现的生命中的母亲,只能留下撕心裂肺的痛和永远的遗憾!有学者如是说:父母从孩子出生前就开始爱,孩子对父母的爱在死了才出现。我不敢全部认同,但它揭示了一些社会现象。儿女有很多的理由忙“重要的事”,欲望的心总是在外飘浮。或许是儿女忽视了,不曾想过父母有一天会老去。珍惜现在的拥有,活在彼此爱的自然流露和真切的表达中,在空间的距离中,在有限的时间里,儿女不忽视、不疏懒,多一句问候,、一份牵挂、一次团聚,那么爱儿女的父母就满足了!

悠悠岁月,茫茫人海,映芳远去了,可是在我的心中,她仍然生动、形象:坦然着,坚韧着,微笑着,美丽着。也许人生的质量不能用活着的长短时间来衡量,或许她走得无牵无挂,走得无怨无艾!愿那奔流不息的珠江的粼粼清波,缓缓流水,抚慰着她,陪伴着她,去周游名川大海,去看遍青山绿水。

友谊也是一种爱

筱怡和小班是初中所相遇的知己。小班说筱怡人很好,懂得关心和安慰别人,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在这青春年华,小班拥有了友情,一份她想永远珍存的友情。筱怡对她的好,就像冬日里和煦的阳光一样,暖暖的照耀在她的心房……

这样快乐的日子过了半学期,初一下期,竞选班委的日子来临了。小班是班上的班长,这一次她还想继续担任下去。当她信心满满地写好自荐书时,却想到筱怡曾经说她长久以来的梦就是当班长,只是这个梦一直没实现。“这是一次机会啊!”小班说。想到这儿,她退缩了,整天被这个问题困扰——“当?还是不当?”想到那份熟悉的友情,为了不伤害筱怡,小班将写好的自荐书连同她的困扰一同丢进了垃圾箱,交上去的是一张白纸……

在竞选前,班主任把小班叫到了办公室,苦口婆心的教育了一番,句句都包含让小班继续当下去的意思。小班不知怎么竟听了班主任的话,重写了自荐书。但那份自荐书写的那么勉强,那么像是被逼迫的一样。难道不是吗?这份自荐书的确是被逼出来的呀!

很快,结果出来了:小班继续担任班长。这一结果,本该让小班高兴,可她高兴不起来。因为筱怡眼里的失落,悲伤让小班愧疚不已。自责,悔恨充满小班的心。一节课,小班都在恍恍惚惚的状态中度过。

一下课,只见筱怡冲出了教室。小班以为筱怡真的生气真的不理她了。那一刻,全部的喧嚣已听不见了,只留小班一个人痴痴的留在那里。那一刻,眼泪止不住地向下落。小班躲在角落里,偷偷的,伤心的哭泣。突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别哭。”只见筱怡带着微笑向小班说。“对不起,都怪我。”“我没有怪你,真的,这件事我没放在心上,只是刚才有点失控。”“哦。”小班回应着。其实,她心里明白:“筱怡很痛苦,只是她在掩饰,为的是让我不要自责,为的是安慰我。”咸咸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过,被泪水流过的地方,隐隐有些火辣辣的痛……

在那次竞选过后,小班多次向班主任提出:“筱怡平时做事认真负责,对班上做出了许多贡献。她很想当班长,可就因为我。老师,希望您能给她一次机会。”老师在小班多次建议下答应了。

当老师宣布筱怡担当副班长时,同学们脸色都变了,说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攻击,讽刺,这些语言天天环绕在她们耳边。男生们公开大声说,女生们背后小声议,指指点点。当时的情境,确实让筱怡难堪、伤心。但她坚强的从流言中走了出来,化压力为动力,认真尽职,严格要求班上同学。只要有人没做到,就罚他们留下来静坐。不到三天,他们受不了了,更多流言冒出来,甚至还威胁筱怡,那个时候,全世界都在与她作对一样,筱怡终于受不住了,泪水哗地流出来,伤心的哭泣:“小班,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为什么我做的努力他们都看不到?换来的只是伤害,只是流言!”小班看到她哭泣,心里很难过,因为她痛苦,小班跟着同样痛苦。小班默默地看着筱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就算全世界误会你,我都永远站在你这边!”小班对筱怡说。就这一句话,让筱怡重新找到了希望。在这以后的日子中,筱怡看淡了这些,因为习惯了,再怎么伤心的话听多了,也无所谓了。在那之后,筱怡和小班开始并肩面对困难,解决困难,俩人感情更加要好了。

友谊也是一种爱,也许只是一声关心,一句理解的话。可这爱却是无法复制,无法替补的呀!筱怡,还记得小班那句话吗?“就算全世界误会你,我都永远站在你这边!”……

陪你一起慢慢变老

25岁时,她的初恋男友变成了她的丈夫,据说这种机率只占恋爱人群的万分之一,每每想起,她都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新婚之夜,她要他发誓一辈子不抽烟、不酗酒,将来能有个好身体,以后好陪着她一起慢慢变老,就像那首美得让人落泪的歌里唱的,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直到我们老的哪儿也去不了,

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他嘴里含糊的答应着,双手不停在她身上游移,那眼神就像一个谗嘴的孩子,仿佛她有的吃却饿着他似的,她跟他说的那些贴己话,也不知他到底听进去一字半句没有。

她是个贤淑的女人,婚后相夫教子,衣食住行一样都不让丈夫操心,就连怀孕的日子,她也照样包揽了所有家务,炒菜时可能是离炉火太近,肚里的孩子不停的乱踢,她一手扶着锅铲,一手扶着肚子,豆大的汗滴落在锅里,她硬是一句苦都没叫过,偶尔丈夫体贴的拿个纸板挡在她高高撅起的肚子和炉火之间,她就冲丈夫感激的笑笑,心里满是快乐。

丈夫在家里实在无事可做,自然一心扑在事业上,几年下来,硬是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教书匠,扶摇直上变成当地一所名校的校长。

现在都是独生子女,想进名校的家长络绎不绝,就连学校一个最普通的老师都抽的是中华烟,老婆也天天换手机做美容,她是校长夫人,却并不奢华,一天几个同事约她一起去买个蒸脸的美容仪,她笑着摇头,“做饭的时候抱着电饭锅的热气蒸蒸也是一样的。”闻之者无不嗤鼻,以为她矫情,其实哪个女人不爱美呢?只是她一没时间,二没闲钱,丈夫是校长,穿的衣服一定要既高档又体面,自己生完孩子以后承蒙老天爷眷顾,身材并没有太走型,能穿的旧衣服还有一大堆,她手巧,随便改改又能勉强跟上最新流行的样式,再者说了,结了婚的女人还打扮的那么摩登,总是不太好的,她骨子里是个非常传统的女人。

为此,好朋友玉儿没少说她,“你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的,死了都不值得,完全白白来这世上一次。”“别人家老公就是老公,你们家老公就是尊菩萨,天天得好吃好喝的供着。”

她听了也只是淡淡一笑,自己的老公,自己不心疼谁心疼呢,玉儿说的话,她只当耳旁风,照样给老公买三、四千的衣服,自己只买二十块钱的。再剩下的钱得给宝贝儿子留着,以后他还要上大学、娶媳妇,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岁月就这么慢慢流逝着,儿子一天天长高了,丈夫也仿佛比年轻时大了一号,中年男子总是难免往横处长的,而她也在一天天变老。

有一天,她正在厨房里炒菜,突然听到客厅里传来丈夫的惊呼,她切菜的刀都没来得及放下就一个箭步冲出来,却看到丈夫对着镜子,一脸惊恐,“怎么这么多白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