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对她的到来早有预料,连目光都未抬一下,只是道:

“艳妃来了。”

阿黎跪拜:“臣妾遵旨而来。”

“起吧。”

她站起身,却不再前进半步,只垂手站立。

王上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她,淡淡道:“听说你这些日子,情绪起伏颇大。”

“是宫中诸人欺你,还是朕待你不够好?”

“你为何这般,连看朕一眼都不愿?”

阿黎抬眸,那眼中藏着明明灭灭的冷意:“臣妾不敢。”

“臣妾只是不懂,臣妾险些被人残害龙嗣,证据确凿,王上为何只禁足淑妃?”

王上微蹙眉:“她父亲是靖国公,西北掌兵。”

阿黎冷笑:“臣妾原以为王上宠臣妃,尚恩义,如今看来……原来不过也在算账。”

“到底是她的爹爹更重要,还是臣妾的命更轻贱?”

“还是说,臣妾不过是……一只异国送来的宠物,养着可赏,不养便弃?”

王上眸色骤沉,猛地站起身来:“你说够了吗?”

阿黎毫不退让,仰头直视他:“不够。”

“我跪着求王上查案时,王上冷眼旁观。”

“我昏迷三日,宫中传言四起时,王上未来一句安慰。”

“而那设局之人,被揭穿罪证时,王上却问的不是‘她有罪否’,而是‘她父是何人’。”

“臣妾不是傻子,也不是愚妇。”

王上沉默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有些不一样。

不再是那日在校场肆意扬鞭的公主,也不再是那夜红帐之中缱绻低语的艳妃。

她站在御案前,明艳张扬,却冷静如霜。

王上忽地一笑,走下台阶。

“所以,你今日是来与朕论理的?”

“论朕不仁?论朕无情?论朕负你?”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他。

“可你依旧站在这里,穿着朕赐的衣,享着这碧霄之宠,进出三宫六院,掌管内事。”

“你说朕薄情,那你呢?”

王上走近她一步,伸手抚上她的脸:“你不也留在这里,未曾逃走?”

阿黎心头一震,下意识想退,却被他拉住手腕。

“你明知我残酷,却又心甘情愿走进来。”

“你恨朕,却又要被朕宠爱。”

他低头靠近,气息几乎灼人。

“艳妃,本王从未说自己是个好人。”

“可你若愿意,哪怕你日日骂我,我也愿日日听你。”

他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阿黎浑身僵直,却终究没挣脱,只喃喃问出最后一句:

“……你当真,会护我到底吗?”

王上一怔,低声:“本王答应。”

阿黎没有再说话,指尖轻颤,终是缓缓回握住他的手。

而这一夜,碧霄殿中,盛夏言静坐床前,独自端着热茶望着窗外的天色,脑海里却是一段段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她仿佛回到现代的那间实验室,手术灯白得刺眼,她在数据仪器前穿梭、实验、分析。

她记得有人唤她“博士”,记得自己站在讲台上讲毒理学,记得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与她签约时恭敬的眼神。

还有她拿着刀,站在金字塔最顶端,在肆意的虐杀。

可再往前,再深一层的记忆,便模糊如烟。

甚至这些片段还都是断断续续,一点也不完整。

她捂着额头,低声喃喃:

“我到底……是谁?”

“梦中那个人……会不会也在找我?”

夜更深了。

但属于她的谜题,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初春三月,御花园内万物苏醒,百花含苞。

碧霄殿中,盛夏言坐在窗下,手中轻握茶盏,神思缥缈。

这些日子,她的伤口已然结痂,阿黎也重新夺回宠爱,但她心底那道谜团却愈演愈烈。

她的梦越来越清晰。

那个身穿金龙朝服、站在高高玉阶之上的男人,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冷漠中藏着隐忍的深情,每每惊醒,她都会觉得喉咙发紧、胸口绞痛。

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她知道要揭开记忆之谜,必须拿到“回忆丹”。

而回忆丹的藏处,只有一个地方。

由王上亲自掌管。

若想得到,就必须……接近王上。

这时,阿黎匆匆推门而入,眼里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急意。

“素语!”

盛夏言抬眸,眼神一凛:“怎么了?”

阿黎扑进她身边,笑容掩不住喜意。

“机会来了!宫中一年一度的‘春朝宫宴’要来了,王上传话,让我负责筹备。”

“他说今年不想办得死气沉沉,想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盛夏言心头一动,立即道:“他亲口说要特别些?”

阿黎点头:“嗯,他看我直愣愣站着,笑了一下说‘艳妃,宫宴之事交给你,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她说着还学着王上的模样。

“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盛夏言眸色一转,忽然起身:“那我来帮你。”

阿黎一怔:“你?”

“对。”盛夏言神色清冷,语气却笃定,“交给我。”

“这一次,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阿黎看着她沉稳而决然的眼神,忽然明白过来,她要借机,靠近王上。

“好。”阿黎郑重点头,“我信你。”

接下来的数日,整个后宫仿佛都被这即将到来的“春朝宫宴”搅得热闹非凡。

不同以往由太监掌事、按部就班地列席歌舞宴饮。

她没有安排常见的舞姬、奏乐,也没有选择在正殿设席,而是别出心裁,将整个御花园改造成了一处盛大的“春集”。

她命人将园中主道清理干净,搭起一座座木架、彩亭。

甚至还破天荒地遣人秘密从宫外请进了诸多百艺小贩、民间手工匠人、戏班子、杂耍艺人,甚至连江南打铁花的火匠都请来了。

这些人都被她提前安置在内廷临时搭建的营地中,每人经过细致查验与训练,才准入宫。

整整七天,她夜以继日,亲自规划布局,分派人手,直到最后一夜才终于松了口气。

而阿黎看着灯笼高挂、纸扇成列、香气扑鼻的御园,满眼惊叹。

“你这是……把整个市井的春集搬进宫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