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台子】

柳永

一枕清宵好梦,可惜被、邻鸡唤觉。匆匆策马①登途,满目淡烟衰草,前驱风触鸣珂②,过霜林、渐觉惊栖鸟。冒征尘远况,自古凄凉长安道。行行又压孤村,楚天阔、望中未晓。

念劳生,惜芳华壮岁,离多欢少。叹断梗③难停,暮云渐杳。但黯黯魂消,寸肠凭谁表?凭驱驱、何时是了?又争似、却返遥京④,重买千金笑!

① 策马:用鞭鞭策马匹。

② 珂:玉佩等装饰品。

③ 断梗:断枝,比喻漂泊的人生。

④ 遥京:以传说中的瑶台借指京都。

这首长达114字的慢词长调抒发了词人奔波劳碌之苦、漂泊不定之叹、潦倒不堪之痛。

“一枕清宵好梦,可惜被、邻鸡唤觉”开篇即写被邻里的鸡鸣吵醒,痛惜好梦之被唤醒。“匆匆策马登途”,醒后便匆匆忙忙地“策马”上路,“匆匆”二字可见词人风尘仆仆之状。接下来的几句便是词人的所见所闻,“满目淡烟衰草,前驱风触鸣珂,过霜林、渐觉惊栖鸟”, 满眼的“淡烟衰草”,景致给人一种萧瑟苍茫之感;风吹玉佩发出灵脆的响声,一经“霜林”惊扰了栖息之鸟,这种以动衬静的写法更显环境的静寂沉闷。“冒征尘远况,自古凄凉长安道”直接抒发此人的风尘远征之悲苦况味,而这悲苦又与自古以来的长安道上数不尽的行人想通,这便更显悲苦之深、之重。“行行又压孤村,楚天阔、望中未晓”,再行行走走又到一偏僻之“孤村”,此时楚天阔远、天际黑沉“未晓”,“行行”、“又”等字可见在词人眼中确是行程漫漫,悲壮之景也可见词人愁苦深深。

“念劳生,惜芳华壮岁,离多欢少”直抒胸臆,抒发词人的奔波劳碌、离恨频繁、欢乐甚少。“叹断梗难停,暮云渐杳”,感叹人生一如“断梗”,到处漂泊;痛慨“暮云”渐渐渺远,而自己依旧无处可栖。“但黯黯魂消,寸肠凭谁表”,这黯然销魂之状令自己肝肠寸断,但这痛楚、这悲戚无人可诉,只能默默承受。“凭驱驱、何时是了?”不知“驱驱”奔波之日何时能够结束,以问的形式更显慨叹之深沉。“又争似、却返遥京,重买千金笑!”,如此愁苦倒不如重新过一种浪**生活,表面洒脱,实则愤激,抒发了词人对自身现状的极度不满之情,撼人心怀。

【夜半乐】

柳永

冻云①黯淡天气,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②。度万壑千岩③,越溪④深处。怒涛渐息,樵风⑤乍起,更闻商旅相呼。片帆高举。泛画鹢⑥,翩翩过南浦⑦。

望中酒旆⑧闪闪,一簇烟村,数行霜树。残日下,渔人鸣榔⑨归去。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岸边两两三三,浣纱游女。避行客,含羞相笑语。

到此因念,绣阁⑩轻抛,浪萍难驻。叹后约丁宁竟何据?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凝泪眼,杳杳神京路,断鸿声远长天暮。

① 冻云:形容浓云密布,冻结不开。

② 江渚:江水中间耸起的陆地。

③ 万壑千岩:形容壮丽之景,语出晋代顾恺之,他赞美会稽美景“千岩竞秀,万壑争流。”

④ 越溪:若耶溪,在今浙江绍兴市,此处泛指江南河流。

⑤ 樵风:顺风。

⑥ 画鹢:水鸟名,古人常在船头上画此种水鸟以图吉利顺畅,此处代指船只。

⑦ 南浦:泛指送别之地。

⑧ 酒旆:酒旗。

⑨ 鸣榔:敲击木棒,使鱼聚集,便于捕捉。

⑩ 绣阁:本指女子居住的场所,此代指妻子。

此词前两片写景,第三片抒情,层次清晰,线索明了,“第一片言道途所经,第二片言目中所见,第三片乃言去国离乡之感”(许昂霄《词综偶评》),体现了柳词“善于叙事”的特点,全词共一百四十四字。

词的开头三句点明天气时令和词人的兴致。“度万壑”以下则主要描绘词人的舟行经历,“度万壑”两句写词人所经的路程,也用典故概括了山水之俊秀。“怒涛”以下三句写扁舟驶出了万壑千岩的深处,波涛渐渐平息,还刮起了顺风,看到来往的船只相互召唤。“片帆高举。泛画鹢,翩翩过南浦”三句写舟行迅速,千舟竞发。“南浦”二字为下文的抒情做铺垫。

中片以“望中”二字领起,写词人的所见所闻。他看到闪闪飘动的酒旗、烟雾缭绕的村庄、西下的残阳、鸣榔归家的渔人、凋零的败荷、衰残的杨柳,还有三三两两含羞交谈的浣纱游女,画面动静结合、远近相谐,江中、岸上之景兼而有之,工笔细描、粗笔写意融为一体。这样的景致触动词人内心的感怀,末片的抒情由此生发。

到此因念,绣阁⑩轻抛,浪萍难驻。叹后约丁宁竟何据?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凝泪眼,杳杳神京路,断鸿声远长天暮。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词人念怀自己抛家离妻、浪迹天涯,“轻”、“难”二字体现出词人的悔意和苦楚。“叹后约丁宁竟何据?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词人叹息当初和妻子约定的归期、妻子的殷勤叮咛,都无法兑现,只能徒恨归期阻隔、徒感离别伤痛。“凝泪眼,杳杳神京路,断鸿声远长天暮”,泪眼凝望那遥远的神京之路,只见暮天苍茫、断鸿孤零远逝,以景结尾,情景融合,景中有情,情寓于景,韵味无穷。

【望海潮】

柳永

东南形胜①,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②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③无涯。市列珠玑④,户盈罗绮,竟豪奢。

重湖叠巘⑤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睛,菱歌⑥泛夜,嬉嬉钓叟莲娃⑦。千骑拥高牙⑧,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⑨夸。

①形胜:地理位置优越。

②参差:房屋建筑等参差不齐,高低起伏。一说是约略之意。

③天堑:天险,这里是用来形容江面宽阔的钱塘湖。

④珠玑:指珠宝等珍贵物品。

⑤重湖:指西湖,西湖以白堤为界分为外湖和里湖;叠巘:重叠的峰峦。

⑥菱歌,民间采莲曲。

⑦嬉嬉,嬉戏游乐、欢乐快活的样子。钓叟,钓鱼的老翁。莲娃,采莲的姑娘。

⑧千骑:形容官员出行时随从众多。高牙:高大的牙旗,这里形容官员的仪仗。

⑨凤池:凤凰池,此指中书省,指代朝廷。《通典·官职三》:“魏晋以来,中书监令掌赞诏命,……以其地在枢近,多承宠任,是以人因其位,谓之凤凰池焉。”

这首词作和柳永的惯常风格不一样,不再是凄婉的离愁别恨等细腻抒情,而是充满着豪放之风,洒脱之致,浓墨重彩地加以描绘刻画,极力地展现了杭州之盛、钱潮之壮、西湖之美,书写了北宋初年杭州的升平气象和繁华市井,据罗大经《鹤林玉露》记载“此词流传,金主亮(完颜亮)闻歌,欣然有慕‘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此词也在题材上拓宽了宋词的写作范围。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首先便点明杭州地理位置的优越性、历史的悠久性。“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烟柳飘拂的街巷,如画般的小桥,雅致的住宅,约略十万的人家,从各个方面描写杭州的美丽与繁华。笔墨接着在郊外展开,“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犹如云雾一般密集的树环绕堤沙,钱塘江波涛汹涌,浩浩****,卷起如霜雪般的浪花,“云树”、“怒涛”、“天堑”词语夸张却很有表现力,“绕”、“卷”、“无涯”极有动感和形象性。“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反映了市场的繁华富丽,居民的奢华安乐。“列”、“盈”、“竞”三字把这种繁华富庶的状况极其到位地显现出来。

下阙由对杭州的重点描写转到对西湖的集中描绘。首先用“清嘉”二字整体概括湖山之美,那么的清秀嘉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以极其工整的对仗形式高度地概括了杭州的最美之处,清丽而又精确。“羌管弄睛,菱歌泛夜”用对仗的形式,互文的手法,描摹了羌管、菱歌昼夜不停,漫天飘**的场景。“嬉嬉钓叟莲娃”描写了怡然自乐的渔翁和欢快嬉戏的采莲女,好一派国泰民安之景象。“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则从达官贵人游乐的角度加以渲染,车马簇拥,牙旗高飘,萧鼓满天,饮酒吟赏,煊赫豪放。“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意谓当此达官贵人召回之日,一定要把这人间仙境之好景绘成图画,呈现给朝廷,夸耀于同僚。

【玉蝴蝶】

柳永

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①。水风轻、苹花②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③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难忘。文期酒会,几孤风月④,屡变星霜⑤。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⑥!念双燕⑦、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⑧。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① 宋玉悲凉:用典,宋玉登山临水之时常发悲秋之叹,被视为千古悲秋的始祖,他的《九辩》曾写道:“悲哉秋之为气也”。

② 苹花:由生长在江水之中的苹草所开的花,色白,夏秋开放。

③ 遣:使得。

④ 孤:一作“辜”。

⑤ 屡变星霜:年岁一年一年地变化。岁星移动一个方位则为一年,霜每年在一定的时令中降下,所以星霜可以指代年岁。

⑥ 潇湘:原为潇水湘水的合称,后泛指所思之处。

⑦ 双燕:双燕传书的典故。据《开元天宝遗事》记载,唐人任宗在湘中经商,长年不归,妻子绍兰思念丈夫,看见堂上双燕翻飞,认为燕子从海东而来,要经过丈夫所在地,便托燕子捎信,在燕足上系上书信,后燕子果然飞到任宗的肩上,传达了书信。

⑧ 空识归航:化用前人诗句如谢朓:“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以及温庭筠的“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此词写景与言情巧妙结合,写景而情在其中,抒情而景寓其里,借萧瑟凄清之秋景抒发词人思友怀人之情。

“望处雨收云断”写天气的变化:秋雨初收、浓云渐散。“凭阑悄悄,目送秋光”写词人独自一人忧心悄悄地登高凭栏,观览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面对着这样萧瑟秋天的萧疏“晚景”,词人不禁想起了悲秋的千古始祖宋玉的深沉感叹和身世感慨:“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也引起了词人的共怀。“水风轻、苹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描绘了一幅凄清幽冷的暮色秋光图,“水风”之“轻”,“月露”之“冷”,“苹花”之“渐老”,“梧桐”之“飘黄”,经过这些充满愁苦落寞的词语的修饰,哀景得以充分的渲染,真可谓“铺叙展衍”。“遣情伤”由景生情,三字总括哀景带给词人的情感体验。“故人何在,烟水茫茫”,于此寂寞悲痛之时,不禁想起故人,但茫茫烟水,故人也茫茫,无可寻找。“茫茫”二字涵义丰富,既指烟水迷蒙浩**,也指故人渺然远去不可寻找,还可以指词人心绪的茫然失落。

“难忘”二字承上启下,由对故人的思念转至对故人回忆,回忆之前逍遥欢快的“文期酒会”。但“几孤风月,屡变星霜”,和友人分别之后,多少次地辜负良辰美景,那过去的一切也随着斗转星移、岁月变迁而风逝云散,无可寻觅,“几”、“屡”等副词可见词人怅惘之深。“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感叹如今和友人相距千里,山海相隔,故人何在?“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不露痕迹地化用典故、前人诗词,以极为对仗的形式,表达一种无可通信、无法相见的无尽失落和苦痛,“难凭”、“空识”等字眼极富有抒情效果,娓娓动人。“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以断鸿哀鸣、夕阳残照的背景下词人久久站立的形象结束,给人言尽而意无穷的韵味。

【满江红】

柳永

暮雨初收,长川静、征帆夜落。临岛屿、蓼①烟疏淡,苇风②萧索。几许渔人飞短艇,尽载灯火归村落。遣行客、当此念回程,伤漂泊。

桐江好,烟漠漠③。波似染,山如削。绕严陵滩④畔,鹭飞鱼跃。游宦区区成底事⑤,平生况有云泉约⑥。归去来⑦、一曲仲宣吟,从军乐⑧。

① 蓼:植物名,秋季开花,花为白色或淡红色,多生长于水边。

② 苇风:吹动芦苇的风。

③ 漠漠:到处弥漫之貌。

④ 严陵滩:又名严滩,东汉严子陵曾在严陵滩旁边的一山下居住,故名。在今浙江桐庐。严子陵与东汉光武帝刘秀一同游学,刘秀称帝后,征召严子陵为官,严子陵不受,隐居富春山。

⑤ 成底事:成何事,意为一事无成。

⑥ 云泉:隐士所居之地。

⑦ 归去来:意为归去,来为语助词,无义。

⑧ 仲宣:三国王粲,字仲宣。建安二十年(215)曹操西征张鲁,王粲随军出征,曾写《从军行五首》,有些诗句反映军人出征之苦和对故乡的怀念之情。 从军乐:即指《从军行》的诗,此处由于平仄要求,改“行”为“乐”。

此词是柳永及第之后,任睦州团练舍官时所作,抒发了词人游宦倦怠之情和渴望归隐之意。

“暮雨初收,长川静、征帆夜落”写天暮之时,雨收川静,远征之帆也渐渐停落下来。“临岛屿、蓼烟疏淡,苇风萧索”,为词人舟中所见之景,水蓼疏淡如烟,微风吹动芦苇发出窸窣萧索之声,以动衬静,形成一种极为沉寂清冷的环境。“几许渔人飞短艇,尽载灯火归村落”渔人乘着短艇飞一般地归去,渔人欢快喜悦,短艇灯火通明,打破了夜的死寂和黑暗,“飞”字不仅说明船行之速,也表明渔人心情的愉悦畅快,这样的温馨画面令“游宦成羁旅”的词人感喟不已。“遣行客、当此念回程,伤漂泊”,使得行客不禁为长期的浪迹漂泊伤怀,也触动了行客思家念归的情绪。

下片首先赞美桐江美景,“桐江好,烟漠漠。波似染,山如削”,短促的语句,工整的对仗,形象的比喻,言简而意丰,从烟、波、山三方面传神地把桐江之美描绘出来。“绕严陵滩畔,鹭飞鱼跃”,在隐居高士严子陵曾钓鱼的严陵滩畔,看到“鹭飞鱼跃”的自由与活跃,怡然与自适。美妙的风景、高洁的隐士、自由的生命等等这一切自然引发了词人深沉的慨叹,“游宦区区成底事,平生况有云泉约”,回想自己一直奔波劳累的“游宦”之旅,却发现竟一事无成,更何况平生早有隐居之愿,于此,词人的渴望归隐之意更为凸显。“归去来、一曲仲宣吟,从军乐”,“归去来”三字化用陶渊明的“归去来兮”,更见隐逸之志,再用王粲之典,抒发了词人浪迹天涯之孤苦和渴望归家之心愿。

【引驾行】

柳永

红尘紫陌①,斜阳暮草长安道②,是离人。断魂处,迢迢③匹马西征。新晴。韶光④明媚,轻烟淡薄和气暖,望花村。路隐映,摇鞭时过长亭⑤。愁生。伤凤城仙子⑥,别来千里重行行。又记得、临歧⑦泪眼,湿莲脸⑧盈盈。

消凝⑨。花朝月夕,最苦冷落银屏。想媚容、耿耿无眠⑩,屈指已算回程。相萦。空万般思忆,争如归去睹倾城⑾。向绣帏、深处并枕,说如此牵情。

① 红尘紫陌:指京城大道。

② 长安道:比喻追求功名之路。

③ 迢迢:遥远。

④ 韶光:美好的春光。

⑤ 长亭:古时设在驿站上供人休憩的亭子,古制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

⑥ 凤城:指京城;仙子:美貌如仙的女子。

⑦ 歧:岔道口。

⑧ 莲脸:形容红艳娇媚的面容。

⑨ 消凝:销魂凝神。

⑩ 耿耿:烦乱忧愁的样子。

? 争如:怎如;倾城:指有倾城美貌的女子。

此词中,柳永以长调的形式层层铺承、重重渲染离别的场景,抒发了浓重的离愁别绪。

“红尘紫陌,斜阳暮草长安道”,是对长安道的描写,“红”、“紫”二字写出了长安道的繁华、喧闹,“斜阳暮草”中又有苍茫悲凉的气氛,情感蕴于其中。“是离人。断魂处,迢迢匹马西征”,点出离别的场面,前路迢远,主人公骑马西征而去,不禁销魂。“韶光明媚,轻烟淡薄和气暖,望花村”是对当时气候的描摹,一幅和煦明媚的春日图。“路隐映,摇鞭时过长亭”,与“是离人。断魂处,迢迢匹马西征”遥相呼应,写行人于长亭摇鞭远去。“愁生。伤凤城仙子,别来千里重行行”,直接抒**感,抒发词人对京城的思忆与别离的愁闷。“又记得、临歧泪眼,湿莲脸盈盈”,是对当日离别场景的回忆,送别的女子泪眼盈盈、情意绵绵。上阙中铺叙了离别的原因、地点、气候等等,同时在铺叙中又参杂了对往昔的回忆。

消凝⑨。花朝月夕,最苦冷落银屏。想媚容、耿耿无眠⑩,屈指已算回程。相萦。空万般思忆,争如归去睹倾城⑾。向绣帏、深处并枕,说如此牵情。

下阙中,从“消凝”到“屈指已算回程”是对对方的描写与设想。“消凝。花朝月夕,最苦冷落银屏”,离别之后,女子一定因之而黯然销魂,在花朝月夕这样的良辰,仍然孤寂不堪、倍感冷落。“想媚容、耿耿无眠,屈指已算回程”,设想她一定辗转难眠,掐指算自己的归期,可谓情深意重。“相萦。空万般思忆,争如归去睹倾城”,又是词人的感叹,彼此因别离而伤痛、思念,可这一切都是徒劳无效,怎如赶快归去和女子相会。“向绣帏、深处并枕,说如此牵情”是对相会后场景的想象,在绣帏深处细细说与长久以来内心的牵挂与相思,千万般的柔情与缠绵。

【八声甘州】①

柳永

对潇潇②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③,关河④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⑤,苒苒物华⑥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⑦?想佳人、妆楼凝望⑧,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① 八声甘州:简称《甘州》,共押八次韵,故称“八声”。

② 潇潇:雨急、雨骤的样子。

③ 凄紧:一作“凄惨”。

④ 山河

⑤ 是处:到处;红衰翠减,花叶凋落飘零。

⑥ 苒苒:渐渐之意;物华:美好的景物。

⑦ 淹留:久留。

⑧ 凝望:一作颙望,抬头凝望。

⑨ 凝愁:凝结不可解的忧愁。

这首词是抒发羁旅之愁的千古名作,融写景、抒情为一体,将豪放与婉约共置一词,艺术精巧而又情感深沉,是柳永同类作品中艺术成就最高的一首。

上阙主要描写登高所见的晚秋景致,境界雄浑,景致中又满含离愁别绪。以“对”字开头,领起全词,登高而纵目所见的景物便迎面而来——“潇潇暮雨”挥洒满满“江天”,“洗尽”后的清秋那么的澄澈明丽,“洗”字形象而又准确地描绘了这样的一种意境。“渐”字既承接上文,又引出下文的描写,“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笔力苍劲有力,境界高远苍茫、豪迈雄浑,“凄紧”的“霜风”,“冷落”的关河,“残照”又“当楼”,把宇宙的悲秋气氛渲染到极致,苏轼曾极暂此三句“不减唐人高处”。接下来的几句便为俯视所观,由雄奇悲壮转入了细水流长般的细致思索,红花翠叶凋残飘零,“无语”的“长江水”无情地“东流”而去,处处显现一片荒芜与肃杀。“物华”渐渐休尽、长江不断东流之间形成了变与不变的对比,而长江“无语”“无情”又与词人的“情深”“情浓”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以水之无情更能反衬出人之有情,为下阙抒发深沉的情感伏笔蓄势。

想佳人妆楼颙望⑧,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下阙极力抒写自己思乡心切、羁旅愁闷的心情。“不忍”二字将这样一种矛盾心理描写地淋漓尽致:想要登高望远以见故乡,但又害怕因见“渺邈”之故乡却无法归故乡而产生更浓重的、无法收住的思乡情绪,更添一份委婉、曲折与情致。“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一年一年踪迹漂泊,到底是什么使得自己久留他乡无法归去,这一反躬自问中充满了无限的辛酸苦楚和茫然无奈。“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推己及人,由实入虚,从故乡思念自己的佳人入手,作者想象着此刻的佳人也在妆楼远望,期待着那“天际”的“归舟”能够载着日思夜想的游子早日归来,可是每次的望眼欲穿却总是落空,“误几回”三字蕴含了多少的失落与苦楚。“争知我”三字又把笔墨回到自身,写词人此刻也正独倚栏杆,企盼归期,思念故人,忧愁难耐,产生一唱三叹之感。正如有些研究者指出“‘倚阑干’与‘对’、与‘当楼’、与‘登高临远’、与‘望’、与‘叹’、与‘想’都相关联、相辉映。词中登高远眺之景,结为‘倚阑’时所见”,首尾呼应,前后贯通,结构、艺术严密。

【竹马子】

柳永

登孤垒荒凉,危①亭旷望,静临烟渚②。对雌霓③挂雨,雄风拂槛,微收烦暑。渐觉一叶惊秋,残蝉噪晚,素商④时序。览景想前欢,指神京⑤,非雾非烟深处。

向此成追感,新愁易积,故人难聚。凭高尽日凝伫。赢得消魂无语。极目霁霭霏微⑥,暝鸦零乱,萧索江城暮。南楼画角⑦,又送残阳去。

① 危:高。

② 渚:水中的小块陆地。

③ 雌霓:虹的一种,据郭璞《尔雅音义》,“虹双出,色鲜盛者为雄,雄曰虹;暗者为雌,称霓。”

④ 素商:指秋天。《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其音商。”

⑤ 神京:京都汴京。

⑥ 霁霭:雨过天晴后的雾霭;霏微:弥漫朦胧的样子。

⑦ 画角:古代乐器,军中常用来报知昏晓、报警戒严等。

柳永词擅长情景的书写,《惠风词话》云:“盖写景与言情,非二事也。善言情者,但写景而情在其中,此等境界,惟北宋词人往往有之”,柳永此词便很好地体现了“写景而情在其中”的境界,借所写之景渲染烘托所抒之情。

“登孤垒荒凉,危亭旷望,静临烟渚”,浓缩的笔墨却内涵丰厚,我们可以从中很好地感受到:词人孤身一人登上荒凉的“孤垒”,在那“危亭”之上放眼远望,静静地临对着烟波浩渺的江渚。接下来以一个“对”字领起,描写词人所见所感,暗淡的雌霓悬挂在天际,雨也依然在下着,雄劲苍凉之风吹拂而过,微微地减弱了夏日的烦闷酷暑。“渐觉”二字转写词人感受到的时令的变迁,黄叶飘落、残蝉噪鸣,令词人惊异现在已是“素商”之时了。“孤垒”、“荒凉”、“危亭”、“烟渚”、“雌霓”、“雄风”、“一叶”、“残蝉”等等词语营造了凄楚凄凉的氛围,可谓景为心生,也为下面的抒情做伏笔。“览景想前欢,指神京,非雾非烟深处”,观览这些景色,令词人不禁追忆往昔、怀念故人、遥指神京。

“向此成追感”承上片而来,又开起下文,“新愁易积,故人难聚”语言浅近简洁而情感真挚深沉,怀念故人却又难以相聚,令词人在旧愁之上更添新愁,这层层积累的愁恨令人无法喘息。词人唯有的排遣方式便是“凭高尽日凝伫”,终日凭高伫立凝望,但这样的排遣方式也终究是倍增惆怅,“赢得消魂无语”,词人的精神状态得以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可见思念之苦、感怀之深。“极目”以下又是写景,极目远望,看到的是“霏微”的“霁霭”,“零乱”的“暝鸦”,“萧索”的“江城”,还有凄厉的“画角”,西下的“残阳”,共同形成了凄惨萧瑟的秋日暮色图,虽未抒情却饱含情感,从景致中我们可以真实地感受到词人的惨淡的愁容和悲痛的心绪。

【安公子】

柳永

远岸收残雨①,雨残稍觉江天暮。拾翠②汀洲人寂静,立双双鸥鹭。望几点,渔灯隐映蒹葭③浦。停画桡④、两两舟人语。道去程今夜,遥指前村烟树。

游宦成羁旅,短樯⑤吟倚闲凝伫。万水千山迷远近,想乡关⑥何处?自别后、风亭月榭孤⑦欢聚。刚断肠、惹得离情苦。听杜宇⑧声声,劝人不如归去。

① 残雨:即将停歇的雨。

② 拾翠:指代女子春日嬉戏游玩。曹植《洛神赋》:“尔乃众灵杂遝,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拾翠羽”,翠羽,翠鸟的羽毛。杜甫《秋兴》:“佳人拾翠春相间。”

③ 桡:船桨,此处代指船。

④ 樯:桅杆,此处代指船。

⑤ 乡关:故乡。

⑥ 孤:一作辜,辜负。

⑦ 杜宇:杜鹃,其声像“不如归去”。

柳永四处漂泊,仕途失意,此词便是他游宦异乡之时所写,抒发了词人羁旅愁苦、离情苦痛、渴望归去的心情。

“远岸收残雨,雨残稍觉江天暮”,那弥漫不停的春雨终于渐渐停歇,雨停之后才发现江天日暮,“稍觉”二字可见雨下的时间之长,首句把时间、地点、环境等等要素都点明出来了。“拾翠汀洲人寂静,立双双鸥鹭”,“汀州”“拾翠”的女子身影消失不见,嬉戏欢闹的声音也平寂下来,只剩下鸥鹭双双,“双双鸥鹭”与词人的形单影只恰好形成鲜明对照,令此人倍感沉寂苦闷、伶仃孤苦。“望几点,渔灯隐映蒹葭浦”,透过那遥远的蒹葭,还有渔灯几点,隐隐约约、闪烁不定。“停画桡”以下转至对近景的描绘,停歇的“画桡”之上三三两两的舟人对语,说着今夜的“去程”,还“遥指”所要到达之地,细笔勾勒,把舟人的形象、神情等等十分简练而又生动地勾画出来。

下片由上片之景过渡到直接抒情,词人感叹“游宦成羁旅”,辛酸劳累,词人书写“短樯凝伫”,百无聊赖。“万水千山迷远近,想乡关何处?”词人闲倚凝望那迷茫朦胧的万水千山,不由地想起遥远的故乡,但“乡关何处”,词人望不到归不了,一个“迷”字道出了风景之“迷”,更反映了词人心理之“迷”,涵义双关。“自别后、风亭月榭孤欢聚”,今昔对比更显悲凄,相聚之时“文期酒会”、逍遥欢快,而别后词人孤身一人,就算“风亭月榭”风景依然,也只能辜负良辰美景,无心游玩。离情愁苦惹得肝肠寸断,而此时又闻那“劝人不如归去”的“杜宇声声”,更令人情何以堪,正如有研究者所言“杜宇无知之物,而能劝归,则无情而似有情;人不能归,而杜宇不谅,依旧催劝,徒乱人意,则有情终似无情”,情深意婉。

【迷神引】

柳永

一叶扁舟轻帆卷,暂泊楚江南岸,孤城暮角,引胡笳①怨。水茫茫,平沙雁②,旋③惊散。烟敛寒林簇,画屏展。天际遥山小,黛眉浅④。

旧赏轻抛,到此成游宦。觉客程劳,年光晚。异乡风物,忍萧索,当愁眠。帝城赊⑤,秦楼⑥阻,旅魂乱。芳草连空阔,残照满。佳人无消息,断云远。

① 胡笳:北方少数民族胡人的乐器,声音悲凉呜咽。

② 平沙雁:栖息于平整沙滩上的大雁。

③ 旋:立刻之意。

④ 黛眉浅:远处的山峦之色一如女子浅青色的眉毛。

⑤ 帝城:都城汴京;赊:遥远。

⑥ 秦楼:歌楼妓院。

陈振孙在《直斋书录解题》中说柳永“尤工于羁旅行役”,此词便是柳永晚年进入仕途之后写的抒发羁旅行役、游宦之苦的作品。

“一叶扁舟轻帆卷,暂泊楚江南岸”交代事由,暂泊舟楚江,一“暂”字既可暗示之前的长途跋涉,又可蕴含明朝的继续启程,可见奔波之苦。“孤城暮角,引胡笳怨。水茫茫,平沙雁,旋惊散”,暮色下凄厉的画角声于孤城响起,还有呜咽悲凄的胡笳声声,望过那茫茫的江水,发现平沙之雁也因这悲咽凄楚之声倍感惊恐、四处惊散,这平沙雁其实也是词人的象征。“烟敛寒林簇,画屏展。天际遥山小,黛眉浅”,漠漠寒林如画屏般展开,杳杳小山如黛眉清浅,色彩迷蒙暗淡。“孤城”、“暮角”、“胡笳”、“茫茫”之江水、“惊散”之“平沙雁”、“寒林”、“遥山”共同营造出一中悲凉凄惨的氛围,景中寓情,是词人心绪的反映,也为下片的抒情奠下伏笔。

下片直接抒情,词人感叹“轻抛”旧赏、久经“游宦”,“客程”劳累、岁月易逝,浪迹异乡、怎忍萧索,无可奈何而又悲苦愁闷。想起年少之时,词人放浪形骸,在帝京的烟柳之地曾经“有多少、幽欢佳会”,现在却“帝京”赊远、“秦楼”阻隔,倍感“旅魂”纷乱无主,今不如昔。这些感叹之句语言简短平淡,却极有顿挫之感,情感沉郁悲怆。接下来又由抒情转入写景,“芳草连空阔,残照满。佳人无消息,断云远”,芳草空阔无边,残阳满照当楼,佳人杳无音讯,断云渐渐远逝,画面阔远而又凄清,以景结情,富于变化而又生动多姿,情感含蓄深婉,给人意犹未尽之感。

【鹤冲天】

柳永

黄金榜①上,偶失龙头②望。明代暂遗贤③,如何向④。未遂风云⑤便,争不恣狂**。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⑥。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⑦。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依翠⑧,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⑨。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① 黄金榜:录取进士的题名榜。

② 龙头:指状元。

③ 明代:圣明的时代;遗:遗弃。

④ 如何向:怎么办。

⑤ 风云:好的际遇。

⑥ 白衣:古代未仕之士穿白衣;白衣卿相,指由进士而登至卿相的人。

⑦ 丹青:绘画的颜料;丹青屏障:彩绘的屏风。

⑧ 红、翠:均指青楼女子。

⑨ 一饷:片刻。

此词是柳永落第后而作,词句“明白而家常”,风格狂放雄浑。此词还伴随着这样一段故事:据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引《艺苑雌黄》云:“柳三变喜作小词,薄于操行,当时有荐其才者,上曰:‘得非填词柳三变乎?’曰:‘然。’上曰:‘且去填词。’由是不得志,日与儇子纵游娼馆酒楼间,无复检率。自称云:‘奉圣旨填词柳三变’”。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直写自己落第的事实,一个“偶”字写出词人的不屑与自信。“明代暂遗贤”,“明代”二字充满反讽之韵味,“圣明”的时代却遗弃了贤能的自己。“如何向”用设问的方式问以后该怎么办,接下来立即给出了干脆利落的答案“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何须论得丧”,既然未能得到好的际遇,那就恣意而为、疏狂**,何必去汲汲于得失呢?潇洒之中也包含着内心的失意、挣扎。“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是一种自我解脱,也是一种自我安慰,自信中也夹杂着些许的无奈。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依翠,风流事、平生畅”,是词人“争不恣狂**”的方式,在“烟花巷陌”之中,“寻访”意中之人,依偎在这些女子身旁,享尽平生风流和畅快。“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青春易逝,不必追求那些所谓的“浮名”,更应该抓紧享乐,把“浮名”换做“浅斟低唱”。而这表面上的毫不在意、旷然达观也有蕴含着心酸与悲愤,一个“忍”便可窥见词人内心的那份真实。

【倾杯】

柳永

鹜①落霜洲,雁横烟渚②,分明画出秋色。暮雨乍③歇,小楫④夜泊,宿苇村山驿⑤。何人月下临风处,起一声羌笛。离愁万绪,间岸草、切切蛩吟似织⑥。

为忆芳容别后,水遥山远,何计凭鳞翼⑦。想绣阁⑧深沉,争知憔悴损,天涯行客。楚峡云归⑨,高阳人散⑩,寂寞狂踪迹。望京国,空目断、远峰凝碧。

① 鹜:一种野鸭。

② 渚:水中的小块陆地。

③ 乍:忽然。

④ 楫:本为船桨,此处代指船。

⑤ 苇村山驿:偏僻的村驿。

⑥ 切切句:蟋蟀切切的叫声就像是织布声一样,密集而又急切。

⑦ 鳞翼:指鱼雁传书之典。蔡邕《饮马长城窟行》有“呼儿烹鲤鱼,中有尽素书。”《汉书·苏武传》:“教使者谓单于,……得雁,足有系帛书。”

⑧ 绣阁:古代女子居住的处所,此处代指所居之人。

⑨ 楚峡云归:用典,表佳人已去,旧日不再。宋玉《高唐赋》:“巫山神女自荐席于楚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此处楚峡即为楚地的巫峡。

⑩ 高阳人散:旧日酒友散去。高阳:地名,于今河南杞县。据《史记·郦生陆贾列传》中郦食其自称“高阳酒徒”,后便以高阳指称酒徒。

柳永一生漂泊浪迹、仕途失意,词中有相当多的作品反映词人的羁旅愁闷,如《安公子》“游宦成羁旅”,《思归乐》“晚岁光阴能几许?这巧宦不须多取”,《定风波》“奈泛泛旅迹,厌厌病绪。迩来谙尽,宦游滋味”,等等,此词也是这类作品之一。

开篇以极为工整的对仗形式刻画鹜鸟飞落霜洲之上、大雁横排于烟渚的画面,如前人所言“有对起之调,贵从容整练”。“分明画出秋色”,“分明”二字点出这是典型的秋色,“画出”也极富表现力。“暮雨乍歇,小楫夜泊,宿苇村山驿”,交代暮雨停歇之天气、词人入夜泊船之事以及夜宿之地。“何人月下临风处,起一声羌笛。离愁万绪,间岸草、切切蛩吟似织”是词人夜宿“苇村山驿”之后所闻之声,月下的悠悠羌笛惹起万般离愁思绪,岸间的切切蛩吟急切烦躁添加千缕不宁心绪,景中含情却不动声色。

词人触景生情,“为忆芳容别后,水遥山远,何计凭鳞翼”,追忆旧时佳人,只可惜山水阻隔,无计通信,“佳人无消息”,含蓄委婉却情意深挚。“想绣阁深沉,争知憔悴损,天涯行客”,从对方入手,词人设想深居绣阁的佳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知晓远在天涯的行客正因苦苦思念而憔悴销魂,情感更进一层。“楚峡云归,高阳人散,寂寞狂踪迹”,词人进一步慨叹当初“幽欢佳会”的佳人已经杳无踪迹,当年“暮宴朝欢”的酒伴也“萧索”散尽,如今孤身浪迹漂泊、落拓江湖,寂寞难堪!只能极目远望,遥望京国,而这简单的愿望也因远峰阻挡而无法达成,只看见“远峰凝碧”,无限凄苦、惆怅,不言情而情自现。

【河传】

柳永

淮岸。向晚①。圆荷向背②,芙蓉深浅③。仙娥④画舸,露渍红芳交乱⑤,难分花与面。

采多渐觉轻船满,呼归伴,急桨烟村远。隐隐棹歌⑥,渐被蒹葭⑦遮断,曲终人不见。

① 向晚:天色将晚。

② 向背:或展现正面,或展现背面。

③ 深浅:颜色或深或浅。

④ 仙娥:此指采莲女子。

⑤ 露渍:被露水溅湿;红芳交乱:人面、荷花相互交织。

⑥ 棹歌:船工所唱之歌。

⑦ 蒹葭:芦苇。

⑧ 曲终人不见:化用唐代钱起诗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此词清新动人,以“平铺直叙”之法,以“不事雕琢”之语,描绘了一幅美妙的江南水乡采莲图,鲜活动人,充满美感。

“淮岸。向晚”以简洁的语言点明地点、时间,于“淮岸”之上,在“向晚”之时。“圆荷向背,芙蓉深浅”微风拂过,田田的荷叶随风摇曳,婀娜多姿,盛开的芙蓉妖艳可人,颜色深浅不一,繁盛之叶、妖饶之花相互映衬,更具美感。“仙娥画舸,露渍红芳交乱,难分花与面”,美貌的采莲女乘着画舸在莲花之中**漾,水珠溅湿了荷花,也溅湿了美人的脸庞,红润的脸庞与娇艳的荷花相互交织,可谓“莲花乱脸色”,令人无法分辨哪是人哪是花,平实的语言却创造出极为动人的画面,给人一种身临其境之感。

“采多渐觉轻船满,呼归伴,急桨烟村远”,轻船渐渐地载满了莲子,采莲女便呼朋引伴,相约归去,**起快桨,向着远处那炊烟袅袅的村庄飞快驶去。画面极其形象和充满动感,可感可触,我们仿佛可以听见她们的交谈,看见她们飞快的身影,感受到她们的欢快与欣喜。“隐隐棹歌,渐被蒹葭遮断,曲终人不见”,采莲女渐行渐远,她们歌唱的欢快曲子也越来越隐约、模糊,她们的身影也渐渐被茫茫蒹葭隔断而消失不见。“曲终人不见”巧妙而不动声色地化用前人的诗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给人一种意韵无穷的审美感受。轻舟远去、采莲女消失不见、歌声隐隐绰绰终至消逝,而词人仍久久伫立、凝然远望、若有所失,留给读者不尽的回味与想象。

【归朝欢】

柳永

别岸扁舟三两只。葭苇①萧萧风淅淅,沙汀②宿雁破烟飞,溪桥残月和霜白,渐渐分曙色。路遥山远多行役③。往来人,只轮双桨④,尽是利名客。

一望乡关烟水隔,转觉归心生羽翼。愁云恨雨两牵萦,新春残腊⑤相催逼,岁华都瞬息。浪萍风梗⑥诚何益。归去来⑦,玉楼深处,有个人相忆。

① 葭苇:芦苇。

② 沙汀:水中洲渚。

③ 行役:行旅、奔波。

④ 只轮双桨:指乘车坐船之人。

⑤ 残腊:腊月将尽。

⑥ 浪萍:浪中之浮萍;风梗:风中之草梗;两者均形容漂泊难定。

⑦ 归去来:归去之意,来为语助词,无义。

柳永词中有很多表现倦于游宦、渴望归去的词作,如《倾杯》“芳容别后,水遥山远,何计凭鳞翼。想绣阁深沉,争知憔悴损、天涯行客”,《凤归云》“驱驱行役,苒苒光阴,蝇头利禄,蜗角功名,毕竟成何事,漫相高”,《思归乐》“晚岁光阴能几许?这巧宦不须多取”,《迷津引》“旧赏轻抛,到此成游宦”等等,数不胜数,此词也是代表作之一。

上阙中从“别岸”至“霜白”词人刻画了一幅冬日萧条之景:三两只扁舟离岸远去,冬风劲峭,发出“淅淅”之声,吹动着葭苇萧萧作响,早行之行人及凄厉之风声惊动了栖宿在沙汀的大雁,冲破烟雾惊飞而去,残月悬挂在天际,洒下清凉的月光,地面也一片凄清雪白之霜,景物极其凄清,染上了词人自身的浓重的感情色彩,正所谓“情景相触而莫分也”。“渐渐分曙色”点明时间的推移,承上启下,既对上面所写之景进行总结,又开起下面对渐渐天亮后的景致的描绘。“路遥山远多行役”,道路上的行役之人渐渐多了起来,而这些往来之人,“尽是利名客”,都是为了名利而“驱驱行役”、辛勤奔波,词人自身自然也在这“利名客”之列,被名牵被利役,因游宦而“久作天涯客”,语浅而情深,充满了深深的慨叹。

“一望乡关烟水隔,转觉归心生羽翼”,词人极目远望,可是乡关未见,被“烟水”阻隔,眼睛无法望见,心灵便希望生出羽翼,可以飞回故乡,飞回佳人身边,这样的“一望”和设想可见情之深、情之挚。“愁云恨雨两牵萦”,不仅仅是自己,词人深知对方也在为离别而柔肠寸断,叹息离愁牵萦着情深意重的双方。“新春残腊相催逼,岁华都瞬息”,词人还嗟叹岁月如梭,仿佛新春刚过,腊月就相随,瞬息之间年华便逝。“浪萍风梗诚何益”而词人一生的浪迹一如浪中之浮萍、风中之草梗,漂泊无定,“诚何益”为千钧般的叹息,怨愤之情溢于言表。“归去来,玉楼深处,有个人相忆”是对自己的劝说,应该早早归去,因为有个佳人在苦苦思念和等候,以此结尾,感人至深。

【婆罗门令】

柳永

昨宵里、恁①和衣睡,今宵里、又恁和衣睡。小饮归来,初更②过,醺醺醉。中夜后,何事还惊起?霜天冷,风细细,触疏窗、闪闪灯摇曳。

空床展转重追想,云雨梦③、任欹枕难继。寸心万绪,咫尺千里。好景良天,彼此,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

① 恁:这样。

② 初更:一更,古人将一夜分为五更,每更两小时。

③ 云雨梦:男女幽会之梦。

《避暑录话》曾云“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可见柳词在当时流传之广,而如此广泛的流传和他的词作语近情深的特点密不可分,这个特点在此词中得到充分的体现。

“昨宵里、恁和衣睡,今宵里、又恁和衣睡”前后两句基本一致,只是把“昨”换做“今”,在下句中加一“又”字,“和衣睡”这一细节动作贯通昨夜和今宵,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在外游子的辛酸与疲乏。接着回忆睡前的状态,“小饮归来,初更过,醺醺醉”,初更已过,而词人才刚刚醉醺醺地归来,词语浅近,仿佛微微带过,但我们可以从中体味词人内心的苦闷与孤寂,孤馆凄清、孤身飘**,词人只能借酒消愁,以“醺醺”的醉意麻醉痛楚的心灵。“中夜后,何事还惊起?”又转至梦醒后的书写,以设问的形式引起下文的描绘。“霜天冷,风细细,触疏窗、闪闪灯摇曳”,词人从触觉、听觉、视觉等各个方面铺陈自己的所感、所闻、所见,感到的是“霜天”的冷意、晓风的清凉,听到的是风触“疏窗”的撞击之声,看到的是闪闪摇曳的寒灯,营造了凄凉的氛围。

“空床展转重追想,云雨梦、任欹枕难继”回答了上片“何事还惊起?”的设问,一场好梦后词人从梦中惊醒,倍感现实的悲凉难耐,渴望重入佳梦,但好梦“难继”,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寸心万绪,咫尺千里”强烈的对比中可见词人撕心裂肺之痛:“寸心”之上承载的是万般愁绪,刚才的梦境中佳人似在“咫尺”而实际远在千万里之外。“好景良天,彼此,”以省略的词句表达纵有良辰美景也形同虚设,彼此只能空嗟叹、徒伤怀之意。“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以相似的词语结构抒写彼此怀有深情“相怜”之意,而未有“相怜”之计的无可奈何与痛楚悲戚。

【破阵乐】

柳永

露花①倒影,烟芜②蘸碧,灵沼③波暖。金柳④摇风树树,系彩舫⑤龙舟遥岸。千步虹桥⑥,参差雁齿⑦,直趋水殿⑧。绕金堤、曼衍鱼龙戏⑨,簇娇春罗绮⑩,喧天丝管。霁色荣光⑾,望中似覩,蓬莱清浅⑿。

时见,凤辇宸游⒀,鸾觞禊饮⒁,临翠水、开镐宴⒂。两两轻●飞画●⒃,竞夺锦标霞烂⒄。罄⒅欢娱,歌鱼藻⒆,徘徊宛转。别有盈盈游女,各委明珠,争收翠羽,相将归远。渐觉云海沉沉,洞天⒇日晚。

① 露花:沾有露水的花。

② 烟芜:烟雾笼罩的绿草。

③ 灵沼:本为周文王所建之池沼,谓其如神灵所为,故名。此指金明池。

④ 金柳:由于柳树初出的柳芽为嫩黄色,故称作“金柳”。

⑤ 彩舫:女子所乘之花船。

⑥ 虹桥:指金明池中的拱桥。

⑦ 雁齿:如雁阵般次序排列。

⑧ 水殿:水上的亭台楼榭。

⑨ 曼衍鱼龙戏:一种百戏名称,以鱼龙巨兽作为道具进行表演,起源于汉代。

⑩ 娇春罗绮:均代指年轻貌美的女子。

? 霁色:雨停后的景色;荣光:五色云气,古人以之为祥瑞之光。

? 蓬莱清浅:传说中的仙山,此处代指仙境。

? 凤辇宸游:皇帝乘车出游。凤辇:皇帝的车架;宸:北极星居所,代指皇帝居处,此处指皇帝。

? 鸾觞:刻有鸾鸟花纹的酒杯;禊饮:古时在农历三月三日上巳日于水边洗濯宴聚,以驱邪祈详。

? 镐宴:御宴。

? ●:形状像刀的小船;●:船桨。

? 锦标霞烂:如彩霞般灿烂精美的锦标。

? 罄:尽。

? 鱼藻:《诗经·小雅》中的篇目,赞颂周王生活安乐,此处指赞颂宋仁宗的歌曲。

? 洞天:本指仙人所居之处,此处代指游乐之地。

此词和《望海潮》一样都是描绘都市的繁华、承平气象,开拓了词的书写范围,此词很好地体现了柳词“铺叙展衍,备足无余”的特点,正如郑振铎所言“耆卿的好处却在于尽”,通过高超的艺术手法极尽渲染了宋仁宗之时的繁盛富庶景象。

“露花倒影,烟芜蘸碧,灵沼波暖”,写金明池美妙的景象:沾露之花倒映在清澈的池中,烟雾笼罩的草地延伸直至“蘸”到了池中碧水,灵沼中的水波温暖**漾,十二字真可谓字字珠玑,苏轼就曾云“露华倒影柳屯田”。接着描写金柳随风摇**,还系着彩舫龙舟。“千步”三句主要写金明池上的长桥,千步长桥一如飞虹凌波而起,直通水殿,桥上的柱子一如雁阵有条不紊地排列,写得极富文采和气势。“绕金堤”以下四句绘声绘色地展现金明池游乐盛况:变化莫测的“曼衍鱼龙戏”舞动上演,美貌女子簇拥赏景,丝竹弦管奏成喧天乐声。“霁色”三句把神妙景色比成蓬莱仙境,赞美之至!

“时见”之下五句描写皇帝游乐、飞觥宴饮的盛况。“两两轻●飞画●,竞夺锦标霞烂”则是写轻●奋力摇桨,竞相争夺锦标的激烈、喧闹场面。“罄欢娱”三句写在承平气象之时人们对宋仁宗的歌颂。“别有”以下四句写轻盈美貌的女子各各怀揣明珠希望送给所恋之人,还争着拾掇翠羽,热闹非凡而又极具美感,可谓景之点睛。“渐觉云海沉沉,洞天日晚”,沉迷于赏景游乐之中不知不觉就天暮云沉,而笼罩在暮色之下神奇美妙的金明池一如神人所居的洞天,与上阙的“蓬莱”仙境形成对照,可谓“承平气象,形容曲尽”。

【二郎神】

柳永

炎光①初谢,过暮雨芳尘轻洒。乍露冷,风清庭户爽,天如水、玉钩②遥挂。应是星娥③嗟久阻,叙旧约、飚轮④欲驾。极目处、微云暗度,耿耿⑤银河高泻。

闲雅。须知此景,古今无价。运巧思,穿针楼上女,抬粉面、云鬓相亚⑥。钿合金钗⑦私语处,算谁在、回廊影下?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① 炎光:夏日骄阳。

② 玉钩:比喻新月。

③ 星娥:指织女。

④ 飚轮:神所乘之车,御风而行。

⑤ 耿耿:明亮的样子。

⑥ 亚:通“压”,表下垂之意。

⑦ 钿合金钗:情人间互赠信物,化用白居易《长恨歌》中的诗句“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七夕的美好传说在民间流传甚广、七夕之时的民俗丰富多彩、七夕的美好祝愿也深入人心,熟悉民间传说、风俗且一片痴情的柳永于七夕之际写下了此首深受欢迎和广泛传播的咏七夕之作。

“炎光”以下六句是描绘七夕之时的时令、天气、环境等状况,“炎光初谢,过暮雨芳尘轻洒”道出了骄阳酷暑渐渐消退,一场暮雨洒过,略带芳香的轻尘微微飘浮,随雨而洒落的场景,“尘”以“芳”修饰,“洒”以“轻”修饰,感觉纤细,意境奇妙。“乍露冷,风清庭户爽,天如水、玉钩遥挂”,七夕之时天上地下都呈现出一派清爽、澄澈,风清月明,庭户雅洁苍穹如水,极具美感。接下来从欣赏美景转入书写情意,“应是星娥嗟久阻,叙旧约、飚轮欲驾”,词人想象织女嗟叹重重阻隔、久久分离,而此时终于可以践行旧约,极欲一乘“飚轮”飞快前往,可见情意之深,心意之急,“应是”二字也下得很到位。“极目处、微云暗度,耿耿银河高泻”,转从地上的人们着手描写,写人们极目远望,看见微云飘过银河,银河也耿耿明亮、一泻而下,牛郎织女终于相逢的场景仿佛望而可见,人们也倍感欣喜欢悦。

“闲雅”二字,极具概括力,既指七夕的客观环境也指此时人们的主观心境。“须知此景,古今无价”,直接抒发此情此景的无可计价,言浅而赞美之意溢于言表。“运巧思,穿针楼上女,抬粉面、云鬓相亚”则是描摹七夕望月穿针、向织女乞巧的民间风俗,“楼上女”在七夕之时也来到庭院酝酿巧思,微微抬起粉面望月穿针,女子的“云鬓”还微微下垂,描写细腻,刻画生动,画面动人。“钿合金钗私语处,算谁在、回廊影下?”情人互赠信物也是七夕民俗的重要组成部分,此处化用白居易诗句“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结尾是词人最美好的祝愿,希冀人间、天上年年如今夜,欢娱畅快。

【锦堂春】

柳永

堕髻①慵梳,愁蛾懒画,心绪是事阑珊②。觉新来憔悴,金缕衣③宽。认得这疏狂④意下,向人诮譬如闲⑤。把芳容整顿,恁地轻孤,争忍心安。

依前过了旧约,甚当初赚⑥我,偷翦云鬟⑦。几时得归来,香阁深关。待伊要、尤云●雨⑧,缠衾、不与同欢。尽更深、款款问伊,今后敢更无端⑨。

① 堕髻:堕马髻的省略,指松散下垂的发髻。

② 是事阑珊:任何事都感到兴趣索然。

③ 金缕衣:用金丝装饰的衣服。

④ 疏狂:代指疏放狂**之人。

⑤ “向人”句:对我视若等闲。人:代指第一人称,如我们称自己时所说的“人家”; 诮:浑、直之意;闲:等闲。

⑥ 赚:欺骗。

⑦ 偷翦云鬟:私下里剪下一缕头发,古代男女订立盟约时,女子往往剪发相赠,有见发如见人或缠住男子之心的意思。

⑧ 尤云●雨:沉湎于男女情事。

⑨ 无端:无原因。

此词以代言体的方式十分细腻地刻画了市井妇人的形象、情绪、心理,代诉妇人之衷肠,令人感到那般真实诚挚、如泣如诉,语言通俗易懂还夹杂着许多当时的白话如“认得”、“恁地”、“赚”、“无端”等等,层次清晰明了、情节自然流畅,描写细腻入微、艺术表现高超,备受时人喜爱。

词的开端即刻画主人公疏懒倦怠的外部形象和心理状态,“堕髻慵梳,愁蛾懒画”是外部的展现,她一任发髻松散、蛾眉紧锁,也慵于梳理、懒得打扮,正所谓“女为悦己者容”,而此时的意中人不在身边便也无心打理;“心绪是事阑珊”是她内心百无聊赖的体现,“芳心是事可可”,凡事都觉得无可无不可、兴趣索然。“觉新来憔悴,金缕衣宽”,妇人渐渐憔悴消瘦,“衣带渐宽”,心理和身体的双重反映。“认得这疏狂意下,向人诮譬如闲”,妇人充满怨怼地表达自己的怨恨之情:知道这个“疏狂”之人竟然对“我”等闲相待!想到这妇人便重新整顿芳容,既是对他的抱负也是为自己打气,“恁地轻孤,争忍心安”,怎能随随便便辜负青春,又怎能心安。

“依前过了旧约,甚当初赚我,偷翦云鬟”,追忆往事,发现他的爽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妇人抱怨既然无法遵守约定为什么当初要欺骗“我”留下一缕秀发以做信物呢?接下来便是妇人设想的抱负那“疏狂”之人的方式,首先是“香阁深关”,不让他入门,其次是“待伊要、尤云雨”,也不与他同欢,待到夜深之际还要质问数落他的种种不是与过错,“今后敢更无端”看他今后还敢不敢无端失约,而实际上怨深而情亦真,妇人的泼辣、坦率、无所顾忌的性格特点表现得淋漓尽致。

【木兰花慢】

柳永

拆桐花①烂漫,乍疏雨,洗清明。正艳杏烧林、缃桃绣野、芳景如屏。倾城、尽寻胜赏、骤雕鞍、绀●出郊●②。风暖繁弦脆管③,万家竞奏新声。

盈盈、斗草④踏青、人艳冶,递⑤逢迎。向路傍往往,遗簪堕珥,珠翠纵横。欢情。对佳丽地,任金●罄竭玉山倾⑥,拼却明朝永日,画堂一枕春醒⑦。

① 拆桐花:桐花绽放。拆:裂开、开放。

② 倾城:全城的人;雕鞍:雕饰华美的马鞍,代指马;绀●:天青色的车幔,代指车;郊●:郊外。

③ 繁弦脆管:形容节奏快而声音清脆的管弦音乐。

④ 斗草:一种游戏,又名斗百草。

⑤ 递:次第,一个接一个。

⑥ 金●:一种大型的酒器;罄、竭:尽;玉山倾:形容醉酒倒下之态,语出《世说新语》,其形容嵇康“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倾”。

⑦ 春醒:一作春酲,表睡去之意。

此词以酣畅的笔法展现了清明时节的节日风光,呈现出了盛世特有的欢乐、繁盛与康平。

“拆桐花烂漫,乍疏雨,洗清明”点明时令、天气,正是桐花烂漫绽开的清明时节,一阵疏雨降落,天地间呈现出清新明朗之状,令人神清气爽,“拆”、“洗”等动词极富动感,很有表现力。接下来描写了一幅色彩艳丽的清明图画:“正艳杏烧林、缃桃绣野、芳景如屏”,杏花红艳仿佛烧过林间,缃桃动人仿佛编织原野,这一切的芳景如画屏般在眼前展开,“烧”、“绣”二字以比喻、拟人和夸张的手法把景致巧妙地表现出来。“倾城、尽寻胜赏、骤雕鞍、绀●出郊●。风暖繁弦脆管,万家竞奏新声”主要是描绘人们清明游春的景况,全城之人都到郊外寻觅“胜景”与欢娱,香车宝马簇拥奔驰,可谓“车如流水马如龙”,同时管弦之乐响彻冲天,一派繁华与欢闹。

下片进一步渲染游春盛况,“盈盈、斗草踏青、人艳冶,递逢迎”,盈盈动人、富丽华艳的女子们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还欢快地玩着斗草的游戏、尽兴地踏青游览,甚至“向路傍往往,遗簪堕珥,珠翠纵横”,遗落的珠翠簪珥都纵横满地,她们为节日增添了更多的浪漫、欢快、活力与情趣。“欢情。对佳丽地,任金●罄竭玉山倾,拼却明朝永日,画堂一枕春醒”写面对着佳丽聚集,恰逢着良辰美景,词人决定放怀痛饮,一醉方休,就算拼却明朝画堂的一枕春睡,也要换得“若玉山之将倾”的酣畅与尽兴,沉醉于节日的欢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