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登建康①赏心亭
辛弃疾
楚天②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③。落日楼头,断鸿声里④,江南游子。把吴钩⑤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侭西风、季鹰归未⑥?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⑦。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⑧!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⑨!
①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
②楚天:楚国一带地区。古楚国在今长江下游地区,这里泛指江南地区。
③遥岑远目:遥望远山。岑,山。目,望。玉簪螺髻:喻山。这些山有的像美人头上的碧玉簪,有的像螺旋形的发髻。《古今注》:“童子结发为螺髻,言其形似螺壳”。韩愈《送贵州严大夫同用字》诗:“水做青罗带,山如碧玉簪。”
④断鸿:失群的孤雁。
⑤吴钩:古吴国所造弯形宝刀,这里只佩剑。
⑥“休说”二句:西晋张翰,字季鹰,吴地人。《世说新语·识鉴》:“张季鹰辟吴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苑、菜蒓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耳,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脍,把鱼肉切细。
⑦“求田”三句:《三国志·魏书·陈登传》:“许汜与刘备共在荆州牧刘表坐。表与备共论天下人。汜曰:‘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未除。’……备问汜:‘君言豪,宁有事耶?’汜曰:‘昔遭乱,过下邳,见元龙。元龙无客主之意,久不相与语,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备问:‘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王所失,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何缘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耶?’”求田问舍,购买田地、房产。刘郎,刘备。
⑧树犹如此:《世说新语·言语》:“桓公(温)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以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
⑨倩:请。红巾翠袖:少女的装束,这里借指歌女。搵:擦。
这首词起句突兀,立意辽远,但限于曲调不高,略显低沉,故而气势稍逊。范开曾在《稼轩词序》中论道:”器大者声必闳,志高者意必远。”比较符合辛词的特色。
上片一派伤秋起语,“水随天去秋无际”,令人心境为之一爽,些许有块然独立之感,而独立远目又有何物呢?玉簪螺髻献愁供恨而已。望大好河山,思非复我有,怎忍不伤情。孤雁独南翔,能不思故乡!而南来之人却并非都是如此,故当他登高临望之际,凭栏所指,弯钩试看,却只被当做无聊的把玩赏乐一般看待,无人理会。甚或者,为权贵所忌,则又填一重悲凉。闲愁万种,万种闲愁,应合着离群孤雁的哀鸣,使得飘无定所的词人感到了未有的凄清和冷寂。自南归以来,一腔热血报效国家,以图建立功业,恢复旧地。然而在政治上他并没有得到施展,无人共商大计,反却横遭权贵倾轧,难酬壮志。此刀不亦如我,而今置闲,何时是了?
下阙以典起兴,据《晋书》载,张翰在任齐王大司马东曹掾时,因惧为上层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同时又生性自适,便借着秋风起,声言自己思念家乡的菰菜、莼羹、鲈鱼脍而辞归故里。这里,辛弃疾借来自比,不过却是反用其意。此在下句更为明显,“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刘备图复两汉之事正乃我辈当为,岂可效山野鄙夫胸无大志、唯务房田地业以求安乐!
然而,心志的表白并不能解脱心灵的寂寞,相反,倒增加了一分的凄苦。辛弃疾此时感到自己好似当年之桓温,见树慨叹:”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光阴无情,国势飘摇,而自己的济民救国之志尚难遂愿,好不痛惜。他太希望有人来帮助他解除心头的郁结,然而,又有谁能来给予他慰藉?这后片的最后一句与前片的最后一句正紧相呼应,更显苦恨。
【水龙吟】
辛弃疾
用些语再题瓢泉①,歌以饮客,声韵甚谐,客皆为之釂②。
听兮清佩琼瑶些③。明兮镜秋毫些。君无去些,流昏涨腻④,生蓬蒿些。虎豹甘人,渴而饮汝,宁猿猱些。大而流江海,覆舟如芥,君无助,狂涛些。
路险兮山高些。块予独处无聊些。冬槽春盎,归来为我,制松醪些。其外芳芬,团龙片凤⑤,煮云膏些。古人兮既往,嗟予之乐,乐箪瓢⑥些。
①瓢泉:《一统志·江西省·广信府》瓢泉在铅山县东二十五里,形如瓢。辛弃疾有瓢泉词,稼轩书院在其中。
②釂:音较,饮尽杯酒。
③些:音思过反,古楚方言句末助词。
④流昏涨腻:杜牧《阿房宫赋》有“渭流涨腻,弃脂水也”。此谓同流合污也。
⑤团龙片凤:团片状之茶饼,饮用时则碾碎之。
⑥乐箪瓢:《论语·雍也》云“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回,孔子弟子颜回。箪,音丹,盛饭之圆竹筒。
这首词以方言调就,平添新意。些语最早见于《楚辞》,,“些”为楚巫禁咒句末所用特殊语气助词,如《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洪兴祖补注:凡禁咒句尾皆称‘些',乃楚人旧俗。”《招魂》即“些语”或“些体”,其中阴惨凄厉地召唤亡魂或生魂,南方、北方不可以止些,东方不可以托些,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君无上天些,君无下此幽都些,《招魂》虽歌颂了郢都生活的美好,但最后归结于“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本词基本上借鉴《招魂》结构写成,但格调却不尽相同。此处宴酣之中,例为戏谑之词,且有超然之意,在辛氏词中实乃罕为一见,故而虽于无意中吐露中心之苦,但总体上仍为戏作式,并不甚究词句。
此词上片意境,即长期盘踞稼轩的无意识的捕捉和外化。环境如江海狂涛,流昏涨腻,覆舟如草芥;蓬蒿乱生,虎豹渴人血而甘,宁愿隐居与猿猱为伍不问世事。换头总结上片的“内觉”,”路险兮山高些。块予独处无聊些。以下就描述瓢泉隐居之“乐”:制酒烹茶,箪食瓢饮,不改其“乐”。言词虽有勉强,但酒后之语,不能作数,不过一时之兴耳。
词到了辛弃疾,形式内容都有了极大的解放和扩展。辛学识极渊博,他将诗词歌赋散文都融化吸收于其词创作中,成了词这种形式前无古人、后亦难乎为继的一位集大成者。这首“些语”《水龙吟》就是极新奇变异的一例。
【鹧鸪天】
辛弃疾
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①。平冈细草鸣黄犊②,斜日寒林点暮鸦。
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③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① 些:语气词。
② 犊:小牛。
③ 沽:买。音孤。
辛弃疾的词本以沉雄豪放见长,但因乡里闲居较久,故田园清新之词亦不乏见。《鹧鸪天》写的是早春乡村景象。上半片四句四景,“柔桑”、“蚕种”、“细草”、“寒林”,四景一图——夕阳西下,近傍桑蚕,闲望山冈,牛羊下来,乌鸟划空,一派悠然野趣。可以暗示早春的形象很多,作者选择了桑、蚕、黄犊等,是要写农事正在开始的情形。
农桑是辛词中另一个比较关怀的话题,虽然普遍印象中辛派都被豪气占尽,然而,细翻稼轩词即可见到另一个极端——田园词风。这种词风的造就虽与贬置闲居有关,但实际上稍做思考即可知其根由。作为一个爱国志士,辛弃疾向以忧国忧民的形象出现,忧国之处于何,无过北伐复失地;那么忧民之处呢,也就正在此处。辛词中有田园、无山水,原因于中可知一二:见田园、问农桑,可知民之疾苦;而见山水,想壮景,不免勾起词人时时不忘的爱国雄心。
词的下半片比较难写,因为它一方面承接着上半片发展,一方面又要转入一层新的意思,另起波澜,还要吻合上半片来作个结束。所以下半片对于全首的成功与失败有很大的关系。从表面看,这首词的下半片好像仍然接着上半片在写景。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免平板了。“青旗沽酒有人家”一句,由野到市,看来平常,实是重要。全词都在写风景,只有这句才转到人的活动,打破了一味的单调。“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两句是全词的画龙点睛,它又像是在写景,又像是在发议论。如果单从头三句及“青旗沽酒”句看,这首词的情调好像是很愉快的。不过桃李所愁的风雨似乎也正是词人所愁的:北方金兵势盛,随时有进犯可能,南宋朝廷上下深知此理,故虽云偏安,并无一刻实在安宁。但是词人现在已然不在朝廷了,且山远近,路横斜,想再回去也是不易。地处田园之中,看耕桑之乐,也非无一丝欣慰,所以末句的格调还是很愉悦的:溪头荠花无忧无虑,自得其乐,乡野之中,生趣足以另我宽怀。
【鹧鸪天】
寻**无有,戏作。
辛弃疾
掩鼻人间臭腐场①,古来惟有酒偏香。自从来住云烟畔,直到而今歌舞忙。
呼老伴,共秋光。黄花②何处避重阳?要知烂熳开时节,直待西风③一夜霜。
①臭腐场:名利场之谓,以多干金禄,故称。
②黄花,即**。
③西风:秋风。
老居瓢泉之稼轩达观乐天,由闽放废原因是遭忌被谗,蒙受不白之冤,但他毕竟不愧是文学史上少有的生命力和意志都极强的强者,他从未被击倒服输。
这年中秋,稼轩卧病博山寺中,作《水调歌头》却是要与李白、苏轼宇宙航行,“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摩挲素月,人世仰已千年。有客骖鸾并凤,云遇青山(李)、赤壁(苏),相约上高寒。酌酒援北斗,我亦其间。”戚戚于富贵者,不能作此真诚洒脱清狂语。重阳节,稼轩置酒请吴子似县尉等诗友,黄花还未开,寻而不得,诗兴却颇盎然。这首词上片略显低郁,一上来道,“掩鼻人间臭腐场”,斩钉截铁与腐败官场划清界限,在座有铅山父母官吴子似,想来能与辛弃疾一般人为伍,此公也当是位疾恶如仇之人,所以他能容得如此“过头”语。“古来惟有酒偏香”不能不说是词人闲居的牢骚;“自从来住云烟畔,直到而今歌舞忙。”这略带夸张的倔强颇令人神往,也颇使人辛酸:词人被排挤到山村野地,议和偏安之人却仍旧不知廉耻的在那里歌舞不休,将杭作汴,令人可发一笑。
“黄花”是这首词的词眼。她寻而无有,逃避佳节重阳,神龙现首不现尾。“黄花”在此词中乃是悬鹄甚高的一种做人标准,是不怕风霜摧残折磨的傲然风骨,而且是打击之锤越是沉重,迸发开放的花朵就越发璀璨夺目。以花自况,危难见真章,正是主战派的特点。在金兵无犯的时候朝廷一味打压,但当兵临城下之时又不得不起用,而主战派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向以国事为重,不能不令人钦敬。
【鹧鸪天】
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
辛弃疾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①渡江初②。燕兵夜娖银胡●③,汉箭朝飞金仆姑④。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① 锦襜突骑:也即锦衣快马,侠士打扮。
② 渡江初:指辛弃疾擒张安国后渡江南下。
③ 胡●:装箭的箭筒。古代箭筒多用革制,它除了装箭之外,还另有一种用途,夜间可以探测远处的音响。唐杜佑《通典》卷一五二《守拒法》:“令人枕空胡禄卧,有人马行三十里外,东西南北皆响见于胡禄中。名曰地听,则先防备。”宋人《武经备要前集》卷六说法相同:“犹虑探听之不远,故又选耳聪少睡者,令卧地枕空胡鹿——必以野猪皮为之——凡人马行在三十里外,东西南北皆响闻其中。”
④ 金仆估:古之名箭。
这是辛弃疾晚年的作品,那时他正在家中闲居。
一个老英雄,由于朝廷一味投降,只落得个投闲置散,避世隐居,心情的矛盾苦闷可以想见。忽然有人在他跟前慷慨激昂、大谈功名事业,禁不住令人慨叹又有点好笑了。想起自己当年何尝不是如此满腔热血,以为天下事皆易与尔,只如今四处碰壁!
此词上片忆旧,下片感今。上片追摹青年时代一段得意的经历,激昂发越,声情并茂。下片转把如今废置闲居、髀肉复生的情状委曲传出。前后对照,感慨淋漓,而作者关注民族命运,不因衰老之年而有所减损,这种精神也渗透在字里行间。
上片所述可谓辛弃疾平生最为得意的一件事了。辛二十二岁时,率部众两千余人投入山东忠义军耿京幕下任掌书记。时值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宋金两军战于江淮之间。明年春,辛弃疾奉表归宋,使忠义军与南宋政府取得正式联系。不料他完成任务北还时,在海州就闻说叛徒张安国已然暗杀了耿京,投降金人。辛弃疾立即率从骑五十余,昼夜不息,奔袭金营,突入敌人万马军中擒得张安国,兼程南奔,将张押送到行在所,明正国法。这一英勇果敢之举,足令敌人风靡,大大鼓舞了南方士气。故而辛弃疾每于词中追忆,可见一斑。
“锦檐突骑”,也就是锦衣快马,属于侠士的打扮。“渡江初”,指擒了张安国渡江南下。“汉箭朝飞金仆姑”历来说法不一,或说与“燕兵”对仗,当是两军相持之景,然愚窃以为当是辛氏自喻之说:当时北方并无大军与金兵持拒,五十余骑奔袭也无暇顾及,且其意甚合于精锐疾驰、建功立业之景。至于“夜银胡”,当是指敌人戒备森严。
这是一段得意的回忆。作者只用四句话,就把一个少年英雄的形象生动地描绘出来。下片却是眼前情况,对比强烈。“春风不染白髭须”,人已经老了。但问题不在于老,而在于“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本来,自己有一套抗战计划(《美芹十论》《九议》等),不止一次向朝廷提出过,却都没有得到重视,反倒落得废置家居,少年时候那种抱负,如今思来如梦一场,可笑,可悲,可怜!由于它是紧紧揉和着对民族命运的关怀而写的,因此就与只是个人的叹老嗟卑不同。正如陆游所说:“报国欲死无战场”,这是爱国者共同的悲慨。
【八声甘州】
辛弃疾
夜读《李广传》,不能寐。因念晁楚老、杨民瞻约同居山间,戏用李广事,赋以寄之。
故将军、饮罢夜归来,长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①,匆匆未识,桃李无言②。射虎山横一骑,裂石响惊弦。③落托④封侯事⑤,岁晚田间。
谁向桑麻杜曲,要短衣匹马,移住南山。看风流慷慨,谈笑过残年。⑥汉开边、功名万里,甚当时、健者也曾闲。纱窗外、斜风细雨,一阵轻寒。
① 灞陵醉尉:《史记·李将军列传》:“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灞陵亭,灞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
② 桃李无言:引自《李将军传》:“太史公曰: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喻大也。”
③ “射虎”句:《史记·李将军列传》:“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
④ 落托:即落拓。不得意状。
⑤ 封侯事:汉以军功论封,中规者即可得侯爵之位。
⑥ “谁向”五句:杜甫《曲江三章》其三:“自断此生休问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将移住南山边。短衣匹马随李广,看射猛虎终残年。”
作者写此词正值他被谗罢居上饶带湖之时。小序中说自己“夜读《李广传》,不能寐。”因此就引用有关李广的典故写了这首词,寄给约他同乡居住的友人。
上片根据《史记·李将军列传》,形象地概括了李广的两件轶事。其一是罢职家居时受辱于灞陵醉尉,其二为某次出猎时射箭“中石没镞”的神力。词中一“故”字隐然与“今”字对照,将军夜饮归来,到灞陵亭而被迫下马,“雕鞍”形容马鞍的精致,用以衬托将军身份。将军而被小小亭尉扣留,其原因就在一“故”字,作者用“故”字“解”字反映出退居南山后的名将李广的遭遇。灞陵无知,不识英雄,而今又何尝不是如此!
“射虎”之典,人所共知,而如此英雄,亦遭“落托”,叹息像李广这样有大功于国家的名将,却不得封侯,还一度被罢黜而家居。李广自己曾论及此事,指出“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对此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之于命运,作者也是深有感触。
下片“谁向”五句,用杜甫诗意而又不尽相同。仇注说:“志在归隐,其辞激。”作者摘取杜诗而冠以“谁向”,表示自己不想闲话桑麻,了此余生。“要”字表明愿意追随李广,罢居而不忘骑射,关心国事。“汉开边”两句借古述今,汉代重视边防,多少人因此取得侯位,而李广尚且无功,今天依旧,更不足道。南宋小朝廷的国势是与汉武帝时的实力声威不能同日而语的,那末,自己与李广同一遭遇也就不足为奇了。
“纱窗外”三句暗用苏轼诗意,“独掩陈编吊兴废,窗前山雨夜浪浪”(《和刘道原咏史》),借此点出副题咏史旨意。本词虽是借古喻今,但末三句仍以景作结,意在言外,余韵未止。
【锦帐春】
席上和杜叔高①
辛弃疾
春色难留,酒杯常浅。更旧恨、新愁相间。五更风,千里梦,看飞红几片,这般庭院!
几许风流,几般娇懒。问相见、何如不见?燕飞忙,莺语乱,恨重帘不卷,翠屏平远②。
①杜叔高:杜之弟,浙江金华人。兄弟五人,俱擅诗词。陈亮云:伯高奔风逸足,而鸣以和鸾。仲高丽句,晏叔原不得擅美。叔高戈矛森立,有吞虎食牛之气。季高幼高,后先晖映,匪独一门之盛,可谓一时之豪。
②平远:北宋山水画家郭熙有《秋山平远图》。
这是一首和杜叔高的词。杜叔高曾于宋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春赴上饶与辛弃疾会晤,辛作《贺新郎》词送行。宋宁宗庆元六年(1200)春,访辛弃疾于铅山,互相唱和。这首《锦帐春》和《上西平·送杜叔高》、《浣溪沙·别杜叔高》、《玉蝴蝶·追别杜叔高》、《婆罗门引·别杜叔高》等词,都作于此时。
纵观全词,似有花间之风,而辛词中未尝有闻。杜叔高的《锦帐春》原词已经失传,无法参照,给理解和词带来一定困难。但依常理解,不应为闺词。一者辛词主调大气,并不工于闺阁,且其人一派忧国忧民之心,也不应有此类作品;二者便即作有情词,亦当如苏子瞻《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或贺方回《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之类,主以白描,情真意切,而此章显非,故当另有所旨,然愚意不知,亦不敢妄论,现谨就诗言。
上阙感时感事,伤世伤逝。起句命意双关,构思精巧,“春色难留”,时值暮春,美人将去。春别矣,佳人不再,相随唯有魂梦之中,加之以落花飞絮,更是伤情。“酒杯常浅”,这又加重了“愁”和“恨”,于是用“更旧恨新愁相间”略作收束,又引出下文。“五更风,千里梦,看飞红几片,这般庭院”,是预想酒阑人散之后绵绵不断的“愁”和“恨”。夜深梦飞千里,醒来惟余残花。
下片开头,“几许风流,几般娇懒”,显然是写一对壁人。风流一词古今不同用,旧多指男人潇洒之态。约略久别重见,席上甚欢。而“问相见、何如不见?”则表明欢会苦短,行将别离。燕飞莺语,人既逝矣,而阁房依旧,似有余音,重帘垂放,依稀可觉。物是人非,最是伤情,此中究竟,今日不得而知矣。
【丑奴儿】
书博山道中壁
辛弃疾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①。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②。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①层楼:高楼。
②休:罢。
这首词是辛弃疾闲居带湖时的作品。全词通过回顾少年时不知愁苦,衬托“而今”深深领略了愁苦的滋味,却又说不出道不出,写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感情的变化。
上片说,少年时代思想单纯,未曾经历人世艰辛,喜欢登高楼赏玩景致,本来没有愁苦可言,但“为赋新词”,只好装出一副斯文样子,勉强写一些“愁苦”的字眼应景,生动地刻画出少年时代纯真幼稚的感情。“不识”写少年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愁”,确然。
下片笔锋一转,写出历尽沧桑之后词人思想的变化。以“识尽愁滋味”概括了半生经历——积极抗金、献谋献策、力主恢复中原,这些不仅未被朝廷重视,反而遭受投降派的迫害和打击。这“愁”郁结心头已久,是很想对人倾诉一番,求得别人的同情和支持的,但一想到朝廷之昏庸,说了也于事无补,徒自感伤而已,就不再说了。“欲说还休”深刻地表现了作者这种痛苦矛盾的心情,悲愤愁苦溢于言表。值得注意的是,“欲说还休”四字重复出现,用迭句的形式渲染了“有苦无处诉”的气氛。为国事忧愁,极端痛苦,为“恐言未脱口而祸不旋踵”(辛弃疾:《论盗贼札子》),竟至不能对人诉说,个中苦衷又有谁知!那怎么办呢?只好顾左右而言它,“却道天凉好个秋”,说些言不由衷的话聊以应景!
【踏莎行】
赋稼轩集经句①
辛弃疾
进退存亡②,行藏用舍③。小人请学樊须稼④。衡门之下可栖迟,日之夕矣牛羊下⑤。
去卫灵公⑤,遭桓司马⑥。东西南北之人也⑦。长沮桀溺耦而耕,丘何为是栖栖者⑧。
①进退存亡:《易·乾·文言》:“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
②行藏用舍:《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③小人请学樊须稼:《论语·子路》篇载樊须请学稼,孔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即种菜),孔子曰:“吾不如老圃(即菜农)。”樊须出,孔子曰:“小人哉,樊须也!”
④“衡门”二句:《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衡门”,谓横木为门,极其简陋,喻贫者所居。“栖迟”,犹言栖息、安身。《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来。”谓太阳落山,牛羊归圈。原文思妇之辞,以日暮羊牛之归反衬征夫之未归。
⑦ 去卫灵公:《论语·卫灵公》篇载,灵公问阵于孔子,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尝学也。”明日遂离卫而去。
⑧ 遭桓司马:见《孟子·万章上》。“桓司马”即桓魋,时为宋国司马,掌管军事。孔子不悦于鲁、卫,过宋时,“遭宋桓司马将要(拦截)而杀之”,不得不改换服装,悄悄出境。
⑦东西南北之人也:《礼记·檀弓上》载孔子语,盖谓己周游列国,干谒诸侯,行踪不定。此处用孔子一意从政但却四处碰壁之故事
⑧长沮桀溺耦而耕,丘何为是栖栖者:皆出《论语》。上句见《微子》篇:“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其傍,命子路问渡。桀溺对子路说,天下已乱,无人能够改变,你与其跟从“避人之士”(指孔子),不如跟从“避世之士”(指自己和长沮)。下句则出自《宪问》篇: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
这首词大约作于宋淳熙九年(1182)。辛弃疾给他在带湖的新居取名“稼轩”,并以之作为自己的别号,又写这首词说明其用意。词中借用儒家经典中的词句,抒发个人备遭打击的怨愤。晋代人曾有集儒家经典中的句子成诗的,一种文字游戏而已。辛弃疾将之用到词中来,调侃自己的遭遇,戏谑中几分苦涩。
开头三句,分别集自《易经》和《论语》,一个人于世上该进该退、该留该去,能将这几点把握好的只有圣人。而我不过一介凡夫,故要像樊须那样,学些稼穑之事聊以糊口。“衡门之下,可以栖迟”,退归农田又怎样,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安身,田园自有其乐也。
下片“去卫灵公,遭桓司马。东西南北之人也”。想天下有几人于我心有戚戚焉,多为一丘之貉,走投亦是无益,东西南北四处奔波,而得来的终究是一场空。念及此处,争胜之心顿消,因欲效长沮、桀溺,把耦耕田,逍遥自在,又何必如孔圣人一般无所栖止呢?
此篇似消竞心,而终究不能忘怀,不过是一时的牢骚罢了。
【踏莎行】
庚戌中秋后二夕带湖篆冈小酌
辛弃疾
夜月楼台,秋香院宇。笑吟吟地人来去。是谁秋到便凄凉?当年宋玉悲如许①。
随分杯盘,等闲歌舞。问他有甚堪悲处?思量却也有悲时,重阳节近多风雨②。
① 当年宋玉悲如许:宋玉《九辩》多悲秋之句,如“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等。
② 重阳节近多风雨:北宋诗人潘大临有名句“满城风雨近重阳”,此用双关。
题目写明,庚戌年,当是南宋光宗绍熙元年,中秋后二夕,即农历八月十七之夜,这首词应于当夜在带湖别墅篆冈的一次私宴上写成的。当时南宋的国力很弱,随时面临着金兵南进的威胁,特别是在秋季草黄马肥之时;作者一生力主抗金北伐,并提出有关方略,不幸无一见纳;四十二岁遭谗落职,退居江西,此时已然年届半百,忧国心甚切,但在词中却表现得深沉含蓄,只是借写节序来寄托自己对政局的忧虑,颇有“欲说还休”之感;也正因为如此,其情感更见沉郁悲慨,看似平凡无奇,内中却更加耐人寻味。
作品先写带湖秋夜,明月高楼,清庭香果。这还算正常叙景,然而接下来的一句就不那么正常了,“笑吟吟地人来去”,秋景是美好的,赏景的人“笑吟吟地”来来往往,纵情饮酒看月。此四字中反语意味甚明,只待下文一转。果然,以问发难:“是谁秋到便凄凉”?又便作答,“当年宋玉悲如许”。确实,当年宋玉《九辩》一句“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便将秋的格调基本定型了,后世再叙秋意者少有脱其悲情。上片中规中矩,无甚波澜之处。
换头话锋又是一转,反驳悲秋之情,说是秋天到来之后,照样可以随意饮酒吃菜、欣赏歌舞,随意观看天上的秋月,那有什么可以值得悲伤的呢?到此铺垫已经很多,蓄势也已十分充足,于是,结末反跌:“思量却也有悲时,重阳节近多风雨。”北宋潘大临曾有“满城风雨近重阳”之句,在此暗中化喻南宋的政治形势,而悲中却又不止于此。一词意三转,末又未尽言,此词可谓一绝。
【破阵子】
为陈同甫赋壮语以寄①
辛弃疾
醉里挑灯②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③分麾④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⑤,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⑥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① 陈同甫:陈亮,字同甫。爱国志士,一生坚持抗金的主张,他是辛弃疾政治上、学术上的好友。
② 挑灯:把油灯的芯挑一下,使它明亮。
③ 八百里:指牛。据《世说新语·汏侈》载:晋王恺有良牛,名“八百里驳”。《晋书》:王有牛名八百里,常莹其蹄角,王济与王赌射得胜,命左右探牛心作炙。
④ 麾:军旗。
⑤ 五十弦:原指瑟,古代有一种瑟有五十根弦。词中泛指乐器。
⑥ 的卢:骏马名。相传三国刘备在荆州遇厄,的卢马载着他一跃三丈,越过檀溪(《三国志·先主传》引《世说》)。
这是辛弃疾寄给陈亮的一首词。宋淳熙十五年,陈亮与辛弃疾曾经在江西鹅湖商量恢复大计,但是后来他们的计划全都落空了。这首词可能是这次约会前后的作品。
这首词全部写军旅生活,也可以说是写想象中的兴师北伐场景。上片由近及远,从“挑灯看剑”联想到对垒连营,再到连营之中,兵士一心,同甘苦、共患难的景象历历在目。进而再转,到"五十弦翻塞外声",则又稍有不同。器奏胡音,当是在草原荒漠之处,也即暗指北伐成功之日,届时沙场点兵,看我天朝之军马。
下片写战斗的惊险场面。所为者何?不过"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而已。收复中原,建立功业、赢得声名,一生所望无过于此,然而时不我予,鬓发先斑,终无望矣!
这首词题是"壮词",前面九句的确可称是,但是最后一句使全首词的感情起了变化,使之成为悲壮的而非雄壮。一句道出了现实与理想的巨大反差,理想在现实生活中的幻灭,这是辛弃疾一生政治身世的悲愤。但是,文意应不止此,为人赋壮语以寄,却以悲声收曲,这不合于正常思路。略当时应有一线之机,二人皆是大喜过望,故而辛弃疾作有此章,而顾念青春不再,又不禁慨叹,那么这个理想由谁去实现呢?自当是陈亮同甫。我虽老矣,君且其壮,当可以大展英才,不孚我望。
【破阵子】
辛弃疾
为范南伯①寿。时南伯为张南轩辟宰泸溪,南伯迟迟未行。因作此词以勉之。
掷地刘郎玉斗②,挂帆西子扁舟③。千古风流今在此,万里功名莫放休。君王三百州。
燕雀岂知鸿鹄④,貂蝉元出兜鍪⑤。却笑泸溪如斗大⑥,肯把牛刀⑦试手不?寿君双玉瓯。
① 范南伯,名如山,是辛弃疾的内兄。范氏一家都是很有民族气节的人,他父亲范邦彦曾仕金为蔡州新息县令,后率豪杰开城迎宋军,举家归宋。他很钦佩辛弃疾的忠心赤胆而把女儿嫁给了辛。辛跟范如山”皆中州之豪,相得甚”。
② “掷地刘郎玉斗”:鸿门宴上刘邦令张良献玉斗给亚父范增,范增痛感项羽不听劝告放走刘邦,贻下后患,而将玉斗置于地,拔剑撞而破之。
③ “挂帆西子扁舟”:春秋吴越之争时,范蠡献西施于吴王,以瓦解吴王斗志;灭吴后,不受越封,复取西施乘舟游五湖而不返。
④ “燕雀岂知鸿鹄”:陈涉辍耕垄上,慨叹“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⑤ “貂蝉元出兜鍪”:用的南齐将军周盘龙的故事。周年老不能守边,还朝为散骑常侍(皇帝侍从,能预闻要政),世祖戏问他:“你戴貂蝉(近侍贵臣冠饰)冠比起戴兜鍪(战盔)来如何?”周答:“此貂蝉从兜鍪中出耳。”
⑥ “却笑泸溪如斗大”:南朝宋大将军宗悫的故事。宗晚年为豫州刺史,典签多所违执,宗怒叹“得一州如斗大”,竟遭到典签的慢待!
⑦ 牛刀:《论语·阳货》:“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
这首词作于宋淳熙五年(1178)。词中作者借为范如山祝寿的机会,劝说他不要仿效范增和范蠡,鼓励他应该去泸溪,施展自己的才干,锻炼自己的能力,准备为收复祖国失地建功立业。范如山是个有才干的政治家,刘宰《故公安范大夫行述》说他“治官如家,抚民若子”,极受百姓拥护。他颇有忧世之心,常思恢复北土,但感于政治腐败,当道非人,又很想学陶渊明“躬耕南亩”,隐居不仕。淳熙五年(1178)六月,南宋主战派名相张浚的儿子张拭(自号南轩),任荆湖北路安抚使,颇想干一番事业,因范如山从金人占领区来,“知其豪杰,熟其形势”,便请他担任泸溪县令。而范如山并不相信朝廷真能有所作为,故“迟迟未行”。辛弃疾当时正任湖北漕运副使,很希望范能出仕荆湖,“因作此词勉之”。词的主题就是劝他以国事为重,“万里功名莫放休”,时时挂念“君王三百州”,努力做出力所能及的贡献。
一开篇作者用了两个典故。用这两个典的意思,主要因范增、范蠢都与范如山同姓,又都是才智出众,有胆有识的谋士,因而即以二范比如山,希望他成为二范那样的人物,能竭诚尽智为自己的国家作出应有的贡献。二者一人虽未成事,但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另一人虽然终于五湖泛洲,但却是在助王成霸之后。从中不难看出辛弃疾的一片良苦用心。
下片,针对范如山“迟迟未行”的思想活动,进行劝勉。一方面称赞了范的大才宏志,预言他定能有所成就,一方面劝告他不要嫌泸溪令职位低小难以发挥作用,而应当以之作为搞大事业的起点。为了同时表达这两方面的意思,作者选用了四个典故,一说人微志远的陈涉,二讲须从实际着手,三四劝忍辱负重,无非要范加出仕,以为本派多存一丝机会。
【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
辛弃疾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①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②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③。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④。可堪回首,佛狸祠⑤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⑥。
① 孙仲谋:孙权,字仲谋,三国时吴帝,曾建都京口。
② 寄奴: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小名,其先祖由彭城移居京口。刘裕在京起出,平定桓玄叛乱,北伐灭南燕后秦,后推翻东晋,自立为帝。
③ “元嘉”三句:“元嘉”是南朝宋文帝的年号。宋文帝刘义隆是刘裕的儿子。他不能继承父业,好大喜功,听信王玄谟的北伐之策,打无准备之仗,结果一败涂地。封狼居胥是用汉朝霍去病战胜匈奴,在狼居胥山(今属内蒙古自治区)举行祭天大礼的故事。宋文帝听了王玄谟的大话,对臣下说:“闻王玄谟陈说,使人有封狼居胥意”。“仓皇北顾”,是看到北方追来的敌人张皇失色的意思,宋文帝战败时有“北顾涕交流”的诗句。韩侘胄于开禧二年北伐战败,次年被诛,正中了辛弃疾的“赢得仓皇北顾”的预言。
④ “四十三年”三句:从1162年辛弃疾归南宋到1205年,正好四十三年。1162年辛弃疾投归南宋,途经扬州,曾眼见金兵在扬州一带烧杀的战火。
⑤ 佛狸祠:佛狸为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名。拓跋焘击败王玄谟的军队后,率兵追到长江北岸的瓜步山,在山上建立行宫,后称佛狸祠。
⑥ “凭谁问”二句:廉颇为赵国名将。赵悼襄王时夺了廉颇的兵权。后来,赵数困于秦,想起用廉颇,廉颇也想再为赵国效力。赵王派使者探看廉颇尚能用饭否。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一斤,披甲上马,以示可用。赵使者接受了廉颇之仇郭开的贿赂,回报赵王说:“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复用。(《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这是《稼轩词》中突出的爱国篇章之一:一来显示了词人抗敌救国的雄图大志;二来表现了他对恢复大业的深谋远虑和为国效劳的忠心。
宋宁宗嘉泰三年(1203),辛弃疾六十四岁时,被召起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其时蒙古已经崛起,金政权日益衰败,并起了内乱。韩侘胄要立一场伐金的大功,以巩固自己的地位,于是起用辛弃疾作为号召北伐的旗帜,次年任为镇江知府。镇江在那时濒临前线,辛弃疾初到镇江,努力做好北伐的准备。他明确断言金政权必亡,但又认为:南宋要想取得全面胜利必须作好充分的准备工作。他曾对宁宗和韩提出了这些意见,并建议应把对金用兵这件大事委托给元老重臣。但韩求成心切,非但不能采纳,反而有所疑忌不满,因借故贬之。再后索性将他调离,不许其参加北伐大计。辛弃疾二十三岁从山东起义南来,怀着一腔报国热情,在南方沉郁四十余载,开始遭到投降派的排挤,现在又遭到韩侘胄一伙人的打击,施展雄才大略究是无望矣。
这首词题为“京口北固亭怀古”,所以一开头就从镇江的历史人物说起。辛弃疾登上京口北固亭怀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三国英雄孙权,只是现在已“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无处可寻了。而刘裕平叛,又率北伐军驰骋中原,气吞胡虏,豪极一时。作者借京口历史人物的英雄业绩,隐约地表达自己的抗敌救国的心情。
下片“元嘉草草,封狼居胥”几句也是史实。宋文帝刘义隆好大喜功,听信王玄谟的北伐之策,打无准备之仗,终于惨败,时有“北顾涕交流”之语。韩侘胄于开禧二年北伐战败,翌年被诛,正中了辛弃疾的预言。辛弃疾自率众南归至在京口任上作此篇恰是四十三年,而今忆昔,想当年自己在扬州以北地区参加抗金斗争,犹如梦中。“佛狸祠下”三句,隐有忧心:如今江北各地沦陷已久,不迅速谋求恢复的话,百姓就会安于异族统治,忘记自己是宋室臣民。最后用廉颇事作结,是作者到老而爱国之心不衰的明证。廉颇虽老,还想为赵王所用。他在赵王使者面前一顿饭就吃了一斗米作的饭、十斤肉、又披甲上马,表示自己尚有余勇。辛弃疾在这词末了以廉颇自比,也正表示自己不服老、还希望能为国效力的耿耿忠心。杨慎《词品》谓辛词当以京口北固亭怀古《永遇乐》为第一,可谓一语中的。
【南乡子】
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辛弃疾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①,坐断②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③
① 兜鍪:即头盔,此处借指士兵。
② 断:拥据。
③ 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字仲谋。曹操率大军南下,见江东军队威武雄壮,感叹道:“生子当如孙仲谋!”
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北固亭即北固楼,在北固山上。有怀,有所怀念。这首词怀念的是孙权,跟苏轼怀念周瑜的“大江东去”题材类似,但二人心境却是完全不同——北宋虽弱,国土尚然比较完整,苏子瞻亦无甚忧闷之事;辛则不然,这时正在镇江准备北伐,国恨无已。
本词总体上看比较辛氏其他词作来说要轻松一些,显得更加达观。上片看过,大有杜少陵“人事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的感觉,“不尽长江滚滚流”,更加重了这种历史轮转、山河常在的出尘之气。但看到下片也许我们就不会这么想了——虽然旧事写的很含蓄。
下片神游三国,看孙权英武风发,以弱冠之年而力敌曹操、刘备当世奸枭,并号三雄(曹为奸雄、刘为枭雄、孙为英雄),再看其他割据一方者,鲜有如此后人,不能不令人感慨“生子当如孙仲谋!”便即是曹操自己也很是羡慕孙坚能有这样一个争气的儿子。但讲到这儿就不能不提到另一个问题了:孙坚的儿子好,那么谁的后人不行呢?辛氏显然无意于讽刺刘景升,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在当世,能与孙权在地位上有的一比的唯有天子一人而已!同样坐断东南,但孙权是承父兄基业,在曹刘两杰中求存的盖世英雄,能伸屈自如,且时刻不忘天下之志,那么宋皇呢?在这一方面根本就无法相提并论,屈颜卑膝,唯图苟安,从前辈手中失去江北大片国土却还享乐无已,现如今连江南也是汲汲可危了,让人能说什么呢?
讲到此处,让我们再回过头来看首句:“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面对着这样的皇帝,再到北固楼上看神州陆沉,也只能无言感叹万事逐流水了。
【醉太平】
春晚
辛弃疾
态浓意远①,眉颦笑浅,薄罗衣窄絮风软②。鬓云欺翠卷③。
南园花树春光暖,红香径里榆钱满。欲上秋千又惊懒,且归休怕晚。
① 态浓意远:杜甫《丽人行》中成句,用以表现丽人的姿态凝重、神情高雅。
② 薄罗衣窄絮风软:北宋诗人蔡襄《八月九日诗》云:“游人初觉秋气凉,衣不禁风薄罗窄。”
③ 翠卷:一种头饰。
题为《春晚》,实写“闺情”。“春晚”之时,深闺女性自有难以明言的复杂情怀,作者并未让那位闺中人吐露,而是通过精细的观察,写她的神态、妆束、行动,并用富贵人家的花园、香径、秋千和晚春景色层层烘托,其人已宛然在目,其心态变化,也历历可见。
“态浓意远”,原是杜甫《丽人行》中的成句,那么其人身份也于此可见。“眉颦笑浅”,虽愁也只略皱眉头,虽喜也只略展笑颜,正是传统大家闺秀的形象。“薄罗衣窄絮风软”,既写服妆,也写时光。而当“絮风”轻“软”之时,正好穿那窄窄的“薄罗衣”。“罗”那么“薄”,“衣”那么“窄”,其轮廓之分明,体态之轻盈,已不言而喻。徐步出闺,迎面吹来的是飘**着朵朵柳絮的软风,她又有什么感触呢?“鬓云欺翠卷”一句,颇难索解,实际上并没名叫“翠卷”的东西,“翠”字当也取自《丽人行》。《丽人行》写丽人“头上何所有?翠为叶垂鬓唇”,是说用翠玉制成的叶垂在鬓边。叶,是妇女的一种头饰。此处用来当是喻此女秀发令珠光失色,极言其美也。一位既淑女形象就此摆在我们眼前。
那么淑女都做些什么呢?下片以景写行。闲游南园,春光正好,而夏节将至,花瓣榆钱纷纷随风落下,铺满了小路,此情此景,如在画中。这两句既点《春晚》之题,又暗示女主人公由此引起的情感波澜。“欲上秋千又惊懒”,韶华易逝、红颜易老,但她还是孤零零的,偶然走出深闺,来到“南园”,也无人同游共乐,其中寂寞流露无疑。不游不归徒彷徨,于是在“且归”的路上,思潮起伏,愈行愈缓。
【贺新郎】
辛弃疾①
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②。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残雪。要破帽、多添华发。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两三雁,也萧瑟。
佳人重约还轻别。怅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断车轮生四角③,此地行人销骨④。问谁使,君来愁绝?铸就而今相思错⑤,料当初、费尽人间铁。长夜笛,莫吹裂⑥。
① 淳熙十五年(1188)冬,辛弃疾志同道合的好友陈亮自浙江东阳远道来访,相聚十日。别后,情犹未了,旋即有此词之作。其词前小序云:”陈同父自东阳来过余,留十日,与之同游鹅湖,且会朱晦庵于紫溪,不至,飘然东归。既别之明日,余意中殊恋恋,复欲追路,至鹭鹚林,则雪深泥滑,不得前矣。独饮方村,怅然久之,颇恨挽留之不遂也。夜半投宿吴氏泉湖四望楼,闻邻笛悲甚,为赋《乳燕飞》(即《贺新郎》)以见意。又五日,同父书来索词,心所同然者如此,可发千里一笑。”
② “渊明”、”诸葛”:代指陈亮。
③ “车轮生四角”,喻无法前行。唐人陆龟蒙《古意》:“君心莫淡薄,妾意正栖托。愿得双车轮,一夜生四角”。
④ “销骨”:销魂,形容极度悲伤、愁苦。孟郊《答韩愈、李观别因献张徐州》诗:”富别愁在颜,贫别愁销骨。”
⑤ “错”:错刀,双关字。据《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五记载:唐哀帝天三年(906),魏州节度使罗绍威为应付军内矛盾,借来朱全忠军队,但为供应朱军,历年积蓄用之一空,军力自此衰弱,因之悔而叹曰:“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
⑥ 长夜笛,莫吹裂:据《太平广记》载:唐代著名笛师李某曾于宴会上识一名独孤生的人,很会吹笛。李送过长笛给他吹奏。他说此笛至“入破”(曲名)必裂。后果如此。用此故实,极言笛声之悲,而尤见思友之切。
淳熙十五年(1188),辛弃疾被劾罢官后闲居带湖已经整整七个年头了。词中首句即点送别之场景——把酒长亭。有景当即有人,行者何人?“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陶渊明生活于社会黑暗的东晋王朝,青年时代,他“猛志逸四海,骞翩思远翥”(《杂诗》)。后辞官,“躬耕自资”,安贫乐道,以至终老。诸葛亮”攘除奸凶,兴复汉室”,立下了丰功伟业。而陈亮则是“为人才气超迈,喜谈兵,议论风生,下笔数千言立就”(《宋史》卷四百三十六《陈亮传》)的文武之才。故破题即以”渊明”、”诸葛”称道其文才武略。亭中叙罢,再看亭外:瑞雪纷纷,鹊踏松枝,雪落破帽,犹如添得白发几许!“剩水残山”四句写望中之远景:山水为雪淹盖,了无生气,只有耐寒的几枝疏梅,两三只征雁点缀在寒凝雪封的天地间,虽然冷落凄凉,却也给人间多少增添几分风光。其实,这里重要不在写实,而隐隐透露出它的象征意义:宋室偏安一隅,山河破碎;以疏梅喻爱国之士勉撑危局,萧瑟之情顿见。
下片写别后难舍之情,“佳人重约还轻别”,友人去矣!因“重约”得以相见,言“轻别”,更见“别易会难”不舍之情。接着意描绘”追路”的艰辛:“车轮生四角”,天寒水深,江面结冰,难以通航。地上雪深泥滑,路已断,令人黯然神伤。“销骨”,“问谁”虚拟一问,而结末四句以“费尽人间铁”成者为譬,二人之情深之至矣!“长笛夜,莫吹裂”,二人同心,离别伤怀,岂有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