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等人退出了帅帐。
他们躬着身子,一步步后退,直到帐帘落下,才敢直起腰板。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的亢奋,胸膛里的火焰烧得正旺。
“听见总帅说的了吗?”
一名将领压低声音,拳头捏得发白。
“多杀几头猪,让弟兄们吃顿好的!”
张猛重重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这是总帅在下达决战的决心。”
“此战,便是一往无前,有死无生!”
“饱餐战饭,而后死战!”
将领们齐齐抱拳,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奔赴宿命的决然。
他们转身,大步离去,身上带着浓重的杀气。
帅帐内,那股逼人的杀气散去。
顾青山腿一软,扶住了身后的桌案。
他刚刚站直的身体,像一滩烂泥,缓缓滑坐到椅子上。
那份明黄色的圣旨和半块虎符,就放在桌上。
圣旨上的墨迹仿佛还未干透,每一个字都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毕其功于一役。
只许胜,不许败。
顾青山拿起那半块虎符,金属的触感冰冷。
他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权力,而是一块通往地府的门票。
(总攻?)
(我拿什么攻?)
(拿我这条小命去攻吗?)
他把虎符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在帅帐里来回踱步。
帐外是士兵们准备晚饭的喧闹声,还有磨刀石摩擦兵器的声音。
那些声音,此刻听在他耳朵里,都成了催命的鼓点。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想个办法。
一个能拖延,能保命,能让自己离战场越远越好的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了帅帐角落里那几个落满灰尘的大木箱上。
那是前任总帅留下的东西,大多是一些兵书战策,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地理图志。
顾青山走过去,掀开一个箱盖。
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顾不上这些,伸手就往里面扒拉。
《孙子兵法》、《六韬》、《吴子兵法》。
他把这些兵书一本本掏出来,看也不看就扔到一边。
(看这些有什么用?)
(教我怎么死得快一点吗?)
他掏空了第一个箱子,又去开第二个。
这次里面是一些地方志和山川地理图。
他翻了几本,眼睛忽然亮了。
他把注意力从行军布阵的地图上移开,开始寻找那些记载着风土人情,气候异象的卷宗。
他把自己关在帅帐里,谁也不见。
亲兵小李在帐外守着,只听见里面传来翻动书卷的“哗啦”声,还有总帅偶尔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叹息。
小李挺直了腰板。
他觉得总帅一定是在殚精竭虑,研究破敌的万全之策。
那种关系到三十万人生死的巨大压力,全压在总帅一人肩上。
他越想,心中对总帅的敬佩就越深。
帐内,顾青山正满头大汗地翻着一本名为《北境风物考》的古籍。
书页泛黄,字迹模糊。
他一目十行,手指飞快地划过那些关于山川、河流、物产的记载。
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要找的是天气。
是那种能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分不清敌我,最好谁也别想动手的极端天气。
大雨?
不行,雨天路滑,万一撤退的时候自己摔一跤,那可就完了。
大雾?
有点意思,可万一蛮子不讲武德,摸进中军大帐把他给剁了怎么办?
他需要一种更公平,更混乱,覆盖范围更广的天气。
他继续翻着。
两天过去了。
帅帐里的古籍堆了一地,顾青山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张猛等将领几次求见,都被他以“正在推演战局,不得打扰”为由挡了回去。
将领们愈发肯定,总帅正在酝酿一个惊天动地的计划。
他们不敢催促,只能压抑着内心的战意,默默等待。
第三天上午。
顾青山终于在一本破旧的星占书的夹页里,找到了一段不起眼的文字。
“季秋之末,金星犯北斗,三日后,午时,西北风起,尘土漫天,昏黄如夜。”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一动不动。
他反复读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三日后,午时三刻。
西北起风沙。
天色昏暗。
顾青山放下书卷,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这两天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摸鱼天气。
风沙一起,大家都灰头土脸,谁还有心思打仗。
就算非要打,视野那么差,他躲在重重护卫的后面,绝对安全。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
他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水中自己那张写满疲惫的脸。
在【智者光环】的加持下,这份疲惫,自动转化成了一种运筹帷幄之后的深沉。
“来人!”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所有将军,帅帐议事!”
帐外的小李精神一振,高声应诺,飞奔而去。
片刻之后。
张猛等一众高级将领,鱼贯而入。
他们看到满地的书卷,和站在书卷中央,面容肃穆的总帅,心中都是一凛。
他们知道,决断的时刻,到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看着顾青山。
顾青山没有看他们。
他缓缓走到帅帐门口,掀开帐帘,抬头望向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
他眯了眯眼,仿佛能看到三天后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沙。
他转过身,面对众将。
他伸出一只手,缓缓合上了桌上那本打开的星占书。
“啪”的一声轻响,像是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本帅已夜观天象,推演数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决战之时,已然算定。”
张猛上前一步,抱拳问道。
“请总帅示下!”
顾青山扫视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
“传我将令。”
“总攻之时,定在三日之后,午时三刻。”
帅帐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将领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总帅会定在某个清晨,某个黄昏,甚至是某个深夜。
可他们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精确到“午时三刻”的时间。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身体微微颤抖,他看着顾青山,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
“午时三刻……”
“阳气最盛,阴气最衰之时……”
“不,不对……”
另一名精通历法的参将猛地抬起头,他想到了什么,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崇拜。
“我明白了!”
“三日之后,是霜降!”
“霜降之日,午时三刻,乃一年之中,杀伐之气最重之时!”
“总帅,您……”
他看着顾青山,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张猛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天时!
总帅竟然连天时都算得分毫不差!
之前的种种神机妙算,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这不是谋略,这是堪舆天地,洞察天机的无上神通!
此战,天命在我!
“总帅!”
张猛“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他身后的所有将领,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看着顾青山的眼神,不再只是敬佩,而是一种近乎于仰望神明的狂热。
顾青山看着跪了一地的将领,有些发懵。
他只是想多活三天。
怎么他们的反应,比听到立刻总攻还要激动?
他看着众人狂热的眼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好了,可以多活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