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前夜,帅帐之内。

十数支牛油大烛将巨大的沙盘照得通亮,每一粒沙都反射着细碎的光。

张猛站在所有将领的最前列,身躯挺得像一杆标枪。

他身后的数十名高级将领,个个身披重甲,按剑而立,组成了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帐内没有一丝声音,连呼吸都刻意压制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沙盘前那道站立的身影上。

顾青山。

他已经盯着沙盘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在众将眼中,总帅的每一次沉默,都是在与天地博弈,与鬼神交谈。

他们见过总帅的算无遗策,也见证过总帅的洞察天机。

现在,他们将要见证那足以载入史册的决战方略。

每一个人的心脏都在胸膛里擂鼓,血液因为激动而升温。

顾青山看着沙盘,脑子里确实一片空白。

(三天,还有三天。)

(三天后刮大风,然后我该怎么下令?)

(直接说原地卧倒,风沙太大,今日不宜作战?)

他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但他又看了看帐内这些眼神灼热的将领。

他感觉自己要是真这么说,可能会被这群狂热的粉丝当场撕碎。

(麻烦。)

(还得想个由头。)

(要不,就让他们冲一下?)

(反正风沙那么大,冲也冲不远,随便比划两下,天黑了就可以鸣金收兵。)

(对,就这么办。)

顾青山感觉自己想通了,整个人都轻松了。

他只想赶紧打完收-工。

他伸手,从笔架上拿起一根最粗的指挥杆。

帐内所有将领的身体,都随着他这个动作微微前倾,脖子伸得老长。

顾青山拿着指挥杆,在旁边的小碟里蘸了点朱砂。

红色的朱砂很稠,像血。

他提起指挥杆,走到沙盘边。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中央,那片用黑色石子堆砌起来的、代表着蛮族三十万大军的区域。

他举起了手。

所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然后,他们看见了。

顾青山手腕一抖。

指挥杆带着浓稠的朱砂,在沙盘上重重地划下了一道。

那道朱砂印记,又粗又丑,从大梁军阵的左翼出发,像一条蚯蚓,歪歪扭扭地指向蛮族大营的左侧。

接着是第二道。

他几乎没有思考,指挥杆再次落下,在沙盘中路,又画出了一条同样粗糙的红色箭头。

第三道。

右军的位置,也被他用同样的方式,画上了一个指向蛮族右翼的箭头。

三个箭头,像三道刺目的伤疤,丑陋地趴在精细的沙盘上。

没有迂回,没有穿插,没有侧翼包抄,没有分兵合击。

就是三条最简单,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直线。

顾青山画完,把指挥杆随手扔回笔筒。

“啪嗒”一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帅帐里,像一道惊雷。

他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朱砂灰,清了清嗓子。

他用一种毫无感情,像是在念菜单的语调开口。

“计划很简单。”

帐内所有将领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左军、中军、右军,各走一道。”

顾青山伸手指了指沙盘上那三条丑陋的红线。

“大家分头冲。”

“谁先打到蛮族王帐,谁就是首功。”

他说完了。

他看着众人,补上了最后一句。

“散会。”

(反正都是冲,说那么多废话干嘛,早打完早下班。)

顾青山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转身就想回内帐继续睡觉。

可是,没人动。

整个帅帐,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可怕的寂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也凝固了。

所有将领都石化当场,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泥塑。

他们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的狂热和期待,还未来得及褪去,就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和错愕所覆盖。

他们看看沙盘上那三根堪称羞辱的箭头。

又看看一脸“我已经说完了,你们怎么还不走”表情的顾青山。

大脑,完全宕机。

这……

就是兵圣推演了三天三夜,算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之后,得出的决战计划?

这就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决战方略?

分头冲?

谁先到谁赢?

这跟乡下泼皮打群架有什么区别?

一名老将军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他严重怀疑自己戎马一生,到了晚年,耳朵终于出了问题。

张猛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那三道红线,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从这三道最简单的线条里,解读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深意。

可他失败了。

那三道红线,除了简单粗暴,再也看不出任何东西。

总帅……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总帅在考验我们?

还是说,这简单的三道线背后,其实另有玄机,只是我们太过愚钝,无法领会?

帅帐内的气氛,从庄严肃穆,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顾青山看着这群一动不动的将领,有点不耐烦。

“怎么?”

“没听懂?”

他皱了皱眉。

这一皱眉,落在众将眼中,立刻变成了“尔等凡夫俗子,安能窥探天机”的失望与不满。

“不!总帅!末将听懂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开口的是右军先锋大将,赵大勇。

此人以勇猛著称,性格粗中有细,打仗向来悍不畏死。

此刻,他双眼圆睁,死死盯着沙盘,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只见赵大勇眼中的迷茫,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震惊。

随即,这震惊又化作了狂喜和一种近乎癫狂的崇拜。

仿佛在这一瞬间,他勘破了世间最大的奥秘。

“我明白了……”

赵大勇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伸出一根因为激动而抖动不止的手指,指向沙盘。

“我终于明白了!”

“大道至简!大道至简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顾青山,眼神亮得吓人。

“总帅,您这哪里是作战计划!”

“您这分明是……诛心之计!”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激动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神来之笔!这才是真正的神来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