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的厚重门帘落下,隔绝了里面的灯火。
十几名高级将领站在帐外的寒风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他们冰冷的甲胄,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帅帐里静悄悄的,总帅已经回去休息了。
可他们这些手握千军万马的将军,却像一群被遗弃的木雕,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咳。”
一名年轻将领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干涩的喉咙。
他环视一圈,压低声音开口。
“各位将军,这……这就完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帅帐,又比划了一下。
“三条线,分头冲?”
“这算什么计策?与街头斗殴何异?”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寂的池塘。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还有一丝危险。
另一名将领皱起眉。
“慎言,总帅的方略,岂是你能揣测的?”
话虽如此,他自己的眼神里也充满了困惑。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将,习惯了精密到每一个时辰的调度,习惯了复杂如蛛网的穿插迂回。
总帅今晚给出的“计划”,彻底颠覆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
那根本不是计划。
那是儿戏。
“我等将身家性命,还有麾下数万弟兄的生死,都系于总帅一人。”
又有人开口,声音沉重。
“若是如此冲锋,与送死何异?”
军心,开始动摇了。
对顾青山那神明般的信任,在三道丑陋的红线面前,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们可以接受战死,但不能接受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去。
张猛的脸色很难看。
他想开口维护总帅,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也看不懂。
就在这片凝重的沉默即将把所有人都压垮的时候。
赵大勇猛地一拍大腿。
“啪”的一声脆响,甲胄碰撞,在夜色里传出老远。
“我懂了!”
他大喝一声,双眼瞪得像铜铃。
“我全懂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赵大勇没有理会众人,他像一头困兽,在原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他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到狂喜,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敬畏的震撼。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抓住身边那名年轻将领的肩膀。
“你刚才说什么?街头斗殴?”
赵大勇的力气很大,捏得那年轻将领龇牙咧嘴。
“你错了!我们所有人都错了!”
他放开手,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这才是兵法的最高境界——大道至简!”
“你们想,蛮族大汗博尔术,在我们总帅手下吃了多少亏?”
“一线天之败,他连总帅的面都没见到,麾下最精锐的苍狼铁骑就没了。”
“在他眼里,我们的总帅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大勇一字一顿地问。
“神机妙算,诡计多端!”
他替众人答了。
“所以,博尔术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是他最防备的是什么?”
“是我们的奇谋!是我们的诡计!”
“他现在肯定把兵力都布置在两翼,挖了无数陷阱,就等着我们去钻!”
一番话,让在场的将领们都陷入了沉思。
赵大勇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可总帅偏不!”
“总帅偏偏用最简单,最直接,最不讲道理的阳谋!”
“三路平推,如泰山压顶!”
“你博尔术不是会算计吗?你不是布了口袋阵吗?”
“我根本不进你的口袋!我连人带口袋,连你整个大营,一起碾碎!”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将无处施展!”
赵大勇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脑中的迷雾。
“没错!”
张猛猛地一锤手心,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总帅不规定具体路线,只给我们一个方向!”
“这是在告诉我们,他相信我们每一个人的能力!”
“他给予我们最大的自主权,让我们在战场上随机应变!”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气魄!”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身体微微颤抖。
他看着帅帐的方向,嘴唇哆嗦着,缓缓吐出一句话。
“总帅不是没有计策……”
“他是将整个战场当做了棋盘,而我们,就是他最信任的棋子,可以随意驰骋!”
这句总结,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将领,在这一刻,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之前的疑惑、不解、动摇,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狂热和崇拜。
原来,不是总帅的计划太简单。
是他们的境界太低,根本无法领会这等返璞归真、化繁为简的无上兵法。
他们感觉自己被“点醒”了。
羞愧。
然后是巨大的荣耀感。
能够参与这样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决战,是他们身为武将的最高荣光。
“我明白了!”
“原来是诛心之计!”
“博尔术肯定想不到,我们会用这种方式总攻!”
“此战,必胜!”
将领们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一个个双颊涨红,呼吸粗重。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还愣着干什么!”
张猛大吼一声。
“都滚回去,把总帅的圣意,传达给每一个士兵!”
“遵命!”
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他们不再停留,各自转身,大步流星地奔向自己的军营。
他们的背影,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和杀气。
寒风依旧。
可这群将军的心,却比正午的烈日还要滚烫。
他们都相信,自己即将参与一场足以名垂青史的伟大决战。
与此同时。
被他们视为“已在算计之中”的蛮族大营,中军帅帐之内。
博尔术正看着沙盘,眼神阴鸷。
他面前,站着一个刚刚从大梁军营那边潜回来的探子。
“你确定?”
博尔术的声音沙哑。
“你看清楚了?顾青山画了三条线,就散会了?”
“是,大汗。”探子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小的看得真真的,那三条线,画得跟狗啃的一样。”
博尔术沉默了。
他又想起了那种被支配的恐惧。
顾青山,你到底……又在准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