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丞相府。
书房里,一尊半人高的三足铜香炉,正吐着袅袅青烟。
丞相陈北舟坐着,他面前摊着几份密报。
一份来自安州,一份来自北境。
还有一份,来自宫里。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
兵部尚书孙望,一身的煞气。
户部尚书钱益,眯着一双小眼睛,算盘珠子好像在他脑子里响。
御史中丞周廷,身形瘦削,脸上挂着笑。
“林火,僭越本官,私自带兵出永州,搅乱安州战局。”
陈北舟的声音不高。
“齐镇北,坐视安州糜烂对北狄人和林火出工不出力。”
他拿起宫里那份密报,轻轻一抖。
“还有咱们的陛下……半夜三更不睡觉,偷偷给林火写信呢。”
孙望往前一步,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丞相!不能再等了!”
“林火这小子在安州搞风搞雨,现在连齐镇北那个老滑头都跟他眉来眼去!”
“再放任下去他就要成气候了!”
“咱们这位小皇帝,就是个摆设。”
“可只要他还在那龙椅上坐一天,林火这种人,嘴里就永远有个为国尽忠的屁话当幌子!”
他眼里的凶光一闪而过。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孙望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宫里头,每年病逝的宫女太监还少吗?”
“多一个体弱多病的皇帝,谁敢说什么?”
“到时候,咱们从宗室里挑个三岁奶娃娃抱上来。”
“或者……丞相您……”
他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明白。
“丞相您更进一步!”
“登高一呼!这天下就是咱们的了!”
“到了那时,林火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乱臣贼子!”
“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一旁的周廷立刻跟上。
“孙尚书所言极是啊,丞相。”
他阴恻恻地笑着。
“自古以来,天命无常,唯有能者居之。”
“陛下年幼,德不配位,致使北狄叩关边疆不宁。”
“此乃社稷之危兆。”
“丞相您总揽朝纲,拨乱反正,正是顺天应人之举!”
“至于史书……那玩意儿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户部尚书钱益听得脑门上全是汗。
这两个疯子!
弑君?
这他妈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打起仗来要花多少钱,国库现在有多空……
可他看着陈北舟那张深不见底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北舟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孙望和周廷都以为他心动了。
毕竟,那可是九五之尊的宝座。
谁不想要?
过了很久,久到炉里的香都快燃尽了。
陈北舟的指节,终于停下。
他抬起眼皮,扫了孙望一眼。
“糊涂。”
“莽夫之见!”
陈北舟站了起来,在屋里踱步。
“你们以为杀了赵焱,这天下就是我的了?”
他冷笑一声。
“错!大错特错!”
“赵氏皇族四百年的江山,这正统两个字,在天下士子心里,在田间地头的百姓嘴里,分量比你们想象的重得多!”
“老夫现在是丞相,是百官之首,做什么都是为国分忧。”
“可一旦赵焱病逝,我成了什么?”
“篡位窃国的逆贼!”
“到时候都不用林火喊什么清君侧。”
“天下那些手握兵权的州牧、将军,哪个不想借着为先帝报仇的名义,进京来分一杯羹?”
“齐镇北会第一个反!”
“南边的镇南王会第二个反!”
“整个大炎,立刻就会四分五裂,群雄并起!”
陈北舟转过身,死死盯着孙望。
“到那时,我们就是天下所有野心家眼里的第一块肥肉!”
“第一个要被群起而攻之的,就是你我!”
孙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廷脸上的假笑也僵住了。
“那……那林火怎么办?”
孙望不甘心地问。
“林火,反而会从一个边将摇身一变,成了匡扶社稷的护国忠臣!”
“我们亲手给他送上了一面谁也无法反驳的正义大旗!”
钱益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还是丞相看得明白,打仗太烧钱了,尤其是内战,那简直是无底洞。
陈北舟重新坐下,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
“所以,皇帝必须活着。”
“而且要好好地活着,活在这座宫殿里,当好他的金丝雀。”
他看向周廷。
“加大对宫里的看护,一只苍蝇都不能让他私自放出去。”
“他看的书,吃的饭,见的人都要经过我们的眼。”
“那封信……”
“拦下。”
“以后任何从宫里出来,或者想进宫去的东西都要查。”
“是,丞相。”
周廷躬身领命。
陈北舟又看向钱益。
“户部那边,停掉所有对安州方向的物资调拨。”
“一粒米,一寸铁都不能流过去。”
“我要让林火知道,没有朝廷他什么都不是。”
“再让御史台的人写点文章,就说林火勾结北狄,私吞军饷搞得安州民不聊生。”
“多找些苦主在京城里哭一哭,闹一闹。”
“明白,丞相,这事儿我熟。”
钱益立刻应下。
陈北舟最后看向孙望,语气缓和了些。
“对付林火,不用急。”
“他现在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惨。”
“他就像一头被养在山里的狼,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冲进山里跟他搏命,而是把山给围起来。”
“让他没吃的,没喝的,再把他做过的事一件件告诉山外的猎人。”
“等他饿得奄死,名声也臭了,到时候我们再进去,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剥了他的皮。”
陈北舟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弧度。
“让他先帮我们消耗消耗北狄人也挺好。”
……
皇宫。
赵焱想出去走走,刚到御花园门口,侍卫就拦住了他。
“陛下,外面风大,恐惊了圣驾。”
他想看一些兵书,第二天,内侍监就送来了一大堆经义子集。
“丞相说,陛下当以圣贤之道修身,兵戈杀伐之事,有臣子们代劳即可。”
赵焱把手里的书狠狠砸在地上。
愤怒。
无力。
他写给林火的那封信,石沉大海。
林火写给他的信,也再没有来过。
他被彻底隔绝了。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皇姐赵灵月来了。
她提着一盏莲花宫灯,脚步很轻。
“这么晚了,还没睡?”
赵灵月遣退了门口的宫女和太监,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