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坞的铁桌上,放着一只白色的鸽笼。
苏宸把信管解下来。
拧开。
里面是一卷密码本。
密码本是用油纸包着的。
油纸里头,是十年的接单记录。
每一笔接单,都标着日期、金额、目标。
委托人的名字,全部用代号。
苏宸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
翻到第三十七页时,他的手停了。
那一页上,有一笔用红笔圈住的记录。
时间是两年前。
目标是“江城林氏,林一山”。
委托人代号“渔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经办人,赵焕生。”
“上线确认,鹤。”
苏宸的指节,慢慢收紧。
他把密码本合上。
塞进怀里。
铁皮屋外,海风灌进来。
那只白色信鸽在笼子里咕咕了两声。
苏宸看了它一眼。
“你也辛苦。”
他抬手,把鸽笼的门打开。
白鸽扑棱着翅膀飞出去。
朝东边的海面飞远。
苏宸站在铁皮屋门口。
他从怀里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
接通了。
“少爷。”是周伯的声音。
“周伯。”
“嗯。”
“通知宋棠,让她半小时之内,到北仓码头。”
“是。”
“再让她带察渊司的破译组过来。”
“少爷,要破什么?”
苏宸沉默了一秒。
“一本账。”
“一笔单。”
“和一个人的命。”
电话那头,周伯没多问。
“是。”
苏宸挂了电话。
他抬眼,望向码头的另一头。
夜色里,远远的有一辆黑色奔驰开过来。
车灯刺破雾气。
奔驰停在二号船坞的门口。
车门“砰”地打开。
下来的是赵焕生。
夜枭会江城分舵的舵主。
他没一个人来。
他身后,跟着三个老头。
三个老头一身黑衣。
腰间各悬着一把短刃。
苏宸笑了笑。
“来得倒是快。”
他朝码头中央走过去。
九针匣,没拿出来。
赵焕生站在车前。
他个子不高。
五十多岁。
一身灰色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地上那十二具尸体。
脸色没变。
苏宸朝他抱了抱拳。
“赵舵主。”
“苏先生。”
“嗯。”
“您年纪轻轻。”
“一晚上,杀我夜枭会十二人。”
“您是真把我夜枭会,当摆设?”
苏宸笑了。
“赵舵主。”
“嗯?”
“我把你们当摆设?”
“那你怎么不问问。”
“两年前,林一山林伯。”
“他下葬那天。”
“你们夜枭会,把他当成什么?”
赵焕生的瞳孔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平静下来。
“苏先生。”
“江湖事江湖了。”
“林家两年前的事。”
“该翻篇。”
“嗯。”
“赵舵主。”
“嗯?”
“今天该翻篇的,是夜枭会。”
赵焕生冷笑。
他朝身后的三个老头使了个眼色。
“三位长老。”
“上。”
三个老头同时往前一步。
他们的脚步很轻。
落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音。
苏宸看着他们三个。
他认出来了。
这三个老头,是夜枭会压箱底的“三煞”。
“刑煞”姓陈,左手刀法。
“血煞”姓孟,淬毒的短刃。
“鬼煞”姓秦,专走人背后。
三个人合演的“三煞合击阵”。
二十年前,江湖上就有人见识过。
那一回,三煞合击,一夜灭了一个武馆三十二口人。
包括一个先天境界的老馆主。
苏宸把双手抄在身后。
他没动。
刑煞陈先动。
苏宸的食指,在身前画了一个圆。
三个人的兵刃,全部停在距离苏宸身体三寸的位置。
像三只苍蝇。
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粘住。
三个老头同时飞了起来。
刑煞陈撞在码头的钢架上。
胸骨咔地一声塌进去。
三息。
只用了三息。
夜枭会压箱底的三煞。
倒了。
赵焕生站在原地。
他的腿,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苏宸抄手回身。
他朝赵焕生走过去。
每走一步,赵焕生就矮一寸。
苏宸走到他面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金针。
随手把那根金针,扔在赵焕生脚下。
“赵舵主。”
“嗯...嗯。”
“这是你今晚唯一能用的兵器。”
赵焕生看了一眼那根金针。
他没敢捡。
他“扑通”一声跪下。
“苏先生。”
“嗯。”
“我...我有眼无珠。”
“我求您。”
“...”
“放我一条生路。”
苏宸蹲下来。
他和赵焕生平视。
“赵焕生。”
“嗯。”
“林一山林伯。”
“两年前那天晚上。”
“你接这一单的时候。”
“林伯下跪求过你吗?”
赵焕生的额头渗出冷汗。
“...没。”
“那他求过你什么?”
“...他求我。”
“放过他女儿。”
苏宸笑了。
笑得很冷。
“林伯。”
“求你放过他女儿。”
“你怎么答的?”
赵焕生闭上了眼。
“...我说,林董放心。”
“...我说,林晚晚那一份单。”
“...留给以后。”
苏宸的瞳孔里,最后一点温度散了。
他站起来。
他后退一步。
他抬手。
那根扔在地上的金针,自己飞起来。
直直地,钉入赵焕生的眉心。
赵焕生倒在地上。
死前,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见苏宸朝东方走去。
那个方向,有一辆黑色的车,正在朝码头开过来。
车上的人,是宋棠。
夜风从海上灌过来。
带着一股咸味。
也带着一缕,桂花的香。
紫荆山小院。
清晨的雾还没散。
桂花树下,林晚晚穿了一件白色的睡袍。
睡袍长到膝盖。
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带子。
她赤着脚。
赤足踩在石板上。
石板凉。
但她没缩。
她的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牛奶冒着白气。
她在等苏宸。
苏宸走进院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一身玄色长衫还没换。
衣摆上,沾着一点点暗红。
林晚晚看见他。
她没笑。
她只是把那杯热牛奶,递给他。
“喝。”
苏宸接过来。
他看了她一眼。
“晚晚。”
“嗯。”
“你一夜没睡。”
“...嗯。”
“为什么?”
林晚晚低下头。
她赤着的脚趾,在石板上轻轻磨了一下。
“我怕。”
“怕什么?”
“怕你回来的时候,眼睛是凉的。”
苏宸沉默了很久。
他把热牛奶喝完。
他把空杯子放回石桌上。
他朝林晚晚伸出手。
“过来。”
林晚晚走过去。
苏宸把她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