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乌雅氏再接再厉,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六月又生了皇七女,这个小女孩更是短命,三个月不到便早疡了。不过,乌雅氏这几年大概颇受康熙的宠爱,她的生育能力也是超级的强,在次年(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九月,乌雅氏又生下皇九女,这个女儿得以顺利的成长,在康熙二十一个女儿中(含养女一名,即大公主,具体情况见本节补记)被称为“五公主”(后嫁佟国维之孙舜安颜)。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四月的时候,乌雅氏生下皇十二女,这也是她的第三个女儿,通常称为“七公主”,可惜这个小公主也只活了十二岁。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正月初九,乌雅氏生下她最后一个孩子,这就是十四阿哥胤禵。

在当时看来,乌雅氏的确是个“英雄”妈妈,她总共为康熙生了三子三女,在康熙的后妃里面并列第一。当时能和乌雅氏比拼的只有三阿哥胤祉的母亲荣妃马佳氏,她为康熙生了五子一女,但只有“二公主”和最小的胤祉活了下来,其他都不幸早疡了。而乌雅氏的六个子女中,除了皇七女早疡、六阿哥胤祚六岁夭折和七公主十二岁夭折外,四阿哥胤禛、五公主和十四阿哥胤禵都顺利长大成人。

胤禛出世的时候,乌雅氏还不能亲自抚养自己的儿子,因为清宫规定,只有嫔以上的后宫主位(包括嫔这个级别在内)才有资格抚养皇子。由此,胤禛从小便和乌雅氏分开而居,由皇贵妃佟佳氏抚养到她病逝为止(当时胤禛十一岁)。尽管胤禛和生母乌雅氏有请安或祝寿等固定的见面时间,但在宫中的森严制度下,母子间似乎既无法亲近,也缺乏必要的交流和沟通。正如雍正自己所说,“生恩不及养恩大”,或许在当时胤禛的眼中,养母佟佳氏才是一个慈爱的母亲。由此,雍正和亲生母亲乌雅氏的感情不如养母佟佳氏,这也就很自然了。雍正即位后,对养母佟佳氏家族的封赏也是远胜于生母乌雅氏一家,这大概也是雍正一直想报答佟佳氏的缘故罢。

从乌雅氏这边来看,她除了不能时刻接触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外,由于胤禛养母的地位尊贵,而她自己地位的卑下,这可能也构成了她对胤禛感情的障碍和隔阂。或许,胤禛也曾因为他是皇贵妃(当时的宫中之首)抚养而在无意间流露出骄傲的神态,这自然会让乌雅氏感到不自在而伤心难过。久而久之,母子关系自然互生隔阂,陷于关系淡漠的尴尬境地。

由于幼年时期缺乏生母的母爱关怀,成年后的胤禛对乌雅氏可能大都浮于礼节性的尊重。这种关系,可能既陌生,又熟悉;既频繁,又冷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被制度戕害而蒙上了阴影的母子关系,既悲哀又伤感。

从母子的性格来说,乌雅氏和胤禛倒是颇有相像的地方,就连一胞所生的十四阿哥胤禵,也都是十分的倔强而情绪化。康熙说小时候的胤禛“喜怒不定”,这种容易情绪化的性格估计也是来于乌雅氏的遗传。胤禛和胤禵两兄弟本都是性情中人,胤禵可以为保八阿哥胤禩而顶撞盛怒之下的康熙,胤禛虽然在争夺储位的时候韬光养晦,但他即位后性格凸显,写的很多批示也是爽快淋漓,令人拍案叫绝。(有日本学者称雍正的朱批谕旨为天下第一痛快书,诚然,没有那个皇帝像雍正那样批折子的)

乌雅氏也是如此,一样的执拗,一样的感情用事。本来雍正做了皇帝,作为母亲的乌雅氏应当高兴才是,但这皇太后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人费解。雍正即位后,乌雅氏说自己不愿接受“天子以四海奉养圣母一人”的威福,居然要以死相殉,随大行皇帝康熙而去。这,实在是太不给雍正面子了。

据雍正自己说,“皇父驾崩之时,母后哀痛欲绝,决心随皇父殉葬,不饮不食。朕叩头痛哭,上奏母后说:‘皇考以大事托付给我,今母亲执意以死相殉,那儿臣更有何依赖?将何以对天下臣民?那我也只好以身相从了。’经过再三的哀求,母后才放弃寻死的念头,勉强进食。自此以后,朕每晚都要亲自到昭仁殿去详细询问值班太监,得知母后一夜安睡后,才放心的回到守灵的地方。”

如此看来,乌雅氏的做法不仅绝情,简直就是添乱。雍正也是被她逼得没有办法,最后只能说,“没办法,你死我也死,省得我蒙受不孝之名,没脸去见天下臣民”。一个要以死相殉,另一个以死相逼,最后乌雅氏只好妥协,放弃了自杀的念头。这对母子的关系也未免滑稽。

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十一月二十日,本是雍正登基的喜庆日子,乌雅氏却又弄出不和谐音。按照惯例,皇帝登基前,应先到皇太后处行礼,礼部官员按照雍正的旨意,提前一天将登基的程序启奏皇太后,乌雅氏却说,“皇帝诞膺大位,理应受贺。与我行礼,有何紧要,概免行礼!”乌雅氏的意思似乎是肚子里有气,说自己与新皇帝雍正登基没有关系,不肯接受行礼,这弄得雍正精心准备的登基大典差点泡汤,实在是大煞风景。

有上一次事情的教训,雍正知道母亲乌雅氏的脾气的确是不好对付。于是,雍正便派礼部、内务府总管等官员,加上和允禵关系不错的允禩,大家一起去劝说皇太后受礼。但是,乌雅氏也真是执拗得可以,这么多人劝她都不听,“览过仍不受”。雍正被弄得焦头烂额,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自己亲自出马,再三恳求,乌雅氏这才不情不愿的说“诸大臣等既援引先帝所行大礼恳切求情,我亦无可如何。”

好一个“无可奈何”!听乌雅氏的意思,好像是看在先帝的先例份上才答应群臣的请求。这词用的,绝了。

按照惯例,雍正得给乌雅氏上皇太后的尊号。当时,内阁翰林院也已将“仁寿”皇太后的尊号拟好,皇太后的表文、册文,还有金册、金宝,这些证明文件和仪仗程序的各项准备事宜也都弄好了,钦天监也挑了个黄道吉日,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偏偏乌雅氏就是不同意。

乌雅氏说,“梓宫大事正在举行,凄切哀衷,何暇他及。但愿予子体先帝之心,永保令名。诸王大臣永体先帝之心,各抒忠悃,则兆民胥赖,海宇蒙休。予躬大有光荣,胜于受尊号远矣。”乌雅氏以康熙的葬礼未完成为借口,既不接受皇太后的尊号,也不肯从居住多年的永和宫搬出(皇太后得住宁寿宫)。看来,乌雅氏对那些破落制度是要顽抗到底了。

这下,雍正是被弄得头皮发麻,本来他当上这个皇帝就有点不明不白,所以他才在这种仪式上要做得循规蹈矩,尽量完美,免得天下人说他的闲话,谁料得生母乌雅氏却和自己处处不配合,这真是让雍正这个做儿子的心里憋气,却又无可奈何。

没办法,雍正只好又硬着头皮,亲自去“诚敬谆切叩请再三”,但这次,乌雅氏却死活不听,她再次来了个“诸王大臣援引旧典,恳切陈辞,皇帝屡次叩请,予亦无可如何。知道了。”

“知道了”,这是中国的权术史上是一个极为经典的词。什么叫“知道了”?当然不是光“晓得了”那么简单。“知道了”隐含的意思可就太多了,也许是表示未置可否;也许是表示不同意;也许是让请示人看着办,若办好了,说明属下聪明伶俐;若万一办不好,领导也可以推掉自己的责任;总而言之,领导总是能从“知道了”这里把握先机。

乌雅氏的“知道了”,不过是缓兵之计,用这词给勉强搪塞过去,实际上就是不愿意受封号,也不想搬到皇太后该住的宁寿宫去。牛不喝水强按头,乌雅氏就这倔脾气,她是皇帝的生母,雍正能拿她怎么办?没办法,这事也只好拖了下来。

没多久,在雍正元年(1733年)的三月,正好到了雍正登基后乌雅氏的第一个生日。按理,这皇太后的生日得有个仪式叫“圣寿节”,以表示皇帝孝敬母亲,以“仁孝治天下”。礼部官员也拟安排雍正带领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集体去给皇太后庆寿,不料乌雅氏还是不给面子,“奉懿旨,免行礼。”雍正本想利用再这个机会改善和生母的关系,让母亲接受封号,并移居宁寿宫,但乌雅氏似乎早有所料,未及雍正开口便将之拒于门外。

乌雅氏这些举动,似乎是太不近人情了,这到底又是为什么呢?

这事恐怕还得从十四阿哥允禵说起。允禵是乌雅氏最小的儿子,父母疼爱小儿子,甚至对小儿子偏心,似乎也是人之常情。天下的父母,总认为自己对待子女是公正的,所做的一切也是不偏不倚、非常有道理的,但问题就在于,世界上就没有不偏心的父母。感情这东西,根本就不可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乌雅氏本该是幸福的,她的两个儿子都很有出息,其中必有一个做皇上,但问题偏就出在她认为该做皇上的,却没做上,而她又偏爱这个落败的孩子。允禵从西北回来后,雍正一开始便给了允禵一个下马威,将他的王爵革去,只保留了最初的贝子身份。这做母亲的看着两个孩子,一个天下一个地下,一个不让一个不服,做哥哥的如此露骨的欺负弟弟,心里怎能不伤心难过?偏偏这三人还都一个脾气,就是死不认输,谁也不肯妥协,结果矛盾越陷越深,几至于无法挣脱。这雍正越打击允禵,乌雅氏便越不配合雍正的工作,两人几乎陷于冷战状态。

也有人猜疑说,乌雅氏本就偏爱小儿子,而且康熙晚年的时候,小儿子的呼声很高,但最终的结果却是小儿子的皇位被大儿子篡位夺去,乌雅氏的失望是可想而知的。本来可以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做皇太后,如今却成了“篡位贼子”封的伪太后,这怎能不让她气恼?

雍正元年(1723年)三月二十七日,雍正在即位后第一次出北京城,这也是他做上皇帝后仅有的几次出城之一。他这次要带着王公大臣,还有皇太后及后宫的妃嫔,亲送康熙的梓宫到遵化东陵。这次送葬活动人员众多,规模浩大,所幸中间没出什么大的乱子。

本来送葬的事情进行得挺好,不料就在行礼完后,送葬队伍准备返回北京的时候,雍正却做了一项重大而无情的决定,那就是将允禵留在遵化守陵。这等于就是将允禵软禁于此了。不仅如此,雍正还拿允禵府上的人向雅图和护卫孙泰、苏伯、常明等人开刀,将他们施以枷示。随后,在允禵被软禁在遵化的时候,雍正又借口有人在奏折里将大将军与皇上并写,将允禵贝子的禄米革去,以儆示尤。就这事而言,允禵并没有任何过错,雍正明摆着就是在有意整允禵了。

雍正这么欺负弟弟,做母亲的当然看不下去。就在允禵革去禄米的第十天,乌雅氏便突然犯病。根据《清世宗实录》的记载,乌雅氏在雍正元年(1723年)五月二十三日末刻(下午一点到三点的时候)发病,第二天丑刻(凌晨一点到三点的样子)便去世了。乌雅氏从发病到死亡,中间不过短短的十几个小时,显系暴卒,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不得不让人猜疑了。

《大义觉迷录》记载了这样的一段民间的传闻: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皇太后乌雅氏居住的永和宫里突然传来吵闹声。原来,雍正听说皇太后生了病,急忙赶来看望,不料还没说上两句话,两人便争吵了起来。外面的宫女和太监们战战兢兢,都不敢进去。只听到皇太后在里面大骂:“你为何对你弟弟如此绝情!他到底犯了什么弥天大罪,你要如此害他?你到底还想要怎样?是不是把我们母子都整死了,你就高兴了?”雍正跪在地上磕头说:“儿臣不敢,儿臣决无此心!”皇太后说:“那好,我现在就要见允禵,你把他放回来!”雍正说:“先帝的陵墓需要有人看守,允禵心高气傲,经常犯错,让他在那里好好闭门思过也好。”皇太后气极而笑道:“好,好!你是铁了心要把他关死在那里了!你不要以为自己得了这皇上就可以任意妄为,这天下人的眼睛可是雪亮的,人心里头有杆秤的,到时你就不怕后人戳你的脊梁骨?”

雍正似乎也被激怒了,里面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不一会,宫中突然出“砰”的一声,似乎什么东西撞在了柱上,随后便归于沉寂。雍正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喝道:“皇太后病危,还不快传御医!?”

但此刻为时已晚,第二天宫中便传出皇太后归天的噩耗。当然,永和宫的柱上是没有血的。

到底皇太后是不是撞柱而死,这已经无从考证,但从乌雅氏的身体而言,不到一天便宣告死亡,不免出乎人的意外。据说乌雅氏原本是有气管炎和哮喘之类疾病的,加上康熙的驾崩对她可能打击很大,但是,这可能都不是最主要的。乌雅氏身体状况的恶化,恐怕还是因为胤禛和允禵这两兄弟间的倾轧所导致,特别是雍正对小儿子的不公正待遇,怎不让乌雅氏这个做母亲的伤心欲绝,肝肠寸断?

虽然民间传闻中的“逼母”一说未必成立,但乌雅氏的死,要说和雍正一点关系没有,那也说不过去。由于史料的缺乏,无法知道乌雅氏在允禵被囚后是什么态度,但断然不会是漠不关心,不闻不问。也许就在那个晚上,乌雅氏爆发了,她可能严厉的责备了雍正,也可能声泪俱下的替允禵求情,求雍正放他回来,让她见上一面,可惜她的愿望终究没能实现。

据官方记载,雍正闻知皇太后病重后,急忙赶到永和宫,昼夜侍奉汤药。也就在当天,雍正派侍卫吴喜和朱兰太去遵化景陵将允禵召回。但是,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当时负责看管允禵的副将李如柏在放走允禵后,心里觉得后怕,生怕是有人矫诏阴谋造反,便又派人以“旨意未明,又无印信”的理由追回了允禵,并将雍正派去的侍卫扣押,然后自己亲自向雍正请旨,问是否要放允禵回京?等到李如柏得知确属雍正的旨意后,这才将允禵放回北京,但此时已经是二十三日的白天了,乌雅氏早在当天的凌晨崩逝,享年六十四岁。

晚了,一切都已经晚了。允禵回到皇宫,见到的只是自己母亲冰冷苍凉的梓宫。不过,李如柏却从中受益了,后来他被赏赐了一千两白银,并被升为总兵官。

乌雅氏死后,雍正也不必再去恳请皇太后接受尊号,也不必再让皇太后从永和宫搬到宁寿宫去住了。但颇为奇怪的是,雍正在乌雅氏死后,却先将她的梓宫移到宁寿宫,停灵三天后才运到帝后停灵的寿皇殿。这其中的含义,实在让人捉摸不透。难道雍正不知道这样做是违背母亲遗愿的?

允禵在雍正的注视下,于母亲的灵柩之前痛哭失声。哭奠完毕后,这两个同胞兄弟依旧是面无表情,谁也不看谁。在一片漠然的空气中,雍正走到皇太后的梓宫前,从袖里掏出一道谕旨,缓缓念道:“贝子允禵无知狂悖,气傲心高,朕惟欲慰我皇妣皇太后之心,晋封允禵为郡王。伊从此若知改悔,朕自迭沛恩泽;若怙恶不悛,则国法俱在,朕不得不治其罪。”

当年九月初一,乌雅氏的梓宫随同康熙的梓宫入葬景陵地宫,而允禵被重新送回遵化守陵。

也就半年的时间,雍正和允禵便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但失去的还不仅仅如此。与此同时,雍正失去了自己的同胞弟弟,允禵也不再有雍正这个同胞哥哥。他们已经是势如水火的敌人和对手。乌雅氏活着的时候尚不能化解这段恩仇,何况是死了呢?

宫闱相斗,骨肉相残,这在帝王之家已经是屡见不鲜了,雍正在《大义觉迷录》里说:“朕曾奏请皇太后召见允禵,太后谕云:我只知皇帝是我亲子,允祯(即允禵)不过与众阿哥一般耳,未有与我分外更亲处也。不允。朕又请可令允祯同诸兄弟入见否?太后方谕允。诸兄弟同允祯进见时,皇太后并未向允祯分外一语也。”

这段话太可疑,这不符合乌雅氏的性格。雍正和允禵都是乌雅氏的亲生儿子,哪有不批准允禵一人来见,却让其他皇子一起来见的?而且见面后有意不和允禵多说话,这未免也太造作了。除非,乌雅氏心里清楚雍正对胤禵已经是恨之入骨,欲去之而后快,这才在召见皇子的问题上有意而为之,目的就是防止雍正猜忌,进而保护自己的这个小儿子。

权杖狰狞血犹在,无情最是帝王家。如果是这样的话,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悲哀?

补记:康熙总共有二十一个女儿,其中亲生女儿二十个,另还有养女一名。养女就是通常说的大公主,其生父是康熙的弟弟恭亲王常宁。之所以将大公主收入宫中,一来是清朝皇帝有收养兄弟女儿的习惯,二来也是因为当时康熙的前五个子女都告夭亡,无一成活,为了让皇宫里人丁旺盛一点,康熙十年(1671年)的时候,大公主便被收入宫中。康熙的这二十一个女儿中,只有九人成年并顺利出嫁,其中有七人嫁到蒙古(满蒙联姻),两人嫁给汉军旗人。

五、雍正为何被泼污水:犯的不是“民怨”是“官怒”

为什么雍正一心为天下却不能得到当时人们的认同和理解?为什么最为勤恳的皇帝在民众的眼中是个不仁不孝的人?为什么雍正做了那么多实事、好事不被民众所铭,而那些“花花新闻”却总是让人津津乐道?原来,为了国家,雍正得罪了当时那个国家的大脑和口舌——官员和文人,正是他们能够决定雍正将以什么样的形象展示在世人面前。雍正的好心没有好形象,为我们昭示了一条生存法则:你的形象取决于评价者如何评价!

雍正皇帝爱新觉罗·胤祯,清圣祖康熙皇帝第四个儿子,大清王朝入关后的第三任统治者。雍正夹在功业显赫的康熙和乾隆之间,一般都认为他只是承先启后的过渡皇帝,但我个人认为其在康乾盛世中处于不可或缺的位置。历史选择了他,他也交给了历史一份满意的答卷。日本史学研究者佐伯治曾评价雍正皇帝说:“康熙宽大、乾隆疏阔,若无雍正整饬,满清恐早衰亡。”

雍正在位十三年,对清廷机构和吏治做了一系列改革。如为加强对西南少数民族的统治实行改土归流,耗羡银归公、建立养廉银制度等,出兵青海平定罗卜藏丹津叛乱,设立军机处,创立秘密建储制等。正是他对康熙晚年的积弊进行改革整顿,一扫颓风,使吏治澄清、统治稳定、国库充盈、人民负担减轻。这样一位励精图治、致力于富国强民的皇帝,应该担得上“好人”的评语。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却只得到一世恶名,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民间传说,最集中的是他“改诏夺位”、“骨肉相残”、“不得善终”三大恶名。从登上皇位,就传闻不断,说他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色、怀疑诛忠、好谀任佞。民间流传关于雍正的死因有很多,有说是被吕四娘(吕留良遗孤)谋刺死的;有说被宫女缢死的;有说服丹药中毒而死或中风而亡;更有甚者说其是被曹雪芹和竺香玉合谋毒死。众说纷纭的死因,其实正反映出雍正登基后面临的现状。

可一个公认的事实却是:雍正是封建王朝中最为勤政的皇帝之一,在位13年国库从接手时的所剩无几到卸任时的国富民强,老百姓的安居乐业(雍正在位期间没有一次大规模农民起义),极力整治吏治建立了健全的领导和监督体制。以后人的眼光来看,愚以为雍正的“恶名”正是来于自己的功绩。

雍正即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清欠,也因此得了贪财的恶名。

在康熙统治期间,解决了长达八年的吴三桂等三藩的分裂战争,收复了被郑经割据多年的台湾,驱逐了占据我国黑龙江地区的沙俄势力,又出征蒙藏平定准噶尔部蒙古贵族分裂势力的动乱,这一通仗打下来得需要多少银子?清朝经济面临着崩溃的危险:一方面叛乱此起彼伏,剿而不灭,用去大部分财政收入;另一方面朝廷内贪污成风,大小官员多以“借款”为由,私自动用国库银两竟高达上千万之巨!借了钱,又不还回来,这就造成了国库的“亏空”。国库里没有银子,就得增加赋税向老百姓要,要到后来康熙都觉得老百姓太苦了,于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下旨“永不加赋”。国库只存银七八百万两,而又不能“加赋”,这就是雍正接手时的财政现状。

如果说,打江山要靠枪杆子,那么,治江山就得抓钱袋子,所以亏空不能不补。雍正为了维持大清帝国的运转,把眼睛盯在了“亏空”上,要把官员们欠国家的钱收回来。雍正决定从整顿吏制开始,钱粮亏空主要出在官吏贪污上。雍正说:“历年户部库银亏空数百万两,朕在藩邸,知之甚悉。”又说,“近日道府州县亏空钱粮者正复不少”,“藩库钱粮亏空,近来或多至数十万”。于是雍正下第一个法令,就是下达全面清查积空钱粮,要求各地严格执行,并责令所有亏空三年内全部补齐,不许派于民间。康熙皇帝去世刚好一个月时,雍正便下令全面清查亏空钱粮。雍正不顾其父“尸骨未寒”,就要对康熙留下的积弊大动干戈,可见事情之紧迫。

在清欠执行上,雍正的做法很值得称道。

雍正从中央直属机关内选派钦差大臣,同时又从各地抽调一大批候补州县随行。这个人选搭配很有意思。首先钦差大臣与地方的联系不是特别密切,而且就在皇帝身边,肯定对雍正清欠的决心和信心十分了解,即便是有些孝敬及往来,在这事关自己脑袋的问题上,他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给别人担事。而同时又有一批候选官员随行,对钦差大臣本身就是一种监督。要知道雍正给出的政策是:查出一个贪官污吏,立即就地免职,从调查团里选一个同级官员接任。这些候补们,眼睛都望穿了,好不容易盼到这么一个出头的机会,因此眼睛现在都泛着蓝光,死盯着钦差大臣和受查官员,谁“和稀泥”谁就是动了他的“顶戴”,这样就避免了官官相护。同时,在古代官场有一个循环:上一任亏空,继任者填补,离任的时候再亏空给下一任,所以亏空总是补不上。可这回继任者就是来查账的,还不趁机把前任的亏空账抹平?再者,如果他查不出亏空也就没有自己的继任。因此,从哪方面讲,去查账的人都会“光膀子卖力气”地彻查到底。

雍正这一出手,动静可真不小,雍正用两计“杀威棒”彻底粉碎了下面官员“走过场”的希望。首先查处主管财政的户部有亏空,而且亏空达二百五十万两,雍正责令户部历任尚书、侍郎、郎中、主事等官吏共同赔偿。另外雍正自己的十二弟履郡王曾做过内务府主管,结果内务府也有亏空。当时全国上下都看着这件事情,如果这笔钱追不回来,那清欠将就此不了了之。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雍正向这位十二弟下了手,最后为了还钱履郡王只好将家中器物当街变卖。虽然履郡王此举有给雍正难堪的意思,但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要把钱还了,皇上至亲尚且如此,还有哪个官员能够赖账。但雍正也因此落了个刻薄的恶名。

从履郡王的事件中,雍正看到了一个问题:官员亏空国库不是一时亏空的,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债一时还清有困难。雍正元年(1723年)八月,雍正采纳了通政司官员钱以垲的建议:抄家。亏空官员一经查出,将其家产查封,家人监控,追索已变卖的财物,杜绝其转移藏匿赃银的可能。赃官们的罪一经核实,就把他的家底抄个干净,连他们的亲戚、子弟的家也不放过。雍正下令:“丝毫看不得往日情面、众从请托,务必严加议处。追到水尽山穷处,毕竟叫他子孙做个穷人,方符朕意。”此令一下,全国一片抄家声,雍正也得了个“抄家皇帝”的封号,甚至连牌桌上都有了一种新打法:抄家和。

雍正四年,广东道员李滨、福建道员陶范,均因亏空案而畏罪自杀。想一死了之?没那么容易!雍正指出:“官职家财既不能保,不若以一死抵赖,留赀财产子孙之计。”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雍正下令,找他们的子弟、家人算账!与此相同,广东巡抚杨文干、闽浙总督高其倬、福建巡抚毛文铨等,雍正都对犯官“嫡亲子弟并家人等”严加审讯,最终“所有赃款着落追赔”。个中详情,《红楼梦》背景中的江宁织造曹家就是其中著名的例子,这才有后来雍正被曹雪芹和竺香玉合谋毒死之说。在一场暴风骤雨般的专项整治中,亏空没了,国库也殷实了,但雍正也因此落了个好杀的恶名。

在解决了“眼前这点事”的同时,雍正于1723年成立了独立的核查审计机关“会考府”,这为后来的整治吏治、反腐惩奸做好了准备。同时暗中安插密探,四处巡访,即使是巷尾街头的民间琐事,他都能马上知道。满朝文武官员都担心祸及自身,为人处事都格外小心谨慎。另外雍正还建立密折专奏制度,奏折由一种专用的特制皮匣传递。皮匣的钥匙备有两份,一把交给奏折人,一把由皇帝亲自掌握,任何人都不得开启,也不敢开启,具有高度的私密性,故称“密折”。这一下官员之间互相监督,并可直达圣听,官员们更是如履薄冰。吏治由此得以清明,但雍正因此落下个怀疑诛忠的恶名,甚至民间流传出雍正亲自设计的杀人工具--血滴子的传说。

在这之后雍正又实行了摊丁入亩、耗羡归公等政策。所谓摊丁入亩,就是按地亩之多少,定纳税之数目。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不纳。这项措施有利于贫民而不利于官绅地主。耗羡归公,更是把以前各级官员的以银两在兑换、熔铸、保存、运解中有一定损耗为由,故征税时有一定附加费的“小金库”收归中央财政。动了这些官员的钱袋。

清欠一事可以讲“事关根本”,成功与否决定了清朝能否安定、安全,也正是因为如此雍正才大动干戈。但是由于他近乎“不近人情”的高压政策,深深得罪了各级官员。应该讲这件事情是影响到雍正整体评价的关键因素,他犯的非“民怨”而是“官怒”。

雍正不仅仅得罪了当官的,更得罪了天下的读书人。文字狱在雍正朝尤其严重,他因此落了个好谀任佞的恶名。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曾静案。雍正六年,儒生曾静因受到明朝遗臣吕留良诗文的影响,锐意反清。让他的徒弟张熙去找时任川陕总督的岳钟琪,劝岳反清,结果被岳钟琪给举报了,曾静因此入狱。

这种谋反的罪名,在当时凌迟或者灭九族都是有可能的。但雍正只是下令将审讯曾静的记录整理成册,在其中对民间不利于自己的谣言进行驳斥,起名为《大义觉迷录》。杀一个曾静对雍正来讲是没有意义的,雍正要借这个机会重塑自己的形象。而曾静也很配合,不仅自愿到各地宣讲雍正皇帝的“圣德”,而且还写了一篇《归仁说》,表达自己诚心忏悔之意。

曾静案实际上仍然是在给雍正泼脏水,在查抄出来的物品中,大部分都是宣传雍正争夺皇位的内容,说他如何谋父、逼母、弑兄、屠弟,以及贪财、好杀、**色等。可见,此次不是真的要谋反,而是针对雍正个人。而且从曾静选择的策反对象来看,他根本就没期望会策反成功,岳钟琪击败准噶尔兵、平定罗卜藏丹津叛乱,当时圣眷正隆,试想,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跟着曾静造反?曾静为什么偏偏就闭着眼找上了他?愚下认为,曾静就希望此事败露,造成轰动效应,以使得他的那些资料能够更广泛地宣传。虽然曾静策反没能成功,但他已经成功了,他在历史上留下了自己的一笔,而且更让雍正着实加了一条罪状,也使雍正得罪了天下读书人。这是一个倒枪刺,扎进去见红,出来时还得多加个血槽子。

雍正得罪的这两批人,官员和文人,实际上是老百姓的眼睛和舌头,他们“看到的”和“所说的”,很快就被老百姓复制、传播。因此,当有“政治目的”的人散播谣言的时候,这些做官的不会加以制止,甚至希望这些谣言传得越广越好,把雍正赶下台最好,甚至有些人还会主动地去编造谣言。很多事情,不是坏在最上面,也不是坏在最下面,而是坏在中间。雍正的丑恶形象在这些官员的“口诛笔伐”中,进入了老百姓的意识中。

老百姓最津津乐道的就是:雍正即位的合法性。民间流传着雍正将康熙遗诏由原来的“传位十四子”改为“传位于四子”。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且不说遗诏至少有满汉两种文字,改了汉文改不了满文,无论传给谁总要写个人的名字,例如,传位于四子爱新觉罗·胤祯,“十字”能改,那名字怎么改?还有的说雍正是其母亲和年羹尧私生的,改“康熙遗诏”之事是年羹尧干的。这事情就更搞笑了,年羹尧是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中的进士进而走上仕途,而这年胤祯已经二十一岁了。与合法性相关的还有很多传说,例如,雍正逼康熙传位给自己,说雍正逼死了自己的母亲,残害自己的亲兄弟抚远大将军老十四爱新觉罗·胤禵。可以看出,雍正就是一个靶子,所有的脏水都在往他身上泼。

说实话,我并不关心雍正是否具有合法性,作为历史来看,我只关心他对历史有什么贡献。这件事情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在封建社会,老百姓居然如此关心政治吗?封建中国江山易主不是什么新鲜事,老百姓管他谁当皇帝,谁当皇帝都是一样过日子。那么,为什么当时传闻这么多呢?

很显然,当时虽然雍正已经做了皇帝,但自己的位置并不稳当,尤其争夺皇位的人都还没有死心。仔细分析这些传闻都是有政治目的的。修改遗诏,只是为了宣传雍正不具有“合法性”;“谋父、逼母、弑兄、屠弟”只是为了宣传雍正“非君子”,这样的人不配当皇帝。而且这些宫廷秘闻,老百姓就是想编都不可能说得跟真事似的,这只能说明这些事情不是始于民间。如果老百姓是听来的,而且是听雍正的政敌说来的,这事情可信吗?

雍正在位期间,自诩“以勤先天下”,不巡幸,不游猎,日理政事,终年不息。仅以朱批奏折而言,雍正朝现存汉文奏折35000余件、满文奏折6600余件,共有41600余件,平均每天批阅奏折约10件。而且批复都以红砂朱批,这说明不是找人代笔,有的奏折上的批语竟有1000多字。著名作家二月河曾如此评价雍正:“康熙、唐太宗,还有秦始皇这些勤政君主,没一个比得上他的。”可这样一个“一心为公以天下计”的皇帝,无论是在位的时候,还是身后都留下了恶名。

雍正曾在年羹尧的奏折上批了一段流传后世的君臣说:“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为君者施恩易,当恩难;当恩易,保恩难;保恩易,全恩难。若倚功造过,必至返恩为仇,此从来人情常有者。”实际上这对雍正又何尝不是呢?他一心想造福于民,却层层受阻,虽然取得了不少功绩,却免不了为当世和后世所恶。套用他自己的话讲,正所谓“做事易、成事难;成事易、守事难;得名易、保名难;保名易、全名难”。

雍正在位仅十三年,个人认为却是对整个大清王朝作出贡献最大的一位皇帝。但这样一个兢兢业业,一个一心为公的好皇帝,在位时以及身后若干年之内却备受争议,实在令人惋惜。但历史是公正的,近年随着关于其相关史料的逐步公开,大众逐渐开始接受了这位好皇帝,甚至开始为其“平反”,这很值得欣慰。

雍正的成功,首先在于他摒弃了人情的束缚。在封建官场,所谓的处世哲学,其实就是一部人情学。这类学问虽然让一部分人在复杂的斗争之中得以明哲保身,却让很多人失去了在历史上留下自己名字的机会。以结果看行为,雍正做的每件事情都是为了整个国家社稷,为了黎民百姓。虽然在世时已经背负骂名,虽然他知道自己无力将自己的形象在百姓的口中和文人的笔下更改,但他依然努力地工作着,依然奋力地为了天下而不断得罪那些不得不得罪的人。可喜的是,近些年对雍正的评价正在发生改变,人们正逐步开始转变对他的认识,甚至有很多人已经喜欢上他,例如我自己。雍正在后世所得到的认同向我们昭示了一条生存法则: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你!

为什么雍正一心为天下却不能得到当时人们的认同和理解?为什么最为勤恳的皇帝在民众的眼中是个不仁不孝的人?为什么雍正做了那么多实事、好事不被民众所铭,而那些“花花新闻”却总是让人津津乐道?原来,为了国家,雍正得罪了当时那个国家的大脑和口舌——官员和文人,正是他们能够决定雍正将以什么样的形象展示在世人面前。雍正的好心没有好形象,为我们昭示了一条生存法则:你的形象取决于评价者如何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