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智的伤其实并没有对他造成致命的威胁,早年间神使陈天明游走四方去为兽神大人“传播荣光”的时候,就没少用治病救人的法子来拉拢人心。这些年下来,就算抛开兽神神力不谈,神使大人也是个一等一的杏林高手。现在神使大人地位超然,就算对于旁人的求医问药可以不理不睬,但自己的爱徒受伤,哪有不管的道理?

在陈天明的亲自出手之下,远智在受伤的第三天就可以下地缓行了,但陈天明告诉他,不能出门。就算出门,也必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远智一直是僧侣团中最聪明的那个,他马上就明白了神使大人的意思:现在自己遇刺,如果早早的现出身形说自己没事了,那只会让对手再度变招,那还不如假装自己重伤未愈甚至生命垂危,然后在暗地里进行调查,反而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虽然远智不相信是孔秀殿下派人刺杀自己,但作为一个调查者,他还是强迫自己清空一切立场,不带任何主观因素和感情色彩的去调查整件事,无论查出什么,他都会接受那个结果。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文阁下风尘仆仆的赶到了墨丘城,而“遇刺”的远智则脱掉僧衣换上便服,甚至给自己戴上了发套和胡须,扮成一个替母还愿的孝子隐入了墨丘城下,开始进行私下的调查活动。

远智扮演的这种人在墨丘城下不算少,而且他们大多远路而来,彼此间并不认识,大多数的钱都要花在路上,舍不得吃喝,就连住宿也都大多混居,以求能省点钱出来。远智早年过的也是类似这样的潦倒日子,凭他的生活经验和能力,完全可以混迹其中不被人发觉。

在调查的方向上,远智的想法和苏文是一样的,或者说他早了苏文一步想到,靠滕福和武哲两个人,绝对不可能把事情搞得这么大,且不论滕、连两家是不是孔秀殿下派人杀的,单就组织几十万民众来到墨丘城下搞什么万民请愿,这背后就一定有人操控。如果自己能找出幕后操纵的那个人,那么也许就能揪出滕连两家遇害的真相。

远智下山后绕了一个大圈,从墨丘城西进入了兽神坊左近,中午时分找了一家提供通铺的店家住下,下午就在店对面的茶摊喝茶歇息,假装满脸好奇的看着那支在兽神坊下的拥挤不堪的帐篷。趁着茶摊老板过来续茶的功夫,远智问道:“老板,这都是干嘛的啊?”

茶摊老板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这个啊,都是来逼神使大人的。贵客要是来还愿的,还是要躲着他们一点。”

“嗯?逼迫神使大人?还有人有这样的胆量?”远智故意压着嗓音说话,使自己的声音跟之前那个清亮的声音有所不同。

“哎,原来的国主大虎王和三虎王全家都被杀了,然后这群人就来了,现在人数其实还少了不少,最多的时候连街上都满是帐篷。他们说有个幸存者指认,是孔秀殿下派兵杀了两位虎王,要找神使大人讨个公道。后来僧团出面劝走了一些人,可还是有这么多留了下来。”茶摊老板叹了一声,似乎是怕人听到一般,用极低的声音继续说着:“我还听说,山上的远智大师也被人行刺了,凶手自尽之前还高呼孔秀殿下万岁。这事啊,闹的可是不小。”

被“行刺”的远智故作惊讶的问道:“啊?这么严重啊?真有这事啊?”

茶摊老板苦笑着答道:“不瞒您说,真有假有的,咱上哪知道去?老头子我从祖上开始就生活在墨丘城脚下,这都论三百多年了,是真是假,相信神使大人能查得清楚。”

他这话说的漂亮,但态度却有点含混,远智追问道:“难不成您还不太信?”

茶摊老板笑了笑:“您要是不着急,就在我这里多坐一会,没准能看见点啥。”说完这话,他就转身离开,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远智见他不想多说,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一边喝着眼前的高碎,一边瞟着远处那些帐篷。

这地方虽然叫茶摊,但也卖一些简单的熟食饭菜,太复杂的事情做不了,切点熟食煮个面还是没问题的。眼瞅着日头西沉,远智喊老板给自己煮了一碗宽汁素面,就着桌上的蒜头就开始慢慢的吃起来,对已经摆上柜台开始散发出香气的熟肉烧鸡视而不见。茶摊老板对这种人见多了,知道他们舍不得花钱,所以并不觉得稀奇,任由他去。

远智一边吃着,一边用眼睛瞥着远处帐篷里的人,时间不大他就觉出不对来了,广场上帐篷里的人并不出来买饭,但他们自己也不做饭,而是有几个人专门在几个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架锅煮饭,煮好之后再吆喝众人排队打饭。除了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领到饭菜之外,还能额外拿到一个黑色小包。虽然离得远看不清那黑色布包里是什么,但从有人拿到之后随手掂一掂的动作,并不难猜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茶摊老板见远智盯着那人群发呆,过来笑道:“怎么样?见识了吧?”

远智有点结巴的问道:“这,这是发钱呢?”

茶摊老板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怎么,要不要帮你介绍介绍?”

远智脑瓜摇的像拨浪鼓:“这钱俺不拿,真有冤就喊冤,真有苦就诉苦,这拿钱帮人喊冤诉苦,看着怪假的。”

茶摊老板长叹一声,依然压低着声音说道:“哎,所以啊,本来我也觉得孔秀殿下怎么能这么干呢,太过分了吧。说句不该说的,那两位老虎王还能再活几年啊,干嘛这么着急。后来看看这些人,又觉的孔秀殿下似乎是被冤枉的,有人要下套坑她。不过呢,咱平头老百姓也说了不算,就指望神使大人能慧眼如炬,把真相查出来吧。”

正说着的时候,门外突然飘进一股臭气,茶摊老板连忙停住话头,一边捂着鼻子一边往门口走,嘴里大声吆喝着:“好家伙,我说二毛啊,你就不能回家洗个澡再来?”

一个人粗声大气的答道:“你叨叨啥,这不顺路了嘛!老样子,拿只烧鸡两壶酒,我这接着就走,否则从你这里坐一晚上!”

茶摊老板不愿和他多废话,捏着鼻子从后厨拎出一个纸袋,又手脚麻利的从柜台底下拿出用麻绳捆好的两壶酒,几样东西一并递给了他,只求这满身臭气叫二毛的人赶紧离开。那人倒也干脆,一手接过东西,一手递了钱,转身跳上停在门外的粪车就离开了。

远智认识这家伙,这是粪车车夫赵二毛,他听说赵二毛的爹妈身体都不好,全家糊口都指望他赶粪车挣的那点钱,没想到这人还挺豪气,看他这样子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买烧鸡和酒了,否则这茶摊老板怎么会如此熟悉?

等赵二毛走了,远智故意问茶摊老板:“这人谁啊?怎么这么臭?”

茶摊老板嗤笑一声:“赶粪车的,能不臭么。”

“看起来你们挺熟啊,我看你那么利索的给他拿东西。”远智此时已经把面条吃完了,伸手拿过一个杯子,给茶摊老板也倒上了一杯茶。

许是刚才让赵二毛熏的不轻,茶摊老板伸手接过茶碗,一仰脖就喝了个精光,然后才向着远智道谢,然后开口说道:“要说吧,墨丘城里对这几个赶粪车的真心不错,虽然不许他们接私活,但也知道他们干活不易,给的月钱是真的不少。要是认真仔细的干下去,咱不敢说能赚多钱,给自己买房置地再娶个媳妇,那是一点问题没有。可惜了,这小子啊,不正干。”

“不正干还能从你这里买酒买烧鸡呢?”远智又给茶摊老板斟满了茶水。

茶摊老板叹了口气:“老头子我也在这里摆了这么多年的摊了,不光认识这赵二毛,也认识他爹他娘,老两口是真不易,拉扯一儿一女长大成人,他娘累的眼都快瞎了。闺女嫁到了外地,听说嫁的还不错,但毕竟离得远,照顾爹娘不方便。按说闺女嫁出去了,这儿子就得担起伺候爹娘的事来。可这小子不行啊,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不是我说,也就是咱这有神使大人看着,没有那么多三教九流,否则这孩子不定坏成啥样了。后来他爹娘求人给他找了个赶粪车的活,虽然臭气哄哄吧,但挣的钱不少,要是这孩子仔细着干,爹妈也能养活得了,自己也能挣得了钱。不过话说回来,赶粪车再挣钱,也扛不住他瞎花,您是光看他在我这里买酒买肉了,没看他腰里插着的烟杆和眼袋子里面装的烟叶呢,不是老头子跟您吹,这些年了,就算没抽过好烟,这往来的贵客来这里歇个脚啥的,我也没少闻了烟味,知道好烟劣烟都是啥味的。就赵二毛抽的那烟,一袋烟的价钱能买老头子我一个月抽的烟叶。”

远智的眼睛瞪圆了:“一个赶粪车的这么有钱?”

“有个屁钱,还不是这群人上山之后他才有钱的?”茶摊老板苦笑着冲着兽神坊的方向点了点下巴。

远智试探的问道:“您的意思是说,他也从这群人身上捞钱了?”

茶摊老板轻轻摇头:“详细的咱不知道,也不敢胡说。但老头子我能确定一个事,赵二毛这小子啊,肯定有外落,还不是三瓜两枣那种小活。而且他有这外落的时间跟这群人上山事挨的太近,很难让人不往一起想啊。”

远智还想再问,但他克制住了自己,这才是跟茶摊老板的第一次聊天,说得真的已经足够多了。而且茶摊老板其实对自己非常熟悉,自己的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表情都要刻意的去改变以掩饰身份,这样的聊天方式太累了,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么多,那就不如自己直接下手去查,也许并不能查出什么,但只要去做了,说不定就会有别的发现。

当下,远智趁着茶摊老板招呼其他客人的时候起身告辞,径自回到旅店休息,为第二天的调查储备好体力和精神,

次日一早,远智揣了两个烧饼就就起身出门,他对这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自然清楚哪条路是专门给粪车留出来的,但他却不知道哪一班是赵二毛,所以他要去蹲守赵二毛。

从早晨一直等到中午,远智终于看见了歪着身子靠在车架上赶车的赵二毛。他立刻开始整理自己的裤脚和鞋帽,准备跟着粪车进行追踪。

从赵二毛赶着粪车下山开始,远智就远远的缀在了粪车的后面,他虽然不敢说百分百肯定墨丘城内不会出问题,但他相信城外出问题的可能性更大。

果不其然,赵二毛下山后并没有直接赶往二十里外的粪场,而是比原来的路线多走出了一个街口的距离,这才拐弯转向进了一个胡同,在一户人家的偏门外停了片刻之后,才又赶着车往粪场方向走去。其后赵二毛在路上在没有停留,一路赶车到了粪场,等粪场的人处理好粪桶之后,他便赶着粪车去跑了第二圈,这第二圈一切如常,除了停在茶摊跟前去买了烧鸡和酒之外,他连一个多余的弯都没有拐。

累了一天的远智静静地思考着,凭借赵二毛的收入,他很难做到要赡养两个老人的同时还能满足自己每天喝酒吃肉的需求,而且依照茶摊老板所言,他抽的烟更是好烟,这也是一笔大钱。从今天的跟踪情况来看,他唯一有可能拿到“外落”的就是那个刻意拐弯并停留了一下的人家。虽然墨丘城有规定不许他们私底下接这种活,可如果真的是为了养家糊口,就算发现他们接了私活,僧侣们也大多是睁一眼闭一眼,说几句,让他们赶紧把私活辞了也就算了。但其中就有一个问题,所谓接私活,只不过也就是路上多收一户人家的几个粪桶而已,这种私活能赚多钱?能不能足以支撑起赵二毛每天的酒肉和烟钱?

对于这种事,远智不得而知,但他有办法,他决定去调查赵二毛接私活的那户人家。不过调查这种事情,他就没法亲自上阵了,于是连夜上山去找了陈天明,请他派人协助。陈天明答应的非常痛快,当时就拨了五名僧兵给他,随他安排调度。

第三天和第四天,远智继续跟踪赵二毛,那五名僧兵则利用各种关系开始旁敲侧击的打探那户人家的关系。等到第五天时候,几人重新碰头开始汇总消息的时候,远智终于察觉出了不对。

那座宅子是半个月前刚刚被人租下的,在宅子被租下后的第三天,滕福和武哲就带着那些“热心民众”抵达了兽神坊,然后自己就遇刺了,而赵二毛则是在他们租下宅子后第五天,也即是自己遇刺之前就开始去干“私活”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一连串的时间都太过凑巧了,凑巧的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样。远智认定这宅子里面有问题,宅子和滕福武哲二人之间必定有关联,而关联的这个点,应该就是赶粪车的赵二毛!可是空口无凭的话不能说,光凭想象的事不能做,远智必须拿到一个让赵二毛心服口服自己承认事实的证据出来。

静静地思考了良久,远智终于发现了破绽:赵二毛每天只去那宅子一次,如果要传递什么东西或者消息,那就是在他第二次进墨丘城的时候或者干脆是在第二天才能行!如果再细致一点,那赵二毛从那宅子出来赶赴粪场的时候,无论他要传递的东西是什么,都一定会在他身上,如果要拿住赵二毛,这就是唯一的机会!

就在此时,远智也得到了消息:苏文将军和滕福武哲二人的谈判已经陷入僵局,所有压力都转移到了神使大人身上,神使大人希望他尽快查出结果。可偏偏这个时候,赵二毛突然变得老实了,他似乎出了一个布包之外,再没从那户人家手里接过什么东西,而且远智还曾经见过他从那布包里掏出烟叶来抽,拿出钱来点,然后随手把那布包丢在了路边。

远智硬生生的又拖了三天,直到他亲眼看见赵二毛从那管家模样的人手里接过一个布包以及一个竹筒之后,终于命令僧兵们动手了。

两名僧兵踹翻了赵二毛,第三名僧兵从他兜里搜出了布包和竹筒。布包里依然是一卷烟叶和数量不菲的钱,那竹筒里的小小纸条上的内容却让远智心惊不已。

当下,他第一时间赶回了墨丘城,即便已经是深夜,远智也砸响了苏文居所的大门,为了数万墨丘百姓,失礼的事情也在所不惜。

接下来,苏文利用福夫人所送的异兽在第一时间向孔秀传递了消息,远智也向神使陈天明作了汇报。在睡梦中被吵醒的神使大人并没有立刻同意远智的抓捕方案,他觉得对方既然不敢伪装进入墨丘城跟在滕福和武哲的身边,说不定是另有缘由,加上之前陈楚曾经说过凤影军的事情,所以陈天明怀疑这些隐藏在墨丘城下的应该就是凤影军的人,也许他们还是传说中身负血脉之力的“异人”。为了不造成僧兵甚至墨丘民众的伤亡,神使大人让远智仔细布局后再行下手。

远智理解陈天明的担忧,但赵二毛的被抓会不会打草惊蛇让对方提前逃脱呢?他猜不准答案,也不敢去猜。但无论如何,如果对方真的是那种所谓“异人”,一旦发动起来,那种后果将是自己所无法承担的。唯一可以希望的,就是对方会留下来专门等待影池城的“战果”,然后拿这个事情再让滕福和武哲从谈判桌上去找苏文的麻烦,给神使大人施压。

就这么提心吊胆的精心准备了三天之后,远智终于率领僧兵冲进了那所宅子,令他大失所望的是,宅子里空无一人。

是应该庆幸没有因为和对方发生正面冲突造成更大伤亡,还是应该悔恨当初没有坚持己见的抓住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远智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但有一个事情他并不知道,那就是这个被他“错过”的幕后黑手,此刻就在距离他不足二十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