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段时间,雒千秋活的很憋屈,被人灌了晕头晕脑,然后莫名其妙被射了毒针,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从军帐中绑走。终于昏昏沉沉的睡着了,安慰自己这只是个梦,睡醒了就好了。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被捆成了个粽子,眼前还站着自己心目中最大的敌人:陈楚。可他现在别说打一拳踹一脚,就连很没有绅士风度的冲着陈楚吐口口水的能力都没有,嘴里堵着的那块破布让他只能用瞪眼和勉强发出的呜呜声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陈楚根本没搭理他,目光很是随意的从他身上扫过,看了看被绑在他身边熊思思和楚怀琴,然后就走了出去。不得不说,这种无视让雒千秋觉得更为愤怒。
陈楚刚出门,曲非直带着两名卫兵一脸坏笑的走了进来,他也看了看三个人的状况,然后开口说道:“三位统领大人饿了吧?吃点东西呗?”
说着,他命令卫兵们把拎在手里的食盒打开,把里面的饭菜一碟碟的端到桌子上,随后亲自过来把三个人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
“不吃!我要维护帝国军人的尊严!”这是雒千秋开口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楚怀琴和熊思思对视了一眼,也同时向着曲非直摇头:“我们不吃!”
曲非直笑的相当开心:“那得谢谢各位了,我们哥几个就不好意思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冲着卫兵们努了努嘴:“坐坐坐,三位统领大人赏饭,咱就甭客气了。”
两个卫兵看起来似乎也没有身为卫兵的自觉,两个人就这么嘻嘻哈哈的坐到了桌边,其中一人拿出酒壶和酒杯给曲非直倒上酒,就这么当着雒千秋他们三人的面吃了起来。
曲非直丝毫没有客气,随手拿起一根鸡腿放嘴里啃,一边啃一边吧唧嘴,这恼人的声音气得雒千秋直想骂街,可那股饭菜的香味却让他不由自主的往桌上打量。不得不说,曲非直待他们不错,一只烧鸡,一个大肘子,还有三四样菜,外加一壶酒。平心而论,如果曲非直落在自己手里,雒千秋自问做不到这么周全。
曲非直啃完了鸡腿,在一块餐布上很随意的擦了擦手,拿起酒杯扭过头来对着三人说道:“我得敬三位一杯酒,这第一层感谢呢,是感谢三位赏饭,说实话,我们哥几个也有日子没这么光明正大的喝酒了。我这呢还有第二层感谢,感谢三位的好生之德。毕竟火嫣然陛下如此信任、帝国花费巨资培养的三位高级军官,就这么不用一兵一卒的活活饿死在这里,三位真的是大慈大悲之人,是真的心疼在下的士兵,不让他们有丝毫折损。为了三位这份感天动地的仁心,这杯酒我敬你们!”说完这话,他猛的一仰脖,一杯酒尽数下肚,随后向着楚怀琴三人亮了杯底。喝完之后,一边咂吧着嘴,一边扭头冲着卫兵说道:“这酒还不错,再给我来一杯,我得再找个理由敬一下三位大人。”
看着卫兵嘻嘻哈哈的给曲非直倒酒,雒千秋是真的很想不顾身份的张嘴骂街,但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噜的声音却让他在最后时刻闭上了嘴。
“我们吃!请阁下给我们留点吃的。”说话的是楚怀琴,他平静的扫视了一眼雒千秋和熊思思,然后对曲非直说道:“阁下说的对,此时应该留下有用之身将功补过,如有机会的话,当再为嫣然陛下效犬马之劳。”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熊思思和雒千秋的。
曲非直冲着楚怀琴竖了个大拇指:“楚次长是吧?阁下这话我虽然不爱听,但确实是这个道理。大丈夫能屈能伸,佩服!”说完这话,他抬手给了正在撕肘子的那个卫兵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别吃了!给客人的,都让你们两个小子偷吃了,像什么话!”说这话的时候,他全然忘了自己之前是如何在三人面前大啃鸡腿,甚至把鸡骨头都嚼的咔咔作响的。
那卫兵悻悻的缩回手,但还是在背后冲曲非直翻了个白眼,然后又偷了一个鸡翅叼在嘴里之后,才擦了擦油乎乎的手,过来给三人松开绑绳。可并没有全松,每个人只送开了一手一脚而已。曲非直冲着熊思思一笑:“我可不敢给你们都全松开,理由吗,大家都明白。放心,单手就能吃饭,单脚足以走路,三位吃好喝好,在下就先告辞了。”刚往门口走了几步,曲非直又停了下来,转头对着三人说道:“不好意思,忘了个事情。这个门口有二十多个精壮士兵把守,我跟他们说了,离开门口至少三尺距离,一有异响无需多问,立刻放弩箭浇火油。所以奉劝三位,除了每个时辰的定时巡视时候可以提出要求之外,其他时间最好不要有其他想法。”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盯着熊思思说的。
楚怀琴苦笑着追问道:“阁下,你真的没有什么军人的荣誉和世家的尊严吗?”
曲非直歪着头想了想之后才回答:“如果那玩意能换回我兄弟袍泽的性命的话,那我可以有。”说完这话,曲非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再没回头。
从那天开始,楚怀琴、雒千秋和熊思思三人恢复了正常的作息饮食,一切都如同曲非直说的那样,除了一日三餐有人定时送来之外,每隔一个时辰会有卫兵进来巡视,检查三人的绳索是否松动以及是否有其他需要,三餐其实都相当不错,顿顿不少于四个菜一壶酒,而且至少有两个肉菜,时不时还会加只鸡、加条鱼、加个肘子之类的,可以说算是相当丰盛了,但三个人一直都只被松开了一手一脚,行动还是有所不便。雒千秋曾经故意挑衅一般把自己身上的绳索全都解开了,结果就引发了十分严重的后果。巡视的卫兵发现他擅自解绳索之后立刻发出警报,从外面一口气冲进来十多个人,四个人用手弩指住楚怀琴和熊思思,另外七八个人把雒千秋摁在地上,重新给他捆了个结结实实,结实的几乎就是用绳子给他做了个茧。捆完之后,那卫兵队长还不过瘾,拿过一罐火油直接浇在了雒千秋的身上,然后异常严厉的警告他,如果再发现一次,那就不捆了,直接点火!
这一下确实把雒千秋吓到了,外加这一捆就是两个时辰,雒大少爷差点尿在自己裤子里,这个打击把他打垮了,松开绑绳之后,雒千秋每天的话都少了很多,对卫兵们的要求配合度相当之高。
在被关了三四天之后,他们三人被架着离开了房间,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自己一直呆着的地方竟然是普济镇!这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更让他们震惊,三个人被塞进了一辆守卫严密的马车,马车跟在大队之后,一路颠簸南行。三个人面面相觑,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如果说对方以自己三人要挟火凤帝国退军从而拿下普济镇不算太过意外,那现在是怎么回事?已经一口气走了好几天了,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难道这区区数日之间他们已经拿下了帝国大半领土?三名高级军官又急又恼,尤其是楚怀琴这名文职军官更是心头焦躁,加上最近因为忙于赶路,伙食远没有之前好,搞得他有些蓬头垢面,身体也消瘦了不少。
三个人心中的问题在出发许久之后才得到了解答,大军终于在一个镇子上停了下来,在这里,三个人见到一直担心记挂的一个人——帝国次帅展雄飞。
比起他们三个,展次帅的待遇好了很多,虽然也被限制不能乱走,但他至少没有被捆成粽子,毕竟谁也不会担心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会做出什么举动。而且孔秀他们也没太避讳他,一些事情还是会通报一下让他知道的,这次又是专门安排四人会面,所以次帅大人很是解答了楚怀琴他们的一些问题。
首先是目前的局势,这不是墨丘大军打下来的,也不是嫣然陛下让出来的,而是北部行省的百姓在几大商会的带领下易帜了,拱手送给了墨丘人。
“商会?易帜?”楚怀琴听的都感觉很魔幻,几个商会就能带动几个行省的的百姓易帜?
熊思思冷笑道:“如果是明辉带头,那一切倒是都能说得通,那家伙早就跟曲非直不清不楚的了。”说道到这里,他突然叹了口气:“北部行省的民间,其实和我们从《帝都日报》上看到的不一样啊。”
展雄飞苦笑道:“明辉不仅仅带头,他还抛出了一个账本,上面写着历年在他明家商会拿钱的人。”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熊思思:“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可是都在上面呢。”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三个人都愣了,熊思思是因为没想到自己的事情会被这么公然的爆出来,雒千秋是没想到展次帅和熊思思会做这种事情,而楚怀琴则是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也难怪,毕竟他虽然是军部红人,但也仅限于军部内部的受重视程度,外面的人并不知道,而在此次接手临时指挥之前,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参谋军官而已,去帝都办事的商贾豪绅们,怎么会想到去巴结他?
熊思思迅速岔开了话题:“那次帅大人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展雄飞点了点头,一脸苦涩的说道:“听说嫣然陛下给孔秀、曲非直他们送来了信函,邀请他们在凤溪河畔一谈。”
“凤溪?”雒千秋有点没转过弯来。
楚怀琴马上接话道:“就是凤栖行省和凰图行省两省边界上的一条小河。”然后他转头问展雄飞:“那次帅大人,这是意味着陛下要跟墨丘军谈判了?”
展雄飞长叹一声,缓缓说道:“他们让我看了那封信,陛下的用词十分客气,也许我不该说,但的的确确有一种委屈求全的意思。”
“要谈什么?要怎么谈?”熊思思问了两个关键的问题。
展雄飞轻轻摇头:“能有什么可谈,我们四个现在都在这里,陛下身边的掌军之人都找不出来几个,唉~~~”
“空间换时间。”楚怀琴沉声说道:“根据我的猜测,陛下很有可能同意把北方五个行省割让给墨丘。然后忍辱负重积累几年,再一举把割让出去的地方夺回来。”
“我~~~”雒千秋忍住了后半句脏话没说,这对他来说就是奇耻大辱,他宁愿死,也不愿看见这一幕的发生。
“这是个好办法,北部几个行省远没有面上看的这么平静,现在让他们放开闹,让所有的渣滓都浮到水面上来,然后帝国大军猛然出击,彻底把这一潭臭水清除干净!”熊思思倒是非常冷静得分析道:“西南行省现在兵员未动,只依靠北部和中部行省的话,完成防御问题不大。短的话也许只需要三五年,甚至两三年时间,陛下就可以重整百万强军,以迅雷之势重锤出击,别说是北方五行省,连墨丘国都能给他一路推平!”
“可是~~可是陛下也就背上了千年以来第一位割地求和的罪名了啊。”雒千秋还是非常顾及火嫣然的名义。
展雄飞对这位世侄非常了解,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收回来的拳头,打出去才更有力。你也知道,陛下虽然年纪不大,但思虑非常成熟,估计不会做太过冲动的事情。”
想到火嫣然的“年龄”和身份,熊思思不由的冷笑一声,但他没有多说话,而是开口问展雄飞:“次帅大人,信里说谈判的时间和细节了吗?”
展雄飞点头道:“写了,约定时间是三日后,陛下还有一个要求,就是至少要释放我们四人中的两个来表达他们的谈判诚意~~”
“你和楚师走吧。”没等展雄飞说完,熊思思已经打断了他的话。
对于这种肆意打断上级说话且不用敬语的无礼行为,一贯讲究礼貌和分寸的雒千秋竟然十分支持的点头:“我同意,次帅大人和楚师走吧。你们都是文官出身,并没有专门和系统的训练过,而我们俩都身强体壮,想难为我们,他们自己也得掂量掂量。况且两位回去之后可以以最快速度帮助陛下掌控大局,远比我们两个武夫回去有用的多。”
展雄飞看了看裹在厚厚的棉衣里也已经明显瘦了一圈的楚怀琴,又看了看比楚怀琴和自己少穿了好几件衣服的雒千秋和熊思思,不由得长叹一声:“那只能辛苦两位统领了。”
熊思思咧嘴一笑:“次帅大人言重了,雒统领说的没错,你们回去比我们回去的作用更大。再说不过三天而已,怎么不得让他们再伺候我们哥俩三天啊?”
“好!”展雄飞终于下定了决心,伸手拉起楚怀琴,两人向着熊思思和雒千秋微微一躬。两名年轻统领连忙起身,向着年迈的帝国次帅深深鞠躬还礼。谁都知道,火凤帝国即将到了最为艰难的时刻,任何一次离别都有可能是永别,更何况现在四人身处敌营,谁都无法保证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展雄飞和楚怀琴走了,被拘禁了一个多月的两个人在一队墨丘轻骑兵的护送下,乘坐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来到了凤溪河畔。已经有一队皇宫卫队的骑兵在这里等候,见马车过来,带队军官纵马向前,向墨丘轻骑的军官行礼并征得对方同意后,才轻轻撩开车帘往车里验看。确定车内是帝国次帅和军部参谋次长两位大人之后,这名军官马上放下车帘,再次向墨丘军官行礼致谢。紧接着,墨丘骑兵在军官的号令下后退出了十余丈距离,火凤帝国皇宫卫队骑兵则立刻纵马前来,把马车团团围住,然后慢慢加速,一路向南而去。
展雄飞轻轻的掀开了车帘,看着就在车边的金甲骑兵,又回头看看越来越远的凤溪河,他的眼角第一次流下了泪水,一个多月了,自己终于回来了,虽然只是跨过了一条小小的河流,但却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当初自己奉命率军援救朋来镇的时候,当初自己连夜入驻普济老店的时候,可曾想过会以如此的方式回来吗?
蜷缩在角落里的楚怀琴也流泪了,身为一名高级军官,以这种方式回到军中,简直就是一种莫大的耻辱。他承认对方比自己棋高一着,但他却不认为对方会一直都比自己强!只要这一次陛下能允许他继续跟在次帅大人身边重掌兵权,他就有信心帮助次帅大人重振旗鼓,把墨丘匪军赶出火凤帝国,赶回他们的墨丘国!马车的车轮辘辘,车旁边战马的马蹄嗒嗒,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心情都十分复杂。
此时的墨丘大营中也已经忙的热火朝天,孔秀拉着曲非直和陈楚研究此时的各军的预备位置,他们三人的直属军团将会直接面对火嫣然亲自统领的大军,绝对容不得任何一丝马虎。另外一边,崔胖子、曲涛则拉着刚刚赶到的明辉聊的唾沫横飞,他们两人负责后军和当前领土防御,对于明辉麾下的私军动向必须及时掌握,以图双方实现更好的配合。而彭秋涤和杜石郎则刚刚动身离开,他们没时间在这里呆着了,他们要率领各自军团开赴凤溪的上下游,防止对方绕行偷袭。
从此时开始算,还有三天。三天之后,火凤帝国的嫣然陛下就将开启火凤帝国千年历史上迄今为止第一次也许是唯一一次跟敌国首脑间的谈判,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将会是一次耻辱的谈判,一次通过割让土地来实现“空间换时间”的战略意图的谈判;孔秀殿下也将代表墨丘国开启墨丘国历史上迄今为止第一次关于国土的谈判,如果谈判顺利,墨丘国将第一次真正的把火凤帝国的北部行省并入自己的版图,实现墨丘自立国以来就从未有过的疆域突破。
但此时此刻正在忙碌和感概的众人谁都没有想到,三天后的谈判结果,会变得那么的出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