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溪河很久没有这么冷过了,或者说它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作为已经深入帝国腹地的一条河流,凤溪河虽然不宽,但它却绵延曲折的途径了火凤帝国的三四个行省,一直以来就这么不声不响的缓缓流动着,终年都没有断流过,无声无息的用自己源头——火凤帝国最大的河流赤河的河水滋养着沿河两岸的百万民众。

但是今年,凤溪河两岸明显的冷了,绿草变黄干枯,河道变窄收缩,有老人开始担心这条最窄地方只有丈许宽甚至已经露出河床的小河会不会真的迎来史上的第一次断流。不过就是这样的凤溪河,却迎来了它在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刻,见证了一幕刻骨铭心的悲剧的上演。

冬二月二十五日正中午时,一辆金色的超大号马车在一队金甲骑士的护送下缓缓前行来到凤溪河畔,队伍在河的南岸停了下来,马车一动不动的静静的停在那里,所有的金甲骑士则退出了十丈开外,隐隐的形成了一个半圆形,拱卫着这辆金色马车。过了有小半个时辰,凤溪河北岸也来了一队人马,一名红衣女子骑马走在最前,她身边左右各有一骑,左边一骑独臂,右边一骑脸戴面具,身后跟着一辆很普通的马车,然后是八名年轻将领和他们麾下的一千余名骑士。这队人马来到了凤溪河北岸,骑士们同样远远就的停了下来,只有那当先三骑和马车缓步来到河边,和那金色马车隔河相望,两者相距不足五丈。

孔秀一拉缰绳勒停战马,招呼曲非直和陈楚翻身下马,在他们下马的同时,金色马车的车门也终于打开,火凤帝国皇宫事务总管胡菲菲女爵从车里走了出来,冲着孔秀微微点头致意,随后站在车门一侧,伸手把车门整个打开。下一刻,火凤帝国皇帝火嫣然陛下缓步走下金色马车。

火嫣然这一出现,整个一片区域几乎都随之怦然一亮,她身穿金红相间的帝王轻甲,肩上披着一袭火红为底以金线精绣凤凰图案的曳地披风,虽然没有戴战盔,但也是英姿飒爽,气势逼人。再加上她身后站着的帝国军部参谋次长楚怀琴阁下和胡菲菲女爵,这三人颇有一副“天下尽在我手”的气势。但这番气势迎头撞上了对面的三个人,却有点继续不下去的的意思,甚至多多少少有点尴尬。

在凤溪河北岸,孔秀、陈楚、曲非直三人呈品字形傲然而立,陈楚和曲非直穿的都是普通的军便服,外面连轻甲都没罩一件,而孔秀更是穿着普普通通的粗布暗红长裙,头发高高挽起,除了背后背着一把黑伞之外,完全就是个农家女的形象。从衣着上看,三个人的穿着打扮根本无法同火嫣然三人相比,可他们身边的两个人却着实让对面衣装华丽的三个人没了面子,坐在他们身边地上的是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巴的雒千秋和熊思思。

楚怀琴强颜欢笑的往前走了几步,先向着对面三人行礼,然后高声问道:“对面可是孔秀殿下?”

他其实本不想来,毕竟对方才刚刚把自己放回来三天,而且对方手里还有自己的两位“难友”,见面之后会颇多尴尬。可没曾想到,当三天前他和展雄飞两人来到大营觐见之后,面对表示“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二位不必太过自责”的嫣然陛下和几十位表示慰问的军官袍泽,年迈的帝国次帅大人突然提出了辞呈,表示自己年老体衰,又受此大辱,实在无颜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了。展雄飞的这个表态让楚怀琴十分尴尬,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要说辞职,他也应该辞职,老次帅都说这是军人最大的耻辱了,自己也是高级军官,这自然也是耻辱,不跟着辞职似乎说不过去。可人家是次帅大人,现在当场提出辞职已经足够让嫣然陛下下不来台的了,自己一个部下在这跟着矫情什么?让嫣然陛下更加下不来台?而且自己要是也跟着辞了,等熊思思和雒千秋回来怎么办?他俩辞不辞?

正在他内心纠结犹豫的时候,火嫣然的一句话把他救了出来,火嫣然轻声说道:“次帅大人已经年过古稀,想要安享天年也是人之常情,朕若不准,显得是无情无义了。不过楚卿你就不能走了,次帅大人卸任离职,让帝国军部失去栋梁。在此时候,就需要楚卿你多出一分力、多费一份心,为朕分忧,为国解难,把帝国军部的担子扛起来,也好让次帅大人能真正的含饴弄孙安享天年,不再有受辱之忧和亡国之患。”一边说着,火嫣然一边过来亲手搀扶楚怀琴。这一下弄的楚怀琴不得不答应也不敢不答应,陛下亲手来搀,他敢不起?起来就是意味着答应了,否则让陛下的面子往哪里放?于是只好顺势而起,算是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展雄飞被人护送到了后营休息,楚怀琴则被留了下来,他以为是要让自己说一下这些日子以来的所见所闻,脑子里还在想怎么解释自己这段时间就光被关在屋里和车里,基本没见过对方的军容如何的时候,火嫣然已经命胡菲菲展开一幅画满了大大小小箭头的地图,她让楚怀琴尽快熟悉此图,掌握军队动态,及时替自己掌握全局。

楚怀琴凑近一看大惊,这分明是一张己方的进攻态势图,三个巨大的箭头直指左中右三路,又有不少小箭头从中分出,要么突前,要么侧卫,这些箭头的所有特点就是全部都是进攻,没有丝毫考虑对方应对和保护己方粮草的意识,甚至连预备队都没留一支。如果不是让他看图的人是火嫣然,展开地图的人是胡菲菲,楚怀琴几乎都想严辞质问这是哪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外行王八蛋做出来的东西了。

他努力的捋顺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女爵阁下,下官觉得此图尚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火嫣然摆摆手:“无需修改,这是朕亲手制定的策略,卿就照此图执行便可。”

楚怀琴暗自吞了口口水,然后又问道:“不知陛下准备何时启动此计划?”

火嫣然的回答斩钉截铁:“三日后。”

“那~~军队准备如何?有多少兵力和粮草?”楚怀琴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他甚至十分无礼的怀疑嫣然陛下是不是突然疯了,否则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一百万!”火嫣然竖起一根手指,然后转过头来两眼直视楚怀琴:“朕知道楚卿你在想什么,但请楚卿相信,朕做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百万大军中,有六十多万是北征撤军回来的各省精锐民军,朕已命令他们如期抵达,且不接受任何迟到和不到的理由,就算是死,也得把尸首抬到朕的眼前,朕不许他死,他就不能死!另外三十万是朕从西南行省调来的精兵,他们的忠诚和战力都要比那六十万民军高上一截,所以他们将会作为中路主力军团痛击墨丘匪军。等熊思思和雒千秋两位回来之后,朕也会让他们各自统帅本部的红营重骑和凤影军以为助力。所以楚卿无需担心,放开手脚去干就好!”

“那如果墨丘匪军反击猛烈~~”楚怀琴还是咬着牙说了这句话,西南军战力强悍这是早就有耳闻的,可毕竟他们没有真的跟墨丘军一对一的打过,这要是出个万一可怎么办。

火嫣然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三天之后,他们就没有反击的能力了。”

于是,被俘近一个月的楚怀琴甚至都没有被审查一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官复原职,继续担任他的帝国军部参谋次长职务,同时被任命为这支新的被火嫣然称为“靖难军”的总指挥,李平生和年纪轻轻的闵子路担纲参谋军官,可以说除了已经主动退职的帝国次帅展雄飞和自杀殉国的赵明德两人之外,还是之前行省援军的那套班子,只不过换了个名字,外加增派了三十万的西南行省援军。而这位连麾下军官都没认全的新任总指挥接到的来自陛下的第一条命令,就是陪她参加这次凤溪河谈判。

听到楚怀琴问话,孔秀含笑回礼:“正是墨丘孔秀。不知嫣然陛下近日来可安好?”

火嫣然缓步上前,同样微笑着答道:“吃得好睡得香,偶尔有几个不听话的顽皮下属,也有殿下帮朕管教,着实省心的很。”

“为了帮陛下管教这些不听话的下属,墨丘也是尽心尽力,消耗颇大啊。”孔秀没有搞那些弯弯绕绕,直接奔了主题。

火嫣然似乎也是乐的直来直往,颇为爽气的答道:“需要什么补偿,殿下但说无妨。没办法,这两个小子一个是雒家少爷,一个是西南熊家的子弟,他们两家大人都是朕的肱骨老臣,实在是没办法,不带回去的话,太伤老人家的心了。”

双方就是胡乱扯个由头谈条件,孔秀自然不会信火嫣然这些鬼话,但不信归不信,脸上还得做出体谅对方的表情,孔秀答道:“那既然陛下如此辛苦,那我们也不好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墨丘人久未来过南方火凤帝国,想在这里游玩几天盘桓数日,怕是会多有叨扰,希望陛下体谅一二。”

“哦?有朋自远方来,自然是不亦说乎。只是不知道殿下准备去哪里游玩,游玩多久?也好让朕有点准备,不要失了为东之礼。”火嫣然也不动声色的跟对方谈起了条件。

孔秀嘴角上翘,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这倒是无需陛下费心,我们就在这北部几个行省转转就好,玩累了自然就回去了。”

“北方行省民风彪悍,朕是怕殿下本来游玩的开心,结果不小心受了惊吓,那就不好了,所以有些地方还是不去为妙。”后嫣然嘴角带笑,语气已经有些强硬了:“依朕看来,凤翔和凤舞两个行省就不错嘛。”

听到这里,楚怀琴的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凤翔和凤舞行省距离凤城关都很近,其中凤翔行省面积颇大,又是明家商会的主要势力所在,而凤舞行省虽小,但据说孔秀的故乡就在那里,嫣然陛下这个态度,摆明就是要把这两个行省拱手送给孔秀,以换来短暂的和平。虽然说起来是这个道理,但现在北方五个行省尽数都在孔秀的掌握之下,想要从她手里硬抠回来,此事谈何容易?

果不其然,孔秀听完之后淡淡一笑,扬声答道:“那既然如此,我只好将这二位中的其中一位留在身边当做导游了,免得山高路远不识道路,万一误闯了,那就不好了。”她这话的意思也很明白,你只给我一半,那我就留下一个,大家公平合理。

火嫣然轻轻摇了摇头:“殿下要留人,朕自然无话可说,可如果他们俩都不愿留下,非要自己回来,殿下又当如何?”

孔秀极为自信的笑道:“我若说留,那自然是留得住,要是二位将军要走,那得看自己的本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陈楚和曲非直已经一声不吭的走到了雒千秋和熊思思身边,陈楚的脸上带着面具看不出什么表情,曲非直则笑的像个刚刚偷到鸡的狐狸。两个人也没什么动作,就是站在雒千秋和熊思思的身后,不过这个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这俩是俘虏,而且被绑的像两个粽子,要杀他们轻而易举。别看火嫣然身为异界凤凰,但相隔如此距离,只要孔秀能挡上她一瞬,雒千秋和熊思思就得两颗人头落地。单凭实力而言,孔秀不敢说自己真的能把火嫣然战而胜之,但如果想脱身的话,还是不难的。

“看起来,朕不得不使出最后的底牌了。”低低的说完这句话,火嫣然便没再吭声,神情黯然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背向孔秀而立。在别人看来,她这似乎是陷入了沉思,自己在脑海中权衡利弊,但站在她身边一侧的楚怀春看的看的清楚,火嫣然的双手正在急速的小范围的舞动,他说不清这是什么,但如果一定要他形容,那么此时皇帝陛下所做的,更像是在结一种法印。和那种惯常认为的由几个手势组成的法印不同,火嫣然这个法印明显更复杂,更费时,费时到了连隔着几丈的孔秀都察觉到了不妥,她突然惊叫一声:“不好!”

但就在她惊叫的下一刻,火嫣然转身了,她的脸上挂着一种堪称邪魅的笑容,冲着孔秀微微一笑:“开始吧。”

孔秀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这个笑容和这句话不是冲自己说的,她下意识的转头看去,一个让她心碎的、在以后无数个岁月里萦绕在她梦中的场景顿时映入了眼帘:

此时的陈楚已经伸手把脸上的面具扯下来扔在了地上,他整张脸上的皮肤通红,大颗大颗的汗水沿着虬结**的肌肉滚落下来,他的上半身躬着,就连膝盖也弯曲着,两个拳头紧紧的攥在一起,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和煎熬,但他的两眼中却似乎不断有光芒在吞吐闪烁,整个人都显得极为诡异。曲非直在旁边看的一惊,连忙凑上来问他怎么了,却哪知道陈楚猛然间发出一声嘶吼,直起身子挥动胳膊,重重的的一拳打在了曲非直的胸口之上!

曲非直对这一拳毫无防备,加上此时的陈楚状若疯魔,这倾尽全力的一拳打的独臂将军摔出去足有一丈多远,摔在地上同时,一大口鲜血就喷了出来。而陈楚打完之后并没停手,他反手抽出自己腰间的战刀,两下把雒千秋和熊思思身上的绳索砍断,然后扔下战刀,双手贴在两人后背用力一推一送,直接把两人凌空推到了河对岸!从这惊人的一下,也能想象的出他刚才全力打在曲非直胸口的那一拳到底有多重!

凌空而起又砰然落地的两个人先是对这惊人的变化表示了一下惊慌,随后他们便表现出了完全不同的神情,雒千秋一脸惊诧外加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陈楚这到底是怎么了,一旁熊思思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

此时的孔秀脸上满是震惊和不敢相信,她第一时间赶过去搀扶曲非直,但断臂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的曲非直此时已经站不起来了,他同样是一脸的惊诧,嘴里还在不停的吐着鲜血,当被孔秀扶着坐起来的时候,曲非直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胸口也塌了下去,但即便如此,曲非直还是紧紧的抓着孔秀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告诉孔秀:“陈~老陈~他~他不是故意的~~他~他有~有问题~救~救救他~~”

听到这里,孔秀下意识的抬头看去,此时的陈楚正呆呆的站在那里,两眼中凶狠和自责的目光来回交替,他看着孔秀和曲非直,泪水顺着眼角不停的流下。突然间,陈楚嘶吼一声,高高的扬起手掌,冲着自己的脑袋就拍了下去!

“不要!”孔秀一声惊呼,飞身过去阻拦,但她和陈楚之间的距离不算近,角度也不算好,又怕直接出手制止反倒更会重伤陈楚,万般无奈之下,她直接用自己的手去迎陈楚拍下来的手掌。在孔秀看来,以自己的力气,这一下完全可以接住陈楚这一击。可孔秀却万万没有想到,陈楚这一击的力量远超常人,她已经近乎用了六七成的力量了,却还是没有拦住陈楚的手掌,这猛力一击之下,陈楚连着孔秀的手掌一起拍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孔秀的手背几乎能感觉他头骨的碎裂和塌陷,眼睁睁的看着陈楚瘫软在地。

直到此时,孔秀才反应过来这事情的蹊跷,她轻轻把陈楚放在地上,对着河对岸的火嫣然怒目而视。但此时的火嫣然根本没有理会她,面带微笑的冲着站在自己侧后方的胡菲菲女爵点了点头,后者从口袋掏出一个烟丸,挥手扔上了半空。烟丸在空中啪的一声炸开,瞬间散出一团红色的烟雾。片刻之后,随着烟雾的缓缓散去,他们的身后猛然响起闷雷一般的声音,整个地面也似乎都因为这闷雷声而发出微微的颤动。

是重甲骑兵!多年的沙场经验立刻让孔秀分辨出了这声音的源头。此刻,在数十丈外的墨丘八骏也已经赶到了孔秀身边,他们已经顾不上问为什么了,七手八脚的把曲非直和陈楚抬到车上,何酋虎一边拉着孔秀往马上拽,一边大声吼着:“殿下快走!刚才杜将军和彭将军来报,东西两侧同时发现敌军出击,他们恐抵挡不住!”

说话的功夫,南边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骑兵的身影,从盔甲上可以明显看出这是红营重骑,而绝对不会低于五千骑!

孔秀一咬牙,翻身上马,临走之时回头狠狠的瞪了一眼火嫣然,扬声喝道:“今日之仇,孔秀记下了!”

火嫣然哈哈大笑,并没有理会孔秀,而是对着跪在地上谢恩的雒千秋和熊思思说道:“两位平身吧,过往不咎,不过还请两位尽快恢复状态,履行自己的职责,把帝国失去的土地一寸不留的夺回来!”

“末将遵旨!”雒千秋和熊思思同时高声回复。

火嫣然又把目光看向一脸呆滞的楚怀琴,笑道:“楚次长,也请你履行职责吧?”

楚怀琴连忙行礼:“末将遵命!”

此时,五千红营重骑已经来到近前,他们绕过皇宫卫队组成的半圆,从火嫣然众人身边飞掠而过,然后跨过凤溪河,向着孔秀等人追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