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嫣然满怀欣喜的推门而入,这个房间不大,正对门放着一桌四椅,桌子上摆着三四个酒壶和七八个菜,对着门口的主位空着,阿信和胡菲菲两人分坐左右两边。

不过此时已经很难说是两个“人”了,阿信在那里悠然自得的摆弄着手里的酒杯,胡菲菲女爵阁下却已经整个身子都僵直的靠在椅子背上,雪白纤细的脖颈上一个刺眼的手印证明了她的死因。

“菲菲~你~~她~~~”火嫣然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阿信淡淡一笑,用下巴点了点中间的上首位:“坐,坐下说。”她的语言动作充满了不恭,却又偏偏把最尊贵的位置留给了火嫣然,落差之间充满了讽刺。

火嫣然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走到上首位坐下,歪头看了一会胡菲菲的尸体,这才把目光放到了阿信的身上,要她给个说法。

阿信看着她,淡淡的说道:“放心吧,她没受罪,我们俩喝了一晚的酒,也聊了一晚上。她说自从六岁入宫以来,从没如此心情舒畅过,昨晚的酒,喝的很开心。”

“你为什么要杀她?”火嫣然的脸上冷若冰霜,声音也极其冰冷,她不想听这些弯弯绕,她要直奔主题。

阿信用下巴点了点胡菲菲的尸体,说道:“是她自己要求的。”

“我不信!”火嫣然的声音突然间变得尖利刺耳:“她不过是个民间弃童,宫里收养了她,朕还帮她做上如此高位,她有什么理由要死?”

“你啊,只关心她的位置,她的权力,却从没关心她这个人。”阿信看着火嫣然,轻轻摇了摇头:“民间弃童?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当年你出宫游乐,看见这孩子可爱,随口夸了一句,也许你自己没当回事,可却有人当了事。他们把这孩子的父母亲人都杀了,然后把孩子抱回来,告诉你说这是收养的弃婴。好,也许这事你不记得了,也怪不得你,可这孩子自己不傻,她自己会查会问。况且她入宫之后第二年,当初那些抱她回来的一队内宫护卫就都死了,你怎么解释?就算你是为了她父母报仇,可也说明你是知情的,现在你还说她是弃婴,是因为骗人骗的太久,自己都信了么?”

“你~~”火嫣然咬了咬牙,硬生生咽下了后面的话。

阿信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边轻轻酌饮一边接着说道:“后来这孩子长大了,由于她自己聪明谨慎,慢慢的接近了权力核心,于是你又开始生疑了。她喜欢字画,外面的官员为了博她开心,送了不少名家字画给她,她心里喜欢就收了,但却也没有因此偏帮某位官员。而且她平日里根本不敢拿出来,都是晚上才偷偷观瞧。后来你知道了,就故意拿话刺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她还是听出了了其中的威胁。为了表示对你的忠诚,她把自己收藏的所有字画都撕碎了,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别人送的,大部分都是她自己千方百计寻来、买到的,甚至她还扔掉了自己的毛笔和砚台,就是为了让你放心。她喜欢写字画画已经十多年了,可就是从那一次开始,她就再也没有了爱好,全部的精力和注意力都放在了你的身上。”

“内庭之人要是总跟外官打交道,行为处事难免会有偏颇!”火嫣然一字一顿的说道:“而且她所有的一切都是皇家所给,现在要她回报皇家,有何不可?”

阿信点点头:“没错,你说的没错。如果当初不是皇家杀她父母掳她进宫,她现在也不过是个寻常人而已,每天要洗衣做饭,要伺候辛苦晚归的丈夫,要看着淘气乱跑的孩子,哪有现在的锦衣玉食、位高权重的生活呢?你说是不是?”

听出了阿信话里的讥讽,火嫣然皱着眉头说道:“可是你却杀了她!你可以说朕如何不好,但朕至少让她活着,你为她抱打不平,但却亲手杀了她,让她连这种生活都失去了。说起来,你不觉得讽刺么?”

“那是因为她宁可死,也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阿信同样盯着火嫣然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昨日午间你走之后,我们两人就来到这地方,无聊闲谈之中,推断出了你让我们二人来此的目的。胡菲菲告诉我,她可以为你失去爱好和乐趣,也可以为你去死,但她却很怕失去自己,她怕自己的躯壳里不再是自己的灵魂。你不是凡人,你不能理解她的痛苦,更何况你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工具,一个毫无感情任由你摆布的工具。”

火嫣然忽然挥手打断了阿信的话,盯着她恶狠狠的问道:“那你呢?你一个上古残魂是怎么了解这些凡人的所思所想的?”

阿信笑了,伸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我有个伙伴啊,她可是凡人,还是那种凡人中的天才。”

“所以,你最近都是在给朕演戏是不是?你早已经发现了身体里的秘密,只是一直在欺瞒于朕是不是?”火嫣然有些气急败坏了:“你说,当初你被擒之后,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阿信完全没有被火嫣然的气势所影响,她的脸上反而满是一幅幸福回味的样子:“演戏?不至于,其实当时我在跟小七聊天,我觉得这个小姑娘很好,很有意思,虽然她年龄小,但却学识渊博见解独特,而且很懂事理,更没有因为现在的情况而怪罪我。至于当初发生了什么,其实应该说也没发生什么,就是楚刑他给我的脑海中点出了一个位置,而那个位置恰好是小七之前被封印的地方,只是之前我自己不知道而已。现在我知道了,打开那个封印,其实并不难,甚至后来在你探查的时候再把它伪装好也不难。”

“你~~你~~”火嫣然气的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切的答案都揭晓了,眼前的阿信早已经不是那个她“想要”的阿信了,她不光苏醒了体内的小七,还跟对方成了好朋友,也许自己之前某一天看见的那个“奇怪”的阿信也许就是出来透气的小七也说不定。最可恨的,就是阿信一直在欺骗自己,她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就这么一直和自己周旋着,她想干什么?她要得到什么?这才是让火嫣然愤怒,甚至不寒而栗的事情。

但阿信并没有进一步逼迫她,而是缓缓的站起身来往:“其实如果不是这一次你做出这个决定,胡菲菲对你依然忠心不二的。现在,我要走了。”

“大胆!你走得了吗?”火嫣然暴怒起身。

阿信回头冲她微微一笑:“我承认打不过你,可如果我想走,你能留得住我吗?”说完这话,她也不走了,就那么半转着身子带着一丝笑意的看着火嫣然。

“你~~”火嫣然就像瞬间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在头上。确实,两人打起来的话,阿信必败无疑,但那一定是许久之后的事情,如果阿信毫无战意一心要跑,她还真的拦不住。

良久之后,火嫣然抬头问道:“菲菲求死,是她怕了。你为什么要走?”

阿信没有看她,而是转身面向门外,声音中没有了以前的那种激烈,而是有一种出奇的平静:“本来我也没想走,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在跟小七探讨一件事。天地轮转,谁都无法预知未来会发生什么,今天孔秀以你自异界而来反你,但谁又能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天意呢?也许上天注定要有你这么一个人来改变这个世界,来推动这个世界,甚至是来完善这个世界。”说到这里,阿信顿了一下,才又慢慢说道:“但后来发现我错了,或者说是我们错了。大到世界的运行,小到一个事情的操作,都是有一个既定的规律在里面,或者说平衡?我没小七的学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就是你把它打破了就不会好。我说个比较实际的,就算你此刻身前站着老兽神饕餮,他又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可你敢杀他么?”

前面所有的话都不如最后这一个问题对火嫣然的震撼来的激烈,她猛地抬头看向阿信:“你,你们都知道了什么?你们怎么知道的?”

阿信没有回头,她一边迈步往外走,一边轻声答道:“这还重要么?”

“你~你们真要走?”火嫣然再一次提高了音量。

阿信越走越远,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费劲了,你留不住我的,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两日后,火凤帝国皇帝陛下火嫣然亲自宣布:帝都封禁,全员备战!这八个字震动了整个帝都,所有的帝都百姓都开始慌张了起来。

火凤帝国的帝都位于整个火凤帝国中心点偏西南的位置,全城面积一千五百余顷,常住人口百余万,是整个大陆上最大的城市,没有之一。帝都城中分有八区,如同众星环绕一般拱卫着位于中心的皇城。这原本只是一片山岭中的一段缓坡,但在火凤帝国开国皇帝的大智慧、大神力之下,百万士兵和民壮用了五年时间就把这座巨大的城池给凭空建了起来,他们中不少人累死、病死在了这里,而活下来的那些人,则和当时的皇帝陛下一起成了这帝都的第一代居民。

如果说墨丘国的墨丘城是大陆的文化之城、信仰之城、艺术之城,那么这火凤帝国的帝都,就是大陆的中心之城、商业之城、情报之城。各地物产在此流通,各地人才在此汇聚,这里一天的价格波动影响着全国乃至全大陆半数人口的生计收入,这里发出的任何一个命令都会关乎到每一个人的未来前景。无数的平民走进来,在这里摇身变成商人、官员和军官;无数的商人、官员和军官走进来,在这里变成一文不名的平民。

梦想在这里实现,也在这里破碎。

但无论是什么人,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走进这座城市,他们从来没有质疑过帝都这座城市本身的实力,因为它代表的是整个火凤帝国。而这座城市同样也极其自信,它那位于四面城墙上的十二道城门从来没有关闭过,城里无时无刻都有开门营业的酒楼和茶馆。如果有足够的耐心和金银,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在这里买到全大陆任何一个行省的物产,甚至买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任何东西。

在氛围方面,虽然城中官宦人家众多,但他们的子弟却往往十分执礼,少有对百姓肆意辱骂殴打之事,除了家教严格之外,时不时有象征皇帝威严的皇宫卫队的巡视,也是其中一大因素。这些身穿金甲的骑士们忠诚的捍卫着火凤帝国和皇帝陛下的颜面,任何在帝都城里出现的不合规矩、不遵礼数的事情,都会有可能引来他们的马鞭。而这些人对贵胄子弟尤其严格,在他们看来,贵族子弟尤其要注意执礼,否则枉称世家。这样的观念也让帝都百姓们安心,让其他行省的百姓们嫉妒,但无论如何,都为这座城市增加了信心和人气,让它变成了整个火凤帝国所有百姓的信仰之城。

但是从这一天开始,这种气氛变了。那十二扇巨大的城门在嘎嘎作响声中缓缓地关上了。要知道,即便当初墨丘军兵临凤影关的时候,这些城门也没有关闭,十余万帝都百姓和官员亲眷就是从这些彻夜不关、整年不关的城门口逃出了帝都城。当初他们跑的时候,剩下的百万帝都百姓还在嘲笑甚至是辱骂他们,觉得他们根本就是不相信帝国,不相信陛下。但当此时此刻他们目睹着城门关闭的时候,这些留下来的帝都百姓突然觉得有些绝望了,看起来,似乎皇帝陛下也对打赢这一场没什么信心呢。于是他们开始掏出自己的积蓄,疯狂的采买那些平日里几乎不会囤积的大米、蔬菜和油盐酱醋,应付那些随时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而那在关完城门之后开始“净街”的皇宫卫队的骑兵们,则更是把这个想法做实了。

火嫣然的封城令下达后两个时辰,这座拥有千年历史和百万住户的帝都城,已经近乎变成了一座“死城”。城中商铺、百姓家家闭户,宽阔的街道上除了来回巡视的皇宫卫队和民军士兵之外,再不见一个普通百姓的人影,就连声音似乎也一起消失了,只留下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清脆的哒哒声还在回想。

现在整个帝都唯一热闹的,就是那位于帝都中心、占地十顷的皇城了,虽然隔着高高的宫墙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无数的人员在这里进进出出,流水一般把最新的战报和军情送进来,把最新的命令和旨意传达出去。

自从阿信杀死胡菲菲并离开之后,火嫣然知道自己失去了两个最有力也最值得信任的臂助,单单靠自己的拳头是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了,那就必须另辟蹊径,她要亲自布置帝都防务,以人类的办法打败人类。这种事情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做过,虽然不能说做得很好,但她自认也还不太坏。

可当真的把所有的军情都汇总在一起,从她眼前巨大的军事地图标注出来之后,火嫣然沮丧地发现,现在的事情似乎真的有些失去控制了。

北部五大行省就不用多说了,沿着凤溪河一线往北,全部都被参谋军官们标成了黑色,象征着墨丘的黑色。凤溪河以南的中部几大行省,也是黑色线条和红色线条犬牙交错,虽然看起来足有三十万民军士兵正在拼死抵抗着墨丘军团,但实际上,由于群山遍布,他们根本完成不了有效的拦截,那位于凤影关北面的一大团黑色就是最好的例证。

在帝都西南,一面中心涂成黄色的黑旗十分醒目,这就是孔秀的所在。它和帝都之间有一面红色旗子,那是熊思思所不,身后还有三面正在汇聚而来的红旗,那代表着西南行省派出的三路蛮军,他们抵达帝都城下之日,就是对孔秀所部完成合围之时。

地图上唯一没有被黑色侵染的,就是帝都以东的一片疆域,那里是火凤帝国唯一的退路了。

火嫣然明白,眼前的就是一场和时间赛跑的战争,如果在中部行省的墨丘军先突破群山,他们一定会分出一路来支援曲涛部,另一路则转进向东,实现对帝都的合围。帝国东部行省刚刚发生叛乱不久,虽不敢说百废待兴,但也是有心无力,想让他们拦阻这些强悍的墨丘大军,无疑于痴人做梦,让墨丘军实现对帝都的合围,那应该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但如果自己能先控制住孔秀,则可以扭转这一局势。不过这个前提是“控制”,现在帝都城内有附近行省归拢而来的正规民军十三万,帝国军校学生兵五万,皇宫卫队和红营重骑共计四万,凤影关七万驻军,熊思思麾下六万士兵,总兵力达到了三十万,西南蛮军最迟会在五日内赶到,他们至少有十万之数,以四十万对三万,这是稳赢的局面,不过要说到“控制”住孔秀,那就很难了。到时候无论是让孔秀逃走或者将其击杀,对战局的影响都不会太大,甚至还会引起对方的战意爆发,但现在想要控制住孔秀实在是太难了,她本身实力超卓,身边还有那个神秘的男人,最要命的是阿信也走了,如果她也去了孔秀那边,这三人联手已经足以威胁到火嫣然,如此一来,该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火嫣然把目光放在了曲涛所部的位置上。孔秀虽强,但她对帝都威胁其实并不大,兵员不多,又都是骑兵,野战也许强,攻城那是痴心妄想。但反观曲涛就不一样,他手下足足七万步兵,还不乏墨丘重装步兵,绝对是攻城主力,而且他身处凤影关外,进可以直逼凤影关,退可以合围中部行省的主力民军,就算原地不动,也可以为即将到来的的决战储备粮草和攻城器械。

火嫣然思来想去,这颗钉子才是最应该被最先拔除掉的!孔秀所部可以先放在一旁不管,但只要拔掉了曲涛,就可以进一步前推至中部行省,完成对墨丘军的阻截,虽不如控制孔秀来的效果明显,但对于大局来说,此举更为稳妥一些。

主意一定,火嫣然果断下令:帝都城内拨民军三万、红营重骑两万划至雒千秋统领旗下,着他立刻对曲涛所部发起攻势,此令即刻生效,发起攻击的时间等一切战事皆由雒千秋统领自决,无须另待后命!

看着一队队开出城的军队,火嫣然转头看向帝都西南,心里默默的说道:“孔秀,天命不可逆!此一战之后,大陆终将尽归朕的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