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起,雒千秋就明白:这是决战的时刻了。

虽然距离嫣然陛下身边百里之遥,但雒千秋早已经从当前的局势的研判上得出了和火嫣然一样的结论:不去理会那更加强势而耀眼的孔秀所部,全力突破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曲涛所部,才是扭转战局的关键。但这个事他只能想,却不能做。

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却没人说过这样做的后果,况且雒千秋距离帝都百里,这是个远远达不到可以“有所不受”的距离。而且说一句很现实的话,他现在在这个位置上拥兵数万,对于帝都来说,威胁不比墨丘来的曲涛小!所以他更要谨小慎微,小心从事。

不过这一切从收到军令的那一刻开始,改变了。这是火嫣然亲自下的军令,也是给予他的信任。“陛下以国士待之,将帝国安危托付于吾等,吾等岂不以国士报之?!”雒千秋在紧急召开的参谋军官会议上如是说道。

两天后,一份讨伐墨丘军曲涛所部的作战计划正式出炉,这其实也没什么可计划的,一个在关内,一个在关外,仔细看都能看见对面的衣着打扮。所以所谓计划,无非就是协调一下各部的攻击位置和出城顺序而已。这次来的军队类型繁杂,所属多头,人人又都以为此战必胜,都想向前争功,所以必须处理好这些,免得还没等跟曲涛打起来,自己内部先因为争功乱了套。

可即便如此,这份雒千秋亲自参与的作战计划还是引发了整整一天的争论,各部军官都或是直白或是婉转的表达了对这份作战计划的不满,口气阴损者有之,破口大骂者亦有之,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表示对友军战力的不信任,这随即又引发了另外一轮的骂战。

最后雒千秋听烦了,他猛的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冲着吵吵嚷嚷的军官们吼道:“把你们的鸟嘴都给老子闭上!”

这一声吼起到了作用,作为一个世家子弟,雒千秋历来被当作是持礼的典范,即便是当初重伤被送回帝都,他也只是失态,但绝没有如此破口大骂过。能惹得他如此吐出粗口,看来真的是暴怒了。满屋军官要么惊愕,要么畏惧,但无论如何,在雒千秋吼完这一嗓子之后,当时便全都真的闭上了自己的“鸟嘴”,整个房间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雒千秋看着一个个低头不语的军官,嘴里不依不饶:“你们一个个想干什么?争功啊?不服啊?看不起人家啊?是不是都觉得城外的墨丘军是一群不会反抗的兔子,各位大爷去了就能手到擒来?我们已经必胜了是吗?或者说,各位大人连兵都不用带,只要一亮自己的旗号,墨丘军就得一个个跪地求饶,不敢反抗了,是不是?”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指众人,几乎要把唾沫星子喷到每个人的脸上:“不要忘了,人家是怎么来到凤影关下的?他们是从墨丘国出兵,一路打穿了北部战区而来,他们穿越百万大山的时候,几乎都没有被中部行省发现,此等战力,此等谋划,你们凭什么轻视对方?你们有什么资格轻视对方?我问在座各位一句,有谁敢站出来说,自己的实际作战经历能超过对面的曲涛?有谁!只要有人敢站出来敢答应,明天我亲自为他擂鼓助阵,全军看着他独自率部去把曲涛的人头拿回来!这天功一件,本统领帮他保了!说吧,哪个敢!?”

这话问完,雒千秋环视四周,百余位军官无一人敢应答,甚至越来越多的人把头压得更低了。深吸一口气,雒千秋接着说道:“如果没有,那你们有什么资格小瞧对方?自开战以来,我火凤帝国因为轻视对手而吃的亏还少吗?你们是不是以为现在打仗还是拼人数?谁的人多谁就赢?那还打个屁仗!人都拉出去站队列就好了!报个数就定输赢多省事?!今天,本统领把话放在这里,对作战计划有意见,可以提,但如果这个意见是因为觉得自己比友军强,觉得墨丘军不堪一击的话,那就闭嘴!否则莫怪本统领不讲情面!”

说完这些话,雒千秋重新走回自己的位置,伸手从墙上的地图后面取出一个尺许长短的檀木盒,啪的一下拍在了桌上,随后自己撩衣正坐,瞪着一双眼睛巡视现场诸位军官。

他这一怒,确确实实的起到了作用,满屋子百十名军官,竟是没有一人敢再吭一声。先把他那些话在理不在理放在一边,那个檀木盒才是提醒众人的关键,里面放着的是火嫣然亲笔所书的给雒千秋的任命诏书。雒千秋现在是什么人?是嫣然陛下钦点的凤影关守备军统领,肩负着保卫帝都的大任,现在墨丘军兵临城下,雒统领临危受命,牢骚归牢骚,哪一个敢真的跳出来和他对着干?雒统领一怒之下来个临阵斩将是客气的,砍完脑袋之后再给扣一个“怠战畏战,扰乱军律,疑里通墨丘”的罪名,那就足够把全家老小都拉来给自己做陪葬,那才是狠招。而且现在雒千秋就是正儿八经的把这诏书拍在了桌上,摆明就是拿圣命出来强压在场所有军官,谁敢反抗他,谁就是反抗圣命!

谁敢反抗?没人!

火嫣然,或者说火凤帝国皇族的残酷和威严不是一日之间建立起来的,它是经过了漫长岁月的累积而在人们心里形成了一种习惯性的惧怕。一开始的时候,皇室的统治就是典型的胡萝卜加大棒的办法,有功则奖,有过则罚,即便当时有人觉得不妥,也只是在奖罚的尺度上有所纠结,从来没有对这个事情的本身有过疑问。但随着立国时间越来越长,皇族的性格也越来越让人难以捉摸,历任皇帝都开始转变自己的性格,远没有之前那么有棱角,更加的阴柔,或者说阴险,更加的看重大臣和贵族之间的制衡,而不是亲自出面来解决问题,这样既真正做到了“人治”,也留下了“仁治”的印象。就拿凤影军举例,它虽然是火嫣然手创,但却不是火凤帝国历史上的首创,在火凤帝国一千多年的历史上,类似于这样的督查机构不下十几个,它的名字可以是凤影军,也可以是暗影军、火影军,甚至是什么督查司、监察院、调查所之类也无所谓,完全就是根据皇帝本人的喜好来决定它的称呼。但不管叫什么,这种机构的性质却是一样的,那就是监察百官及天下事。但这样直属于皇帝领导的机构,自身却又缺乏监管,所以难免会出现越权施为、刑罚过重的情况,一旦这种情况引发的怨气达到顶峰,皇帝就会大手一挥,把时任的统领(又或者是司监、院长等等)的人头砍下,冠以一个“欺上瞒下肆意妄为”的罪名,把这个机构取消,在平复官愤民恨的同时,换来自己“仁政爱民”的好名声。百姓们看不明白这些事,但官员和统领们看的清楚,谁都知道这”仁政爱民“四个字的背后藏的是多么重的杀机。尤其是在座诸人都久居帝都,就算看不清楚,也早已经听得明白,对于皇权所指,早已经畏畏缩缩,默不敢言。所以此时身负圣命在身雒千秋大怒发火,指着比自己年长几十岁的长辈鼻子痛骂,自也是无一人敢应声作答。

雒千秋的一通臭骂起了作用,当下也不再咄咄逼人,见众人都没了异议,便嘱咐在一旁参谋军官把之前那些有点意义的建议记录妥当,对计划作出适当修改,然后下令各部准备,后天清早出兵,讨伐墨丘曲涛!

第三天清晨——也就是收到火嫣然命令后的第五天,晨雾未散之际,马蹄声已经响遍凤影关城内,无数百姓透过自家窗缝偷偷向外观瞧。只见一队队的骑兵和步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在街上鱼贯而过,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之下列队而出,自北门出凤影关后在关外列阵集结,兵锋直指北边的墨丘大营。

此次出战,雒千秋几乎集合了手里全部的兵员,六万民军居于中路为攻击主力,红营重骑和皇宫卫队分列两翼,他自己则亲率凤影军中军坐镇,这些凤影军同时也是此战中最重要的预备队,他们将在战事僵持不下的时候化身一柄匕首,直刺对方要害。

凤影关内,百姓们已经轰动了,他们不顾禁令也不顾危险的攀上城墙甚至跑出城外,要亲眼目睹这旷世一战。这也是他们和平的太久了,早已经忘却了战争的残酷和结果的不确定性。

因为距离甚近,所以凤影关这边刚一有了动作,曲涛所部立刻得知,并同时做出了应对。一贯持重的曲涛作出的应对几乎都在雒千秋的计划之中,重装步兵在前,普通步兵居后,是一个稳妥又安全的防御阵型。但说是几乎,是因为有一点是出乎了雒千秋意料的,那就是在墨丘的中军坐镇的除了曲涛之外,还多了一个人,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他曾经称呼为“信统领”的人。

不过还没等雒千秋想明白为什么这位前西南蛮军北征军的统领大人会出现在对方中军的时候,两翼的皇室卫队和红营重骑的重甲骑兵们已经动了。两路骑兵在尚未接到主将明确命令的情况下就发动了对曲涛所部的攻击,他们除了身上的盔甲颜色不同之外,完全就是师出同门的同一支军队,所有的战马都先是小步慢跑,拉开空间之后慢慢加速,骑士们放下头盔护面,握紧手中战枪,以最具威力也是最有名的联合冲击阵型向着曲涛所部的狂奔而去。

两路盔甲鲜亮的骑兵冲锋的姿态震撼无比,引得民军士兵们彩声连连,在他们看来,这数万帝国精锐就足以摧枯拉朽的击溃对面的墨丘大军,今日一战胜利无忧。

雒千秋则看的又气又急,此两军是抗命而为,但又没法说他们真正抗命,两翼齐出的计划是早已经拟定好的,而且对面曲涛所部又确实和之前没有什么变化,按照原定计划,也确实应该是这两军出击的时候了,唯一一点,就是自己还没发出那个明确的命令。如果放在之前,雒千秋可能不会觉得有太大问题,可当他发现对面多了一位信统领的时候,他的心里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很快,当两支大陆强兵接近对方军阵,一场大战即将爆发的时候,雒千秋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位于墨丘军左右两翼已经做好接敌准备的墨丘步兵们突然收起了自己的盾牌,他们站直身子,分为左右两队向自己军阵的后面撤去,露出了藏在他们身后的真正的杀机!

“撤退!撤退!马上命令他们撤回来!”雒千秋几乎是冲着传令兵的耳朵在吼。这不能怪他,要怪就只能怪在墨丘军阵中出现的东西太过可怕。

那是一具具的攻城弩车,但此时出现在墨丘军阵中的弩车看起来比常规的弩车要小了将近一倍,而且并没有被架起到足以射击城墙垛口的高度,它们就那么被平放着,手臂粗细的巨弩直指那群飞扑而来的重甲骑士!

随着“嘣~~”的一声响,第一支弩箭被发射了出去,然后更多的弩箭如雨一般被射出。这些经过调整的弩车并没有传统弩车那种高高的弧线,而是近乎平直的在距离地面不足一丈的高度贴地飞行,即便弧线太低落在了地上,它们依然可以依靠强大的冲击力在地面上激起一大片尘土,拖出一条深深的沟堑。

这种对于攻城来说近乎于“废物”的东西,在面对这群重甲骑兵的时候,变身成为了最为恐怖的杀器。儿臂粗细的弩箭即便无锋,那重重的撞在身上的力道也远比一名士兵全力挥舞战锤来的大得多,而重甲骑士们自腰部以下的腿甲又是被牢牢铆接在战马身上的具状甲上的,相当于如此强力的一击所产生的伤害全部都是由被裹在板甲中的骑士来承受了。他们承受的了么?答案是否定的。

巨弩平飞,厚达寸许的板甲被撞出了凹陷,骑士们下一刻就张嘴吐血,血沫甚至是内脏的碎片被从头盔护面的缝隙中喷出。随即他们连人带马重重的倒地,身后措手不及的同袍要么被他们绊倒在地,要么手忙脚乱的纵马跨过他们,然后面对新一轮的巨弩攒射。

墨丘军推出弩车并发射的时间非常狠辣,他们从出营列阵的时候就一直忍耐遮掩着,忍到重甲骑士们距离他们只有三五十丈的时候才猛然亮出了这大杀器。这段距离不足巨弩射程的一半,虽然危险,却也真真切切的让红营重骑躲无可躲,避无可避。而且弩车不比手弩,它虽然是一次只能发射一弩,但标准弩车配置是五人一车,一名车长负责射击,两名弦兵负责拉弦,两名弩兵负责装弩,如此配合之下,虽然一次只能发射一弩,但射频却并不低,而且弩速奇高,杀伤巨大,更难得的是只要质量无忧且弩箭充足,这弩车几乎可以源源不断的发射下去。经由以耿直认真闻名的曲涛将军亲自布置的事情,质量可能有问题么?弩箭可能不充足么?更加让重甲骑士们看不到希望的是,一些弩箭上缠了粗麻绳和三角钉,这些弩箭刻意调整了发射角度和重量,让它们的落点居于骑兵军阵的外围,落地之后麻绳散落,形成了一片虽不算规整,但是相互纠缠、错综复杂的绊马索,生生的把这群帝国精锐困在了其中,任何人想要迅速脱离,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一排排的巨弩被射出,一排排的重甲骑士摔倒在地,主战场的两翼瞬间变成了修罗场,帝国的精锐一批批的死在这里。他们没法逃,速度太快了,收住也需要时间和距离,但这个距离越近,对方的相对射速和伤害就越大,而且对方是隐忍到不足射程一半的时候才悍然出手,即便是逃,也是在对方射程范围之内逃,再加上周围的绊马索和三角钉,这分明就是不给他们留一丝活路!万般无奈之下,骑士们用身体组成防御,后排骑士在前排骑士拼死掩护之下卸下自己的腿甲,翻身下马之后躲避巨弩攻击。如果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法顺利逃跑。无他,盔甲太重了,跑步不快。

“统领大人,救吧!”几名民军将领纷纷向着雒千秋单膝跪地请战,这时候唯一能救两路重甲骑士的,只有中路的民军士兵了。

“全速冲击对方中军!”雒千秋无奈的下达了军令,这不是民军军官逼他下的,而是对面的那杀伤力巨大的小型弩车,如果不攻击弩车任由它们肆无忌惮的发射的话,这两路重甲骑士能回来一半就算运气上佳。

军令一下,全军皆动。最前方的两个步兵方阵开始一路小跑的向敌阵接近,他们身后的两个步兵方阵也开始动作起来。按照雒千秋的计划,前面两个方阵要对敌军形成挤压,后面两个方阵则尾随其后,向左右两侧敌军的弩车方阵发起攻击,此战不求歼敌,以救出红营重骑和皇宫卫队为第一要务。这个时候不是讨论红营重骑和民军士兵谁的爵位高低、哪个兵饷多少的时候了,一旦骑兵覆灭,单凭现有的民军步兵,根本不足以抵挡对方的冲击,此时此刻,兵种相克理论是一定要拿出来说事情的,骑兵步兵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火凤帝国民军一动,墨丘军的重装步兵也动了。他们随着鼓点声大步向前,速度虽然不快,但步伐稳健,尤其是手中巨盾砸在地上的声音,更是犹如滚滚闷雷,直捶人心。在走出足足百丈距离之后,重装步兵突然停了下来,队列末尾跟主阵相连,左右两翼同时各自转向,盾牌朝外。一时间,这重装步兵军阵变成了一个三面朝外的钢铁口袋,似乎在保护着内里的什么东西。

“雒统领!敌军怕是有诈!”参谋军官不顾礼仪的向雒千秋吼道。

雒千秋看了他一眼,缓缓地点头:“我知道,可又能如何?”

这句反问让参谋军官哑口无言,是啊,又能怎样呢?明知有诈也得往里硬闯。闯进去,也许有机会,不闯,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两路重甲骑兵被活活困死在其中。此一战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是一场不能退却的不死不休之战。

可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当墨丘军真的亮出他们的杀手锏的时候,那位参谋军官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到底都是什么鬼东西?!”

难怪他会骂,当墨丘军阵分开之后,从里面推出来的,是数百具小巧玲珑的投石车。一般来说,投石车都是为了攻城和守城而用,投射出的石块越大,对对方攻城器械的损毁程度就越大。所以投石车都是力求体积越大越好,射程越远越好,也是因此往往不易移动。就算战场所用的轻便投石车,那也得至少十几个人才能操控得了。所以基本上想要在投石车上打主意的话,都是从所装石量上想办法,通过调整一次投掷中的石块重量来改变投石车的固定投射距离。之前曲非直曾用木块取代石块,极大的减少石料损耗增加投射距离,已经算是惊人之举了。但和这次的改动比起来,小巫见大巫而已。

这一次从墨丘军阵中被推出来的,是只有标准投石车三分之一大小的超小型投石车,操作它只需要三个人!一人负责瞄准发射,两人安装石料外加重置绞轮配重,最快二十几息就可以发射一次。随着这些超小型投石车的启用,火凤帝国的民军步兵们也开始遭受到了和骑兵们一样的待遇,拳头大小的石块如雨一般落下。其实这也还好,民军士兵标配战盾,虽然这盾算不上大,但也有一尺长半尺宽,抬起胳膊来护住脑袋还是没有问题的,可墨丘军一如既往的花样百出,投射出来的一开始还是石块,后来已经五花八门了,铁钉、木块、石球、火油罐甚至是金汁粪水~~各种各样的东西在火凤帝国民军士兵的头上飞来飞去,他们不仅要时刻抬着胳膊防止石块砸到自己头上,还要小心脚底下会不会有什么钉子扎脚以及火油会不会烧起来,其实实话实说,虽然不断有民军士兵被砸翻在地,但就整体比例来说,这些东西的伤害并不大,但是太累了,累人又累心。

这边的民军士兵小心翼翼的前进着,那边的重装步兵已经开始了备战,巨盾竖起,长枪平举,一把把手弩也已经端了起来,这些还没有对民军士兵造成杀伤的东西反倒给他们带来的心理压力更大,这让那些在弹雨中挣扎的士兵们觉得自己就算能在这里冲出去,最终还要面对那一堵墙,那堵几乎无法逾越且一定会赔上性命的墙。

但此时此刻,雒千秋没法下达撤军令,就算下了撤军令,他们也撤不回来。左右两翼的重甲骑兵还在被绊马索纠缠,中路的墨丘重装步兵则已经做好了攻击的准备,只要自己中路步兵一退,那些人形的钢铁堡垒们会立刻开始向两翼推进,到了那个时候,重甲骑兵们更加逃离无望。

这就是一场必须要咬紧牙关坚持下去的鏖战,谁能死扛到最后,谁就能赢。只不过目前看来,墨丘军更占优势一些,他们是在用没有生命的军械在熬火凤帝国士兵们的命,即便军械用光了,接下来的肉搏战中,他们也一定会因此而占据更大的优势。

曲涛在马上恭恭敬敬的向着身边的阿信行了个礼,他此时是服了,真的服了。

三天前,这名女子来到了营盘门前,开口要找曲涛。她手里拿着的是一封带有孔秀和何酋虎两人签名的信函,信纸中还夹带着一根簪子。这根簪子不起眼,但却很有名,至少对于曲涛来说很有名,它是五莲边军老统领石东来亲手送给孔秀的。石东来老统领当初视孔秀为己出,但一众老爷们窝里怎么会有女儿家的东西?于是老统领便从自己早年间打到了一只巨熊的头颅上取了一根兽牙下来,用了十几天的功夫把这根用兽牙精磨细雕成了一根簪子,这才算了有了给孔秀的礼物。而孔秀自从拿到这根簪子之后,也是觉得极其珍贵,所以根本舍不得戴,只是戴了两三天哄了老统领高兴之后就摘了下来仔细收好,所以只有当初跟在石东来身边的那票五莲边军的军官们才知道这件事,才见过这支簪子,所以见过这支簪子的人就极少,就更不要提仿制了,况且这根簪子拿给别人也没用,也只有在苏文、曲涛、杜石郎、彭秋涤他们几个人之间具有效力而已。所以一见这枚簪子,曲涛就立刻判定了这封信和眼前这个女人的是真真切切的由孔秀派来的。

孔秀在信里的交代内容很简单,就是让曲涛全力配合这位信统领,不得有误。初看“信统领”三个字,曲涛心里一惊,他虽然未曾谋面,但也知道当初西南蛮军北征军的统领也叫这个名字,难不成~~

对于这个问题,阿信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知道这会也说不清楚,便索性跳过这一环,直接开始接手军务,检查军备。实话实说,曲涛作为一名将领来说还是十分称职的,他在驻守这段时间,每天都派兵出去伐木砍竹,回来制作攻城用的弩车和投石车,这一段时间累积下来,工兵出身的曲涛率领部下预备好了三百多架投石车和五百多架弩车的材料,为了方便运输,所有的部件都没有组装,而是井井有条的分类堆放好。然后还有专门的士兵来制作弩箭,以备攻城之需。但他毕竟最多只能算是一名优秀的将领,算不上名将,所以阿信才会刚到孔秀所部一天,就被打发到了曲涛这里。而曲涛自己也非常清楚,他需要帮助。

阿信在营盘里转了小半天,回来之后吩咐曲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造所有投石车和弩车部件,把它们统统改小!”

“那~~那攻城的时候怎么办呐?”曲涛大惊失色。

阿信微笑摇头:“你连眼前这一关都要过不去了,还想攻城干嘛?莫不是曲将军指望手底下这六七万士兵就能把帝都拿下?”

这话说的刻薄,但是有道理,曲涛无奈领命,让人开始改造所有材料。看似复杂,但其实这活不难干,曲涛本身就是工兵出身,对于指挥这种事情得心应手,他稍微计算一下之后,让人把之前准备的材料全部按照比例截短,这样不仅省事还省料,截下来的材料也不会浪费,只要增添几个关键部件,还能再组装起一架同样尺寸的小型投石车和弩车出来。

三天时间,曲涛亲自率领士兵们用原有的材料改造出了七百余架小型弩车和四百余架小型投石车,改的数量是够了,怎么用还不知道。但阿信很快为他们解惑:“现在火嫣然向凤影关派出了二度增援,估计攻打我们应该就是这几天的时间了,大家做好准备。火凤帝国的一般战法,是骑兵先冲,然后步兵跟进。但这次雒千秋很急,他是必须要拿下我们的,而且他拖不起,他怕中部行省失守。所以很大几率会命令骑兵从两翼发起攻击,然后步兵中路挤压,形成一个局域性的包围圈,从而达到一战而胜的目的。因此,我们要把小型弩车放置在左右两路,放对方的重甲骑兵到了跟前之后再全力击发,尽可能造成更大伤害。投石车放在中路,用来压制对方步兵。大家要有一个心理准备,不要试图指望这一战就能战胜对方,我们的目的是拖,拖得越久越好。对方不胜,就是我们的胜利。”

“这个办法能行么?”几名军官有些面面相觑,以前不是没有过把弩车和投石车用在普通作战中的先例,但从来没有把它们推到第一线的时候,那不都应该是在后面遥遥打击对方的武器么?

曲涛没有去研究这个战法是否合乎常规,他认定这位阿信既然是孔秀推荐来的,那必然有过人的本领,但出于对战局的把握,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信将军,如果我们成功拖住了,那殿下那边怎么办呐?我的意思是,西南蛮军距离殿下可是不远了。”

阿信点点头:“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

“那~~”曲涛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就是想问,既然孔秀那边已经快要被人合围,那拖下去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阿信摆摆手:“这我不知道,但秀殿下是这么跟我说的,所以我也只能照她的意思去办。不过就我自己看来,秀殿下那边的问题远没有这边危急,毕竟就算殿下遇难,你们会停止攻打帝都么?所以对于火嫣然来说,殿下对帝都的威胁远没有你们对帝都的威胁来的大。”

曲涛盯着阿信看了一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虽然没有多说什么,虽然他也认可阿信说的关于孔秀的话,但他的内心对这种战法还是有些存疑的,这种办法到底能不能行,他心里没底。

但当真正的和对方摆开阵势开启战事之后,曲涛服了,他麾下的一众军官也服了。这位信将军神机妙算啊,不要说这一步步都在她算计之中,就是这小型弩车和小型投石车的运用都可以说是开创了战史先河,在此之前可是谁都没敢想过这些东西还能这么用。

这一仗打的极为惨烈,至少对于火凤帝国来说是这样。从旭日东升打到烈日当空,步兵推进极为艰难,伤者多亡者少,众人想尽办法也无法突破那道由投石车组成的防线,偶尔有几次突破成功,但还没等他们摸到墨丘重装步兵的巨盾,就被手弩射成了刺猬。而两翼的重甲骑兵好不容易撤下来了一部分,他们是伤者少亡者多,一具具顶盔戴甲的尸体躺在那里无法收回,真的是刺的人眼睛生疼。

有军官向雒千秋请示,是否还要继续打下去,年轻的统领微微沉吟一下,抬头答道:“打!继续打!对方投石数量和频率均已经降低,可见他们武备不足了。此一役关乎帝国安危,所以这口气不能松,一定要打下去!”

说完这些话,雒千秋猛然起身,吩咐自己的亲卫:“给我准备盔甲,命令凤影军集结,本统领要亲自出战,毕其功于一役!”

时候不长,雒千秋已经全身披挂整齐,年轻的统领左手拉下头盔护面,右手高高举起手里的战枪,向着身后的骑士们吼道:“目标墨丘军营,跟我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