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个人战技,雒千秋虽然也经历过真正的战场考验,但他依然和曲非直、陈楚有着巨大的差距,甚至连彭秋涤和杜石郎这种战场老油条都不如,如果真的单打独斗,雒千秋也就是跟墨丘八骏中的何酋虎属于同一个段位。但雒千秋之所以能压过彭秋涤、杜石郎、曲涛等人成为一代名将,除了当时火凤帝国确实缺少良将之外,他那超出常人一大截的对战场的感知能力是决定性因素。这种能力不仅挽救过他自己的生命,甚至也不止一次的挽救过火凤帝国的大军乃至国运。

在这一刻,雒千秋的判断再一次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他抓的时机非常准,那确实是墨丘军物资军备的一个临界点。经过半天的投射,堆放在营地门口的大量武备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又因为战事吃紧,能够来回搬运物资的人手并不多,所以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尴尬局面。而雒千秋就是抓住了这一个在战场上只能称之为瞬间的机会发动了全军攻击,除留作预备队的凤影军和伤重无法参战的士兵之外,其余全部拿起武器冲上战场!

骑在战马上跟着大军一起突击的雒千秋突然想起来自己初入帝国军校的时候曾经问过自己老师的一个问题:“如何才能战无不克百战百胜?”当时自己的老师笑着告诉自己:“百战百胜先不说,得一胜都很难,这个结果需要很多因素来共同组成,比如气候变化、天气阴晴、兵种相克、地形因素、阵型选择、武器装备、风土人情甚至是昨天晚上吃的什么都会对战果起到作用,而且对方将领做的未必比你差,因此在很多时候双方比拼的不是战场上的实力,而是对于所有细节的把控,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了,等着对方犯错误,这也是一种取胜的机会。所以如果你想成为一名百战百胜的名将,那就要对这些因素都有一些把控,虽然不能做到百分之百,但一定要保证让自己所率领的军队尽可能的占据其中大多数的因素,至少不要犯错,这才有希望取胜。除此之外,你要考虑的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士气,或者说气势。古人有云,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说的就是一个气字,气势上来了,可以抵消掉不少其他的不利因素,让战局向自己这一方倾斜。”

一开始听这话的时候,雒千秋对前半段是深信不疑的,但对后半段是不怎么信的,他总觉得自己的老师有些故弄玄虚。一个人的意志固然重要,但完全靠意志就能克服种种不利?这个有点悬了吧?但当今天,在他的命令之下,数万士兵同时发起冲锋的时候,雒千秋有点相信了。

数万名士兵横向排开,宽度足有数里之巨,他们就像红色的潮水一般猛烈的向着那黑色的堤坝扑去。主将雒千秋毅然脱去板甲,手持两面盾牌,死死的顶住飞来的落石擂木,一步步的慢慢的向前走着。在他身后的一众军官也同样如此,除了五千居于后阵保持武装的红营重骑之外,其余所有重甲骑士全部卸甲,把自己的胸甲单独取下挡灾身前作为盾牌之用。五六千名卸去重甲的骑士们组成了一堵长达数百丈的钢铁之墙,他们掩护着身后的民军士兵,一步步的向前推进着,一点一点的接近着那黑色的堤坝。这样的举动鼓舞了所有的火凤帝国士兵,他们跟在这群脱去盔甲抛下马匹的贵族身后,玩命的呐喊着、嘶吼着,顶着满天飞石向着墨丘军阵逼进。

在之前战局不利的逆境之中,如果一个人在坚持冲锋,他可能会被认为是傻;如果十几个人一起坚持冲锋,会给人一种悲壮的意味;如果是几百、几千人一起冲锋,那势头就会变的彪悍起来;如果是所有军官和士兵肩并肩的嘶吼着一起向前,那种气势和情形几可逆天!现在雒千秋就引导了这么一场战局,在他的带领之下,火凤帝国民军和红营重骑罕见的拧在了一起,他们一起嘶吼失声,一起扛住盾牌,一起喊着号子一步步的向着对方的阵地艰难前行。

终于,墨丘军阵中如雨一般的落石骤然而停,他们没有东西可继续投射了!

“冲!”几乎是在雒千秋喊出这个字的同时,几千面盾牌同时飞上天空,数万名火凤帝国士兵举起刀子迈开双腿,近乎疯狂的向前奔去。而早已经严阵以待的墨丘重装步兵也在同时发出一声吼,他们躬身下压,把自己手中巨盾的尖角又往泥土里压深了几分。

随着轰的一声,火凤帝国红营重骑和墨丘过重装步兵这两大强力兵种终于硬碰硬的撞在了一起,巨大的冲击力把士兵们撞的人仰马翻,缺少板甲保护的红营重骑们不少人直接被撞的口吐鲜血,但他们没有因此而退缩,翻身站起,继续顶着自己的胸甲向前。在这些重甲骑士的身后,无数的民军士兵伸出手来撑住这些强壮的骑士们,不让他们摔倒,给予他们助力。

终于,随着一名墨丘重装步兵的摔倒,重装步兵的钢铁防线终于出现了破绽,重甲骑士们狂叫着从这缺口继续前冲,撕裂了一整排的重装步兵防线,而跟进的民军士兵们也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他们手里的战刀、战锤甚至是石块都如同雨点一般砸在那些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人形钢铁堡垒的身上。

面对疯狂冲击的火凤帝国军人们,重装步兵退了,即便他们只是有秩序的缓步后撤,对于已经激发出野性的火凤帝国军人们来说也足够了,他们步步紧逼,狂吼着用自己手里的武器捶打着对方的巨盾,一寸又一寸、一尺又一尺、一丈又一丈的夺回自己失去的阵地,他们坚信,只要自己这么继续下去,终将会从敌人手里夺回失去的领土,甚至把敌人赶出火凤帝国!

所有人,甚至雒千秋在内,都被这种情绪所影响着,他们步步紧逼的追击着对方后退的脚步,他们不遗余力的冲击着对方坚固的防线,一下又一下,墨丘重装步兵的盾牌上发出杂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既像是鼓舞众人的杂乱战鼓,又像是蛊惑人心的靡靡之音。

终于,雒千秋由于没有控制好角度,一拳砸在了巨盾上突出的尖刺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恢复了冷静。“为将者不可专勇,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自己的一丝懈怠甚或是一丝冲动,都会将全军带入万劫不复!推开围上来的亲兵,一丝冷汗从雒千秋的额角滑落下来。

“不行,这样不行,很容易中了对方的圈套!”雒千秋在心里给了自己两个大耳光。如果之前身先士卒可以理解为鼓舞士气,但现在自己在干什么?跟着士兵们一起疯狂的向前冲?这绝对不是一个主将应该做的,一名主将应该是时刻保持冷静,时刻关注着整个战场上一丝一毫的变动,并及时作出应对,而绝不应该像自己一样在这里发疯一般去擂击对方士兵的盾牌!

但现在想要迅速脱离是不现实的,面前几万人,身后几万人,雒千秋几乎就是置身于一片无尽的汪洋大海之中,进不得也退不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雒千秋的大脑飞速的运转着,一边分析着眼前的局势,一边想着对策。

局势是明显不对劲的,对方是有意识有组织的退,或者这个根本就不能叫退,而应该叫让,对方是故意让出空间来的。为什么让?很简单,他们这就是一个典型的“空间换时间”战术,任何战术都有其目的,那么执行这个战术的目的是什么?雒千秋在脑海中回顾着今天大半天的战况,他在想对方还有什么招数能对付自己,很快,那种给红营重骑和皇宫卫队造成了毁灭性打击的小型弩车浮现在他脑海中。现在的重装步兵是突前于主阵的,他们后方不但缺少支援,甚至还要护卫着身后的小型投石车,这是一个非常难以两全的任务。所以他们后撤,利用后撤的空间来减轻承受攻击的压力,同时让两翼的小型弩车围拢上来,现在红营重骑留守的不过五千余骑,几乎无法对弩车形成足够的威胁,但一旦这些弩车开始瞄准自己所在的步兵集群发射,那后果不堪设想!

雒千秋几乎在第一时间肯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并后悔现在的作为,如果自己没有冲动的跑下来领军作战,还是立于中军所在的高地之上,一定能够早点看出端倪,他几乎可以肯定,现在墨丘军的军阵已经从刚才的“凸”字形变成了“凹”字形,突出的两翼即将就要对位于中间的自己发动最后的攻击了。

可现在能怎么办?冲,冲不过去!退,退不回去!

雒千秋猛然一咬牙,心里暗道:“既如此,便如此!我身在此处,那就在此处指挥!”想到这里,他一把将自己的卫兵抓了过来,大声命令道:“把本统领的帅旗立起来!”

卫兵闻言大惊失色,连忙劝道:“统领大人!此处距离敌军不足十丈,如果立帅旗,后果不堪设想啊!”

“闭嘴!马上立起来!”雒千秋顾不上跟他废话,直接把刀架在了卫兵的脖子上。

卫兵无奈,从背后的背囊种取出六节竹竿和一个布卷,一点点的拼装起来。这便是雒千秋的帅旗,不是中军帐前飘扬的那一面,而是一面方便卫兵随身携带的小号帅旗,原本的作用是方便主将移动指挥,谁能想到竟然真的要在敌阵之前打开。

雒字帅旗迎风招展,数万火凤帝国士兵欢声雷动,此刻谁都知道雒大统领和自己一起身在前线了。不过后果也同样可想而知,已经变得稀稀落落的投石车的投射全部集中到了帅旗方向,对付数万大军,这个密度不够,但如果要对付几个人,这个投射数量可以把雒千秋砸到地底下!

很快,几百名红营重骑和皇宫卫队的骑士们围了过来,他们或蹲或站,双手高高举起自己沉重的胸甲,为自己的主将撑起一方安全的空间。

雒千秋没时间致谢,他从怀里掏出两枚红色烟丸,分别用角弓射向东西两侧空中,然后又摸出一枚蓝色烟丸,直直的射向自己头顶的天空。做完这一连串看似不费力气的动作之后,雒千秋就像是脱了力一般,拎着角弓的胳膊几乎抬不起来,只是仰着头看向天空,看向那三个在空中疯狂喷射出红蓝颜色的烟丸,这是救命的军令,也是让人送命的军令。

“大人!雒统领发令了!”一名红营重骑的骑士急急的向着端坐在马上的红翎管带报告道。

红翎管带抬头看了那红色的烟丸好一会,又环视自己身边的袍泽之后,才猛地吼出一声:“准备出击!荣誉即吾等生命!”

“荣誉即吾等生命!”随着吼声,火凤帝国的骑士们纷纷拉下护面,攥紧长枪,跟在自己所属军官的身后,向着战场飞驰而去。

红翎管带是最后一个拉下护面的人,在催动坐骑的那一刻,他发出了一声轻叹。

最后的五千名红营重骑出击了,他们兵分两路,分别从主阵两侧突袭墨丘军军阵。在几个时辰之前,他们就是这么干的,但那一次他们伤亡惨重,上千袍泽横尸于此,甚至于他们的尸体此刻还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此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主动脱去板甲翻身下马,用双手擎着自己的胸甲冲在了步兵之前,用自己的身体去力扛对方那同样勇武的重装步兵。现在轮到他们了,他们这五千骑士将在战马上捍卫红营重骑最后的尊严,不管前面面对的是什么,他们都要冲上去,去搏杀对方的士兵,去冲击对方的军阵,去救援自己的袍泽!

其实这五千骑士也是迷茫的,之前的战斗中,那漫天飞来的弩箭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攻城的利器会平射出来变成要命的杀器,无敌的联合冲锋阵型在这些手臂粗细的弩箭面前变得如同儿戏,如同纸糊一般被撕裂成了碎片,甚至有人都在想,这是否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意味着重甲骑兵从此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当年陈楚和曲非直联手将轻骑兵战术推上了历史的舞台,他们那超卓的机动力和灵活的战法已经让重骑士们感到了压力,但贵族骑士们应然保持着自己的尊严和自傲,他们相信身上铭刻着家族徽章的战甲依然会把这种荣耀传承下去,但当巨型弩箭把自己的袍泽连人带马打翻在地的时候,这种信心也随之动摇了。虽然只有短短几年时间,但战争的本质已经从双方骑步相争变成了军械和肉体的对抗,厚重的板甲已经无法为骑士们提供近乎无敌的保护,冰冷的弩箭开始成为了战争的主导。这一切会这样下去么?荣耀千年的重甲骑兵会就此退出战场吗?

身穿红黑相间盔甲的骑士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对于他们来说,这一次的冲锋和之前上百次的冲锋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驾驭着**的战马,先是小步调整队列,随后挥鞭加速,在高速的奔驰中将队列调整到位,无敌的或者说曾经无敌的联合冲锋阵法在瞬息间成型,随着军官的一声嘶吼,数千支战枪平举,如同数千枚致命的钢刺,直刺向对方的军阵。

无数的骑士们在心里想到:如果真的是重甲骑兵最后一次出现在战争的舞台上,那就让它的谢幕更加完美一些吧!

轻巧玲珑但威力巨大的弩车开始发射了,但这一次的发射显得有些慌乱,他们注意到了那被留在最后面的五千红营重骑,但他们没有想到着五千重骑会如此搏命一击。在不久之前,他们收到了调整队列的通知,位于军阵东西两侧的数百架弩车同时开始动作,慢慢的转换攻击方向和目标,把他们那森寒的弩箭对准了正在发疯一般咆哮着的火凤帝国民军士兵们。但还没等他们踏下簧板,那如雷一般的马蹄声就响了起来,最后的五千红营重骑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奋不顾身的向着弩车飞驰而来。

打步兵?还是打骑兵?几乎所有弩车的车长都在犹豫这个问题。弩车虽然轻便,安装弩箭却依然繁琐,发射一次之后,需要两个人同时摇动绞臂,把力度极大的绷簧复位,然后再把重几十斤的弩箭装好,这才能够重新瞄准射击,这个时间足够那红营重骑的骑士飞扑到自己身边并发出致命一击了。所以严格来说,面对两个方向的敌人,弩车车长只有一到两次发射的机会,严守军令射击步兵然后丢掉自己的性命?还是先把快要飞扑到眼前的骑兵射翻再去解决那些步兵?这个问题让所有弩车车长都纠结了一下,可就是这一下的纠结,让战局发生了变化。

有的车长选择了先攻击步兵,有的车长选择了先攻击骑兵,不统一的攻击方向导致了攻击效果的大幅下降,而稀稀拉拉的弩箭更是直接把突入的机会摆在了红营重骑的面前。

“杀!杀!杀!”身穿重甲的骑士们嘶吼着,根本顾不上身边摔落在地的袍泽,挺起手里长长的战枪,一下捅在了弩车上,随着战马回旋,弩车被掀翻在地。车长和弩手们慌乱的爬起来想要逃跑,却被已经杀红了眼的骑士抬手一枪钉在地上,枪尖自后心入前胸出,鲜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沁透了身下的地面,这群骑士连一丝活下去的机会都没给他们留下。

可也就是如此的无边恨意,让红营的骑士们泄去了心中的怒火,也失去了转瞬即逝的战机。

他们之所以能够顺利的突袭弩车阵地,主要原因是相当一部分弩车车长都服从命令,将射击方向转向了中心战场,巨大的弩箭呼啸着飞射向如海一般的火凤帝国士兵,掀起层层血浪。而红营骑士们把精力集中在报复那些弩车车长的时候,这些服从命令的车长们获得了第二次甚至第三次发射的机会。他们带领着手下,一次又一次的摇动绞臂、装上弩箭、踏下簧板,利用一切时间和机会把弩箭射出。

等到红营骑士们一架又一架的把全部弩车摧毁干净的时候,其中最多的几架弩车已经足足发射了五轮之多,对于主战场上火凤帝国民军步兵造成的伤害已经不可计数!

曲涛在阿信的建议下,一共改装出来七百二十四架小型弩车,从推上战场发射第一支弩箭开始,到被红营重骑全部摧毁为止,他们总计发射出三万余支弩箭,平均每架弩车发射弩箭五十支,占全部储备的三分之一还多,这些弩箭击杀了红营重骑五千余骑,杀伤民军士兵无算。单就成本和战术目的来说,他们完成了此战迄今为止最大“性价比”的操作,超额完成战术目标。但代价也是惨重的,除了两千七百名操作弩车的士兵全部阵亡之外,连带守护他们的墨丘士兵也伤亡千余人。但他们赢得了时间,赢得了机会,这一战取胜的机会。

在红营重骑的骑士们玩命绞杀弩车的时候,墨丘的步兵们开始结阵防御,五人为一组,三人持盾两人持枪一人持刀,相互间进退配合,以防御对方重骑冲击。然后又十组为一小阵,十小阵为一中阵,十中阵为一大阵,时间不大,两个巨大的鳞甲阵出现在红营骑士们的眼前。虽然以身穿皮甲的轻步兵组成的鳞甲阵对于红营这种铁甲重骑来说作用有限,但这已经是目前墨丘军能拿得出来的最佳选择了,最关键的是,人数上的劣势和空间上的不充足让红营重骑们丝毫不敢懈怠,他们必须打起十倍精神来小心应对这些平日里根本不会拿正眼去瞄一眼的墨丘步兵了。

在双方步兵僵持的主战场上,两侧飞来的巨型弩箭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慌乱,那弩箭的杀伤力太过恐怖,往往一箭过来之后,十余人皆死伤于此,巨大的尺寸和重量本身就已经极具杀伤力,再加上被它击中之人那肢体不全的恐怖样子,更是让所见之人心胆俱裂,失去了再战之心。而正当火凤帝国步兵后阵发生混乱迟滞的时候,他们的前阵也遭遇了变动。

随着一声尖利的哨音,一直稳步后退的墨丘重装步兵突然停止了后撤的脚步,人形的钢铁堡垒们突然同时向前迈出一步,随后吐气开声,如同推开门板一样把自己手中的巨盾推了出去。而就在巨盾掀开的下一刻,从那露出的空隙之中,无数手弩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射出,当时便有一片火凤帝国士兵应声倒地。利用这块空间,一群群的墨丘轻步兵如流水一般从重装步兵让开的缝隙里冲了出来,他们两人同持一柄战枪,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利用速度把战枪捅进敌人的身体,然后撒开战枪举起手弩,向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开始乱射,等手弩里的弩箭也射光之后,他们终于拔出腰间的弯刀,一边发出怪叫,一边向着敌人冲去。

最为残酷也最为激烈的步兵对战,终于在双方消耗了大半天时间之后正式展开了。

红黑两色潮水剧烈的碰撞着,血红色的浪花翻涌在每一个角落。他们都有自己的信仰和目标,并且都愿意为之付出一切乃至生命,但自己不能白死,任何想要夺走自己生命的人,都要为之付出代价!

黑色的士兵信仰自己的兽神殿下,相信孔秀殿下和神使大人,他们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维护这世界的平衡,恢复这世界的本来面目,还这个世界以真实。

红色的士兵则把嫣然陛下视为神明,他们不知道也不相信什么异界学说,更不愿意去了解这种事情,在他们看来,嫣然陛下就是神明,火凤帝国就是归宿,与其去相信一群疯子说出的无稽之谈,他们更愿意为了维护身后的千年帝国而付出自己的一切。

这是一场信仰之战,一场信念之战,谁都没有权力去指责对方,谁也没有立场去理解对方,既然这话说不清楚,理辩不明白,那就用手里的武器分一个高下吧。

活下来的那个才是赢家,亘古如此。

雒千秋受伤了,他从一开始弩箭攒射的时候就受伤了,一名民军士兵被墨丘士兵的手弩贯穿了身体,其中三支弩箭势头不减的带着他的血液钉进了雒千秋的左腿、左肩和小腹。在中箭的那一刻,雒千秋就感觉自己跑不出去了,尤其是当他环顾四周的时候,简直就是看到了末日。

随着墨丘步兵们的冲出,周围已经乱套了,红黑两色士兵战在了一起,兵不是兵,将不是将,几万人混在一起互相搏杀殴斗。如果从足够高的地方看下来,这就像是被一位神明失手打翻并混在一起的一盆红豆和一盆黑豆,它们杂乱无章的掺杂在一起,根本无法真正的分开。

雒千秋再一次确定自己真的跑不出去了,也许今日此地,就是他的丧命之时。但他不能白死,他还有预备队,之前的蓝色烟丸就是调动凤影军的信号,三千名由熊思思阁下亲自挑选出来的最精锐的凤影军出动了,他们也许将会成为扭转此次战局的决定因素。

早在看到帅旗和蓝色烟丸的那一刻,凤影军的士兵们就动了,他们在军官的带领下向着蓝色烟雾升起的方向全速突进。但他们和雒千秋之间隔着数万人,更何况正在遭受巨弩打击的民军士兵们早已经慌乱不堪,根本顾不上给他们让开道路。有凤影军士兵一怒之下想要拔刀开路,但却被直属军官制止了,在军官看来,虽然统领大人命令自己前去汇合,但眼前毕竟都是友军袍泽,如果为了不明情况的一时之快而导致最后和友军不睦,这可是严重违背了自己临出门之前熊思思统领阁下亲**代的“不要给雒千秋阁下添乱”的教诲。于是凤影军军官制止了自己属下的冲动行为,宁可缓行避让,也不愿向着友军袍泽恶言相向。

凤影军军官守住了熊思思统领对自己的叮嘱,却失去了扭转战局的最后时机和雒千秋阁下的最后生机。

雒千秋左手盾右手刀的和墨丘士兵打斗在了一起,虽然身上三处中箭,但他的战技仍然远强于一般士兵。战盾磕开弯刀,右手战刀直刺对方肋下,随后身子腾起,在躲开侧面砍来一刀的同时,飞踹另一个赶来救援的墨丘士兵的盾牌。等到身子落地,他顺势一滚拔出自己的战刀,贴地横斩砍断一名士兵的脚踝,然后用盾牌做刀用,狠狠的砸断了对方的脖子。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转瞬间连杀两人,但代价则是他左腿伤口流出来的鲜血已经灌进了靴子,肩膀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把盾牌给扔了。

“顶住!顶到凤影军来,这一战就能赢!”雒千秋鼓励着自己,也鼓励着自己身边的士兵,距离他们十来丈远的地方,墨丘的重装步兵还在静静地站着,但雒千秋相信,等凤影军士兵从人群中突然冲出的那一刻,就是这群铁疙瘩们变成死铅块的时候!

可他的坚持随着一声“咻~~”的声响破碎了一半,这个声音太熟悉了,至少今天他就已经听了大半天了,这是投石车发出的声音。对方的投石车已经再次启用了,他们的武备已经重新到位了!自己所处的距离有些过于接近,所以目标一定不是自己,那么这些投石车是攻击哪里的?是自己的身后,那自己的身后有什么?有凤影军!

雒千秋猜的没错,再补充了足够的石块之后,四百多架小型投石车重新投入了战斗,按照阿信的命令,他们分出两百架攻击两翼的重甲骑兵,另外两百多架集中火力攻击眼前这群火凤帝国民军的后队。阿信的命令是由远及近的拦截式攻击,力求在阻断对方所有增援军队接近的同时,最大程度歼灭当面之敌,既然你雒千秋敢在我阵前把帅旗竖起来,那就别怪我把它给掰折了!

从头顶划过的飞石分出的声音和身上伤口的疼痛让雒千秋心烦意乱,他虽然再度挥刀连斩五名墨丘士兵,但心里却十分明白,自己的路马上就要走到头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凤影军的速度变慢了,为什么迟迟没有来到,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一次冲击不开对方的重装步兵组成的钢铁城墙,那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

烦躁的雒千秋再次用盾牌磕飞一名墨丘士兵的弯刀,右手那柄已经有些卷刃的战刀正要毫不客气的插进对方脖颈的时候,一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弩箭突然了他的胸口。雒千秋的动作瞬间停止了,他抬脚把那名墨丘士兵踹到一边,低头看着这支深深没入胸口的弩箭,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那个手指粗细的伤口渐渐流失而去。

雒千秋不怕死,但他觉得不甘心,如果凤影军能早到一会,也许眼前的僵局就可以打破了,凭借他们的超卓战力,力挽狂澜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自己没有冲动的跑到阵前还把帅旗展开,也许现在的局势不会是这个样子。可哪里有那么多如果?他现在唯一要担心的,就是自己死在这里之后,这些军队怎么办?这凤影关怎么办?这火凤帝国怎么办?

不过那些“如果”也好,那些“怎么办”也罢,都已经不是再是雒千秋考虑的问题了,他此刻只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双腿发软,噗通一下仰面躺倒,两眼不甘的望着天空,无数的念头就此消失,无数的梦想就此破碎,唯一剩下的,就是一具躺卧在黄土之上、人群之中的年轻的尸体。

火凤帝国伯爵、凤影关守军统领、百年世家雒家的长子长孙雒千秋阁下战死!

同样系出雒家,如果说陈楚的一生可称悲壮,那么雒千秋的一生只能称为悲怆。年轻的统领大人从小身负家族重托,成年后又深得陛下信任,他也不负众望的数次挽救火凤帝国大军于既倒,甚至火凤国运都为他所救,但在真正由他主导的战斗中却是屡战屡败。有人说雒千秋不堪重任,只能做一名副将,但他却能在众人唯唯诺诺之时勇于站出来力扛重担;有人说雒千秋少爷脾气太重,但他却能在身陷罪囚营的时候放下身段,和一群罪囚打成一片,几乎是须臾间把这群罪兵改造成了当时的一支奇兵,险些就让陈楚栽了跟头。

也许雒千秋并不差,他战技卓绝,他战术娴熟,他勇气可嘉,他敢于担当,他欠缺的也许只是一点点经验和运气而已。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雒千秋已经失去了他的生命,也带走了一切争议,不再因为各种俗务而烦恼,也无须再去担心家族的荣辱和帝国的命运。

对于雒千秋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个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