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营官兵奉命进城之后,开始时候一切顺利。他们先去粮城守府驱散了围攻曲非直部下的敌军,然后留下一部分看住城守府。其他人则在壮子的带领下转战粮仓,把陈楚和他的部下解救了出来。
虎奔城人虽多,但大多已经是惊弓之鸟,再加上受过正规训练的更是少之又少,一见军队冲进来,自己就已经慌了。在他们眼里没有敌军数量这么一说,只有“几十上百个”和“无数个”这两种数字概念。
从第一个人的“人数好多,足有上百!”,到第二个人的“一百多两百呢!”,再到第三个人的“好几百人啊!大部队啊!”以及第四个人的“大部队!大部队明白吗?!没有几千上万的能叫大部队?!”。
虎奔城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便开始了全城大溃散,但唯一开放的城门又被秀儿亲自带人牢牢守住,再加上陈楚飞骑增援,敢靠近者立杀无赦。满城数万军民竟然无人敢反抗,乖乖的抱着头颅蹲在地上。尤其是城守府方向升起的笔直烟柱,更是让他们丧失了信心,有人甚至扑倒在地嚎啕大哭。直到秀儿主动现身安抚,说明自己只是来取粮草并不屠城,这才算是稍稍平息了几分,渐渐的退回了自己的家中,心神不宁的等待着接下来的命运。
烟柱是曲非直干的,他见大局面已定,便亲自赶去城守府。区区百十名护卫的杜明法都拿不下来,让他觉得脸上无光。可杜明法别的不行,藏身还真是有一套办法。他在城守府里挖了一个偌大的地窖,自己一家十几口都躲在了里面,又派了一众护卫守着。口小人多,一时间还真的是冲不进去。堂堂的火凤骑士,连冲地窖带被围攻,这一战竟然伤亡十多人,制造了进入墨丘国土以来的红营最大伤亡数字。
曲非直亲自带队冲了几次没有结果,便再也没了耐性,索性使出了老招式,拿起几个火油罐子就砸了进去。随后命令部队退后,大家谁都别出手了,直接一把火烧了这城守府!
城守府的冲天火光成了虎奔城灭城的标志,也成了开启第一营官兵兽性的开关。
作为奖励,他们在全城进行了劫掠。开始大家都以为,这些家伙砸个钱庄、抢个金店、毁几个当铺也就差不多了,毕竟值钱东西都在这些地方。大部分的第一营士兵也是这么做的,把金银财宝装满自己的口袋,也就没了其他的念想。可总有几个红了眼的家伙已经不满足于这些,他们把眼光投向了那些住着大宅子的富户,不仅仅盯上了他们的钱财,还盯上了他们的女人。
有了一个带头的,其余那些胆大的也行动了起来,一时间虎奔城里火光四起,惨叫连连。第一营的一部分官兵抛弃了士兵的身份,开启了他们的暴徒模式。只要有敢抵抗的,那就被视为敌人,直接杀死。有的甚至都懒得杀,直接把火油罐子扔进屋里,然后把房门一锁,把一家老小活活的烧死在屋里。
不能怪崔胖子立功心切,不能怪壮子监管不力,也不能怪秀儿太过稚嫩,要怪只能怪他们低估了人性中的恶。
这事还是秀儿先发现的,城门安定之后,她不顾身上的伤势,带着几个红营骑士去巡视城里。她是想在这里驻守几天等待徐克定的回信的,自然需要了解一下城里的情况。
刚刚行到一处路口,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向着秀儿狂奔而来。身边红营骑士以为是有人行刺,慌忙拨转马头护住主将。可等他们看清楚之后,才发现是个女孩,这女孩满脸血污衣衫不整,浑身上下不停的发抖。她死死的抱住秀儿坐骑的马腿,嘴里不断的喊着救命。
秀儿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问这女孩的姓名,七八个身穿第一营服饰的士兵便冲了出来,满脸yin笑的向着女孩伸出了大手,直到红营骑士们大喝“远征军统帅秀大人在此!不得无礼!”这才算喝止了他们。
秀儿把女孩挡在身后,皱着眉头问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为首的士兵整了整歪斜的衣服,讪笑道“回大人,这是守军亲属,抵抗的厉害。哥几个教育教育她!”
“胡说!他们胡说!”女孩疯狂的喊叫着“我家只有我和我娘,你们进城后,我和我娘压根没敢出门。他们闯进来就杀了我娘,还要对我~对我~~”说道最后,女孩已经泣不成声。
“此话当真?”秀儿的脸色已经不善,几个红营骑士也握紧了刀柄。
那领头的士兵仍然讪笑“反正城都破了,我们不来,也会有别的兄弟来的。”
“混账!”秀儿大怒“我只许你们劫掠金银,谁准许你们做这等事情的!”
那几个士兵终于察觉不对,噗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知错了!”
秀儿趋前两步,厉声问道“你刚才说就算你们不来,别人也会来。说,还有谁会来?!”
那士兵低着头,好半天才答道“回,回大人。这事早就开始了~~不少兄弟们都在找女人~~”
秀儿气急,回头冲着红营骑士喝道“把他们给我绑了!”
她话音刚落,那士兵已经猛的站起,抽出佩刀向着秀儿砍来,嘴里同时怒骂“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活!”
纵然有伤在身,秀儿也不会被这等人占了便宜。面对钢刀,她不退反进,同时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捏住了那士兵的脖子,手指发力,生生把那士兵的颈骨捏断,然后如同丢垃圾一般把他的尸体扔在地上。
其他士兵见秀儿如此威猛,再没了反抗之心,老老实实跪在地上任由红营骑士绑了。
秀儿令两名红营骑士跟自己把这几人押回去,又命其他几名骑士分头通知陈楚、曲非直和壮子,让他们出兵平乱,再不许这种事情发生。
最后,是陈楚、曲非直和壮子仨人联手制止了这场骚乱。先由陈、曲两人各带一队火凤骑士从城门处出发,沿着左右城墙向城里包抄。一路上看见第一营的士兵就先喊话,听从命令的就扔掉兵器原地蹲下,等壮子带着由纯五莲边军组成的卫队把他们带回城门附近一一核查。胆敢违抗命令的,曲非直和陈楚毫不留情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立刻视为敌军进行绞杀。
一直折腾到天色再次黑下来,这一场闹剧才算收场。城门前的空地上跪着密密麻麻的一群人,周围是手里举着火把的红营骑士和第一营的官兵们。偌大一群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站在城门楼下的神情严肃的女孩。
秀儿脸色铁青的看着面前跪着的一群人,她的手指甚至被气的不停的颤抖。这次清剿之中,被红营骑士当场格杀的有三十五人,投降后被证实有骚扰城内百姓行为的有四十二人。而最让秀儿无法接受的是,这总计七十七人的名单之中,竟然有高达七名五莲边军士兵在列!
纵容第一营官兵掠夺,这是几个高级军官默许的事情,想让他们从叛军的角色转变过来,就要付出代价。但没想到的是,本来为了约束和训练他们而派进去的五莲边军士兵,现在竟然跟他们同流合污了!
秀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我,有罪。”
这三字一出,陈楚、曲非直、壮子和崔胖子脸上变色,几乎同时单膝跪在秀儿面前,壮子声音惶恐“请秀大人收回此话!是末将有罪!末将未能尽职,让属下官兵犯下如此过错,末将该死!”崔胖子这会也不敢辩解,跟在壮子后面连声求罪。
秀儿没理他们,面向第一营的官兵接着说道“我以为,第一营的官兵们弃暗投明,跟着我一起搏杀。我身为主官,总该给大家一些回报。于是同意对城池进行掠夺,狼饮镇就是第一个。当时便有了些平民死伤,但我依然觉得这种事情死伤也是难免,所以也没有追究。可也是因为狼饮镇,让我放松了警惕,我以为虎奔城也会如此。大家辛苦攻下城池,私掠一些金银珠宝,这事不为过。但是万万没想到,有一些人,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称呼他们为人,因为他们已经突破了做人的底线!蓄意抢夺民户,杀人纵火,欺凌民女!”说道这里,秀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三百多人,你们杀死了三百多手无寸铁的百姓。现在说什么为了正义而战也许有些太虚,但身为战士,向着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挥下屠刀,你们真的忍心么?身为战士,你们去欺凌那些孤儿寡母,你们真的忍心么?如果一开始的杀戮是为了震慑、为了让别人怕,那破城之后的杀戮是为了什么?”
少女凄厉的声音在广场上回**,没人回答,也没人敢回答。她已经把包括陈楚和曲非直在内的所有人都骂了进去。尤其是陈楚,他单膝跪在那里,一声不吭的低头苦笑。
秀儿轻轻撩了一下因为激动而掉落在额前的头发,转向被五花大绑的四十二名第一营的士兵继续说道“我知道,战争嘛,打仗嘛,死伤在所难免。对于某些劫掠和屠杀的行为我虽然不赞同,但还是准许了。但我最不能理解的,就是你们这些曾经的墨丘国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向自己的同胞举起了屠刀?你们担心被人骂是叛徒吗?既然如此,那就更应该堂堂正正的做个样子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你们是弃暗投明,你们是天降神兵,你们是真真正正来解救他们,而不是来祸害他们的!或许我不该讲这些大道理,你们也不愿意听这些大道理,但我最后还是要说,就算只是为了发财来打仗,也请你们保留做人的最后一丝底线!”
发泄完这一些话语,愤怒的少女顿好一会,声音和态度都平缓了下来“这城是我带人破的,劫掠也是我同意的。如果说有罪,我和你们一样有罪。但现在我要杀你们,不是为了劫掠,而是为了你们不遵军令作出的这些事情。”说完这些,秀儿抬手一挥“动手吧!”
听到她的命令,早已经站在那四十二人身后的彪形大汉们同时扬起手里的大刀,然后用力挥下。没有惨叫,没有哀求,有的只是刀刃劈砍在颈骨上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和人头掉落在地上发出的沉闷的噗通声。
接下来,壮子作为五莲边军和第一营的双料将领,被罚二十军棍,崔胖子被罚十五军棍,当众执行。行刑过程中,两人一声没吭。
回到住处之后,陈楚和曲非直过来找秀儿请罪。
秀儿轻轻摆手“之前的话是我说重了,战场怎能不死人。我明白一些杀戮是为了震慑敌人,我只是不能接受他们竟然能向曾经的同胞下如此狠手。此事和两位将军无关,以后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吧。”
陈楚微微一愣,先谢过秀儿的理解,随即转换话题“不知秀大人的伤情如何?”
秀儿苦笑“看来我还是高估了自己,没想到这手弩这么厉害。不过也还好,都是皮肉之伤,用不了几天也就好了。”
“那个~~那个女孩还好吧?”曲非直开口问道。他和陈楚猜测,秀儿突然暴怒,一是因为压抑太久,二来就是因为那个女孩而起,毕竟两人都无父无母,秀儿看不得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女孩再受欺凌。
秀儿一笑“还好,我才知道她还念过不少书呢。”说着,她把那女孩喊了出来。
女孩已经梳洗干净,不再是一副狼狈的样子。她面相比秀儿略小,个头也不高。本就是满脸的秀气,加上身披红营骑士的披风,更是显得身材孱弱。
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站在一起,秀儿的眉眼间更多的是一股英气,甚至是沧桑。陈楚心里暗叹,秀大人也还没有十八岁,战争真的是磨砺人的东西。
秀儿笑了笑,向女孩介绍了陈楚和曲非直,随手问道“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女孩脸蛋一红,轻声答道“回大人,民女没有名字,我娘都是喊我的小名。”
“哦?小名叫什么啊?”曲非直故意问道
女孩脸更红了,声音几不可闻“我娘喊我小七。”